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靈狗相通

過去的記憶甦醒。

我還是人類時的記憶。

高中二年級的六月。

我認識了那個人，還有那個人寫的小說。

「……糟糕。」

東川高中圖書室的白色門扉貼着一張大大的「本日休館」。

這麼說來今天是每月一次的休館日，我竟然忘記，真是失策，新書發售日我明明都記得很清楚。

好啦，那該怎麼辦？我要去哪裏讀這些書呢？

我看看抱在懷中的幾本書，思考今天的看書地點。

要去清陽茶店邊喝難喝的咖啡邊看書嗎……不行，第六堂課是體育課，導致我腦中的「讀分」缺乏，我沒辦法撐到新稻葉，說不定會在半途爆發。

我無意中抓住門把，只見圖書室的白色門扉竟喀啦一聲打開，似乎沒有上鎖。

「……真是粗心。」

如果我的書被偷走該怎麼辦？

不過，其實那些不是我的書。

不對，廣義而言那些還是我的書吧？我可是圖書委員呢。

所謂的圖書委員就是負責管理圖書室的書，可說是書的守護者。竟把我的書本暴露在危險之中，沒道理啊！昨天是誰負責鎖門的！叫委員長過來！

「既然如此，就在這裏看書吧。」

誰管休館這件事，我就要在這裏看書。我絕對要在這裏看書，想阻止我的話拿手拋網和麻醉槍來吧。

我走進圖書室。室內的電燈沒亮，乍看之下似乎空無一人，但仔細一看，從櫃檯後方那扇老舊木門的縫隙透出一絲光芒。

「……誰在裏面？」

我不禁伸手，但又硬是收回來。

「……不是啦，和人，對不起。」

「拜託你！請讓我看後續的故事！」

一片沉默。

「怎、怎麼回事？你被人欺負嗎？」

我剛開始看的時候，那人明明還坐在椅子上，難道是去廁所嗎？

圖書準備室的桌上擺着稿紙並不是怪事，可能是有人在這裏寫現代國文的作業。不過，我眼前的稿紙少說有幾百張，有什麼作業需要用到這麼多稿紙？這簡直是大學畢業論文的分量。

不對，等一下，一定是因爲不知道作者是誰，才害我如此在意，如果知道是誰寫的，自然不會再牽腸掛肚。

我完全沒料到對方會逃跑，不由得大叫：

我拉近稿紙，看看應該寫有作者名字的第一張。

我打開貼有「圖書準備室」的木門，進去卻看不到人。什麼嘛，結果只是忘記關燈嗎？

我懷着真摯的心情繼續說道。

那隻手剛摸到稿紙，神祕人影立刻站起來衝向門口。

不過前方沒有人，對方忽然消失蹤影。

「嗯？」

那是寫在第二張羅？

難道這人是稿紙的主人？

這聲驚慌到連我自己都很訝異的叫喚，令逃跑的人停下來。

直到翻完最後一張稿紙，我纔回過神來。

「……我要念你寫的小說喔！我要朗讀羅！」

「什、什麼？」

不行，這樣下去根本沒辦法專心看書，我絕不容許這種事發生。中斷閱讀的確不應該，但更不該在分心的狀態下看書。

「稿紙……嗚……我的稿紙……」

此時，我發現桌上擺着一疊稿紙。

「所以，我會搗起耳朵以免聽到，也會閉上眼睛以免看到。但我很擔心一不小心會聽到或看到，因此爲了慎重起見，我去死吧。」

雖然我心中滿是疑竇，但仍把懷中的幾本書放在中央的大桌上，拉出鐵管椅坐下。

聲音太小，實在聽不清楚。

話說回來，都是這些作者不明的稿紙不好，竟敢打擾我看書，真可惡～

「什麼事？」

「哪有這麼誇張……」

我等待一下，還是等不到回應。

「要是沒有那個，我……我……」

……不，應該不是，想必是躲起來。

我翻頁一看，還是沒寫。

稿紙？

我指着大澤手中的稿紙開口。

我再次望向桌上，剛好和那個人頭四目相交。

因爲對方展露出全身，我終於看清楚人頭的真面目。

稿紙——如字面所示，是用來寫稿的紙張。

背景是七月的圖書準備室。

大澤雙手抱緊稿紙，恐懼地回答我的問題。該怎麼形容呢？她簡直像是受到驚嚇的小動物一樣。

「……沒寫。」

「呼，看完了。」

「等、等一下！」

……對了，昨天負責關門的正是大澤。

看來這傢伙是鐵了心不露面。很好，既然如此，我也有自己的打算，因爲現在的我握有最終武器。

再翻頁一看，依然沒寫。

「不對，隨便看人家的東西不太好……」

是我剛纔看的那份嗎？

「這樣啊。那麼……」

只有兩人的圖書準備室裏，迴盪着我的叫聲，以及大澤的微弱驚呼。

「去哪啦？」

記憶再次流轉。

那隻手慢慢接近稿紙。這人躲在桌下應該不清楚稿紙的位置，沒想到滿靈敏的。我突然有一種想把稿紙移開的衝動，但還是勉強忍住。要是現在惹這隻右手不高興就糟了，因爲我有事要拜託這傢伙。

人頭髮現我的視線，立刻縮回桌底下。明明只是個人頭，動作卻這麼靈活。

我懷着猶豫的心情，準備開始看那本《金色的火》。外遇是不好的，現在要以這本書爲優先。

「……真好奇。」

「唔，不過這份稿子……」

爲什麼有這種東西？

我瞪着桌上的稿紙，開始遷怒。

接着要像平時一樣，一頭鑽進書中世界。

「快出來，要不然……」

我、我不知不覺地看完了！

再翻頁，再看，再翻頁，再看，再翻頁，再看，再看，再看。

不過映見始終站在門前一動也不動，她的臉色比稿紙還蒼白。

是在我看稿時出現的嗎？

竟然一點都沒注意到，這份稿子真可怕！我自己也很可怕！

既然主人現身，當然要把東西還給人家，而且我也有話想說。

「喂～別躲了，出來吧。」

我本來以爲她會狂奔過來，沒想到挺冷靜的。算了，她肯出來就好，這樣便能開始談話。

「……呃，嗯。」

我從桌上的書堆中抽出《金色的火》。好，就從這一本開始。

我站起身往四處張望。

對，一定是這樣，總之先看看作者的名字。

這麼說來，難道……

●　●　●

「喂慢着笨蛋別這樣！」

爲了讓亢奮的心情冷靜下來，我緩緩望向圖書準備室，架上形形色色的書背、老舊的木門和大木桌、人頭、我帶來的書竄入視野。

「喂，稿紙就在這裏啊。」

對方躲在暗處看不清楚，但還是看得出來人頭之下連接着身體，大概只是把頭靠在桌上，所以看起來好像只有一顆腦袋。還好，我以爲是宣揚真愛的女神出現咧。，蹲在地上，喃喃說着什麼。

「如果我寫的小說被人朗讀出來，我就活不下去了。」

「再見。」

「該不會是小說的原稿吧？」

是誰寫的？既然放在這種地方，難道是圖書委員留下的嗎？

但是看都看了，又有什麼辦法？沒辦法嘛。

「什麼嘛，出來得真乾脆。」

她帶着哭聲向我道歉。

「……等一下。」

「……咦？」

「……啊！」

我把稿紙放回桌上，拉好椅子，做一個深呼吸。

安靜的準備室裏，在一片異樣的緊張感中，我舉起稿紙。

「那是你寫的嗎？」

我忍不住望向那疊稿紙。

「等一下……」

那是一個戴眼鏡的嬌小少女，她身穿東川高中的女生制服，少年般的短髮上彆着髮夾——是和我同爲圖書委員又是同班同學的大澤映見。除了委員會的工作之外，我們幾乎沒講過話，她是個很難令人留下印象的同學。

「那是什麼東西！」

難道是第三張？

這句話一說出口，圖書準備室的門隨即發出一聲巨響打開，門縫中冒出身穿東川高中制服的嬌小女生。那是我的同學，也是圖書委員會的夥伴——大澤映見。

剛纔好像有什麼地方怪怪的。

「咦？」

我滿足地嘆一口氣，視線從稿紙上移開。

大澤在我的注視下，戰戰兢兢地低頭瞄着我。雖然我有種莫名其妙的罪惡感，但現在有件事一定得問清楚。

我一邊說，一邊把桌上的稿紙推過去，於是神祕的人影把右手伸到桌上。爲什麼這傢伙只顯露身體的一部分？是怎樣？該不會喫了四分五裂果實吧？

我追着人頭的去向，瞄向桌底下，發現有人躲在桌子的另一邊。

「我叫你等一下！」

她好不容易露面，竟然又說這種話！

雖然不對的是我啦！

「那是開玩笑的！開玩笑！因爲你一直不出現，我只是跟你開個玩笑！」

映見聽到我緊張地解釋，偷瞄着我問道：

「真的嗎？」

「真的真的！」

「那麼，你不會朗讀嗎？」

「不會不會！死都不會！」

映見聞言便用泫然欲泣的眼神看着我。

「……嗚，你真過分，和人。」

「哪有，還不是因爲你躲起來的關係。」

「我、我纔沒有躲，只是我長年罹患的『不能進圖書準備室的病』突然發作，所以去外面等着……」

聽起來真像某個長鼻子海賊會說的話。

「……總之，你坐下吧，我看完羅。」

「……呃，嗯。」

映見在我對面坐下，接着朝我看來，然後望向天花板，又盯着自己的腳下，視線遊移不定。

「喂，讓一點。」

「沒、沒事的，我我我我很鎮定。」

不，還是先爲你那顫抖的聲音解釋一下吧。這真是嫁到哪裏都不會丟臉的可疑舉止。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你太迷秋山忍的書。既然那麼着迷，當然多少會受到影響。這不是你的錯，而是因爲秋山忍的書太厲害。」

「真……真的嗎？」

「……爲什麼你會這樣想？」

「嗯，很好看！」

「真的可以嗎？我是要發表看完你寫的小說的感想耶。」

難道是我害的嗎？

「我、我要把稿子藏在哪裏關你什麼事！只有你知道我藏稿子的地方，要是稿子不見，絕對沒有其他嫌犯！」

「喔，是啊，是有個缺點。」

我急忙搶過鋼筆。

「啊，對不起，我的心臓跳得太大聲吧？請等一下，我立刻阻止它，我會讓它停下來的！」

她似乎不相信我說的話，露出恍惚的表情。

「呃，嗯，我鎮定下來了。」

我和映見隔着桌子互瞪。

映見接過稿紙，露出微笑。

「總之，你這樣聽我說話很辛苦吧？」

「『啊啊……』個頭啦！幹嘛一臉遺憾的樣子！想對櫻交代遺言就自己講！而且你別死啊！至少先聽完我的感想！」

沒錯，我剛剛看完映見寫的小說，那是我一個月前在這間圖書室偶然看到、一直渴望讀到後續的小說。

「真的嗎？」

「真的真的！」

「我不是說很好看嗎？別拿出鋼筆！」

在這氣氛之中，我清晰地說出：

當然會緊張嘛，讓別人看自己寫的小說，簡直像是讓人窺視自己的腦袋，絕對會害怕。看到她這副模樣，連我都跟着緊張起來。

「……這段期間很感謝你，和人。雖然時間不長，但我過得很愉快。方便的話請幫我告訴櫻，說這場比賽是我輸了。」

何止是怪癖，她這種極度膽怯和負面思考的性格，已經可說是生病了。這就是大澤映見這位同學的特徵，也是本性，虧她有辦法活到現在。

「我鎮定到心臓都快停止。」

聽到我這番大肆批評，映見戰戰兢兢地回過頭。

映見用力深呼吸，姿勢坐正，朝向後方。

她從某處掏出一枝鋼筆，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啊，難道是我的呼吸聲吵得害你聽不見？」

但我沒有就此停止，我要把心中所想的全部說出來。

「咦？」

我指着桌上的稿紙，對映見說：

「所有地方都看得出來，你受秋山忍的影響太大！」

「不過，有一個很大的缺點。」

說起來很簡單，因爲是這傢伙寫的小說。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大澤映見，負面思考及膽小到病態程度的她還有另一面。

不行，她的怪癖又發作。

既然這是熟讀秋山忍著作、崇拜秋山忍的大澤映見所寫的小說，絕不可能就這樣結束。因爲若是秋山忍也不會這樣完結。

春海和人與大澤映見，雖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但是深愛秋山忍著作的心情像雙胞胎一樣相似。

我把稿紙遞還給映見。

「你沒資格說我。什麼嘛，爲何把自己的稿子藏在秋山忍的書那一區啊！都是你害我不小心看到！」

「沒、沒問題，我聽得見。」

「我可是專攻閱讀的書癡，雖然我不太會發表感想，總之這份稿子很好看，即使要我向至今看過的所有書本發誓也無妨。」

對話遲遲沒有進展。

「嗚……你只是在安慰我，不會錯的。需要讓人安慰的我根本沒有活着的價值，我還是隻能以死謝罪……」

「我說等一下嘛！」

這是我身爲讀者的義務，也是使命。

我和映見相遇、開始說話已經一個月，最近終於達到能正常溝通的水準，不過她還是不太習慣。

「我就要死去，希望來世可以當一張書籤，永遠夾在書裏。永別了。」

「我說……這篇故事還沒寫完吧？」

「你到底在跟誰道歉啊！」

映見噘起嘴巴，露出責備的目光。

「……反正真的很好看。你確實受到秋山忍的影響，不過你想寫的東西也在其中，我可以清楚感覺到那股力道。」

「好，別管心臓的事，你看我這邊，不然根本沒辦法講話。」

「呃……嗚……」

「沒問題，這樣我也聽得見。」

「因爲你說我有缺點……」

「你是有多喜歡秋山忍啦！」

「我又沒有叫你鎮定到那種地步！」

「別再扯那些。」

「我很鎮定，我很鎮定，我很quiet。」

沒錯，映見的小說還沒完成。

「真的沒關係嗎？」

「……算了，你覺得無所謂就好。」

「因爲你是秋山忍的書迷。」

「咦？」

「……嗯，是的。」

「啊啊……」

就算你沒轉過身，原本的聲音就已小得很難聽見。

「你爲什麼把未完成的作品拿給我看？」

「你、你說我太迷秋山忍的書？你有資格說我嗎？你明明比我更入迷……」

不是那邊啦，看着我啊。

「別死啦！幹嘛要死！」

如果硬逼她說話，會把她嚇得半死；若是放着不管，她又會死去活來。如何拿捏其中的平衡就是和映見說話的重點，這是從高一便和映見熟識的本田櫻教授我的技巧。

「咦？真奇怪，一直停不下來。對不起！吵到你真是對不起！在圖書室一定要安靜纔行！」

雖然我的確很心急。

「爲什麼你會有這種感覺？」

「……你要我繼續活着受辱嗎？」

那笑容美得像一篇精采的文章。

「因爲你說想要快點看啊。」

「即使是這樣，你也不該寫到一半就拿給我看啊，這樣小說太可憐啦！」

「缺、缺點？我可以死嗎？」

還有，你現在的叫聲才吵。

短暫的寂靜。

「果然是這樣，你這傢伙。」

映見的表情很迷惘，眼中卻帶有一股魄力。

「我叫你鎮定一點！」

我對着瞠目結舌的映見再說一次。

仔細一看，映見的背影輕輕顫抖着，似乎很緊張。

房間裏充滿緊張感。

雖說故事已經結束，也做出收尾，但還沒有完成。征戰過無數書籍的我，一看便明白這點。

「這、這是在誇我嗎？還是在損我？」

「可是我會聽不清楚。」

「咦？」

你到底藏幾枝啊？

「對白是從《都市系列》看來的吧？主角的名字叫楠夢鬥，根本和《夢見系列》一樣！故事大綱和情節我也在《原罪系列》看過！這只是秋山忍的次等複製品！」

所以現在一定要講，講出我所有的感受。

映見露出茫然的神情，卻沒有否認。

映見的背影猛然一抖。

那就是她和我一樣深愛着稀世罕見的天才作家——秋山忍。

「是嗎……太好了。」

「可、可是，你說對白、大綱、情節、人物、整個故事，一切都是在抄襲秋山忍老師……」

「胡說什麼！這份稿子好看得亂七八糟耶！」

「……我要去死。」

「嗯，是啊，對不起，再見。」

「不要拿出鋼筆！別寫遺書！我沒有生氣，我真的沒有生氣！」

「嗚……對不起，我只能以死謝罪……」

「你死了我要怎麼辦！」

這傢伙真是無懈可擊……不對，簡直全身都是弱點。

「那你已經想好後續了嗎？」

「……呃，嗯。」

「那就寫吧。」

「我也打算要寫。」

既然這樣就沒問題，我只要等她寫完即可。

「如果寫不出來，我會以死謝罪。」

嗯，我就祈禱她在死前可以寫完吧。

「對了，你要不要拿這篇小說去投稿新人獎？」

「新、新人獎？」

放學時間將近，映見把稿紙放回固定的隱藏地點，一邊問道。

她臉上帶有「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新人獎……你是要我去當職業作家？」

「是啊。」

「……不可能啦，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絕對！絕對不可能！」

她馬上激動地否決。

「……對地球也很不好意思。」

這是那個癡呆老人的角色，你可別拿去用！

大澤映見。

在這新鮮的視野中，映見靜靜地搖頭，用右手摸摸我的頭。

『你也是嗎？』

『映見，你也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不會啦。」

「誰？是誰？」

也是隱藏在這場騷動背後的重要約定。

「我啦，就是我。」

「爲什麼？既然寫了就投投看嘛。」

穿着東川高中制服的身影，彆着髮夾、像少年般的短髮，鏡片底下的眼睛，全都和我記憶中的模樣一致。

讀者和作者之間的深切感情。

『難道……』

「……可是，這樣很不好意思。」

「不是！我是說我，春海和人！我可是很期待，所以你也拿出自信！」

「……嗯，所以這份稿子印成書後，你要第一個看，當我的第一個讀者。」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好……我會加油。」

奇蹟果然不會一再發生。

【金色的火】姬萩紅葉的著作，某個貴族少女和僕人之間身分懸殊的戀愛故事，以少女的奶媽、一個老婆婆的角度敘述。改編連續劇在民營電視臺播出，第一集的洋房火災鏡頭就用掉八成預算的事在業界相當有名。

至少我覺得這傢伙寫的小說很好看，她應該更有自信一點。我是不太懂啦，這就叫做作家的煩惱嗎？既然如此，我只能用讀者的想法應對。

映見堅定地說道。

「哪裏不好意思？」

『……你真的一點都沒變耶。』

「雖然你這麼說，但我怎麼可能當上職業作家呢？」

我毫不閃避地面對映見抬眼看向我的視線，斬釘截鐵地如此回答。

「你寫得出這種作品，何必那麼消極呢？拿出自信，因爲有人很喜歡你寫的小說啊。」

「嗚……雖然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但想必是對我感到不耐煩、唾棄、輕蔑吧。我或許不該提到失禁……」

「隔這麼久再次相見，我卻讓你這麼不屑，我真是、真是……」

「對不起，和人，你好像想說什麼，但我聽不懂你說的話。」

「喔喔，好。如果你成爲作家，我就當你的讀者。」

難道她是繼夏野和鈴菜之後的第三人？

「……真的嗎？」

「我想要當作家。」

雙方如同以往，站在同樣的位置對視着。

「一定嗎？」

【稿紙的隱藏地點】圖書準備室的書櫃最下層，藏在秋山忍《原罪系列》第三集《憤怒》和第四集《懶惰》的後面。

「而且對郵局的人也很不好意思，怎麼可以叫人家幫我寄送稿子。反正一定會落選，送了也是白送，只會浪費汽油。」

這是大澤映見對生前的春海和人的稱呼。

面對這突然的重逢，我實在不知該說什麼。

「……這是『我啦我啦詐欺（注：日本流行的詐欺手法，自稱「我啦」裝作熟人打電話詐財。）』嗎？」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見到的是眼熟的黑黃兩色迷你臘腸狗姿態。在八月碰上很多事情而死掉以後，我的身體一直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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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又回到現在。

映見寂寥地喃喃說道。

「當然，我等得脖子都長了，你快點寫完。」

你是爲了成爲地球號太空船的燃料而活嗎？

「喔喔。」

朋友看着我，表情如同從前，如同我記憶中的模樣。就像從最後一次見面，或是從更早之前的日常生活延續至今，一點都沒變。

『……不對，等一下。』

我只想得出一個答案。

她剛纔叫我「和人」？

我回答，我會等的。

「是啊，我會繼續等你寫完作品，也不會再看未完成的稿子！」

最後映見消沉地縮在房間角落。

「……我還是覺得我不可能當作家。」

「如果……我只是假設喔，如果我寫完這篇故事、拿去投稿新人獎……而且，而且如果我順利當上作家，你可以第一個看我的書嗎？」

「對評審很不好意思。怎麼可以叫人看我寫的小說，這樣太浪費時間，時間就是金錢耶。」

映見聽到這句話，只把視線轉過來問道：

就我個人的想法，這應該是很好的努力方向。

『是嗎？這樣啊……』

「喔，有幹勁了嗎？」

「……」

●　●　●

「……對不起，讓你失望真的很抱歉。我真沒用，沒用到快要失禁了。」

「那你可以跟我約定嗎？我一定，多半，大概，或許，可能，就算很勉強，或許不可能，雖然不可能，雖然怎麼想都不可能，雖然一定不可能，雖然到下輩子都不可能……」

映見低頭思考片刻，然後吐出一口氣。

「……約好了喔。」

但映見只是望着我，什麼都沒說。她沉默地低頭看我的模樣感覺很新鮮，因爲這傢伙總是低着頭，只抬起視線偷瞄我。

其實，就算只能聽她說話，也已是意想不到的幸福。

『啊……』

「那可不一定。你繼續寫下去，好好完成這篇小說，再拿去投稿不就知道嗎？搞不好真的能得獎。」

我如此心想，懷着一線希望看向映見。

語氣好恐怖。

「這世上會擔心這種事的應該只有你吧。」

不只是外表，她連內在都沒變，依然是個極度膽怯、思考負面的少女，確實是我所認識的大澤映見。話說回來，這種人若有第二個未免太糟糕。

「嗯？喔喔，當然好。」

「嗯嗯，約好了。」

「我要當作家。」

『答對了！』

「我真是比狗還不如，簡直是畜生，是邊緣分子，我只能去死了，只能死一死加入食物鏈裏……」

「還有，對紙張和墨水也很不好意思，應該要好好珍惜有限的資源纔對。」

「你到底多愛環保？」

「嗯，和人，那你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對不起。」

大澤家到底是怎樣的家庭？

這傢伙到底在跟誰客套？

這是春海和人與大澤映見的約定。

映見的表情好像有點高興。

「什麼事？」

「……對不起喔。」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我以爲再也不會見面的朋友。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願意當我的讀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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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見似乎很滿意我的回答，認真地強調說：

映見用怯懦的眼神瞄着我。

我好不容易起死回生，實在不該再奢求什麼。

「這還用問？我一定會比任何人都先看。」

很可笑的是她以一如既往的模樣站在那裏。

她怎麼會知道我是春海和人？

夜晚的圖書準備室。

那請先等等，少女這麼說。

「你有自信一點啦！」

嗯，真難應付。

即使從我生前開始計算，她讓我覺得好應付的次數也不多。

她很容易消沉，舉止也很奇怪，而且很容易消沉，又很容易消沉，總之大澤映見總是在消沉。又不是潛水艇。

雖然映見聽不懂我的話，不過她好像可以從我的表情察覺到我在想的事，這是長期觀察別人臉色所訓練出來的技巧嗎？對狗也有效？

不過，我們還是無法溝通。

既然如此，爲什麼她會知道我是春海和人呢？

「嗯？對了，你一定很好奇，爲什麼我會發現吧？呃，我聽櫻說過，有隻小狗每天都會來買書，街坊鄰居都在談呢。我聽到這件事就心想，那說不定是你。」

『虧你光靠這樣便能猜到是我。』

「你老是說沒看到《原罪系列》的完結篇之前，絕對不能死嘛。和人絕對不會丟下書本而死。」

『這樣啊……是這樣嗎？』

的確，圓香好像也說過一樣的話，我基本上就是這種角色吧？而且，事實上我真的死而復活，所以這句話說的沒錯，你們都很會看人。

「其實我直到剛纔都仍不太敢相信，不過知道稿子藏在那裏的只有我跟和人。」

映見慈愛地摸摸我的頭。

「我再說一次，歡迎回來，和人。」

『……喔喔，我回來了。』

即使語言不通，話中的感情還是能傳達。

不是對別人，那是對春海和人說的話。

對話持續進行。

雖然是映見單方面地向我說話。

「真沒想到，你竟然會變成秋山老師的狗。」

『……那個混帳癡呆老人，到底做出什麼事？疼女兒也該有個分寸吧！』

如果利用這種力量，要縮短出道時間想必是易如反掌。

爲了改變無法遵守的約定而引發的案件，這就是跟蹤狂案件的真相。

映見的父親大澤愁山。

「和人真過分，明明說一定會看我的書，結果卻死了。」

我想說的話、我相信的事，都無法傳達給映見，因爲人類聽不懂狗話。

映見開心地笑着說道。

『原來是因爲這樣……』

「此外，我還學會在我家地下室找到的禁忌執筆術。」

「會不會是因爲你有狗的特質？」

即使他的真面目是個癡呆老人，表面上仍是知名作家，在文壇中握有極大的影響力。身爲一名作家，絕對無法忽視他的權力。

『有很多緣故啦。』

「我當上作家，和人也回來這裏，接下來只要寫完這篇稿子就好。雖然現在的我沒辦法寫，但我一定會寫完，爲此我纔要找秋山老師過來。」

『喂，映見……』

「看你的表情，好像還記得呢。」

那是什麼東西？用了會縮短壽命嗎？

『抱歉。』

她和我生前想像的實在差太多。

甚至能用更直接的方法，像是插手新人獎的評審過程之類的。

因爲我死了。

書名是「螢星戀曲」，新人作家藤卷螢的出道作。

不過映見露出微笑。

『是大澤愁山教的啊……什麼爸比！』

『原來沒有這招！』

「可是，爲什麼你會變成狗呢？」

『嗯嗯，的確是。』

「……就算死了還是繼續追着秋山老師，你到底有多愛秋山老師啊？感覺好像會一起殉情呢。」

「我爲了當作家付出很多心血喔，還讓爸比從頭教我寫小說的方法，以及當作家的技巧。」

非得待在一起不可的那段過去。

「我沒有遵守約定，未能用那篇要給你看的稿子當上作家。」

映見仰望天花板說道，像是在對神懺悔似的。

那是映見所能想到的最棒作家，也是最宏偉的高牆。她爲了親自打倒那面高牆，纔將對方引來此處。

『……對耶。』

『喂，你到底在說什麼……』

即使如此，光靠這句話還是阻止不了映見。

那個癡呆老人竟然要女兒叫他「爸比」？

『你說什麼？』

這種假設還真特別。又不是動物行星，怎麼可能會變成跟自己相似的動物？若是這樣說，變成企鵝的人也是因爲有企鵝的特質羅？什麼是企鵝的特質啊？

只能前進不容後退，一旦後退就會毀滅。在絕望中仍懷着希望，這種自相矛盾的力量出現在映見眼中。

「你看起來好像很疑惑呢。因爲你死了，所以我寫不出這篇稿子的後續。這不是遇上瓶頸喔，我還是寫得出其他故事，只有這篇寫不出來。」

「爲什麼呢？我還以爲只要和人回來我就寫得出來，但好像還是沒辦法。」

「本來以爲無法實現的約定或許可以實現了，因爲我又見到和人。」

『……是啊。』

映見緊握着稿紙說。

映見喃喃說道，聲音突然變小。

「這全都是爲了遵守我跟和人的約定。和人已經死了，無法遵守『看我的書』這個約定，但也因爲這樣，我更要遵守另一個約定，所以借用爸比的力量。」

什麼爸比嘛，明明是個癡呆老人。

一定要看映見那份稿子的成品、一定要看映見的書，這麼重要的約定我卻無法實現，還來不及實現便撒手人寰。

「啊，對不起，我真是滿口胡說八道，那讓我變成鬼吧。」

爸比也給我收斂一點！

她引來春海和人與大澤映見如此崇拜、期望、信任、深愛的秋山忍。

『原來還有這招！』

我希望她停止這種行動，但是無法傳達。

『所以……你纔會用其他作品出道嗎？』

『別死啊！』

映見給我看的稿子是一個愛情故事，和我今天早上看的《螢星戀曲》完全不同。

在圖書準備室中，我和映見的互動持續上演。

「所以，我只能成爲真正的作家。爲了這個目標，我必須打倒、超越自己心目中真正的作家，這麼一來，我一定也能成爲真正的作家，成爲一個有自信的作家。因此我纔要找來秋山老師，我們所仰慕的人。」

大澤映見要成爲作家的約定、我們兩人談過的夢想，她已經實現。

『我也很想問啊。』

「……和人，你還記得那個約定嗎？」

你都不知道那傢伙有多恐怖。

「所以我拜託爸比幫忙，蒐集秋山老師的資料。我調查她的地址、她的行動，還把我的書放在她家，在她身邊製造神祕事件，這樣她一定會來找我。發生了這麼多怪事，如果是秋山老師一定不可能視若無睹。」

雖然她的神情黯淡，但還是笑着。

如今還有什麼好辯解的呢？

映見做的事情是錯的。

唯有這點我敢拍胸脯保證。

「雖然和人已經不在，但我還是有遵守約定喔。」

『禁忌執筆術！』

所以我想起過去，在圖書準備室裏隔着稿紙相對而坐的課後時光。

那個膽怯和消極的化身——大澤映見，如今是照着自己的意願行動。

開始發揮影響的約定，已經阻止不了。

『那是不可能的，因爲最後會死的一定只有我。』

我們之間有着比語言更大的阻隔。

我想到的是那個約定，以及無法遵守約定的心痛。

「既然死了，何不乖乖變成鬼；盡情地看書呢？」

就算這樣……就算這樣我也得阻止她。

『……你錯了。』

雖然搞不懂，但是名稱聽起來好嚇人。

「可是，我也有我的堅持。爲了約定，非得成爲作家不可的堅持。如果我寫不出來是因爲我是冒牌作家，那我就得成爲真正的作家，然後，我要奪回我的小說。我會寫完給你看的，這都是爲了約定。」

『映見，你……』

從過去延續至今的因緣，還有現在甦醒的執迷。既然囚禁映見的是我過去犯下的錯誤，現在的我就得用更堅定的意志導正她。

我的聲音傳不進映見的耳中。

「不過，變成鬼就不能翻頁吧？」

她拿起桌上的淺藍色書本，對我說道。

但是……

然而事已至此，早就超過可以阻止的範圍。

『真的假的？』

『喂，你是說……』

事實是我沒有遵守約定，只留下這種結果。

「我成爲作家了。」

大澤映見的計劃，是爲了保護無法挽回的約定。

爲了遵守約定所做的行動是沒錯，但方法絕對有誤。

這種無謂的對話也很令人懷念。

「其實……我還是稍微違反約定。」

因爲她失去立下約定的對象。

「可是和人也違背約定，彼此彼此啦。」

我又不是自己想死才死的，但我的確沒遵守約定。

對於亡者的思念、爲了重新獲得失去的東西，這種心情我非常瞭解。

映見寂寞地說道。

沒辦法寫？爲什麼？

「這大概是天譴吧？因爲我不是真正的作家，而是運用手段勉強當上作家的冒牌貨，所以才寫不出來，寫不出本來是爲了讓其他人看而寫的這篇小說的後續。」

她被「絕對要實現另一個約定」的強迫觀念囚禁，變得不擇手段。

「……後來，我還稍微要求爸比做一些事……」

正如已死的我懷着各種想法站在這裏一樣，活着的映見此時一定也有很多感觸。而且，要當作家需要承受多少辛勞，我全都一無所知。

身爲一隻狗，能做到的事不多，但我現在並非孤軍奮戰。

在這種時候我還有個人可以依靠，我知道有一個能夠解放一切、終結事態的人。

那個人如今就在這所學校的某處。

她爲了打倒自己的敵人，正等待着戰鬥展開。

所以我可以相信，可以交託。

誰想說這是在依賴別人就去說吧。

我會以我的話語、我的意志、我的想法來阻止她。

「那就開始吧，和人，來實現我們的約定。」

映見笑了笑，然後拿出一枝似乎是連接至廣播室設備的麥克風。

『秋山忍！』

校內的擴音器傳出聲音，那是宣戰佈告。

那是爲了結束過去約定而做的宣言。

『你的寶貝小狗在我手上！如果想要拿回去就來頂樓！』

她露出魔王般的笑容，堂堂正正地喊道。

當我正這麼想的時候……

「怎、怎怎怎怎麼辦啊！和人！我我我我竟然命令秋山老師！」

她驚慌失措、眼眶含淚地對我說。

唔，既然這麼害怕就別說嘛。

「沒、沒問題嗎？她不會生氣吧？我、我是不是應該改用敬語再說一次？還是乾脆去死比較好？」

『這個……她應該會生氣吧，但是你別死啦。』

沒有遮蔽物，能完全感受到冬天嚴寒的地點，現在來了一個女學生和一隻狗。

她握着剪刀的手在顫抖，似乎開始出現戒斷症狀，好像非得斬些什麼不可，而且眼前就有一隻看起來很好斬的可愛小狗！

「如果……如果你要對這隻狗動手，就先打倒我吧！」

記好啦！

不行，再讓她繼續下去可就糟糕！地球會有危險！

「初、初次見面，秋山老師，我叫藤卷螢，是不久前得到平安堂新人獎出道的新作家，也是把書放在老師家裏的人。」

我滿懷信心地用狗的言語回答，然後和她一起走向頂樓。

『我拒絕！』

「呃……什麼？你以爲找到真兇？結果剛好是以前認識的人？所以你就倒戈到兇手那邊？」

我們正在糾纏不清時，頂樓的鐵門發出剌耳的聲音打開。

「遺、遺言！得快點廣播遺言！」

『映見……』

●　●　●

真是奇蹟，夏野耐着性子聽完我的說明。

又是這樣嗎？才這麼幾句話，你乾脆背下來嘛。

「……嗯，那就走吧。和人也會來嗎？」

如同融入夜晚的黑暗，來者穿着一身黑衣走上頂樓。

我渾身顫抖地懇求。

「喔喔，我都懂了，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不想活下去。」

『你、你爲什麼這麼生氣？』

夏野怒火中燒，抽出剪刀開始喃喃自語。這是危險訊號。

『不是啦！我纔沒說過這種話！』

「……難道是因爲我剛剛用命令的語氣叫她，她一不高興便回家嗎？」

我終於明白夏野的殺意有多麼可怕。

映見喃喃說道。

『這樣已經夠難相處了吧！』

『別這樣！你打算在校內廣播什麼啊！』

「惡即斬。」

『我已經說她一定會來，乖乖等着吧。』

「……不過，我還真意外。」

「我本來以爲，秋山老師應該是個更難相處的人。」

那不是主要目的嗎？耍白癡啊！

『給我一點時間解釋！』

她的聲音在顫抖，全身也微微顫抖，總之到處都在抖。

超乎尋常的大作家——秋山忍。

過去和夏野敵對的人，都承受過這種殺意嗎？都感受過這種帶着死亡氣息，絕對零度的氣勢嗎？

「……秋山老師果然聽得懂和人說的話。」

她連諷剌和痛罵都省略，從一開始就把火力開到最大。

「你要知道，狡辯是罪惡的。」

中斷的感情羈絆。

朝着先前只當作是路邊石頭的人射出絕滅的視線。

爲了保護不停發抖的我而擋在前方的救星，這個案件的真兇。

來了。

她的表情顯然把對方視爲敵人。

『我又沒有倒戈。』

這殺意是怎麼回事？別對自己的狗這麼殺氣騰騰啦！

夏野對「白癡」二字有所反應，銳利的目光朝我射來，卻被映見擋住。夏野看到她的動作，表情變得更不悅；映見見狀又挺身阻擋，夏野又更不爽。這種無限迴圈是怎麼回事？

嗯，她生氣了。

「秋山老師會來嗎……」

不管怎麼說，這實在太糟糕、太奇怪，會出人命的！這種難度不靠作弊修改數值根本玩不起來！照這樣看來只能試着說服她，如果輕易靠近她絕對會沒命，現在只剩下一條活路。

「我不會讓秋山老師傷害和人的。」

「喔？」

映見用小抄遮着臉，斷斷續續地說：

此時夏野終於首次望向映見。

如果她不肯聽，我就得跟這世界道別，所以我死命懇求，可不想再死一次。

我怎麼想都覺得自己會被宰掉。如同字面的意思，真正被宰掉。

『會來，一定會來。』

那傢伙會來。

啊，真的耶。從位置判斷，這裏確實是敵方陣營。

『當然。』

「對不起，和人！秋山老師如果不來都是我的錯，爲了謝罪，我應該從這裏跳下去嗎？還是應該把自己埋起來？如果我切腹，你會當我的介錯人（注：幫切腹的人砍頭以結束其痛苦的協助者。）嗎？」

映見發現我的白眼，有點尷尬地把小抄收回口袋。

再這樣下去夏野一定會爆發。

「我纔想問咧，敵狗。你爲什麼站在那一邊？」

她在生氣，非常生氣，超級生氣。

夏野露出邪惡的笑容。

像這樣和夏野對峙，我才真正感受到她的氣勢。

那一邊？

『等、等一下，我是有苦衷的！你聽聽看嘛，夏野小姐，好不好？』

『竟然忘記！』

「算了，既然如此我便全力……」

大澤映見。

而且她手上握着類似小抄的東西，沒有比這更難收拾的事。要說遺言就用自己的話說嘛……不，還是別說吧。

「喔喔……有這回事啊？」

爲什麼我要當你自殺的幫兇？要做你自己做……不，別做喔！

如今該來解決這一切。

她的手上還握着剪刀耶！

『夏、夏野小姐，這是有理由的。』

「少說廢話，安靜地死吧。」

在我看來，那已算是生命垂危的嚴重事態，不過夏野八成只覺得那是在鬧着玩。我還以爲我能勉強活到今天，是因爲自己的生存意志堅強，原來一切都是誤會。和她對立之後我就明白了。

「啊？什麼？」

「不過你這麼平坦，從肉體的角度來看倒是滿難相處的。」

秋山忍——我們兩人共同崇拜的對象，一定在前方等着。

東川高中的頂樓。

我轉頭一看，身邊站着藤卷螢，大澤映見。

夏野的態度異常地不高興。雖然我幾乎聽不見她在說什麼，但我確定她的矛頭很快會指向我。

映見看看夏野，又開口說：

過去沒有遵守的約定。

狀況解釋中。

我也知道她會生氣，但我不知道她會氣成這樣！

幾公尺的前方澤是秋山忍，夏野霧姬。

「和人與映見啊……感情很融洽嘛，還直呼彼此的名字，看到這場面讓我更加火大。」

一條人影擋在我和夏野之間。

夏野霧姬，秋山忍——絕對不會辜負期待而會超乎意料，她就是這樣的作家。

「我要宰了你。」

『誰來救救我啊！』

如果憤怒擁有質量，我大概已經死七次。她射向我的視線，比四周的冷空氣更讓人剌痛，光是跟這個全身上下都是兇器的黑衣女站在同一個空間都會感到室息。

她的臉上充滿銳氣，表情比夜晚更黑暗、比寒氣更冰冷。

「……叫我的時候明明都只叫姓氏，什麼嘛，這隻笨狗……也叫我的名字啊。」

『好恐怖！』

看平時映見的模樣，完全想像不出她會有這種勇氣。她直視對方的眼睛，強而有力地說道。

「我不知道你是哪來的，雖然很有膽量，真令人感動，但一點意義都沒有……還有，不要再看着小抄說話。」

夏野對我釋放出強勁的壓力，讓我覺得自己像一顆被貝比魯斯（注：洋基隊選手，美國職棒史上的強打者。）瞪着看的白球。坦白說我嚇到快要尿出來了，再這樣下去，我就要成爲失禁癡呆老人的夥伴！爲了避免這種窘境，我拼命繃緊下半身。

『夏野大人！拜託你！至少聽我解釋一下！』

過去我一直待在夏野身邊，有時也會被捅。不，根本是一直被捅。

『啊？』

我聽不懂映見在說什麼。

聽來像是普通的對話，話中卻帶有某個致命的東西。

像是炸彈性發言、禁忌詞彙之類的。

「……」

夏野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用力握緊剪刀，在這片寒意之中渾身散發着熱氣，沉默地站立，彷彿在等待爆發的一瞬間。

但映見沒有就此停住。

不只沒停住，還繼續衝下去。

雖說一樣是觸身球，這次卻是朝着目標正中央疾速飛去。

「秋山老師寫的書都很厚，沒想到胸部這麼平。」

映見說完這句話的瞬間。

咚的一聲，夏野站立的位置發出踏地的聲響。

她單腳起跳，一口氣縮短几公尺距離，把我和映見納入攻擊範圍中。

接着趁勢向前，剪刀的斬擊襲向映見的脖子。

『呃！』

但是這一記攻擊在千鈞一髮之際停止，幾乎貼在皮肉上。

話雖如此，只要夏野一使力，絕對會俐落地切斷飛走噴出四散。因爲描寫得太詳細可能會被禁止播出，請恕我無法直言。

明明是這麼危急的生死關頭，映見的笑容卻沒有消失。

「……秋山老師，請收起剪刀。你以爲用這種方式恐嚇人，別人一定會乖乖聽話嗎？既然是人，先用語言溝通吧，動不動就大打出手，簡直跟禽獸一樣。在談話的時候拿出兇器是最下等的人吧？這樣似乎有點缺乏常識，或者缺乏的是腦漿呢？坦白說，我還滿失望的。」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憑、憑我的能力當然是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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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距離面對面的兩人。

「我們都是作家。」

看她拿着小抄照本宣科的死板語調，以及滿身大汗的模樣，的確已經很努力可惜她躲在我身後的動作太可悲。

還是說所有作家都是這樣？

映見以完全不像她的語氣，丟出一連串中肯的論點。

「既然是作家，就用作家的方式一決勝負。」

「哼，竟能阻擋我的攻擊，還挺有兩下子的。」

「不是一定要你砍我、我砍你，才叫做戰鬥。」

她接着拿出的東西，和映見一樣是鋼筆。

但映見還在挑釁。雖然她仍躲在我身後，眼睛也不敢看夏野。

要是警察來了可就麻煩。

夏野開始找臺階下。

「喔？你想試試看嗎？」

映見跟着搭腔。

戰鬥已經展開，對話在這局勢之中持續進行。

「老師不會動手的，因爲一動手我就會報警。」

「好，我們來做個了結。像作家一樣，靠作品做出了結。」

『說的對，說的真對……』

相對於滿口威脅的夏野，站在我背後的映見只是從口袋拿出手機。

每個喜歡靠武力解決一切的人都是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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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搞到警察來了，姐姐一定又要罵人。」

【小抄】作弊用的紙。根據監視所得的情報，配合秋山忍的性格及行動所寫的挑釁發言。即使照着念也不會變得比較強勢，與其如此還不如不要用，只是念心酸而已。

「「來打執筆戰吧！」」

這明明是很合理的應對，爲什麼我會覺得難以接受呢？

危機一解除，她立刻從我的背後走出來。

「你打算用這個來決鬥吧？」

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脖子被剪刀抵住嘛。

夏野沉默不語。

她從制服底下掏出鋼筆和稿紙，這些道具比剪刀更有作家風格。

看來夏野會隨身攜帶平時慣用的黑底金邊鋼筆。

【執筆戰】作家之間發生爭執時，用來解決問題的決鬥方法。詳細規定可由作家雙方討論而定，但基本原則是「不能使用暴力」和「充分發揮作家的技能」。執筆戰的歷史相當久遠，據說最早是從平安時代的貴族開始，當時還沒制定統一的規定，所以聽說也有人因此喪命。到現代仍是用來解決作家之間齟齬的最好方法，所以時有所聞。又稱「Writing Duel」。

又遮不住，全都露出來了。

「沒想到有人能讓我的攻擊失效，這世界果真無奇不有。」

夏野和映見異口同聲地大喊。

依照法律，正常來說她一定會被逮捕。

映見問道，夏野貌似理解地點頭，把銀剪刀收回大腿上的皮套作爲回應。剛纔還在暴怒之中的夏野，竟然收起攻擊的衝動。

爲收拾這次事件敲響最終決戰的鑼聲。

「老師不會斬我的。」

怎麼搞的？我被非常態的生活荼毒太久嗎？夏野再怎麼樣也不敢對警察亂來吧？嗯。

我至今見過的作家沒有一個是正常的，不過這是事實，是我不希望讓全世界立志當作家的人發現的事實。

夏野終於放下剪刀。謝謝你，姐妲。

嗯，說的也是。

「是的。」

結果她只是不想惹姐姐生氣嗎？喂，警察還得再努力唷。

映見從懷中拿出一物。

「老師應該知道我想做什麼吧？」

「我倒是覺得用砍的最棒，，我喜歡快點解決。」

你們看起來感情明明很好嘛。

雖然她試圖辯解，說得像是映見用神祕的力量阻止她的攻擊，聽起來卻很沒有說服力。她這麼不想承認怕被姐姐罵這件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