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四月四日監獄島上的衝擊事件之後，中了一堆陷阱、時而墜落時而躲避時而奔走的慘案之後，過了一個星期。

地點依然是夏野的公寓客廳。

鋪着黑色毛毯的狗牀，眼前堆積著書山。這是最棒的讀書空間，我即將進入我最愛的閱讀時間。

這是我渴望的日常生活，所以我要看書！就像這樣，我正興致勃勃地準備看書時……這房間不知爲何特別吵，這不是能讓人安心埋首閱讀的環境。在這種地方看書，對書本實在太失禮，看書可是給我自由、賜我救贖的事呢。

我停下正要翻頁的腳，望向原因發生的方向。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現在待在這房間裏的，不只有我和夏野。

我們繼承姬萩九郎的遺志去島上，經歷各種事情，終於讓她從封閉的房間裏出來。

坐着輪椅、面無表情的作家，姬萩紅葉。

她彷彿把那個地方當成固定位置，堂堂坐鎮在夏野公寓的客廳。

要說這位和夏野不分軒輊的超自閉作家，爲什麼會在這裏嘛……

「那棟屋子的確很不方便，但妳們說要搬家，爲什麼是搬來這間大樓？滾去其他地方吧。」

「有什麼辦法？沒有其他更好的地方了。這裏距離姬萩家不會太遠，又有讓坐輪椅的小姐能夠安心生活的無障礙設施，再說，要找到適合讓世界聞名的姬萩紅葉老師居住的地方，本來就很難。」

「就算這樣，也不用特地搬到我家隔壁吧？」

在那次事件中，姬萩紅葉結束自閉生活，走到外面的世界。她總算離開長年居住的屋子，搬到其他地方。

但是，這地方就是我和夏野住的「Immaculate新稻葉」頂樓，還偏偏是我們隔壁的那一戶。

「妳可別對那個廢女僕言聽計從啊，姬萩紅葉。」

「啊啊！最好不要太靠近小姐喔，那個輪椅是業界中知名的武器工匠所製造，裝載了各種防衛系統，像是飛彈之類的。」

「這是哪門子的輪椅？別把那麼危險的東西帶進來。」

「有什麼關係，別這麼小氣嘛，我們可是互相砍殺過的夥伴呢。」

我彷彿受到吸引，朝紅葉的手靠過去。

『啊，對了……是不是忘記誰啦？』

前去島上的人，好像還有一個？我有一種不太願意去回想的感覺，詢問夏野之後，她露出非常厭惡的表情。

『你這隻妹控烏鴉……』

『這樣啊……太好了。』

『……喔，紅葉，怎麼了？』

「怎麼可能！大門，蕎麥麪！去訂搬家蕎麥麪！兩秒之內！」

九郎露出淡淡的笑容，繼續說：

『真的很感謝你。』

我抬起頭，面前是姬萩紅葉的撲克臉。

這種橋段還有人要玩啊？我以爲早就結束了！姬萩紅葉遞出一迭稿紙給我，內容是從秋山忍原稿遭竊事件開始，直到我們在監獄島見到姬萩紅葉的一連串事件。也就是說……

『什、什麼？九郎先生，幹嘛這樣？』

九郎飛上姬萩紅葉的肩膀，立刻發揮妹控的精神。

所以，那時之所以能把姬萩紅葉救出來，並不是靠我一個人的力量，而是靠姬萩九郎對妹妹貨真價實的心情。

「是你叫我要有興趣，我纔出來的。

不過，爲什麼會是狗和烏鴉的身體呢？爲什麼會復活呢？我們還是不知道理由。我們是不是終有一日可以找到這個理由呢？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我們還是會繼續過活。

服侍姬萩紅葉的女僕，是在島上和夏野經歷過死斗的對手，也是對姬萩紅葉崇拜到會模仿她書中人物唱歌跳舞的死忠書迷。由於講出來恐怕會被抹殺，所以我就不說了，我已經感覺到不時有銳利視線射過來。

在那之後，我和九郎聊了彼此的境遇。

他就是這次事件的開端、煽動者，也是幕後黑手，更是把我們帶到那座島上的始作俑者。

『真是夠了……』

『……嗯，也是。』

『……紅葉？』

『是啊，這確實很值得高興。』

你要負起把我帶出來的責任喔。」

「我、我說過我不是暴露狂啦！什麼嘛！」

相對於夏野的不滿，森部佐茅倒是講得一副開心的模樣。

『嗯嗯，是啊。』

『怎麼這樣說呢？春海。好，你一定很想快點和紅葉說話吧？真是拿你沒辦法，我就特別恩准吧。不過，你畢竟是男的，我可不會准許你毫無限制地和紅葉說話這麼無恥的要求喔，你得接受我的監視，還要事先提出說話的內容。』

夏野側眼看着森部佐茅的服裝，那是和她在姬萩家時一樣的女僕裝。她會穿成這樣出去買東西嗎？新稻葉或許又要出現奇怪的傳聞。

『紅葉聽到我死亡之後以烏鴉身體復活的事，很驚人地乾脆接受了。今後我應該可以和紅葉、佐茅一起生活吧。』

客廳裏就像這樣吵吵鬧鬧的。

這片喧鬧沒有停止的跡象，無法安心看書的重大問題看來是無法解決了。我只是想要靜靜地看書啊，爲什麼會這樣？我到底做了什麼？

如湖面般澄澈的眼陣。

在近距離聽到的說話聲。

九郎用翅膀輕輕撫摸姬萩紅葉的頭。

吵鬧的來源還不只這些。

眼前是日本娃娃一般端正秀麗的臉龐。

既然如此，至少要好好享受當下。

這是奇蹟般的第二次生命。

『喂，夏野，妳的招式被人家抄襲囉！』

烏鴉突然對我鞠躬。

就當作是這樣吧。

就像夏野可以靠着我這中繼站聽懂九郎說的話一樣，紅葉也可以靠着九郎聽懂我的話。

『春海，如果你想跟紅葉說話也可以說啊，只要有我來當中繼站，紅葉也可以聽懂的。』

關於死後看見的七彩空間，還有在那裏遇到的動物。

『是啊，當然，多虧大家的幫忙。但是，我還是得先向你道謝。』

所以，我對你有興趣了。

這番老掉牙的對話依舊持續啊？

「這是當然的，女僕不穿女僕裝可是有失女僕的尊嚴，所以我會一直穿着。」

秋月真岸向站在身後的佛坂大門提出無理的要求，大門卻只是默默點頭，拿出手機撥打。

『我？』

聽到九郎的聲音，我一轉頭就看見坐着輪椅的姬萩紅葉不知何時來到我們背後。雖然我的確忙着對話，不過真的一點聲音都沒聽到，那輪椅到底是什麼樣的構造？用來偷襲的嗎？

「放下伴手禮快點滾吧，難道漂亮的偶像小姐打算表演上空秀嗎？」

『……大門先生果然很辛苦。』

或許是聽說姬萩一家人搬來這棟大樓，偶像作家秋月真岸也來到這裏。

『總之，真的太好了，我跟紅葉還是可以溝通呢。』

我一邊說一邊回頭，夏野瞬間用右手把我拎起。在我升高的視野中，夏野的眼中浮現殺氣百分百的攻擊神色。

由於那場騷動、那變態的告白，我們發現姬萩紅葉聽得懂姬萩九郎說的話。理由究竟爲何，我還是不知道，總之九郎說的話可以傳達給紅葉真是太好了。

雖然我不知道還要多久。

怎能不好好生活，不讓自己留下悔恨呢？保持沉默的姬萩紅葉輕輕地動了。

淡紅色的櫻桃小嘴。

『你在說什麼嘛，春海。不管說再多次，紅葉還是一樣那麼可愛，真想讓全世界都知道！紅葉my love！紅葉so sweet！』

「等一下！那邊的女僕！是我先說好要和秋山忍決鬥的！想要打倒秋山忍的話，就先打倒閃亮迷人的秋月真岸小姐吧！」

『是的。因爲我會發現是我自己在我和紅葉之間築起高牆、是我自己把紅葉拋開，都是因爲你，還有秋山老師。』

「哎呀，你是去那間屋子做什麼？是誰叫你這麼努力？你打算負起什麼責任？說啊？」

「……這是大綱。」

「沒有啊，我在離開前看了陷阱裏面，完全沒看到引發所有陷阱、一臉恍惚躺在那邊的變態。」

反正時間多得是。雖然兄妹過去相聚的時間不多，但今後慢慢補回來就好。

『就說別再這麼客氣啦！』

『……所以，你真的不用向我道謝。』

『呃……這句話我今天已經聽過五次耶。』

我爲了遠離喧鬧，走到客廳的角落，打算移到書櫃底下，這是爲了因應第一讀書據點遭破壞所準備的備用讀書空間。

『……沒辦法，換個地方吧。』

『包括我在世時沒說夠的，現在都要說個夠。』

「話說回來，妳就算離開那間屋子還是穿着女僕裝呢。」

『又不是全都是我的功勞，因爲有夏野、真岸、鈴菜、大門先生、黑衣隊，還有那個女僕和你，才能把姬萩紅葉從那間屋子裏帶出來。』

虧我正覺得場面溫馨，結果話題又轉回來。

姬萩紅葉仍然面無表情，但是好像表現出厭惡的情緒，應該不是我多心吧？也對啦，聽到親哥哥這麼熱情澎湃的告白，任何人都會有這種反應。

「吵死了，妳給我去其他地方玩，暴露狂，陽臺剛好是開着的。」

還有從中發出、細微又清晰的聲音。

『這是哪門子的夥伴……』

他突然跟我鞠躬，讓我十分困惑。聽到我的疑問，姬萩九郎還是沒有動作，仍保持對我鞠躬的姿勢。

最後那個時刻，爲什麼我說的話能傳達到姬萩紅葉的耳中呢？回頭想想，理由很簡單。

我直視抬起頭的九郎。

九郎靜靜地說。

雖然這是他自願的。

『又來了！』

『難得我們可以溝通，今後我一定要多跟紅葉說話。』

回頭一看，視線前方是站在書櫃邊緣的烏鴉。

『後來，我和紅葉好好談過一番，聊了至今發生的種種事情，也向她道歉。爲了妄自畏懼紅葉而築起高牆，把紅葉獨自留在裏面的事而道歉。』

『春海，你看。這是我的妹妹，很可愛吧。』

後面有人叫我。

她面無表情地朝我緩緩伸出手。

『春海。』

看到九郎還要再鞠躬，我死命地制止他。因爲我只是照着自己的心意做事，看他這麼感激我反倒很不好意思。

『嗯？怎麼？』

爲了拯救妹妹姬萩紅葉，變成烏鴉復活的姬萩九郎。

好好享受曾經失去，如今又重回手中的生活，以及安心。

那雙纖細的手把我舉到紅葉的臉前。

反正她享受完陷阱之後大概就會回來了。

剪齊的劉海。

『謝謝你。』

『好，我知道了，你可以抬起頭來啦，真是的！』

『……爲什麼連這傢伙也在這裏？』

這時，我突然想到。

『等等等等一下，妳在說什麼啊，夏野小姐，別用剪刀拍我啦！啊，九郎先生，救我啊！我快被剪刀女解體了！』

『請繼續抓着他，秋山老師，我已經準備可以把這狗賊磨碎的陷阱。不用擔心，不會痛到讓人立刻失去意識。』

『連你也是？這裏只有敵人嗎？』

「好啦，廢狗，要開始處罰囉。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春海，陷阱已經準備齊全了，你盡情享用吧。』

咦？現在不是應該上演救出姬萩紅葉之後的圓滿大結局嗎？

『怎麼還是這樣啦！』

我的呼喊化爲悲慘的狗吠。

世界在轉動。

捲入一切的世界今天仍在持續轉動。

可以看著書和另一個人一起生活是值得誇耀的事。

我知道自己並不是孤單一人。

爲了傳達這件事，能對別人伸出援手是值得誇耀的事。

我相信那就是人和書、人和人之間的聯繫。

即使我現在已不是人，這種聯繫還是會持續下去。

所以，我今天也要繼續看書。

即使我如此渺小，即使我無法獨當一面，即使我單獨一人就什麼都做不到。

希望看過的書能成爲某人的理由。

一人一狗的胡鬧永無終結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