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狗言笑
《狗與剪刀必有用》 · 更伊俊介 · 1.6萬 字
八月 二十二日
如果說春海和人是書癡,夏野霧姬便是寫作癡。
只要看夏野霧姬的生活便能明白這一點。
夏野的生活幾乎全被寫作佔據。
反正就是寫個不停。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鋼筆的聲音完全沒有斷過,她一整天都關在家裏寫作,除了喫飯洗澡上廁所,還有打理必要的家事之外,一直維持同樣的姿勢。看到夏野這副模樣,我可以確定她就是秋山忍本人。好厲害,筆尖快得幾乎看不到。
她專注得讓我不敢隨便出聲打擾,所以我除了看書之外無事可做。話說回來,反正我對其他事情也沒興趣。
房裏的書大多是寫作所需的資料。
仔細研究過後,我發現有不少書籍和秋山忍過去的作品有關,確實也有關於阿拉伯和BL的書。來吧!讀得我血脈賁張。
這裏收藏的大量資料囊括各種領域,與其說是個人藏書,更像一座小型圖書館,這房間簡直是一套百科全書。
就算是對於閱讀量和閱讀速度極負自信的我,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看哇這裏所有書本。我彷佛重新站到挑戰者的位置,因此興奮不已。
今天我仍埋首於書堆之中。
一旁的夏野在稿紙上揮灑鋼筆,我則是忙着看書。
這是一人一狗的同居生活。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寫字寫字寫字。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看書看書看書。
室內只聽得到鋼筆畫過稿紙的聲音,還有翻書的聲音。
一人一狗日復一日聽着對方傳來的聲音。
在這安靜的空間伴隨無數的書本度日,世上還有比這更幸福的生活嗎?不,鐵定沒有。
聽到夏野幾乎學會所有書本里的技能,我更是訝異。
「順帶一提,牠叫小金丸。」
『我纔不要被人下意識地殺掉!』
『你連廚藝也很厲害耶。』
往好的方面說,就是特別會寫作。
『一下?你先翻翻字典查過一下的意思再來跟我談!』
狗食比我想象的好喫,夏野的手藝也不錯。
你是環繞地球一圈嗎?
「你下輩子還想見到我嗎?真會死纏爛打。」
畢竟這裏的書多到不可勝數。
室內只剩下鋼筆寫字的聲音和翻書聲。
「爲了寫作。」
『這樣已經很厲害啦。』
這種日子也不賴嘛。
往壞的方面說,就是隻會寫作。
『……怎麼放棄得這麼快?』
我突然感覺到殺氣,連忙閃身避開。撕裂聲響起,我剛剛所在的位置插着一把銀剪刀。
是啊,我們從一大早就在胡鬧。
八月 二十五日
平常的她應該會糾纏得更久。
某保護組織會來找你喔。
「哎唷,這樣有什麼不好?很快便會結束。」
『少騙人!』
不過,取這什麼名字,又不是忍者。
夏野丟下這句話,又回頭寫作。我發誓,今後絕對不再提起這類話題。
【處罰之三】不管三七二十一,沿着大圓形軌跡全力甩動,別名「摩天輪」,用在人類身上(略)。
「……算了,我去準備早餐,你等着吧。」
這傢伙是完美超人嗎?
還是用字典砸死她算了?
我真的忘了!
總覺得我已經越來越沒救。雖然這種生活不怕無聊,但好處也只有這樣。好,今天又會碰上怎樣的事呢?我該不會又立了什麼旗吧(注10)?希望不會往有害身心的方向發展。
「前端!只要前端一點點即可!」
『咦?還真的有啊?』
『的確是很快會結束……』
纔不是,像我妹的情況就很慘烈……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原來如此,她連投擲技能都這麼精湛,要是我沒能躲開,現在鐵定完蛋。地板都刺穿了,這樣沒關係嗎?
「哪有,真的只是死一下而已,沒關係吧?」
還有,包括料理和掃除在內的生活相關技能也是。
「那就做到很好爲止啊。」
我覺得夢想的生活已經完全實現,雖然我還是狗。
「我只是懂一點皮毛而已。雖有一定程度,但還算不上精通,我的技術只有這種程度。」
「沒有啦,哈哈……我是下意識地動手。」
包含武術和運動在內,關於體能的所有技能她都學會了。
『這根本是迴歸正題啊!』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耶。』
『比大魔王更恐怖耶!』
「剛剛有蠍子,很危險呢。」
拜託不要!千萬別用那招!基於某些苦衷,我沒辦法詳細描述,總之很殘忍就對了。
我這麼一問,夏野正經地回答:
那絕對是挾怨報復,看她的眼神那麼恐怖便知道。
有人問過「要是自己都沒辦法過象樣的生活,要怎麼寫出吸引人的書」,把我問得一臉呆滯。此言甚是,因此教人火大。
講難聽點,作家在我心中的形象只是寫作機器。
你就是這樣才交不到男朋友。
「你還不明白嗎?你是逃不開我的。」
「……你剛剛是不是在想什麼很失禮的事?」
她的廚藝爛到做漢堡排會變成咖哩。應該說,她不管做什麼東西最後都會變成咖哩。如果午餐喫到咖哩,晚餐一定也是咖哩。
不只是料理,夏野不論做任何事都無懈可擊。老實說,我本來以爲當作家的人都生活得很封閉,所以更是大喫一驚。
注9 德川幕府第五代將軍綱吉曾經制定「生類憐憫令」。
「我不會說不懂的事沒辦法寫出來,那樣太過極端。不過,懂的人一定寫得比不懂的人好,有經驗的人一定寫得比沒經驗的人好,所以任何事情我都想要嘗試看看,然後寫出更精彩的書。一切經驗都會蘊含在我的體內,爲了寫作而存在。」
也罷,不管了,一大早就這麼累。和夏野一起生活基本上整天都很累,如果能在早上累完或許是件好事。
看她穿着圍裙做家事的模樣真有趣,不過我如果因爲有趣而笑出聲,剪刀一定會立刻飛過來。這是不能有片刻輕忽大意的職場,雖然我沒在工作。
『爲什麼要這樣?』
天生麗質、高收入、家事萬能,做什麼都很厲害。
如果是在五代將軍的時代,你一定會被判刑(注9)。
我還在想她是不是睡昏頭,可是她的眼神好認真。
『……呃!』
* * *
就算她救過我的命,我也不想把自己的生死大權交到她手上,應該說我又不想死,混賬!
『所以你纔會練習那麼多技能啊……』
『你終於理解了嗎?和人溝通時是應該誠懇一點。』
『等、等一下!拜託不要!千萬別用那招!』
【處罰之二】抓住腰部激烈地上下狂甩,別名「舉啞鈴」。唯一的缺點是隻能用於身體較長的狗,用在人類身上(略)。
「真期待,今天要用哪一招呢~」
「別以爲你能騙過我,等我工作結束以後再處罰你,你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啊?』
她的性能如此強大,身邊卻完全不見男人的蹤影,看來性格果真決定一切,畢竟她的個性差到可以抵銷所有優點。常言道「天不賜予二物」,若是全都賜予,代價或許是喪失心智吧。
『被蠍子刺到的確很危險,但被你的剪刀刺到不危險嗎?』
「喂,你是不是忘記我能看穿你的心思啦?」
『那樣一定很不妙,還是算了……幹嘛拐我說出這種話!』
一大清早就這樣。
「這種程度誰都做得到吧,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飲食也是夏野準備的。
『只是做做看也不保證能做得很好吧?』
「換個話題吧……你想不想死死看?」
唔……不過,大概很困難吧。
「嗯,不好意思。」
「哼~哼~~」
不過結束的是我的人生……還是該說狗生?
「喂,你想不想死死看?」
……大家一定不懂我在說什麼吧,其實我自己也不懂。
【處罰之一】抓着尾巴甩圈,別名「直升機」。超級刺激!用在人類身上則是家暴,不建議外行人使用。
話題一下子從生死大事跳到早餐,這樣的生活讓我不由得感到詭異。
我變成狗以後,味覺應該和身爲人類時差很多,但她都會準備適合狗喫的料理,所以我對於用餐沒有任何不滿……其實應該說是被餵食纔對。
『刀尖一捅進去就完蛋啦!』
不過她可是秋山忍,每本書都會大賣的超級暢銷作家。
這已是一如往常的聲音。
「這種程度哪裏說得上厲害?我只是什麼都想做做看。」
『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的確,秋山忍作品裏的人物擁有各式各樣的技能。很難想象一個作家竟能寫出如此廣泛的題材,所以甚至有傳聞說秋山忍是一羣作家共享的筆名。要是那些創作全都奠基於親身經驗,夏野到底積累了多少磨練?
我覺得自己像是被困在迷途之森裏。
要承認這點真是不甘心,不過她做的料理的確很好喫。
就算這樣,我還是無法否定她睡昏頭的可能性,不過,夏野即使在精神充沛時也常說這種話,所以多半是認真的。既然是認真的,我應該要逃走吧?
『不,我現在很忙,能不能以後再說?最好是一百年以後。』
夏野突然丟下這句話走向廚房。
我聽見夏野在廚房裏哼歌。
好像在過新婚生活呢……我突然有點想吐,還是別想象比較好。
話說回來,她今天心情真不錯,是不是有什麼好事?該不會她的心情越好反而讓我的性命越危險吧?難道所謂的好事是殺我嗎?
我怎麼想都想不出個頭緒,話說從一大早就要做這麼恐怖的選擇題是怎樣?我現在只覺得她的歌聲像是死神的口哨。
「哼~~~~~哼~哼~」
不過,她的歌聲還不賴。
她的說話聲音清脆洪亮,歌聲的確也很好聽。連這種小地方都看得到她完美超人的一面,唯一的缺憾只有個性。
聽她哼歌,連我都覺得心情變好。
好,在早餐端出來之前,一邊聽夏野哼歌一邊看書吧,在早晨的清涼空氣中享受這種閱讀也不錯。
「哼~~哼~~呀哈!有髒東西就要消毒!」(注11)
我頓時跌倒。
剛纔那是什麼?
本來以爲是新婚生活,結果一下子變成世紀末。
「哼~哼~~」
她又開始哼歌。
嗯,一定是我聽錯,怎麼可能有那麼誇張的歌曲。
那纔不是歌,聽起來只像某個小嘍囉角色的示威臺詞。好,來看書!早餐時間快到了,把不好的事情全都忘記吧。
「哼~~~~~哼~~~~~笨蛋!這是我的豆皮壽司!」(注12)
我再次跌倒。
總覺得我這陣子的跌倒頻率比得上充場面的搞笑藝人。
「色拉?你好意思說這是色拉?」
夏野從盆中拿出西紅柿盆栽放在我面前。
還沒有處理過耶!
我很想說這好像不太對,但是說了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情況更難堪。我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她當我是蟲子嗎?完全漠視我的想法嗎?
『你、你是怎麼回事?』
好,來喫美味的早餐,忘記那件事吧。
注11 漫畫《北斗神拳》的臺詞。
……話說面前擺着花瓶感覺好討厭。
血味越來越濃,讓我有點發昏。
哼完歌的夏野捧着盆子走過來。她心情好的確是好事,但有件事情我一定得在喫早餐之前先問,免得我牽腸掛肚而喫不下飯。
注12 漫畫《瘋狂假面》主角的臺詞,指的是男性下體。
『你等一下,我馬上拿來!』
「這是從產地直送的高原蔬菜,不加其他東西是爲了讓你充分享受食材的美味,你應該讚美它的簡單風格纔對。」
『看你臉都綠了還說這種話,快放開我!』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又不打算磨練吐槽和做反應的功力。
『這也有人寫過啦!』
『醫藥箱在哪裏?我馬上去拿!』
「來,快喫吧。」
你到底在廚房裏忙什麼!
我的常識逐漸崩壞。
因爲我是死人嘛,我已經死去。
「剛纔?」
回頭一看,夏野用還在流血的手抓住我的身體。
「不是啦,是要喝玫瑰花瓣上的露水。」
『……你幹嘛突然玩起這些花招?』
夏野後來說「這樣好像不太夠」,又做出西紅柿意大利麪和加入玫瑰花瓣的豪華色拉。早知如此,爲何不一開始就這樣做?自己愛做又要抱怨,這是在搞什麼?不要拿食物來玩啦。
結果我喫了也喝了,而且竟然滿好喫的,真不甘心。
「跟你的傷比起來……這根本不算什麼……」
如果這種事今後還會持續下去,我可受不了。
傷口就在我的眼前,雖然流很多血,但傷勢好像不嚴重,只要儘快處理應該不會有大礙。
聲音是從廚房傳來的,夏野打破餐具嗎?
我正要拔腿狂奔,卻被她一把拉住。
喂,這是玫瑰耶。
還有,我也在書上看過同樣的料理!
夏野的臉色非常差。
「……唱歌?你是說哼歌吧?」
我一口氣使出五段吐槽。
『……喂,這是什麼?』
『這話聽起來是沒錯啦……真的嗎?』
完整得令人錯愕的西紅柿,好好掛在樹上的西紅柿連着花盆一起放在我面前。
「美食家之路是很艱辛的。」
「哼~~~好,搞定了!」
這只是材料吧!
「討厭啦,我又不是要偷別人的點子,只是想回歸原點,親自做做看既有作品裏的菜單,所以要多方實驗。」
……西紅柿盆栽。
我抬頭對她翻白眼,卻看見她臉色發白。
我靠近站在廚房裏的夏野,頓時聞到淡淡的血味。我現在擁有狗的鼻子,所以嗅覺變得很敏銳。
爲什麼全是既有作品?
Yes!This is a rose!
這真是罕見,希望她沒有受傷。
「色拉。」
『這、這這這這……』
那是無意識的行爲嗎?這麼說來,難道剛纔那是rap的部分?
注10 此處指「死亡flag」,故事中的人物說出某些對白或做出某些行動後通常很快就會死。
「嗯,這是我下一本書的題材。熟知所有料理的懶惰情報社社員,和經營高級餐廳的傲嬌大叔之間的大對決……」
注13 德川家康旗下的猛將。晚年在雕刻時割傷指頭後感嘆自己來日不多,幾天後便去世。
『千萬不要!』
『說是哼歌,其實根本是直接用嘴巴唱出來啊。』
「喔喔,我在做菜的時候偶爾會唱歌。也不是刻意要唱歌啦,只是覺得一邊唱歌一邊做菜會比較好喫。」
叩的一聲,一朵插在花瓶中的玫瑰出現在我面前。
『喂,別玩啦,你要快點治療!』
「……在下面的抽屜。」
「你真囉唆,有什麼關係,反正料理好喫就好。來,這是早餐。」
連我妹都做不出這種東西!
對嘛,叫我只喫這個未免太過分,原來還有主菜啊,我總算放心了。
宇宙的法則一到這間屋子便會走樣嗎?
彷佛在呼應我的心痛一般,有個破裂的聲音傳入客廳。
看來西紅柿還好一點,這次實在太難吐槽,我真不明白第二道菜爲什麼是一朵玫瑰。嗯,貨真價實,完全是一朵玫瑰。
啊?這是什麼意思?我又沒有流血。
話說回來,我好像在書上看過同樣的料理喔!
這種題材交給偉大的先驅者就好,而且早已經有人寫過了!這是剽竊吧!你會被告喔!
「那麼,改成在料理中加入危險藥物如何?」
喂,你走錯路喔,快回來吧,可以的話請直接回到起點。
『這也有人寫過啦!』
「那麼,改成用零食做出嶄新的美食如何?」
『這話聽起來是沒錯啦……』
『來。』
「清晨的冰涼露珠在花瓣上熟成,精挑細選出最清澈的一滴,你好好品嚐這奢侈的美味吧。」
幹嘛寫這麼偏門的東西?
我急忙衝進廚房。
突然覺得胸中好痛。
『就是……你下廚時不是在唱歌嗎?』
我倒覺得比較像是搞砸了。
我沒有受傷,也沒有流血,你的情況才嚴重吧!
一看到夏野,我馬上發現她的指尖被餐具碎片割傷。明明整天拿着剪刀,竟然會割傷自己,真是愚蠢。你是本多忠盛嗎(注13)?
「醫藥箱,在那個白色餐具櫃下面的抽屜。」
『喂喂,怎麼啦?』
人類的發展一定會造成犧牲嗎?要是問被犧牲的那些人,他們鐵定會說不發展也無所謂總之快停手吧。我堅決反對建立於犧牲的未來。
「……跟你比起來……我流的血不算什麼……」
我正想大叫時,夏野突然放手,害我因爲收不住力而往前撲倒。
『啊?』
『你是作家!』
『混賬,幹嘛突然放開我!』
夏野呆愣了一下
「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傢伙是不是該去檢查一下腦袋?大概會查到未知的病毒。像是感染N-3000型病毒,會讓感染者失去常識而死之類的。
『我是實驗臺嗎……』
根本還沒采收耶!
雖是活力旺盛的鮮紅玫瑰花,還是讓我聯想到供在墓前的花束。其實我是個沒掃過幾次墓的不肖子孫,理由之一是我已經加入祖先們的行列。說不定我的墓前也同樣供奉着花,供奉給春海和人的花。
「放心,還有另一道菜。」
夏野好像掉了魂似的,眼眶溼潤、視線飄忽。喂,怎麼會嚇成這樣子?傷勢那麼嚴重嗎?
『那個……剛纔是怎麼回事?』
我回頭望去,那種高度我還構得着。
我回過神來,從沉思之中回到現實。
哎唷,到底在胡扯什麼?
「……對不起。」
幹嘛跟我道歉?
我從抽屜拿出醫藥箱飛奔回來。
夏野熟練地處理傷口,用單手靈巧地包上繃帶。
呼,這樣便能放心。不過,她剛剛怎麼會那麼彷徨?
是因爲血嗎?看到自己流血讓她那麼震驚嗎?
難道她可以看別人流血,卻不能看見自己流血?還是說她像吸血鬼一樣,見到鮮血便會抓狂?
「……怎麼可能啊?這隻血狗。」
夏野冷冷說道。雖然她的臉色還是很差,但已經恢復平時的語氣。
既然有力氣回嘴,大概已經沒事吧。
「……對,我喜歡血。」
她沒頭沒腦地說出詭異的發言,性感的口吻令我不禁怦然心跳。
簡直是心跳回憶。
我管你喜歡還是討厭,別把這種事情掛在嘴邊!
『也是啦,成天揮舞剪刀的暴力夏野小姐怎麼可能會怕血……啊哈哈,你這臭丫頭真是的。』
但我還是忍不住耍起嘴皮子,嘴巴擅自動作,在這種場合說這種話等於是自爆。
果不其然,殺氣撲面而來。
糟糕,這種距離很不妙。
我已踏進她的攻擊制空圈!
「是啊,不知怎的突然好想見血喔。」
八月 二十八日
幹嘛恐嚇我?你是蛇發魔女梅杜莎嗎?你想鬼哭鬼叫地從書桌抽屜裏現身,造成全國孩童的心理創傷嗎?
『啊,你這麼一提我就有印象。』
從夏野住的頂樓搭電梯下來,門一打開就是「Boot Camp新稻葉」運動健身房。這是春海和人的健身房初體驗。
但是,異常爽朗的宗像先生好像絲毫不介意,還是帶着異常爽朗的笑容,異常爽朗地和她聊天。
真是爆發性的攻擊!我快死了!
夏野的右手和平時一樣,銀剪刀已經就定位。
不過我現在只是一條狗,而且只能和夏野溝通,就算有心協助也幫不上忙。結果還是隻能仰賴警察的努力,真不甘心。
「說什麼風涼話?你也去運動一下。」
「……久等了。」
這個人說話爲什麼會從「起承轉合」的「合」開始呢?她真的是秋山忍嗎?該不會有雙重人格吧?或是她可以分成善惡兩個部分?若是這樣,叫夏野這個人格去死,因爲她會欺負我。
非得先來這麼一段說明才能讓人搞清楚狀況,我看她腦袋裏重要的神經八成斷了兩、三根。
* * *
『那、那請你看看自己的。』
「走吧。」
『那傢伙還真有精神。』
「你又不知道什麼時候需要體力,總之多少鍛鍊一下吧,那邊也有寵物專用的室內跑步機,你去試試看嘛,我有自己的訓練行程。」
算了,如果有空發動革命,我寧可看書。
『啊?』
雖然我的一隻腳已經踏進地府裏。
可是,這次話中帶有很真實的氣氛。只要事先準備,大概兩秒鐘便能實現,話說回來,她已經喀嚓喀嚓地動起剪刀。
『喂!等一下……』
她出言恫嚇。
吉姆也好薩克也好艮高佐也好(注14),你想去哪儘管去,總之我要留在這裏看書。
她揪起我的後頸,把我摔到跑步機上。
這纔不是威脅,這比威脅更可怕。
……不過,就算動作再激烈,那傢伙的胸部還是文風不動。
事已至此,我也無能爲力,但我還是希望案件能儘快解決,爲此我願意不惜餘力提供協助,前提是不會干擾我看書。
太殘暴啦!
畫面上大大顯示出「茶店強盜案搜查停滯」幾個字。
「再不起來的話,會被剪刀剪得支離破碎而死喔。」
我擺出一副死都不走的樣子。
『我纔不管會不會變成石頭,你自己去吧。』
夏野聞言似乎不太高興。
快逃吧,順便祈禱午餐不是烤狗肉。
哇!她什麼時候跑到我背後?遁地術嗎?還是瞬間移動?
我頭上的毛瞬間斷了兩、三百根,她分毫不差地回敬我一百倍。
「想說什麼就說出來啊!」
『對不起!』
可惡的貴婦!可惡的資產階級!我要發動革命!
「爲了踩主人痛處而狂奔過來的亡狗的血最棒!」
「我想去一下健身房。」
雖然內在是那樣……
「……所以呢?」
我在健身房的地板上趴成大字形。啊啊,地板冰冰涼涼的,真舒服。
照這個規模來看,足以開放給一般人使用,結果卻是住戶獨佔,這棟大樓的住戶到底都是什麼來頭啊?這些混賬資產階級!我要爆發囉!
她那副身手是怎麼回事?簡直不是常人,已經超出適度運動的程度。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真人表演輪擺式移位,連音速拳都出現。
「再不起來的話就會變成石頭死掉喔。」
* * *
既然她都已這樣說,我也不好意思再拒絕。好吧,難得有這種機會,我就隨便做點運動,流汗之後再來讀書也算別有一番風味。
『你到底想去哪裏?』
不管她說什麼,我都不會把卡路里用於運動。若要使用卡路里,我也要爲看書而用,我體內的所有能源都必須用來看書,除此之外的用途從生態角度來看都是不適當的行爲。所以,她要去就自己去。
『……你爲什麼老是省略過程直接下結論?』
【西紅柿盆栽】再怎麼強詞奪理,這東西絕對不是色拉。不過強硬的一方說什麼都對,這是世界的法則。
大樓的二和三樓是貫通的,空間極爲寬敞,裏面有舉重機、腳踏車等各式各樣的健身器材,中央甚至有拳擊場,旁邊還掛着沙包。現在是早上,不過已經有一些人在揮汗運動。
剛纔她在拳擊場上和氣質爽朗、體格壯碩的肌肉大叔對打,看來是結束了。
我想象中的健身房還挺陽春的,所以看到這個場面不禁愕然。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只是覺得一邊唱歌一邊做菜會比較好喫】本人估計比平時好喫一點二五倍,不排除安慰劑效果的可能性。
「……是狗又有什麼關係?」
我可是運動白癡耶。不是我要炫耀,我還是人類時也很缺乏運動細胞。
「你也不賴啊,感謝你陪我對打,宗像先生。」
我在設定爲最高速的跑步機上接受地獄拷問時,有人向夏野搭話。
「這樣嗎?請便。」
「摔下來的話我要你的一隻腳!」
『哇,我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不奔跑有什麼關係,我只要有足以看書的體力即可,現在這樣就夠用了。
『哈哈哈,你太看得起我這隻畜生啦。』
「處罰時間到囉~」
這種時候愛看書的人最喫香,因爲時間再多也不怕沒事做。想殺時間不需要武器,只要有書即可。
……累死我了。
不用仔細看也知道,因爲我正是這個案件的相關人物。其實應該說是重點相關人物纔對,同時是受害者,沒有記者來訪問我真是奇怪。
她的表情很正經,乍看之下還挺有模有樣。
唔……因爲我已經死了嘛。
……還沒解決啊?
注14 吉姆和健身房(Gym)同音。吉姆、薩克、艮高佐都是鋼彈系列的機型。
『反正我只是條狗,你不用顧慮我,儘管去吧。』
她又恐嚇我。
房間內的光線十分充足,還有一側牆壁嵌着鏡子,所以感覺非常寬敞暢通。對面牆壁掛着超大的液晶電視,屏幕上以分割畫面同時播放各式各樣的節目,包括氣象預報和運勢占卜,還有地方新聞。
話說回來,我真的已經很久沒運動,還是適度動一下就好。狗的工作是在院子裏跑來跑去,所以這應該難不倒我。
『只是普通的狗也沒有什麼不好吧……』
接下來的發展可想而知,我們又依照慣例玩起死亡捉迷藏。
回頭一望,銀色刀刃像箭矢般掠過我的鼻尖。好犀利的攻擊,絲毫看不出她的手上有傷。
好可怕的肌肉。他在談話間還不時擺姿勢炫耀渾身肌肉,一旁的男人則不斷呼喊莫名其妙的吆喝聲,像是「好大塊」或「姿勢太帥了」或「快繃斷啦」之類的。
這纔不叫適度,根本是特大號,是紮紮實實的激烈運動。跟平常走路全然不同,沒想到用狗的身體衝刺竟然這麼累。全身肌肉都在哀號,我也想要哀號。
「你老是那麼令人煩悶呢。」
十分鐘後。
綁着馬尾的夏野出現在我身後。
「唷!打得真好啊,夏野!很舒服地流過汗了吧?」
搞什麼,只是個變態吧?
仔細一看,他正是剛纔和夏野打得天昏地暗的肌肉大叔嘛。既然能應付夏野那種變態的身手,想必也是個變態。
她苗條的身上穿着運動背心搭配韻律褲,外面加一件外套。這套衣服也是全黑的,難道她是黑炭娃娃嗎?
夏野的臉部肌肉若有似無地抽搐着。
「我要用你的血染紅餐桌!」
啵的一聲,開關按下,小屏幕顯示的速度升至機器的上限。紅色數字飛躍,感覺已經到達臨界點或狗體極限。
早上第一句話就這麼不友善,而且讓人摸不着頭腦。
聲音從後方傳來。
我因爲少一些毛而變得清涼的腦袋回想起來,夏野住的這間大樓裏有運動健身房。雖是住戶專用,卻聘請知名的健身教練,設備相當齊全。
「不奔跑的狗,只是普通的狗。」
「你不去嗎?」
我在這邊累得半死,夏野還是一臉輕鬆地持訓練。
『來了!剪刀女來啦!』
我說夏野小姐,你說出真心話囉,好歹說得含蓄一點嘛,像是「你今天也爲地球暖化付出不少貢獻呢」如何?
她很積極地慫恿我。
笑容滿面猛擺姿勢的肌肉男。
「哈哈哈!夏野還是一樣酷!繼續燃燒吧!」
「嗯,我會的。別太靠近我,很悶熱的。」
「哈哈哈!有什麼關係,汗水就是力量!」
「嗯,我說真的,別再靠近我。」
你越來越不客套囉。
「哈哈哈!夏野和小狗都要多鍛鍊,像我一樣。看啊!」
大塊肌肉鼓起。好像聽得到聲音似的,完全靜止。宗像先生的最終姿勢是側面胸肌展示。
「快繃斷了!」
「姿勢好帥!」
「好大塊!」
一旁的男人們紛紛投來加油聲,沒有什麼比這更教人煩悶,所有人都完全燃燒。
『我的耐性還想快繃斷了。』
「真巧,我也是。」
明明有冷氣,這些人身邊的氣溫卻好像高出五度。
快把他們送到爲嚴寒所苦的地方吧,反正留在這裏我也不會高興。
那羣肌肉男走開以後,周圍的溫度頓時恢復。
「啊啊,真煩人。」
『這種話別當着人家面前說,絕對不要。』
我要強調,我可不是故意裝好人。
「無所謂,我看他們腦袋裏面裝的也是肌肉,一定聽不懂。」
『……我還練過阿邦式快速劍。』
好個愛現的變態。
「那你是說錢包怎麼樣?」
「那是一種步法,沒學過的人才會覺得我好像消失了。精通此道的人看見我這種水平只會一笑置之吧,宗像先生不也有辦法應付嗎?」
這片土地即將興起新一派的武俠風。
「喔?你還挺敢說的嘛。」
「你看到啦?那沒什麼大不了,只是我的興趣之一。」
她做的運動明明比我激烈,卻好像完全不受影響,看來我還是得多多鍛鍊纔行。嗚……要死了,平時沒感覺的部位也開始疼痛。
一陣劇痛讓我自睡夢中驚醒。
「我們都練五指爆炎彈。」
「有家裏的鑰匙嗎?」
做久了也就習慣,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習慣用四隻腳運動,連自己都很喫驚。難道我的身心都已變成狗嗎?
我對此有極爲深刻的體認。
夏野小姐講話還是這麼難聽,真不是蓋的。
能夠練成秋山忍作品中超強戰法的格鬥家……先不管現實世界有沒有這種人,如果有,讓他們去東京巨蛋的地下格鬥競技場不知結果如何?不過,一被麻醉槍擊中就結束了。
「……是嗎?那就好,你慢慢休息吧。」
『我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到底是從哪買來的?』
她做了那麼激烈的運動,還得工作到這種時間,真辛苦。
這麼寒酸真是不好意思。
她放心地喃喃說道,同時揮起銀剪刀。陷進我身體的不是刀刃,而是刀柄。這比起我平時遭遇的暴行已經算是很客氣,但這一擊還是令我失去意識。
「什麼?你想要有肌肉男商標的錢包嗎?順帶一提,那好像是魔鬼氈做的,」
「偷聽人家講電話是不好的行爲唷,聽狗。」
……也就是說,這商標上的健美先生是那個傢伙嗎?
咦……錢包?
「有信用卡嗎?」
咦?我說錯什麼嗎?
「……看來你真的沒聽到。」
你們班怎麼都怪怪的……
夏野的聲音突然出現在我耳邊。
『裏面有很重要的東西,不知道被誰撿走。』
【宗像腕力】健美先生,生於北海道S市。在夏野霧姬住的大樓和女兒小桃一起生活,是個貨真價實的健身教練兼健美顧問。專長是縫紉,興趣是重量訓練。永遠面帶笑容,是個好相處的中年男子,但也是夏野最不想碰上的類型。新稻葉七大怪談之一。
她真的會瞬間移動嗎?玻璃窗呢?
「我聽人家說,他連自己的毛巾、內褲和錢包上都貼着這個商標。」
糟糕,我想快點逃,但是肌肉痠痛害我動彈不得。
這全是爲了寫作而學的嗎?
「有沒有寫着地址的東西?」
瓶子上貼着我不曾見過的商標,上面有個人擺出健美比賽的姿勢。
難道她是不怕累的機器戰士?她大致上是個笨蛋,可能只是不知道何謂疲倦吧。
「應該是魔貫光殺炮吧?」
你選擇招式的品味真的很奇怪。
『話說你剛剛的對打好驚人啊。』
……說的也是。
無論從什麼角度看,這種錢包都見不得人。
『……最基本的還是龜派氣功吧?』
怎麼?她還沒睡啊?好像在陽臺上講手機的樣子。平時她總是窩在臥室裏,半夜會來到客廳還真是難得。
『……案發當天。』
「……嗯……嗯……這樣啊……」
「好像只有這間健身房有賣。」
『沒有,我本來就沒有信用卡。』
「不過,學些武術防身也沒有損失,畢竟不知道自己何時會碰上危險。」
「很不幸,就是這樣,真是人心不古唷。」
「對作家來說,有人模仿自己書中的人物是非常榮幸的事。」
『你是要搞東方不敗流派嗎?』
『沒有啦,只是我的錢包掉了。』
我並不想偷聽,但她和我近到只隔着一扇玻璃窗,所以我是被迫聽到談話的內容。語氣好像很嚴肅,她在跟編輯講電話嗎?說不定正在討論新書的事。
「什麼時候?」
不管怎麼說,她確實很努力。能和她打得平分秋色的宗像先生也確實是個變態,其實這點一眼便能看出來。
「我乾脆把這些技術寫成一本教學書吧,反正我早已把這些題材運用在書中。如果那本書能培養出格鬥家不是很棒嗎?」
「……這樣的話大概不要緊吧,沒人會想侵佔這麼寒酸的錢包,說不定已經被送到警察局。」
我豁達地這麼想的時候,夏野拎着一個黑色寶特瓶走過來。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好懷念啊,我們班上都在練飛飯綱。」
後來我還是繼續運動、被迫運動。
裏面裝什麼?墨汁嗎?
『我纔不想知道這種事!』
啊?結束了嗎?
她把黑色寶特瓶拿到我的眼前。就算叫我喝,我也不想喝那種東西。
夏野的臉上映着手機的光芒,表情十分認真。
「呼,今天的練習結束了。」
「……嗯嗯……是受害者的錢包……謝謝。」
「……裏面有現金嗎?」
我回答之後,夏野按着額頭沉默不語,似乎在思考什麼。
『幾乎沒有。』
其實我現在想再多也沒有用。既然變成狗,早已不需要那種東西,但我還是希望能找回錢包。
* * *
算了,變成狗就變成狗,反正只要能看書,我還是原來的我。
「這是特製飲料,還滿好喝的,但我不知道狗能不能喝。」
啊!我都忘記錢包的事,結果我的錢包到底掉在哪裏?
我發現夏野立刻沉下臉。
房間完全籠罩在夜幕之中,雖然想確認時間卻暗得看不到時鐘。在這片黑暗裏,痛楚持續侵襲我。
「……肚子好餓,差不多該回家。」
她還是老樣子,再怎麼神乎其技的能力都不當一回事。
我突然想起夏野和宗像對打的情況,那身手真是非比尋常。
「別這麼說嘛,如果你有危險,我會用我的閃電十字空裂刃救你。」
我隱約聽見夏野的聲音。
【側面胸肌展示】健美比賽的指定動作之一,宗像最愛的一招,可從側面強調胸膛的厚實和手腳的粗壯。
怎麼回事?是肌肉痠痛嗎?而且是痛到全身動彈不得。難道她早已料到這一點,所以纔會中途喊停?一定是這樣吧。我沒辦法轉頭,因此全身轉向夏野所在的位置死命送出詛咒。
【特質飲料】只有「Boot Camp新稻葉」販賣的漆黑寶特瓶飲料,味道和功效都很驚人,獨特的顏色深受客羣喜愛。由宗像腕力設計、監製。
『別擔心!我什麼都沒有聽到!絕對沒有聽到你在談新書的事!』
「改天再去警察局問問有沒有人撿到有狗騷味的錢包。」
【Boot Camp新稻葉】設備齊全的健身房,位於夏野霧姬住的大樓。規模雖小,但是最新型器材一應俱全,深受住戶好評。
『……學生證上好像有地址吧。』
……喔喔,原來還有這種用法啊。
還看得到殘影,難道那是遁地的準備時間?
室內只有夏野的手機散發出的微弱光芒。
『模仿嗎……對了,我小學時也在回家途中用雨傘練過牙突。』
不知道夏野想確認什麼,她一連詢問好幾個問題。
不過,不管學了什麼,該死的時候還是會死。
這傢伙還是一樣喜歡話中帶刺。不過,如果真的有人送去警察局就好了。
她邊說邊用黑毛巾擦汗,喝起黑色寶特瓶的飲料。
「……嗯……住址是一〇二號?怎麼會……是嗎……我知道了。」
『你打到一半時突然消失耶!』
我還以爲她打算再跑五小時。
不過我真是鬆一口氣,短期之內都不想再跑步。跑步確實有其樂趣,但我的個性還是比較適合趴在屋內看書。
『沒聽到,沒聽到。』
* * *
九月 一日
我已經習慣一人一狗的生活。
雖然有些部分不想習慣,但我大致上還是習慣了,因爲我明白不能不習慣。連我都覺得自己的適應力很強,此外也是因爲這個充滿書本的地方很合我意。
同居生活聽起來好像很有情調,其實這是隨時會有血光之災的無間地獄,竟然連這種事情都能習慣,我的腦袋該不會有問題吧?
「起牀了。」
『……嗯?』
「老是躺着不動會變成牛喔。」
『我已經變成狗,不會再變成牛。』
「可是我比較喜歡牛耶。」
『……你想拿來喫嗎?』
她的眼神好認真。
真被喫掉的話可就糟糕,我不得不起身。
墊在身體下的報紙變得皺巴巴。聽人家說報紙可以保溫,原來是真的,最棒的地方是還可以用來閱讀。在這冷氣強勁的房間裏滿適用的,溫度剛好。趴在用前一天報紙鋪成的牀上邊讀邊睡,已經成爲我的嗜好。雖說大概沒人想要培養出這種嗜好,但我並未放在心上。
「你要早餐吧?」
『唔……嗯,今天喫什麼?』
「沙威瑪。」
『一大早就喫這個?』
我頓時睡意全消。
『呃……沙威瑪是要怎麼做?』
「不用擔心,我有機器,你看。」
「我第一次看到人家只喫餅皮呢。」
『現在還有在賣啊?』
『神!這裏有神啊!』
「可是很好喫嘛。」
『不,我不能喫含有辛香料的食物……』
買東西可以用郵購解決,想要活動筋骨就去大樓內的健身房,和編輯開會也只需要打一通深夜電話,可說是個非常堅定的家裏蹲。
『爲什麼你會有這種東西?』
「……今天天氣很好,有點想出門走走。」
『你今天爲什麼這麼體貼?』
『……我想也是。』
在健身房受過教訓以後,我意識到知識的重要性,所以在夏野的藏書中搜尋過和狗的生理相關的資料。
這玩意兒竟然還沒絕跡,應該登記爲世界遺產纔對。
「唔,我明明記得有……」
夏野指向廚房的角落。
狗的腸胃一定負擔不了。
的確很怪,但我會有這麼奇怪的反應不正是因爲這個環境嗎?因爲我在日常生活中動不動就會無緣無故被捅。話說回來,爲什麼我要過着隨時會被刺殺的生活?難道我活在戰國時代嗎?
『我說啊,你知道愛犬十戒嗎?』
她的發言真令人驚訝。
『……』
「偶爾出門呼吸新鮮空氣比較好吧?」
只要有錢,連失去的回憶都可以找回來。
「你在說什麼?你也要出門。」
明明知道卻是這種態度。
『你未免太有錢啦!』
我一邊回答一邊喫Noobow巧克力餅乾。
咦?怎麼回事?她的態度和平時不太一樣。
『哇!不、不要殺我!』
「剛好都沒有,要再訂纔有。呃,零食可以嗎?」
不過夏野也不是完全不出門,至少她常常光顧清陽茶店。這樣說來,她這幾周閉門不出還比較異常。如果能從異常恢復正常,也算是一件好事。
夏野喫着沙威瑪一邊問道。
「最後還會全身腐爛、雙眼失明。」
『好,慢走不送,要買土產回來的話就買書吧。』
「我特地叫廠商製作的。」
『啊?』
「唔……好像三十萬左右吧。」
更重要的是,學習新知本來就是一件愉快的事。
「知道,那是從狗的角度提醒飼主應該注意的事項,非常有名。」
因爲我和夏野一起生活至今,她從來沒有離開過這棟大樓。
『沒有其他能喫的東西嗎?』
『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真的有耶,它在廚房的一腳散發出異樣的存在感。
夏野走向餐具櫃,往裏頭翻找。
「如果能讓扇貝麥克堡復活,再多錢我都花。」
怎麼回事?爲什麼覺得好悲傷?但我還是無奈地喫起餅皮。正如我所料,果然毫無味道,一點都不好喫。糟糕,我開始想哭了。
換句話說,真是怪異到極點。
我們吵鬧一番之後又繼續喫飯。
『你好像快要當機了。』
『……原來你知道嘛。』
原料是可可,好像不太適合給狗喫,不過只喫一點應該沒問題。開玩笑,這種東西怎麼會不能喫?放心,死不了的。
『放心吧,沒問題。』
「少囉唆,這隻半吊子狗。你不用擔心,這是最近纔買的。」
「那你喫餅皮吧。」
「我就是喜歡喫啊,有什麼辦法?來,用中東口袋餅夾着喫吧。」
「順便讓薯泥堡復活吧。」
「因爲天氣很好、天氣很好,天氣就是很好嘛!」
那炭烤牛肉堡也拜託你!
『好貴!』
我可沒那個力氣喫完回本的分量。她是因爲太有錢才做這種怪事,還是因爲夏野霧姬這個人本身有問題?嗯,答案一定是後者。
「對了,再去寵物店看看,雖然我一想到要看見那個爆炸頭便不舒服……」
『什麼!古早人留下來的嗎?』
「不呼吸新鮮空氣,腦袋會爛掉喔。」
『我第一次只喫餅皮呢。』
能留到今天真是奇蹟。
我雖然害怕,還是壓抑不住心中的興奮。夏野打開包裝,把Noobow巧克力餅乾遞給我。好懷念的包裝,這傢伙還是那麼黃啊。我不知道這傢伙的名字,你是誰?爲什麼這麼黃呢?
對,無論是上下兩段畫着漫畫的筆記本,或是附有彈珠遊戲的鉛筆盒,只要有錢說不定都能復活。
她爲什麼突然轉性?害我好驚恐。
「稍微過期也還好吧,反正你是狗嘛。」
等一下……邀我一起……邀我一起……難道她打算殺我?
「啊?你是在暗指誰的年紀很大嗎?」
她已經把兇器拿在手上,卻不像平時那樣發難。怎麼回事?肚子痛嗎?
我是第一次當狗,不可能有前輩可以請教,只好自己翻書查數據。
『……』
『是啊,我已經查過了。這是椎間盤突出的初期症狀,經常走在木質地板或是易滑的地板上很容易罹患這種病,多注意一點應該就沒事。』
最近我自己也覺得背上怪怪的。
「啊,還有Noobow巧克力餅乾。」
『保存期限應該早就過了,真的能喫嗎?』
我不禁愕然,這世間果然得靠金錢和智慧。
「對了,你的背是怎麼回事?看起來不太對勁。」
剪刀從皮套中拔出。糟糕,我踩到地雷!
「怎、怎麼回事?幹嘛突然不說話?」
『……還有,這臺機器花多少萬?』
插着肉片、散發出強烈香氣、不停旋轉的神祕機器——沙威瑪機,我的腦中播放起祕密道具登場的音效。
「……抱歉,只有八分之五洋芋片。」
夏野沒有朝我衝來,反而漫不經心地把銀剪刀掛在右手食指上旋轉,剪刀反射着日光燈的炫目光芒。她把玩剪刀的動作真怪,眼神遊移的態度也很怪,應該說她只要有寫作和虐待我之外的行動都很怪。
『這裏是腐海嗎?』
再見了,地球!再見了,人類!
如果連眼珠都爛掉就不能看書了。我不認爲事情有這麼嚴重,但是夏野蠻橫的魄力好恐怖,那隻按在皮套上的手更是恐怖得臨場感十足。
她再度說出令人驚訝的發言。夏野一個人出門已經很稀罕,更何況是邀我一起外出,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
好奇怪,哪裏怪怪的,她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那還真不幸。』
「這樣啊……走廊是木頭地板,還是鋪些東西比較好吧?」
『沒關係,我只要有書看就好。』
『有人會一不小心買下這種東西嗎?難道這裏是土耳其?還是秋葉原?』
我喫着Noobow隨便點頭回應。偶爾出去呼吸新鮮空氣很不錯,不過我今天還是要留在家裏看書。等一下來喫八分之五洋芋片吧,那首廣告歌真教人懷念。
丟在報紙上的餅皮蓋住「茶店強盜潛逃中」的報導。看到報紙上只放着餅皮,我難過得有點想笑。
什麼東西是狗必須的、什麼東西對狗有害,以及各種應對方法,我不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是說狗的關節還真厲害呢,想要妥善運用狗的身體,只能靠曾經是人類的我。如果今後得一直使用這具身體,我需要一切相關的知識。
『請給我最好的。』
『……』
『我什麼都沒說!拜託你先把剪刀收起來!』
『說出這種事時,眼神有必要這麼閃爍嗎?』
「一不小心就買了~」
『那個……』
「什麼?」
「你的反應太奇怪了吧?」
算了,天氣這麼好,偶爾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也不錯。
『OK,那我和你一起出門。』
「我買了項圈,你要戴嗎?」
『纔不要!』
別把我當成狗!雖然我的確是狗!
「項圈明明很棒啊。」
『如果是你被人套上項圈,你敢說這種話嗎?』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這是絕對不能棄守的最後一道防線。
「我倒是覺得幫人家戴項圈很愉快。」
『你跟我的立場不同吧。』
「說不定很快就會興起項圈風潮。」
『會纔有鬼。』
即使廣告代理商全力推廣也辦不到,想要再次興起彈珠超人風潮還比較簡單。
「高中女生之間開始流行項圈風潮!幫暴躁的男友戴上鈴鐺吧~」
『我纔不想看到日本變成這樣!』
簡直是地獄,男友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變得暴躁。
「男人戴鈴鐺最棒啦!」
『你想跟所有男性爲敵嗎?』
雖說狗戴項圈天經地義,但我原本畢竟是人類,所以還是敬謝不敏。我終究是不適合被鏈子拴住的天涯一匹狼,是個活在都市叢林中只愛書本的法外居民。
「明明是個小白臉。」
【沙威瑪】土耳其料理,烤肉的總稱。日本最常見的是把肉切成薄片、串在旋轉杆上烤出來的旋轉烤肉。食用時切成小塊,配上蔬菜和醬料,用中東口袋餅夾着喫。
『你想去哪裏?』
我都忘記問這件事。
「既然如此,我們走吧,去春海和人住過的住谷莊。」
『對啦,那個,哎唷,煩死了!』
到底要怎樣?
『話是沒錯,我也不只是想着要被當作人類看待。』
『你光是活着就有害青少年的身心健康!』
『對啦,真抱歉,一切都是我不好,地球被核子武器的火焰吞沒都是我害的,世界進入大航海時代也是我造成的!』
『……啊?』
「這隻十八禁狗!」
「一定是在幻想把我蹂躪得體無完膚。」
『你幹嘛講得這麼開心?』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們家夏野老是給大家添麻煩。
然而,夏野說的並不是那麼奇怪的地方,那個地方再正常不過。
『竟然這樣說!對啦,我是小白臉!是個喫軟飯的!要我叫幾聲來聽聽看嗎?汪汪汪!』
『如果我敢這樣想,實際上會被蹂躪得體無完膚的一定是我。』
可以的話,希望是常識能適用的場所,只要不是地球內部或鏡中世界這種規格外的地方便沒問題,因爲怎樣都不會比夏野所在的地方還糟糕。
我一時之間還真不能理解夏野這句話的意思。
【三十萬圓左右】真的買得到。
「真容易生氣……」
一人一狗在如此這般的對話中走出家門,搭電梯到一樓,穿過大廳走到戶外。途中碰到的住戶都詫異地看着我們。
「你能跟我溝通就該謝天謝地。」
我只是隻不相干的狗,請不用在意我。
「……還想着下流的事吧?」
『如果是詭異的地方我也不想去。』
「真卑微……」
她專程帶我出門,絕不可能只是買個東西。
「不是什麼詭異的地方。」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