第一章 狗窮志不窮
《狗與剪刀必有用》 · 更伊俊介 · 1.9萬 字
十一月 五日
「和哥,天亮囉。」
有個聲音喚醒我。在分不清是夢是醒的朦朧意識中,我聽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這個聲音很熟悉,好像是天天都會聽到的聲音。
「好了,再不起牀會遲到喔。」
「再讓我睡五分鐘,不,再五天……」
「這樣太過頭啦,和哥。」
「好睏,不要,起牀。」
「和哥,你說話的邏輯簡直像野人耶,快點起牀。」
「好睏,我,好睏。」
「真拿你沒辦法。」
那人似乎很無奈,嘆着氣說道:
「你再不起牀,我要把你房間的書依照五十音順序一本一本燒掉喔。還是要依照書名?或是依照作者?乾脆把整個房間都燒掉吧?」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瞬間驚醒。我清醒了,完完全全地清醒,而且嚇到聲音拔尖。
我瞪着說話的那人。
你竟然有這麼可怕的想法!我不記得什麼時候養了這麼惡劣的女兒!
「胡說什麼啊!你這個笨蛋妹妹!」
「可是和哥一直不起牀咩。」
你以爲用「咩」這麼可愛的語氣說話我便會原諒你嗎?
「再不起牀就要遲到囉。」
注1日文中,咖哩(カトー)寫起來很像男友1(カト1)。
「……咦?」
「喔喔,抱歉、抱歉。」
喔,原來如此。
「我只覺得越喫越討厭,這是我的真實體驗!」
我姑且問問看,但我大概猜得到答案,多半是「咖」開頭的東西。
剪刀女像是看到髒東西似的,用輕視的眼神瞄着我。
「啊?狗?你說誰是狗?爲什麼我會被一個陌生人稱爲『狗』?」
「再怎麼好喫也不該連續喫一個月吧!」
夏野在我的房間?
我沒注意到自己快要壓到圓香身上。這是我的壞習慣,只要談起書,總會什麼都顧不了。
我的靈魂和咖哩一起被玷污了!
……好像是耶。
我一整個月裏都看到咖哩出現在早晨的餐桌上。這又不是喫完便能獲得一百萬圓的電視節目,但我真的喫同樣的早餐喫了一個月。
「……你是誰?」
「喂,和哥,你貼得太近啦,還一直喘氣,很嚇人耶。」
「是嘛!是嘛!」
等一下,難道那個其實不是咖哩,而是「男友1」(注1)?原來如此,我可以理解爲什麼會那麼難喫。不對,我真的理解嗎?
「……嗯,很好看喔!」
「怎樣?怎樣?你、你覺得哪裏最贊?」
「這不是重點!」
我的身體怎麼樣?
嗯嗯,圓香總算體會到秋山忍的優點,今晚來煮紅豆飯吧。
我耿耿於懷地看着站在牀邊的妹妹。
以前她曾找我商量:「有學長向我告白,該怎麼辦……」那個人是我的同班同學,人品好到圓香高攀不上,因此我很開心地幫他們牽線。
「算、算了,去喫早餐吧,要聊書的話可以邊喫邊聊啊。」
我低頭望去,卻看到前所未見的景象。右手覆蓋着黑黃兩色的毛,手掌上還有肉球。搞什麼?簡直像狗一樣。
「今天要喫什麼?」
「咖哩。」
『……你是夏野嗎?』
她在外頭還會用薰衣草香水遮掩一下,在家裏卻滿不在乎地帶着一身咖哩味。這是這種年紀的女孩該有的行爲嗎?如果我喜歡的女生身上全是咖哩味,就算是千年之戀也會冷卻。
「嗯,今天的早餐也是我做的喔!」
我的妹妹——春海圓香。
「什麼嘛,明明還很早。」
事態急轉直下,聊起書本的興奮之情一瞬間降到冰點。早餐嗎……這樣啊……早餐確實不能不喫。
圓香紅着臉轉過身。
圓香仍然面紅耳赤,這傢伙怎麼如此怪里怪氣?
「有什麼不好?咖哩很好喫啊。」
想再多也沒用。既然東西都已準備好,管它是咖哩還是男友1,我都無路可逃,只能乖乖喫下去。
「是啊是啊,很厲害吧?」
正確答案。
「怎樣?明白了吧?」
「真的該起牀啦。你昨晚一定又熬夜看書吧?」
「已經開始討厭了,都是你害的!」
「什麼!那真是太好了!」
「啊,這也是秋山忍的書嗎?這個人真厲害,最近出版好多新書耶。」
最美好的事莫過於兄妹倆暢談書本。
「這是你自己說的。你告訴我,叫不醒你的時候就要這樣說。」
「奇怪的是你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最好還是找個時間談一談你的烹調方式。你是不是使用什麼異常的廚具?」
「我就是喜歡咖哩嘛!」
「你偶爾可以做些咖哩之外的東西嘛,像是火腿蛋之類的。」
『我在作夢?』
我正要伸手去拿《快遞員》時,聽見「沙沙沙」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過去的我還真厲害,我真的清醒了,睡意全消,既然如此就馬上開始舒舒服服地看書吧。可是,過去的我啊,說這種話會不會太過分啦?這樣徹底違反了讀書七罪耶。
我終於想起來。轉頭看看四周,牀鋪、牆上掛的月曆、遮住整面牆的大書櫃都很眼熟,這裏是春海和人的房間。
我興奮到開始用變態紳士的語氣說話。如果是聊秋山忍,不管要我聊幾個小時都沒問題。
連續一個月的早餐都喫咖哩,不討厭才奇怪。
圓香這傢伙什麼時候學會讀心術這種超現實的能力?不過,聽起來很像小說裏會有的設定,感覺真不賴!
我自暴自棄地望向枕邊的鬧鐘。
伴隨着驚天動地的聲音,門打開了。
「笨蛋,這樣纔好啊!」
我教過她,一直叫不醒我的時候可以使出這項絕招。
圓香特地叫我起牀,我原以爲自己快要遲到,沒想到時間還很充裕。既然如此,先來看書吧。
我不能說她是沒出息的妹妹,反而該自稱是沒出息的哥哥。
剪刀女露出滿意的笑容。好可怕的笑容。
「是啊,仔細看清楚夢境和現實的差別吧,這隻笨狗。」
算了,圓香的校園生活暫且不提,今天的餐桌上依然擺着熱騰騰的難喫咖哩,看來我只能認命地喫掉。
「和哥不是也喜歡咖哩嗎?」
「快去喫早餐吧。」
「別這麼苛求我,我叉不是和哥,那麼厚重的書怎麼可能一下子就看完。那個系列厚到根本不像書,而是便當盒吧。」
「又來了?又是咖哩?雖然我也猜得到。」
「我連猜都不用猜,昨天出版的新書就放在那裏啊。」
房間裏留下圓香的味道。
「不管怎樣,有些話是絕對不能講的!」
「我好不容易纔看完那套……書名叫什麼來着?對了,秋山忍的《原罪系列》。」
結果,圓香卻對我大罵「和哥大笨蛋」,整整三天不理我,此外還有追加攻擊,把本來就很難喫的咖哩煮得更難喫。不知她和那個人後來如何呢?
圓香說完,甩着白色圍裙走出我的房間。
我笑容僵硬地回答。
「因爲和哥老是抱怨,我也做過啊。不過做好之後都變成咖哩,真奇怪。」
「也對,一邊喫早餐,一邊享受你對《原罪系列》的感想,這樣很好。」
但還輪不到我來驕傲。
「喂!狗,要走啦,快準備!」
「你一定會越喫越喜歡,這是咖哩的魅力。」
《原罪系列》是秋山忍的代表作,現代的怪獸之作。我推薦圓香這系列的時候,她的表情好像有些抽搐,但大概是我太多心。
她有一雙透露出活潑性格的大眼睛,長度及肩的淺色頭髮活力十足地飛揚,身穿以深藍色爲基調的水手服,外面披着一件圍裙。
「喔?竟敢對主人這樣說話?這隻呆狗。」
我還看了平時很少接觸的青少年雜誌中的初次約會指南,幫他們兩人設計約會行程,花費好大一番工夫。
清晨陽光從窗外灑向她握在右手的銀剪刀,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我見狀立刻莫名其妙地發抖。
「怎、怎麼樣?」
「不過,你未免看太久吧?」
對了,昨晚不讓我睡的正是這傢伙。哈哈哈,真是個淘氣的孩子。
「……這樣啊。」
她指向放在我枕邊的《快遞員》。
不過經常有男生向圓香告白,想必她一定很懂得怎麼遮掩咖哩味,再不然就是她身邊的男生都很愛咖哩。
圓香笑容滿面地說。
咖哩確實深受大衆歡迎,是日本人熱愛的靈魂食物,但靈魂還是有限的。我的靈魂已漸漸被咖哩玷污。
門口出現一位陌生女子,呈大波浪卷的黑髮垂到腰間。她有着紅色的大眼睛,身上穿着黑衣黑外套,眼神像利箭般朝我射來。
「你在說什麼傻話?看看自己的身體吧。」
「難道你是超能力者嗎?」
「……咖哩的味道。」
「……唉。」
不對,如果好喫倒是無妨,但是圓香煮的咖哩實在很難喫。怎麼會這樣?照理說,咖哩這種東西怎麼弄都好喫,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把咖哩煮得那麼難喫?
圓香每次進我的房間都會留下咖哩味,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最喜歡第幾集?第幾章?第幾頁?」
圓香在學校有很多朋友,又深受老師信任,在班上居於領導地位;她對自己的體力很有自信,在社團裏還被大家推舉爲代表選手,率領整個隊伍。她和我這個只有讀書這項才能的哥哥不一樣,在外面的評價非常好,優秀到看不出和我是親兄妹。這傢伙是完美超人嗎?真討厭。
『動搖這個差別的人就是你啦。』
我剛剛還是人形,如今又變回已經見慣的狗形。這簡直是現實生活,一點都沒有夢的成分。既然在夢中,爲什麼不能讓我舒舒服服地作夢?
「我可沒興致跑進別人的夢中。」
我好怕她真的能做到。
「既然如此,我現在要斬狗了。」
『爲什麼?』
「沒關係啦,反正是作夢嘛。」
『這不算答案吧!』
爲什麼?爲什麼一定要斬狗?
「你起牀之後便會忘記一切,因爲是作夢嘛。」
『纔怪,醒來之後還是有真實的你在等着我。』
「在現實中和我握手吧。」
夢裏是地獄,醒來也是地獄,我還能逃去哪裏?
「換個角度想想,既然是在夢中,不管遭到什麼對待都不會留下傷痕,這樣不是賺到了嗎?」
「對耶,我賺到……真的嗎?」
我差一點就上當。
「對,這是在作夢,所以我做什麼都沒關係……只是有時會一覺不醒。」
『起牀啊!春海和人!快起牀!現在不是倒頭大睡的時候!』
夏野慢慢逼近。
「放心,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什、什麼?』
我記得好像在哪裏看過這種眼神。
我和她已經沒有血緣關係,我們不再是家人、不再是兄妹,只是陌生人。
這笑聲一聽就知道大有問題。
【A級】超厲害的。
確認一下現狀,我現在的位置是鋪着黑色毛毯的牀。
那雙眼眸中帶着難以言喻的力道,掃除一切軟弱。
她的眼神推翻我先前對她的所有印象。
『嗯?』
『哇!快逃!』
因爲我現在不是人類,而是狗。
『那、那個……』
不對,我真的在作夢嗎?如果我斷成兩截以後才發現這不是夢,那就太遲了。
客廳中央有兩張榻榻米和小矮桌,桌上放着一本黃色硬皮書。
可疑人物微微一抖,接着赫然爬起。
想起人類的生活,我不禁有些落寞。
不對,有沒有泄漏思想還是其次,最糟糕的是夏野心血來潮便會出手傷人,說得更直接點,這女人根本是瘋子。
好像是摩擦聲,或是昆蟲的拍翅聲,讓人渾身不舒服。
重點不是我泄漏什麼思想,而是對誰泄漏。
『話說回來,這個夢還真教人懷念。』
此時我才發現,有個人趴在小矮桌上。
我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感情,卻看得出它的強度,一看就知道深具壓倒性的力量,就像某種信念,是非常直接的情感。
我絕不能隨便想不該想的事,要是想了,立刻會有剪刀飛到眼前。每當夏野拿出剪刀,我便有生命危險,這種情況究竟該怎麼辦?我大可逃跑,但是就算逃跑,她也絕對不會放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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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不能一直把這個人丟在這裏……』
『……不管了,來看書吧。』
八月發生的強盜案件,人類身分的春海和人被殺死的案件,當時那個逃犯的眼中也有這種光芒。
『咦?不在?放到哪?』
即使視野昏暗不明,還是可以從味道與存在感做出判斷,我的書本感知能力可是A級的。但我所有的神經、全身的感覺都告訴我「書本不在這裏」,可見我半徑兩公尺範圍內沒有任何書。
言歸正傳。
『哎呀,夏野到底在幹嘛……』
經過剛纔的認真思考,我腦內的必要鉛字量好像不太夠,還得再補充纔行。讀書是好事,能讓我變得更強。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發現那是笑聲後,我不由得豎起寒毛。
我在牀邊翻來翻去,卻找不到昨晚的牀伴《姆民媽媽》。
每天叫我起牀的妹妹圓香,如今離我好遙遠。
與其對過去的事念念不忘,還不如享注於眼前。
我急忙探頭看看牀邊。這裏是夏野的工作室兼住宅的公寓客廳,空間大到莫名其妙的地步。底端有幾個書櫃,右邊是大玻璃窗,左邊是通往走廊的門。
我提心吊膽地走近可疑人物,豎耳傾聽。
八月發生一起強盜殺人案,我被闖入茶店的強盜開槍打死之後變成狗。由人類變成狗而復活,人類的意識進入狗的身體,人類in狗。
『……嗚!』
所以,這個可疑人物一定也有同一種特質。
【男友1】春海圓香製作,看似咖哩卻不是咖哩的東西。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她真是一個破天荒的女人,不對,應該說壞天氣或夜天光,反正是個亂七八糟、胡搞瞎搞的女人,脾氣比山區天氣更多變,因爲山區天氣再怎麼多變也不會突然落下剪刀。
不對,不只是像狗,而是我的確是一隻狗。迷你臘腸狗的小小身軀裏裝着人類的意識,這就是我——春海和人——現在的模樣。
待在夏野身邊就有看不完的書,真是人間天堂。只要有書看,即使隨時會有剪刀捅過來也無所謂,我早已把靈魂賣給書。
夏野揮舞着銀剪刀,不知爲何那把剪刀越變越大。這是怎麼回事?她要去獵殺怪物嗎?要是被那玩意兒夾中,一定會立刻斷成兩截,分成上下兩塊。我又不是半身亡靈。
狗牀到小矮桌的距離約有三公尺,我正準備走向榻榻米、跳上小矮桌、咬起那本《姆民媽媽》……
『……是誰?』
一定錯不了,那是《姆民媽媽》。
我不敢繼續待在這個房間,好想立刻逃走。簡單說,我嚇壞了。
我急忙後退。
乾脆毀掉我的大腦,那樣我才能逃離這恐怖的場面。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我夢見自己仍是人類的時候,和家人住在一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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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夢。』
「……咯咯咯咯咯。」
我察覺到好像有危機,非得退避不可。那個聲音又輕又尖,顯然來自女性,但是尖銳的笑聲中還帶有可怕的氣氛。
開玩笑,我怎麼能逃?我纔不會逃離書本。
「別擔心,切下去你就知道啦。」
『……咦?』
【快遞員】秋山忍的着作。描寫在資訊高度流通的現代社會仍以傳統方式傳遞資訊的某位快遞員,他在五花八門的委託之中遇到的悲歡離合小故事深受讀者喜愛。有時運送的不是資訊,而是不倒翁或紙老虎玩偶之類的各地名產。
這種特質讓我不想逃,也逃不掉。
我恨不得儘快離開這裏,忘記這一切,好好地讀書。
——喀哩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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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口叫道。
因爲夏野有好多書。
糟糕,光是身邊沒有書,我就開始心悸、呼吸困難。缺乏書本是攸關性命的大事,再不快點把書找出來,我就要缺氧……不,缺書而死。
我以匍伏的姿勢起身,朝腳下望去,看到的是覆蓋着黃黑兩色毛皮的小小前腳,迷你臘腸狗的前腳。
話雖如此,她還是聽得見我的聲音。我試着叫一聲,可疑人物仍然趴着不動。
『誰來救救我!植入意念什麼的都好!』(注2)
夏野霧姬。
此時,我聽到奇怪的聲音。
因爲我是狗,她不可能聽懂我說的話。夏野會讀我的心,所以能和我對話,換成別人可就不行。
『呃……我記得是放在這裏……』
大概是夏野拿過去的。這傢伙真過分,竟然隨便亂動人家還沒看完的書。
說得更明確一點,就是專注於眼前的書,幸好大部分的事都可以靠書解決。
變成狗的我在寵物店裏被一個女人買走,她就是我的飼主、我的主人、我的恩人,也是我的天敵——夏野霧姬。
一言以蔽之——詭異。
【姆大陸的母親】野田拳治的着作,暱稱《姆民媽媽》。故事描寫原田梅(六十四歲)在老家的閣樓裏發現一扇門,門後竟是發生重大災變一週前的姆大陸。原田梅能夠靠着生活小智慧拯救姆大陸免於災難嗎?寫給高齡者的新感覺冒險小說,改編連續劇預定從明年春天起在民營電視臺播放。
最麻煩的是如此危險的夏野霧姬竟然可以看穿我的想法,簡單說,她可以讀出我的心,而且我只能單方面被她讀出思緒。
【春海圓香】春海和人的妹妹,生於東京都K區,現在和父親和希、母親理緒一起住在岡山縣K市,興趣是下廚。國中生,個性溫和,深受周圍人們信賴,在學校也是模範生。無論做什麼料理,最後都會變成咖哩。美中不足之處是太愛鑽牛角尖。
她腳步不穩、動作僵硬,像是受人操縱的壞掉木偶,左搖右晃的模樣彷佛隨時會倒下。
我想到這裏,正準備去找夏野。
『這傢伙是怎樣?』
讀心這種事我在書上看過幾次,就算世上真有這種事也不奇怪,比起人變成狗,讀心算是很普通的。
何況我並不想逃。
再看看身體,仍是像我在夢境最後看到的狗模狗樣。
要是沒看書,我絕對睡不着。半夢半醒的朦朧時刻、消除一天疲勞的現實與夢境之夾縫,把這段寶貴的時間用來看書是最奢侈的事,也是我爲這一天做個結束的儀式。
『果然還是這樣。』
這麼緊急的情況,身爲主人的夏野卻不見蹤影。
話說回來,我連作夢都可以看書,真是太棒了。再把《快遞員》拿出來重溫吧……不對,《姆民媽媽》還沒讀完呢,昨晚我纔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那人穿着白襯衫和深藍色裙子,從服裝和體型判斷,應該是個女人。她的髮色淺得像是缺少色素,長長的劉海如雪崩一般披在小矮桌上。她那完全漠視儀表的睡相,和上課時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學生一樣邁遢,臉頰直接貼在桌面,簡單說,非常可疑。
看到趴在小矮桌上的女人時,我認爲她是A級的可疑人物;聽到這詭異的笑聲之後,我立即判定她是S級的可疑人物,根本不該出現在人間。會在這種場合發笑實在太異常。
雖然她的眼睛被過長的劉海蓋住,卻發出銳利的先芒。那道強烈的目光和她搖晃不穩的站姿非常不搭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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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沒事吧?』
我豎起耳朵找尋聲音的來源,發現那是趴在桌上的可疑人物發出來的。她趴着不動,口中好像唸唸有詞。
沒見過的人。
客廳裏倒了一個可疑人物,這狀況怎麼想都不太對勁,簡直像是兇殺案現場。她該不會已經死了吧?
『不知道圓香過得好不好。』
注2進入別人夢境植入某種想法,出自電影「全面啓動」。
但是,可疑人物散發出異樣的壓迫感,而且我又站在客廳正中央,所以不敢隨便亂動。我怕動作太大會刺激到她。
爲什麼我會在家裏和這種生物爆發遭遇戰?
這裏是哪裏?是Moonside?Santa Destroy?還是Liberty City0;注31;?
那女人似乎接收到我的驚慌。
注3出自電玩「英雄不再0;No More Heroes1;」、「地球冒險0;Mother1;」、「俠盜獵車手0;Grand Theft Auto1;」。
像是在嘲笑想要逃跑的我。
可疑人物停止動作,朝我轉過頭,那雙蘊含強勁力道的眼睛注視着我。
『咿……』
好可怕!這比拙劣的恐怖小說可怕多了。
一雙深不見底的失焦眼睛盯着我,絕不會有人想和這種角色扯上關係。非逃不可!我正要拔腿跑向門口時……
「……是你嗎?」
『啊?』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阻止我的動作。
「是你嗎?」
夏野在寵物店裏發現我時也說過這句話。
不是在我身爲人類的時候,而是在我變成狗、已被摒除在「普通」以外的時候,她說了這句平凡至極的話。
『怎麼會……難道你也……』
她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咯、咯咯咯咯咯,你以爲我沒發現嗎?」
『這個……一般人都不會發現吧?』
夏野裝得若無其事,她竟然漠視嗯嘎咕大人那種異常到極點的行爲!她剛纔明明有一瞬間露出看着養豬場豬隻般的眼神!
我不但困惑,還很騖訝。
我越來越覺得格爾瑟諾大人真有其人。
夏野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悄悄丟給我。
有個無法解釋的奇怪生命體!
可疑人物還在神遊太虛,站在客廳中央不動,而且她一直咯咯咯咯地笑個不停,不知道有什麼事那麼高興。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你也看看場合嘛!
「麻煩你再看一次。」
夏野敲敲桌子說。
來了!夏野真的來了!
她的手在小矮桌下握住銀剪刀,要不是有別人在,我現在多半已變成串燒,照這樣看來,我還得感謝嗯嘎咕大人才行。謝謝你,嗯嘎咕大人,我對你感激不盡,但只限當下就是了。
太厲害了,格爾瑟諾大人!
魔界的常識在這傢伙身上是不管用的喔!嗯嘎咕大人!
這是什麼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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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分明是睡着吧。」
這又不是實戰模擬訓練。(注5)
真是白高興一場。
『怎麼可能!』
我終於理解。不是經由言傳,而是意會。
這傢伙的腦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大概正在和格爾瑟諾大人作戰。她露出驍勇的笑容,揮舞着不知從哪掏出來的藍色美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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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野和嗯嘎咕大人無視困惑的我,正常地交談,氣氛融洽得彷佛她們是認識十多年的好朋友。
全是幻想,這傢伙是在幻想,因爲我沒有認識什麼魔王。
不過,我其實很高興能和她溝通。
怎樣?怎樣嘛?
太有偶像魅力了!格爾瑟諾大人!
『夏野怎麼會這麼正常?』
所以,我得先把眼前這傢伙帶到夏野看不到的地方,最好是地底深處……乾脆把她推出窗外如何?
『拜託,千萬不要現在進來,晚一點再出現。』
「……喔?」
對嘛,一定會發現的。
哎唷!煩死啦!
「你以爲你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夏野說完,在嗯嘎咕大人的面前坐下。
夏野現在不在場,但這裏是她家,她隨時有可能出現。絕對不能讓可疑人物和夏野碰頭,事情如果真的演變成那樣,我一定會有生命危險,所以最好不要隨便刺激夏野,要小心一點纔行。
我不可能看得見別人的幻想,這裏也不是書中世界。我完全想像不出格爾瑟諾大人的外表,他長什麼樣子啊?鐵定是一臉兇相,因爲是魔界來的嘛……不對,魔界在哪裏?位於哪個縣市?如果可以當天來回,我還真想去一次看看。那裏有什麼特產?有格爾瑟諾饅頭之類的東西嗎?能吐槽的地方太多,瀕臨我能力範圍的極限。
雖然格爾瑟諾大人只是一個來路不明的可疑人物的妄想,我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而且她帶給我的衝擊還不如格爾瑟諾大人這麼強烈。
「久等了!」
不會的!那種場面絕對不正常!奇怪的是你們!有問題的是你們的腦袋!
這是在變換車道嗎?我突然有種急轉彎的感覺。她說出一個很陌生的神祕名詞,我一輩子都不可能聽到那麼拗口的名字。
我只是在自言自語,卻有一種預言的味道。
這個人竟然能做出正常的對話。
我總覺得自己和她的對話牛頭不對馬嘴,但她畢竟是繼夏野之後第二個寶貴的溝通對象。沒有多少人能和我這隻狗說話,所以我絕不能放過這個機會。而且,我也不希望只能和夏野對話。除了那個像步行定時炸彈的女人之外,我得再找個發生萬一時能依靠的人。爲了我光明的未來,戰友越多越好。
糟糕,最不詨出現的人竟然在最不恰當的時機出現。話說回來,這是她家,而且這裏是她的客廳兼工作室,她出現在這裏其實再自然不過,但我還是希望她別這麼快出現。
她是哪根筋有問題?我覺得自己好像正在往上飛,以地球脫離速度(注4)飛向天際。奇怪,對話的發展得越來越奇怪,這種跳脫的程度足以媲美外角球、畢業學長,以及印度人。
『啊?』
哇!她幹嘛這麼亢奮?
『是啊,天氣很好。』
【格爾瑟諾大人】統治魔界東部的魔王,在七百五十三年前的魔界大亂時失勢,變成偏隅將領。個性殘忍暴虐,與他爲敵的人必死無疑,但他對優秀的部下會賜予適當的地位和尊重,旗下軍團的忠誠度在魔界裏算是數一數二。如今勢力消減,正在虎視眈眈地找尋機會東山再起。以上全是幻想。
【嗯嘎咕大人】自封魔界皇帝,是魔界新一代的魔王,在各強者的陣營之中來來去去,用盡機心巧智爬到現在的地位,個性陰險狡猾,把所有人當作踏腳石,隸屬魔界十二軍團之末,掌管魔界八兵團的一部分,在以前的大戰中率領六百萬惡魔屢建奇功,論謀略可說是一級的魔王。以上也全是幻想。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我看着掉在面前的東西——是名片,她大概想用這種方式代替解釋。
「咦?喔喔!是啊是啊!看完了!」
喂,這不是很罕見的事嗎?我可是狗耶!照理來說狗是不會說話的,你不能表現得更驚訝一點嗎?
我心中所想的全被夏野聽見,她合情合理地懷着殺氣轉過頭來。
這就是所謂的走火入魔吧,這種表情可以解釋爲專注、投入,也可以解釋爲陷入妄想。我真的開始相信有個魔王要來毀滅世界。
大致上還算正常的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她,要是讓大致上不太正常的夏野遇上這個可疑人物,一定會引發可怕的事態。暴躁易怒的夏野看到這個可疑人物,不知道會抓狂到什麼地步,說不定會因爲一時衝動把對方宰了。
「想不到你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我感覺好像有人在說我的壞話,所以回來了。」
嗯嘎咕大人邊說邊拿起小矮桌上的一疊稿紙。難道她剛剛不是在打瞌睡,而是在看那些稿子?搞什麼嘛,都是因爲她的劉海太長,害我看不清楚。
嗯嘎咕大人踩在小矮桌上雞貓子鬼叫。
在這種狀況下還能普通地寒暄,讓我有點摸不着頭腦。
「你看完了嗎?」
「我已經找你很久。」
我的飼主夏野極度異常,簡直是「異常」化爲實體後穿着衣服走在路上,不對,應該說是穿了人皮,學名爲「Nipponia異常」。
夏野不能當着嗯嘎咕大人的面對我說話。要是她對狗說話,別人一定會覺得她腦袋壞掉,至於她的腦袋有沒有正常過就先不討論。
聽到夏野那句摻雜嘆氣的責備,嗯嘎咕大人立刻做出反應。她停止發表勝利宣言,從桌上移開腳,優雅地跪坐在榻榻米上。
門打開,走進來的人果然是夏野。她從上到下都是黑色,如同往常以一身黑服赫然現身。
夏野比惡魔更像惡魔、比魔王更像魔王,簡直是個魔人。我可不想再經歷一次兇殺現場,真希望其中一個不正常的人立刻離開,當然最好是兩個都離開。
注4擺脫地球重力的速度,時速約四萬公里。
看!門外真的傳來「沙沙沙」的熟悉腳步聲!
『咦?』
夏野霧姬小姐一臉兇悍地盯着我,顯然是聽到我的心聲。再一次介紹,這位就是我的飼主,她的專長是欺負我,興趣也是欺負我。
「沒想到會在天氣這麼好的日子遇到你。」
『咦咦咦?』
「喔,老師好,你來得真快。」
「唔……」
如果只是吐槽吐到忙不過來也罷,麻煩的是夏野。
【幻想】如果只是藏在心底還無傷大雅,但是表現出來一定會嚇到人,所以要適可而止。
注5出自漫畫《刃牙》。
「被譽爲魔界第一邪神的你,竟然會淪爲籠中鳥。」
「真的嗎?你沒騙我吧?」
因爲現在客廳裏有個怪東西!
「無所謂,魔界就由我接管吧!由我魔神皇帝嗯嘎咕!」
『我的確很想逃,但是既然能溝通,那就另當別論。』
「我很清醒!」
「你在做什麼?還不下來?」
「麻煩你認真一點。」
『好,我明白了,你根本聽不懂我的話。』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事已至此,沒有回頭的餘地了。你說對吧?格爾瑟諾大人。」
冷靜地思考一下,目前的情況真的很不妙。
是說這個房間嗎?
讓我來介紹,這位是嗯嘎咕大人。拋棄了常識和良心這些人類不該拋棄的東西之後,有什麼感想啊?
『……鎮定一點。』
大事不好啦!嗯嘎咕大人!
「嗯嗯,我已經仔細看過!充分看過!看得不省人事!」
「哎呀,我看得太興奮,興奮到記不得內容。」
因此,我必須仔細判斷這個可疑人物能不能成爲我的戰友。
她在摸腿上的皮套了,好可怕。
難道有問題的不是這個場面,而是我嗎?難道產生偏差的是我的常識?
該怎麼辦?嗯嘎咕大人!
和先前作夢時不同,她沒有抽出得意武器銀剪刀,而且視線離開我身上,注意力轉向小矮桌上的可疑人物,亦即那個正在發表勝利宣言的可疑人物。
『纔怪咧!』
『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
那張名片寫着「書林出版社 文藝局 第二文藝部 柊鈴菜」。
書林是一間大出版社,夏野很多書都是在這裏出版,沒記錯的話,其中也包括《原罪系列》。
我又看看「柊鈴菜」這個名字。
看來這就是那位舉止詭異的嗯嘎咕大人的本名。
既然在出版社工作,這傢伙應該是編輯吧。
「你在看稿子的時候,我跑去打掃其他房間,因爲你一定會看很久,我得找些事情打發時間。差不多一個小時後,我纔回來看看情況。」
『幹嘛說得像前情提要一樣,人家一定會覺得你很奇怪啦。』
不過她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這位嗯嘎咕大人不只是個沉溺於幻想的傢伙,也不只是個可疑人物,更不可能是魔神皇帝。
她是夏野霧姬另一個身分——大作家、神作家「秋山忍」——的工作夥伴。
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已經被拖下水。
我被扯入出現在面前的新麻煩。
發現的時候已經太遲。
這就是我們遇到的第二樁案件的開端。
※ ※ ※
「哎呀,這作品真不錯。」
嗯嘎咕大人……不對,柊鈴菜小姐恢復鎮定,笑眯咪地摸着面前的稿紙。這種稱呼太累贅,還是叫她鈴菜吧,反正夏野剛纔也是這樣叫她,我對她又沒有多少敬意,就不加稱謂了。
她專注看稿的模樣完全不見剛纔的瘋狂神態,再配上那套服裝,怎麼看都是個普通的粉領族,不過普通的粉領族不可能有那麼詭異的舉止,所以她基本上還是得歸類在異常那一邊。
編輯柊鈴菜。
她會來夏野家,一定是要見夏野的另一個身分——暢銷作家「秋山忍」。
作家和編輯見面的理由只有一個,沒錯,就是開會。
『哇!好棒!』
因爲夏野幾乎不出門,偶爾出去也都是在新稻葉內,所以叫她去遠一點的地方走走是個不錯的提案。
剎那間拔出的剪刀,砍向鈴菜的脖子。
「老師,你認真一點,不能寫作的作家毫無價值,能寫作的纔是作家啊!」
「轉換心情?」
更糟糕的是……
『哇!』
鈴菜現在說什麼都不對,真希望她別再開口,最好遮住眼睛和耳朵、閉上嘴巴,立刻離開這裏。
有些話是不能說溜嘴的,她實在太魯莽。
「書迷都在等呢!尤其是《原罪系列》相隔那麼久還沒推出續集,大家都等得望穿秋水!我也一直一直一直在等!」
爆發的殺氣,具有質量的怒火。
夏野已發動攻擊。
我已經看過作家的寫作實況、秋山忍的工作情形,因爲她整天都在同一個房間裏伏案寫作,我想看隨時都看得到。如果打擾到她就會被剪刀攻擊,所以不能太靠近,但總而言之,夏野的日常生活都在寫作。其實我沒打擾她也可能會被剪刀攻擊,所以我看書時都會離她遠遠的。
儘管鈴菜賣力地勸說,夏野仍漠不關心地回答。
「譬如去旅行啊。」
「有啊,當然有關!」
「唔,不滿意啊,像是《原罪系列》那樣嗎?」
秋山忍從剛出道時便開始寫的大場面懸疑故事《原罪系列》,因沒有邏輯且無法預測的劇情廣受大衆矚目。這是秋山忍的代表作,也是問題之作。
「這樣更要轉換心情!不想旅行沒關係,試着換個髮型如何?」
但是,鈴菜剛纔看的稿子不是《原罪系列》,而是其他作品。難道《原罪系列》的瓶頸也會影響到她的其他作品?
就這樣,她全力衝進地雷區。
問題在於她這種個性。
鈴菜說出我心中所想的事。作家秋山忍向來以寫作速度聞名,每年固定出版好幾本書,只有一套書遲遲沒有出版續集,
「尤其是最後追兇手那一幕,我真沒想過醬油有這種用法,哎呀,真是太棒了。」
「那種尺寸一定會被當作男人!」
鈴菜如此提議。這的確是擺脫瓶頸的好方法。
我死命地默想。要是她再亂說話,一定會演變成無可挽救的局面。
這麼危險的空間,我一秒鐘都不想再待下去。
「不用想得那麼嚴重啦。這像感冒一樣,很快就會好起來。」
慘了,夏野的殺氣明顯增強,簡直像是囊括世上所有的憎恨。我幾乎可以看見那漆黑的氣場,具有質量的殺氣讓客廳變成異世界。
管理作家生活也是編輯的重要工作,尤其是管理秋山忍這個大作家、大災害。我不認識其他作家,所以說不準,但我覺得大概沒有其他作家像她這麼亂來。
鈴菜還沒反應過來。
「別再說客套話,到底怎麼樣?」
想要應付夏野,得像我一樣擁有忍受任何艱辛與痛苦的毅力,若是抱着半吊子的心態絕對做不來。我非常清楚這份差事有多辛苦,所以我很同情鈴菜。她爲了應付夏野一定費盡心思,真可憐,我應該多多體諒她藉由扮演嗯嘎咕大人來逃避現實的心情。
「老師自己也說過任何事情都得嘗試看看嘛!」
「既然如此,乾脆趁機轉換心情吧。」
「實際讀過之後更清楚吧?」
的確,書不是靠作家一個人寫出來的,還要有編輯、校對等人協助,才能讓書本誕生在世上。這種事是理所當然的,但是親眼看過更能體會。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把我的分給你。」
「這跟解決瓶頸有關嗎?」
『怎麼會這樣……』
「誰是貧乳啊!」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種花嗎……」
好想逃。
爲什麼說來說去都是鋒利?
寫完結篇的壓力特別大,而且那套系列有很多狂熱書迷,如果敷衍潦草地結束,讀者和作者一定都不會滿意,她大概也是因此變得更吹毛求疵,以致陷入瓶頸。
我最愛的是書,書是我的最愛。
「作家的價值……有這麼誇張嗎?」
「不然……不然……去做隆乳手術吧!」
是啊,我也等好久!我在未來等着你(注6)!
「那真是感激不盡,可是,就算這樣……」
好像只要稍微刺激一下就會爆發,我在這瀕臨崩毀的氣氛中一步也動不了,甚至覺得剛纔面對嗯嘎咕大人的空間都比現在好。
夏野盯着她,臉色兇惡得像鬼瓦一樣,光靠視線便能殺人,簡直是死亡射線。有胸部的人無論對沒有胸部的人說些什麼,都等於是白說。
不過……
這大概是作家生涯一帆風順的秋山忍,在出道後頭一次碰到真正的瓶頸。
客廳裏的氣氛、夏野跟鈴菜之間的氣氛,不穩定地搖晃着。
「這樣啊,我想也是。」
看她的胸部,少說有E罩杯吧。
『啊!哇啊啊啊啊!』
「咦?」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製作書本的場面。
她每天趴在桌前,以極兇惡的速度驅使鋼筆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難道那些都是假的嗎?
「嗯,完全不行。」
「誰……」
===================
不能提到胸部!絕對不行!
「可以試試看種花啊。」
對方可是夏野霧姬耶,好比接觸不良的手榴彈,稍微碰一下部有可能爆炸,那是必須小心翼翼應對的危險物品。和夏野接觸的人,都應該具有處理危險物品和察言觀色的證照,但鈴菜竟然說出這種類似敲打雷管般的危險發言!
夏野剛剛那句「怎麼寫都不滿意」,正如同她對《原罪系列》完結篇寫作情況的描遖。她試着寫過,但始終寫不出滿意的結局,所以全都作廢。在八月案發之後寫的那份稿子,因爲中途受到打擾,最後仍是作廢。
這傢伙真是毫無危機意識,她這種自信究竟是從哪來的?算了,有自信纔像秋山忍。
什麼?你接受了嗎?開會就是這麼一回事?
注7推特0;Twitter1;,原意是低聲絮語,又指某種社羣網站,類似迷你網誌,留言與回覆僅限一百四十字。
春海和人是個書癡。
瓶頸?開玩笑,她每天都寫那麼多字耶。
她把身體往前傾,靠在小矮桌上,更強調胸部的分量。每當她自信滿滿地說話時,就會不自覺地擺出這種強調胸部的姿勢。
夏野的確沒有胸部,胸罩還得費心挑選,我甚至懷疑她根本沒必要穿胸罩。她拚命讓胸部變大仍是徒勞無功,真是糟蹋那些豐胸器材,花那麼多錢買的東西全都浪費了。可是,在意這種事並不是她的錯,任何人都有權期待美夢成真,如果還沒試過就放棄,本來該長大的都會長不大。胸部再小的人,也有期待胸部長大的自由啊!不過,天生沒有的東西根本不可能長大。
鈴菜看到夏野興趣缺缺的模樣也不在意,繼續提出各種建議,但夏野始終不爲所動。
注6動畫電影「跳躍吧!時空少女」的著名臺詞。
「真麻煩。」
「是啊,比我想像的更嚴重。秋山老師也逃不過瓶頸呢……」
這傢伙到底是怎樣?爲什麼她可以活到今天?還是說她早已被殺死?其實她是靠殘留的思念繼續做編輯的工作嗎?
但是下一瞬間,鈴菜說出的話讓整個客廳瞬間凍結。
「你說得太誇張,這哪算是瓶頸,只不過是怎麼寫都不滿意而已。」
鈴菜鎮定地面對夏野異常認真的眼神,疊好稿紙、敲敲桌面對齊,接着毫不猶豫地說:
『拜託你,不要再打擊她!』
『你找死啊!』
「是啊,字句不夠鋒利,架構也不夠鋒利,一點都不鋒利。」
這種情況一般都稱之爲瓶頸。
這系列的完結篇,亦即第七集,一直沒有發表。
能讓所有人嚇得發抖的黑暗情緒。
她一邊說一邊抓着自己的胸部。
「我早已跟你說過,怎麼寫都寫不順。」
接着又輪到不會察言觀色的鈴菜。
她只要有興趣就會全力去做,如果沒有興趣則完全提不起勁。既然夏野沒有那個意思,旁人也無可奈何。
她在說什麼……
但是,鈴菜絲毫沒發現這空間的異常氣氛。她不但不會察言觀色,也看不到自己的未來。
然而,我不祥的預感還是成真。
這是退稿的意思?她剛纔不是說得很開心嗎?
「喔?」
『鈴菜小姐又變大了!』
『!』
夏野身上的殺氣越來越濃烈,那一定是針對鈴菜而不是我。雖然她側目瞄着我,但多半不是因爲我剛纔那番「夏野無乳論」而發火;她喃喃說着「等一下就宰了你等一下就宰了你等一下就宰了你」,一定也和我無關。那死亡推特(注7)應該不是對我說的,應該吧。
鈴菜一定也很希望幫助夏野突破瓶頸,她很熱心地說:
她笑容滿面地打了回票。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死亡推特】充滿怨恨、毀謗、批評、妄想等負面情緒的發言,沒有回覆留言的概念,純粹是自言自語。
【胸部】擁有的人毫不在乎,沒有的人卻覺得比什麼都重要。乍看之下兩者好像利害關係一致,但因爲無法轉讓,所以只會加深雙方之間的鴻溝。即使兩眼發直地盯着別人的胸部,自己的胸部也不會變大,雖然如此還是會一直看。
=====================
『唉……』
她真的動手殺人了。
爐火純青的一擊,以居合斬之勢從皮套中抽出的銀剪刀斬向目標。
迅如電、勁如雷的拔刀術,刀刃的軌道精準地劃過鈴菜的脖子。
我開始想像血花四濺的恐怖景象,急忙閉上眼睛。
但我沒聽見該有的聲音,像是噴血的嗤嗤聲,或是腦袋落地的叩咚聲,這些恐怖片音效遲遲不出現。
『……嗯?』
我戰戰兢兢地張開眼睛。
出現在我眯細視野中的人影還穩穩地頂着腦袋。她沒事嗎?
斬是斬到了,但斷裂的不是脖子,而是外套。鈴菜的肩膀附近多一道平滑的切口,露出裏面的白皙肌膚和鎖骨。
或許是夏野在最關鍵的一刻還保有最後一點理智,銀剪刀的攻勢避開鈴菜的脖子。只要再前進一公分,柊鈴菜小姐就沒命了。
……當然沒事嘛。
如果真的斬到脖子,那可是無庸置疑的致命傷,這個房間一定會變得像紅色房間之謎,我也一定會滿身是血。
不過,夏野用剪刀攻擊鈴菜的事實還是沒變。
如果她斬的是我倒還好……不,這也不太好。
反正我會忍耐……雖然我很不想忍。
這位柊鈴菜小姐是怎麼回事?
我今天再一次體認到作家是多麼辛苦的職業,雖然最辛苦的部分和作家一職沒什麼關係,而是因爲特定的某人把事情搞得更復雜。
「太棒了!」
她不但有妄想症,還是個超級被虐狂,我看應該沒救了。
不過她寫到一半就遭到干擾,以致那份稿子也加入作廢原稿的行列。我還以爲終於能讀到完結篇耶!都是那個臭老頭害的!
夏野難得表現出這麼積極的態度,看來她也有不少顧慮。
鈴菜剛纔很專心地在記事本上寫着今後預定工作之類的東西,寫完後,她終於闔起記事本,準備離開。
我突然爲這個國家的出版業感到憂心。
從出道合作至今,所以說夏野和這傢伙已經認識很久吧?我突然覺得夏野還滿有耐心的。
『下次那傢伙再來,絕對不要把我拖下水。』
我對着身旁的夏野低聲反駁。
如果動機是「因爲太痛恨巨乳而忍不住動手」,一定會被媒體大肆報導,成爲老百姓茶餘飯後的話題。
「不需要對我太客氣或是使用敬語,與其如此還不如在語尾加上『你這隻豬』,這樣我會更開心。」
「真想每週都被斬一次!下週再來麻煩老師!」
「相處這麼久,就不用顧慮對年長者該有的敬意。」
我會開心纔怪。
鈴菜望向我,好像開始對我產生興趣。
「真不想繼續在這間出版社出書……」
「這隻小狗被老師斬殺時也很開心嗎?」
夏野的神情非常疲倦,我大概也一樣,因爲看到看不慣的東西、碰到不想碰的東西。
「可不可以換個編輯啊?應付你真的很累。」
「對了,老師未免太見外,竟然揹着我偷偷養狗。」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她剛纔差點沒命。
不過她一旦開始寫,便會寫得很快。
不要講得像是上美容院一樣!
「……我該離開了。」
『那樣就算你真的寫出來了,我也看不到啊!』
沒問題的,夏野小姐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想法。
當時她毫無預兆地突然提筆寫作,我心想,這就是秋山忍的寫作方法嗎?她解決案件之後立刻動筆,彷佛是因爲案件才寫得出《原罪系列》。
「就算我不在,也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編輯來接手,每個都是不輸給我的怪……我們第二文藝部可是人才濟濟!」
『不管再傑出也會被負面的部分拉垮吧。』
雖然夏野手下留情,但如果稍有差池,還是可能切到她的脖子,那她鐵定沒命。
這樣的人竟然還有九個?其中有長相粗獷的大叔嗎?
「我從出道至今的責任編輯都是你,這更像開玩笑吧?」
難道你自己做過這種事嗎?這種行爲已經近乎割腕,沒有人會靠砍頭的方法自殺吧,這是敵人才會做的事。
不對,有問題的是那傢伙。照理說攻擊別人是很嚴重的事,這是犯法的,汝有罪。
鈴菜按着被剪刀割破的地方,渾身發抖。
不過,我想她還是會來的,畢竟這是她的工作,同時是她的興趣,所以她百分之百會再來。嗯,別再想討厭的未來,先爲她的離開慶幸吧。
『出道至今……所以《原罪系列》的編輯也是她囉?』
開心個頭!不要把我和你這個變態相提並論!正常人絕對不會沒事拿刀攻擊狗吧?是說爲什麼要聊斬殺的話題?不要一臉羨慕地摸我的頭啦!
不過夏野說的也沒錯,鈴菜似乎很有監定原稿的眼光,姑且不論她的個性,或許她真的是個好編輯。
鈴菜試圖表達那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別小看我們文藝部十傑!」
「爲了幫助我突破瓶頸,你犧牲小我來製造案件吧。」
夏野一臉得意地瞄着正在向世界求救的我。
竟然說自己是狗。
無論犯罪動機再怎麼好笑,只要動手就會犯下傷害罪。
夏野小姐比我想像的更配合。
『別這樣。』
「我真的很想換編輯……」
不要講得像地縛靈一樣。
「那我立刻揭開寵物虐殺案的序幕。」
「你是說我一定要碰上案件才能寫作?」
我吐槽得好疲倦,真希望她快點離開,因爲我得了一種不吐槽就會死的病,這樣好累。應該說,她光是活在世上就會讓我覺得累。
「我可以理解!這麼漂亮的切口,我自己絕對辦不到!」
『你白癡啊?我是說最好不用碰上案件也能寫作。』
竟然道謝!
不用碰上案件便能突破瓶頸當然是最好,因爲八月的強盜案件之中有人死了,而且那個人是我。
『基本上我每天都會碰上多起傷害案件,每天喔!』
「沒辦法,她是非常傑出的編輯。」
「啊……」
喂,你太奇怪囉!爲什麼面對生死關頭還笑得出來?我還以爲鐵定完蛋了,嗯嘎咕大人的人生和夏野的人生都完蛋。
會害怕是應該的,她可是差點被殺死,誰都想不到會有剪刀突然朝自己飛來吧。
『你真的不能甩掉她嗎?』
出社會工作真是辛苦,長大真是一件可悲的事,雖說我沒有機會長大成人。
※ ※ ※
「有一些累積的稿子,時間還很充裕,希望老師靜下心好好寫作……」
「你剛纔是不是要說每個都是怪人?」
先不管那件超級被虐狂兇殺案,會議繼續進行。
「因爲你已經有我這條狗,怎麼可以再養其他條狗……」
「我絕對不會說的,你這隻豬。」
『咦咦咦咦咦咦咦?』
『打倒強盜以後,她說嗶嗶嗶來了。』
她對別人施暴是要負刑責的,雖然我想她早已經揹負一大堆刑責,總之這是犯法的行爲。
可是,鈴菜高興得眉開眼笑。
如果案件能讓她繼續寫作,自己製造案件就好啦。自己犯案、自己解決,哎呀,真奇妙,突破瓶頸了呢!
鈴菜翻開記事本飛快地寫字。雖然她是個超級被虐狂,看起來卻很能幹,真是不可思議,但說不定只有外表看起來如此。
夏野的眼神分明是認真的,鈴菜卻不當一回事,真有膽識。
「不行啦!我要繼續糾纏老師!這份工作我絕對不會拱手讓人!」
夏野似乎有同感。
注8出自電玩「復活邪神0;Romang Saga1;」和線上遊戲「魔力寶貝」。
八月的強盜案件結束後,夏野突然說她「創作慾望泉湧」,立刻動手寫作《原罪系列》,因爲她寫得太投入,害我因此碰到某些慘事。
「今天特別優惠,我再叫一個人來吧。」
「老師的剪刀還是這麼鋒利呢!感覺好像活生生的!」
鈴菜臉色蒼白地發抖,她一定也想到這一點。
夏野的形象又翻過可疑的一頁。
『只要能開始寫……』
「你看吧。」
「會因此開心的只有你,還有我家的狗。」
「我養狗需要得到你的同意嗎?」
「我一定會把你拖進來的,認命吧。」
我和夏野一起站在玄關,專注地目送那個變態走遠,以防她又跑回來。
她剛纔說「感謝您」?這種時候不是應該生氣嗎?我周遭環境的常識近來好像變一個樣,還是我掉進擁有另一種常識的平行世界?能不能讓我回到原來的世界?該不會是時空震動彈爆炸了吧?開門啊!無論是深淵之門還是時空之門0;注81;都好,快給我打開!
無論夏野是多麼出色的作家,畢竟還是人,當然會有瓶頸。也對,偶爾就是會有這種事。
「哈哈哈,老師真會開玩笑。」
這種變態一個就夠多了。
鈴菜一臉詫異地看着夏野低聲和狗認真對話的模樣。
好漫長啊,從客觀角度來看時間並不長,但是密度極高,真希望她永遠別再來。
「太感謝您!」
「好吧,我努力看看。」
『難道案件可以消除夏野的瓶頸?』
「千萬不要。」
『瓶頸啊……』
鈴菜一臉陶醉地撫摸外套上的刀痕。
「太、太……」
我現在才知道我看的書是歷經多少艱辛才做出來的,看來今後看書之前還得先默禱致謝纔行。
「啊,對了。」
鈴菜在夏野家門口穿上黑色跟鞋時,突然想起某件事,抬頭說:
「聽說這一帶最近出現過路魔(注9)。」
睦,竟然有這麼恐怖的事。
但是,目前最恐怖的是站在我旁邊的剪刀女。
「老師也要小心一點喔。」
「好好,我會注意的。」
沒問題的,嗯嘎咕大人,夏野小姐基本上是個家裏蹲,絕對不會碰上過路魔。如果那個過路魔破窗而入則另當別論,不過這樣一來就不是過路魔,而是特種部隊。
「我走了,稿子寫好請聯絡我,無論我身處什麼情況都會立刻衝過來。」
鈴菜留下這句令人擔憂的話便關門離去。
風暴總算過去。這場超級風暴從我醒來時開始肆虐,但是既然走了就無所謂。
好啦,我也要開始看書,都是那個超級被虐狂,害我浪費這麼多時間。
仔細想想,既然夏野能夠忍受那個超級被虐狂的詭異舉止,說不定她是個很能幹的人,我本來以爲她只是個暴躁的女人,可能是我有所誤會,事實並非如此。
注9突然出現的邪神惡煞,也指毫無理由攻擊路人的人。
「好,來算你剛纔亂說話的那筆帳吧。」
我纔剛對你改觀耶!
我要把話收回,這個人的個性絕無可能矯正,她到死都是這副德行,真希望能在死前看到她的另外一面。
「你、你希望到死爲止都和我在一起嗎……」
夏野不知爲何突然變得扭扭捏捏,面紅耳赤地自言自語。
快逃吧。
【文藝部十傑】第二文藝部引以爲傲的十位精英編輯,除了編輯能力以外,多半還擁有超乎常人的才能。和書林互相競爭的其他大出版社同樣聚集很多編輯人才,聽說還有編輯九大天王這樣的團體,在讀者看不到的地方日以繼夜地奮戰。
【第二文藝部】即使在書林出版社中,這個部門也可說是人才輩出,形同最終兵器的廢人巢穴,聚集很多不可見人的編輯,卻有超羣的業績。率領這羣奇人異士的第二文藝部部長似乎逮到出版社高層的弱點,擁有豐厚過頭的預算,大手筆地經營部門。
【《原罪系列》完結篇寫作情況】由於寫作途中受到干擾,品質欠佳,結果還是作廢。那個咖啡狂臭老頭,早知道就讓他多受點罪。
====================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雖然我想多半逃不掉。
很好,她的注意力分散了,現在正是良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