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王不在,小狗蹺班
《狗與剪刀必有用》 · 更伊俊介 · 1.8萬 字
三月十九日
我像平常一樣正打算拿着書窩進小牀時,夏野走過來對我說:
「喂,廢狗,我要出去一下。」
『……咦?』
「你沒聽到嗎?我說我要出去一下。」
『怎麼又……呃,好突然啊。』
「哪有什麼突然的,我之前沒說嗎?」
『啊,不,沒事。不過,真的很難得看你出門。』
聽夏野口中說出那種話,實在很難得。
這個人是徹頭徹尾的宅女,平常很少外出。
寫作時都窩在家裏,跟編輯討論事情也都在家裏。偶爾想活動筋骨時,就在本大樓的健身房運動。遇到麻煩事時雖然會在外面逞兇鬥狠,可是基本上她是個不出門的居家女子。
「說不定還會在外面過夜。」
『爲什麼?你要去很遠的地方嗎?』
「是沒有很遠,不過回來可能也很晚了。所以你要好好看家。」
『看家啊……』
我雖然像這樣以春海和人的靈魂活着,能說話、能閱讀,可是外在肉體畢竟只是一隻迷你臘腸狗,就算叫我看家,我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
像是接電話、應付訪客、答覆米店的購買需求之類的,以狗的身體而言是做不到的。我所能做的,最多也只是看門狗的工作而已,此外還有看書,如果是看書的話,我絕對不會做得比別人差。
「沒關係,我沒有期待你這隻低能狗去做那些高難度的事情。」
『你是故意說我低能嗎……』
「再說,關於防止小偷的工怍,我有萬全對策,不必指望你。我們家的門會自動上鎖,而且我也僱了專業的保全公司。」
「不必擔心,如果要斬殺你的話,除了我心愛的剪刀次郎以外,我不會用其他剪刀,我不會跟其他剪刀搞外遇的。」
『那個保全公司一點也不可靠。』
她在文庫本里夾上書籤,靜靜地把書放在桌上。
不管被什麼剪刀砍到,我的痛楚都不會改變。
結婚典禮,還好。像夏野這麼年輕就結婚的人,現在也不算少見,這個也還好。問題在另一個地方。
發出野獸般的嘶鳴,朝我襲擊而來。
「怎麼可能。雖然人數不是很多,不過我有從學生時代就一直來往的朋友啊。」
『就算你自己懶得動,人家也都會替你辦得好好的吧。』
『還有一個坐着太空梭突破大氣層,在宇宙裏進行訓練。」
「我也沒那麼活潑。」
爲了確認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朝她跨出腳步。
『竟然連幻想的自由都不給我嗎!?』
『我很懷疑你有正常的學生時代嗎……呃,完全沒辦法想像你學生時代的樣子。』
『所以你設了比入侵者還危險的陷阱!?這樣根本是本末倒置!』
『現在立刻給我解除!』
帶着憂鬱的表情,溼潤的眼睛裏浮現悲傷的神色,正在閱讀那本書。
『我覺得我會因爲其他原因死掉!』
『……啊?』
「……等等,你這隻廢狗,到底把我想成什麼樣的人啊?」
『那就好……好個頭!你完全沒否認自己會斬殺我對吧?』
雖然的確是白皙美麗的手!
放學後。
『不行啦!』
然後再次看着我,面露微笑,從懷裏取出銀色剪刀。
不是跟不知從哪來的怪老頭過從甚密嗎?
『除快的只有你自己而已吧?』
「有一個住在亞馬遜叢林裏面。」
夏野說時間差不多,於是就出門了。雖然我想叫她把有關陷阱的事詳細交代一下,可是她很快就出門了。話說回來,穿着一身純黑的衣服去參加結婚典禮真的好嗎?簡直像是穿喪服嘛。
我抬頭一看,看到夏野穿着成套的黑色褲裝,長長的黑髮也整齊地紮起來。她在家裏基本上都穿得很輕鬆,所以現在這個樣子看起來滿新鮮的。
「去參加結婚典禮,是國中時代的同學,我朋友的婚禮。」
『喔,你的朋友遍及世界耶。』
『咦。』
「我也是有朋友的好嗎?竟然懷疑這種事,你這隻狗太失禮了。」
『是、是嗎?這樣的話也沒辦法……沒辦法個鬼!』
可信度越來越低!我再也不想對夏野的朋友關係產生好奇心了!快停下來!
『我太驚訝了,沒想到你竟然有朋友。不是想像出來的朋友,是活生生的朋友嗎?』
隨風搖曳的窗簾。
「不能斬殺狗的我,就跟不能讀書的你一樣。」
『那樣的生活竟然還會培養出現在這種人格,實在算是一種奇蹟了……』
幻想到一半就瀕臨極限了,現實入侵,平常的夏野大小姐殺進畫面裏。呃,「認真溫順的文學少女夏野」本來就是一個不可能的設定。
『因、因爲我從來沒聽你說過朋友的事情嘛,我還以爲你沒朋友的資歷應該等於年齡。』
『……走了嗎?』
『什麼啊,你要去全國剪刀特賣會嗎?』
「那是下個月的事。」
或是發現同伴之後,安心的感情。
『嗯,能忍受像你這種人,的確是很好的朋友。』
【全國剪刀特賣會】這是每年舉辦兩次的剪刀販售會。從全國各地聚集而來的剪刀工匠們,展示並販售自己精心製作的剪刀。有些限定版剪刀只在會場販售,爲了順利買到限定版,人們通常從前一天就排成長長人龍。爲了不被警察發現,販售會的會場通常相當隱蔽,必須有門路才能參加。
『結果,你到底要去哪啊?』
穿着整整齊齊的水手服。
在靠窗的位子上,一個人靜靜坐着的女孩。
從窗戶照進來的夕陽。
大概是沒注意我露出的恐懼視線,夏野繼續陳述她腦中的學生生活。
「你在說什麼啊?要是解除陷阱,不就沒有意義了嗎?如果有人入侵該怎麼辦?」
「……是嗎?既然你這麼說,我就把房子裏的陷阱解除好了。可是,我畢竟也是人,有時候也會犯錯,說不定會忘了解除其中幾個陷阱。」
身上散發出認真的優等生氣質。
秋山忍的出道,應該是在她的學生時期。
垂着長長的三股辮,戴着黑框眼鏡。
『你看你看,不就是這樣嗎!!』
『半個朋友也沒有的暴力剪刀宅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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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像我一樣擅長忍耐,已經稱得上是聖人君子了吧。能用平常心跟夏野往來,就可以知道這個人的氣量有多大。
那是被人看到不想被看見的東西,表示拒絕的感情。
明明只是看家而已,爲什麼我的生命會有危險?難道是因爲我平常做的好事不夠多嗎?可是,就算如此,應該有其他人要比我先遭到報應纔對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老天爺。如果我真的有錯,請把重點寫一寫寄過來好嗎?我會好好閱讀的。
不能看書的我,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不管在哪個平行宇宙裏,都不可能有那樣的我。不能閱讀的話,我的肉體應該會自動爆炸吧,大概。
『不要再說了!不要說!!』
「我沒什麼說話對象。」
『話說回來,難得看你打扮成這樣,你到底要去哪裏啊?』
能知道這件事真是太好了!那些陷阱應該不會對我產生作用吧?不,絕對會,而且一定會在我最不該踩到的時候被啓動。
老實說,我聽到「非常乖巧」就已經失去興趣,重新埋回書堆裏,所以纔會下意識地直接回應。什麼和平的學生時代,怎麼可能。一遇到什麼就立刻拔出剪刀的這個人,怎麼可能過着平靜無波的生活,一定是在地獄裏打滾嘛。
試着想像一下。
「爲什麼要把我講得跟怪物一樣?我只是像普通人一樣跟朋友嘻笑打鬧、過着普通生活而已啊。」
她可能在班上實施恐怖統治。拿着剪刀的惡魔支配整個班級,衆人的學生時代有如一場惡夢,就像我現在遇到的情況一樣。
直直看着這邊的那張白皙臉龐,浮現了新的感情。
她不經意地抬頭。
「哎呀,我可是非常乖巧、每天認真上課、清純美麗的文學少女呢。從來沒拿過比剪刀還重的東西,用水蔥般的手指託着腮,感傷地望着落葉——差不多像這種樣子。」
「嗯嗯,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大家現在都在國外生活。有一個人在拉斯維加斯的飯店工作。」
「是啊,怎麼了?」
「喂,犯下任意侵犯他人回憶的罪名,該怎麼處置纔好呢?」
「別擔心,就算踩到奇怪的陷阱、陷入飢餓,廚房裏也準備了很多食物,不會讓你餓死的。」
總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那本書的封面。
瞬間,我愣住了,不知道夏野在說什麼。陌生的詞彙讓我的腦袋頓時當機。
我差點被她巧妙的話術欺騙!
「咦咦,竟然敢這麼說,你這隻廢狗。」
「要不要在後面加註『興趣是把目中無人的寵物拿來解剖』?來,立刻加這一句吧。」
可是,我的確很在意夏野的學生生活。
「不過,每天都還是過着愉快的學生生活。」
『應該是你讓人家開不了口吧。』
『還真的有!?』
只要一生氣就攻擊我,這就是不折不扣的鐵證。動不動就拿剪刀抵着我,還說沒拿書丟我是小小的溫柔。那種溫柔的配分方式根本有嚴重錯誤。最不適合犬類的就是溫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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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可以聽到運動社團練習的聲音。
『難道敵人就在這個家裏嗎!?』
爲了拿不小心忘在桌上的文庫本而回到教室的我,遇見了她。
「而且這個房子裏到處佈滿了陷阱……沒事。」
『你說這裏有陷阱!?是這樣沒錯吧!?』
粗暴的剪刀發出尖銳聲響直接鎖定我,我只好節制一點。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可是卻握着兇器般的剪刀!
『呃,你是說朋友?我沒聽錯的話,你是說朋友對吧?』
我所敬愛的大作家,應該是在那個時候出道的。作家——秋山忍,在那樣的學生時期初試啼聲。想到這一點,我產生了一點興趣。
「我的朋友的確沒那麼多,因爲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已經在寫作了。可是,那些爲數不多的朋友都是真正的朋友,也就是所謂心靈契合的朋友。」
『……還有野外派的。』
算了,不要再去想已經出門的夏野了。
她手上拿着一本文庫本。
『對不起!!』
問題是,被留在家裏的我。
家裏設有陷阱,這已經不是「小鬼當家」,而是「異次元殺陣」了(注14)。危機四伏的房子不是很奇怪嗎?竟然把可愛的寵物狗放在這種地方,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走了嗎?真的嗎?』
算了,我自己儘量小心一點好了。只要儘可能地注意,應該不會掉進陷阱裏吧。
『真的走了嗎?不會突然回來吧?』
沒錯,我特意喃喃說了好幾次。
然後,我等了好一會兒。
確認夏野真的沒有回來。
我總算鬆了口氣。
注14一九九七午出品的加拿大科幻電影。七個互不認識的人被放進一個立方體迷宮,但都不知道自己如何來到這裏。他們被迫共同設法逃脫迷宮。
夏野不在家,這個客廳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人在。
那麼,從現在起,這裏是屬於我的城堡。
不必害怕任何事物,能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就是說——
『自由、來啦——!』
這個瞬間。
我獲得了真正的自由。
不能錯過夏野出門的這個大好時機。
接下來,不管做什麼都不怕惹她生氣。我不由得開心地在客廳圍團轉。
『我自由啦!』
多麼悅耳的聲音。
『既然下定決心,就趕快來準備吧。』
『FREEDOM!』
找到了找到了,夏野的陷阱。
我把今天早上勵買來的書,並排放在平常夏野佔據的榻榻米上。反正夏野不在,今天就把這裏當做看書的場所吧。我把小牀上的黑色毛毯跟抱枕拉過來,佈置好即席的閱讀舞臺。
『那麼,專心地、好好地來看書吧!』
『的確沒有會危及性命的陷阱……可是這樣反而更恐怖。』
注15 Maginot Line,法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爲防德軍入侵而在其東北邊境地區建構的軍事防線要塞,被認爲是牢不可破的最俊一道防線。
『……太奇怪了。』
雖然半路殺出程咬金,可是這麼一來就沒問題了。爲了最棒的閱讀時間,必須進行最完善的準備計劃。這麼一想,剛剛爲了尋找陷阱而在家裏跑來跑去,也只不過是輕鬆的準備運動而已。
如果是平常的夏野,一開口罵人,剪刀就會跟着丟過來了。可是現在的夏野只是劈頭海罵,並沒有採取實際行動。
我把剛剛翻開的書本闔上,放回榻榻米上。再這樣下去,應該沒辦法享受充實的閱讀時光。如果不解決所有懸案,我的讀書計劃就無法完成。完整的閱讀、完美的讀書計劃將無法成立。
我用剛纔的方法把數位錄音機的開關關掉,讓它們失效。
既然事情演變成這樣,就只能道歉而已。我只能靜靜等待颱風過境,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這樣的話,至少能減少一些災情。最好不要做無謂的抵抗,不然她一定會以一兆倍的方法來奉還,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
得到這麼棒的自由,我應該做什麼纔好呢?
在我眼前伸展開來的,是一片毫無阻礙的無人平原,未知的美麗祕境。
『……應該不會只有這樣而已吧。』
沒錯,我只想做這件事。
滴水不漏的閱讀態勢。被書本包圍的這個舞臺,像馬奇諾防線(注15)一樣,宛如銅牆鐵壁的守備,不管是誰都不能打擾我。
『夏野!?』
爲了理想的閱讀環境,我不惜付出所有努力。
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背後空無一人。
原來我的自由,一直暴露在非常危險的狀態下。
好幾臺預先定時、設定不同時間播放的數位錄音機。以及設在插座上、藏在花瓶裏的竊聽器。另外,在天花板附近,我還發現她設了類似監視錄影機的裝置。
好聽到不行的聲音,我幾乎快要被歡喜的情緒衝昏頭了。
「該怎麼辦好呢,還是砍了你吧?」
『接下來。』
又聽到新的雜音。
『來看書!一直看一直看一直看,看到累了睡着爲止!!』
『……決定好了。』
我把絨毛娃娃拖出來,放在錄影機的畫面範圍內。爲了掩飾,又在娃娃旁邊散亂地放了幾本書。這樣應該可以撐一段時間吧。
『咦咦咦……』
「嗯嗯,等我砍了你之後再來想這些事吧?」
接下來是背景音樂。鴻了讓周圍環境有一點適度的雜音,我打開電視,可是都只有偶像唱歌跳舞的節目而已,我對偶像一點興趣也沒有。
來享受令人愉悅的閱讀時光,讓心靈享受閱讀後愉快的疲憊感吧。
那個聲音,從我完全沒有防備的身後傳來。
「要打你呢,還是開膛剖肚呢?哪一個比較好啊?」
接下來是空調。我靈活地操作空調的遙控,確保適當的溫度。而且也開了加溼器,調整成對書本最好的溼度。所謂的侍書師、閱讀專員、營造閱讀空間的專家就是在說我吧。
而且我時不時就隨口說:『啊,今天託夏野小姐的福才能看書,真是太幸福了!』、『能跟夏野小姐這種身材超好的超級美女生活在一起實在太棒了!』、『我最喜歡夏野小姐了!請跟我結婚!』之類的鬼話。雖然不知道我這些話會不會透過竊聽器傳到夏野耳中,不過反正說了也不會少塊肉。
『接下來該怎麼處理呢?』
『不要!我的確有點得意忘形,呃,可是我已經有好好反省過了!!』
『~~♪』
你剛剛不是也一直在看書嗎?我雖然感受到這種來自大宇宙的電波訊息,可是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因爲現在的我自由了。反正得到自由了,所以一定要拿來看書。要是有時間的話,拿來看書不是很棒嗎?
春海和人是個書癡。
『竟然設了這麼多機關。』
就利用跟我一樣大的絨毛娃娃來對付它吧。
我再次窩在書本前,深深吸了口氣。
最後,最重要的是佈置書本。這件事足以影響今天閱讀的充實度,所以絕對不能大意。對於這一點,我的審美眼光有很高的要求。不只是新書而已,我還混入秋山忍的《膳食—ZEN—》或《越發奇妙的餐券》之類已經讀過的書,一共選了二十本左右。接着再考慮今天的身體狀況,決定閱讀的順序,然後從右到左依序把書排好。我自己設定的排行榜實在太精彩了,讓我下意識地讚歎着:
爲了讓在她出門後就開始大意的我被嚇到,所以夏野才這麼做的吧。她使用定時功能,估算我開始鬆懈的時間,然後用數位錄音機播放自己的聲音。竟然被這種把戲耍得團團轉,我實在太丟臉了。
『那個臭傢伙,竟然玩這種把戲……』
『果然!!』
而且夏野說話的聲音似乎比較輕柔,沒有彷佛要讓對方凍結的冰冷溫度。開始跟夏野生活之後,每天都受到惡毒咒罵的我,直覺到有什麼地方不一樣。
『啊啊,真是太棒了。自由是多麼美好啊。』
『既然這麼自由,當然要來做那件事了!』
不知道她是故意要惹我討厭,還是打算完全不給我自由的時間?
得來不易的自由就在眼前,我必須挺而走險。
『真是的,這完全是針對我而來的惡意嘛。』
『……嗯?』
她還沒出門!?
『讓你們久等了,我的愛書們!!』
以前夏野曾經說過:「爲了確認用多強的力道砍下去,剛好可以讓狗的內臟噴出來,所以事先做了非常精巧的絨毛娃娃。」結果她根本沒用過那個娃娃。倒黴的都是本人,那個娃娃反而毫髮無傷。沒想到現在會派上用場。
結果——
自己所得到的自由時間,應該通通花在看書上。
後來我覺得,跟任何背景音樂比起來,安靜無聲還是最好的,於是就把電視關掉了。全身穿着華麗服裝、擺出奇怪姿勢、情緒高亢地炒熱觀衆席氣氛的偶像,頓時轉爲黑白畫面。
既然已經舒服地流了汗,接下來就讓心靈也來運動流汗吧。
還有一件更奇怪的事。
在沒有任何人打擾的情況下,應該好好看書。
跟發現新大陸一樣,這是歷史的轉捩點,通往嶄新未來的橋樑。
找的魂已經嚇得飛到九霄雲外了。面對從身後逼近的暴虐氣息,我這個狗狗的身體完全沒有抵抗能力。總之,就忍耐一下,像平常一樣用順從的態度度過這次危機吧。
我下定決心回頭一看。
至於竊聽器,則是小心地不發出聲音,把它們拆下來丟到走廊上。
夏野的聲音依然不斷傳來。現在要是隨便回頭的話,只會刺激到她而已,就像裸體抱着生肉在猛獸面前跳舞一樣不智。
這種時候,就覺得能夠擁有狗狗的身體實在太好了。
我動用狗狗的嗅覺,仔細搜索家裏每一個奇怪的角落。
「那麼,你希望我從哪邊下手?肩胛肉?五花肉?還是心臟?挑個你喜歡的部位吧?雖然我也不會聽你的意見。」
『這樣就好了。』
「咦,原來我一不在,你就搞出這些把戲啊,你這隻廢狗。」
要是貿然動到這些東西,說不定會被夏野發現。如果被發現,我一定會很慘。所以必須裝成偶然間不小心動到它們纔行。
『來看書吧!!』
我覺得,那個夏野應該不會只要我一次就覺得滿足,家裏一定還有其他陷阱。
我看着眼前的景象,舔了舔舌頭。
『嗯,好像跟想的不太一樣。』
「我一不在家就變得這麼大意的廢狗,一定要好好整治一下才行。」
完了!我太大意了!
可是,現在我必須相信自己的直覺。
對於剪刀丟得比什麼都快的夏野而言,這樣顯然很異常。
『剪刀竟然沒有飛過來……!?』
我不知道除此之外有什麼其他的生存方式。就算真的有,那也要等我看完書之後再來思考。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問題,都可以在書中找到答案!
我感受不到平常夏野散發出來的那種彷佛要把我背上的毛全部燃燒殆盡的炙熱殺氣。現在的殺氣就像開水一樣,是溫溫的殺氣。
然後,正當我準備翻開書頁時。
就算夏野不在,她的聲音也仍舊迴盪在整個客廳裏。
我的靈魂非常清楚自己想做什麼。
我循着聲音找去,在客廳角落,藏在真皮沙發旁,一個附有揚聲器的小型錄音機就放在那裏。我把錄音機的開關關掉,聲音也跟着停止了。
『我自由了!這就是自由!吾·獲得·自由·是也!!』
不管講幾次都不會厭倦。自由真是太棒了,
『對對對對不起!!我沒有惡意,我是你的奴隸,一點也不需要自由!』
我要來遍讀愛書們了!
殺氣不一樣。
我本能地拿起書,正準備要一頭潛進書本的世界時。
『啊啊,夠了!』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應付監視錄影機的策略。
這麼一來,所有的懸案就都解決了。
『這次又是什麼啦!?』
可是,對於已經化身爲閱讀使徒的我來說,無論什麼阻礙都沒有用。這種屈辱或污名,在「能夠閱讀的自由」之前都沒有半點作用。
「完全沒把我放在眼裏嘛,該怎麼處置你纔好呢?」
我放下書,看着傳來聲音的方向。在通往廚房的門扉附近,放在電話臺上的傳真機吐出長長的傳真紙。難道又有什麼東西要來妨礙我了嗎?
『搞什麼,原來是傳真機接收文件的聲音啊,真是的……』
接收鈴響消失後,噗嚕嚕嚕嚕吐出傳真紙的聲音似乎沒有跟着消失。我只好無奈地走過去看看。出現在傳真紙一端的送件人簽名是——
『大澤……愁山?』
真是個難得的名字。
擅長書寫厚重歷史小說的著名作家。以前,在追查夏野的跟蹤狂時,赫然出現在廢棄工廠的正是這個傢伙。那時,夏野一整個大暴走,愁山被吊起來猛踢,還不小心失禁,情況很慘。看到他那種醜態的我,對愁山的評價也跟着直落谷底。
『可是,那傢伙爲什麼會傳真文件過來?』
我腦中浮現疑問,這時,所有的傳真紙終於都吐出來了。傳真紙上用細小的字體密密麻麻寫滿文字。我被挑起好奇心,於是看了一下傳真內容。
——我是大澤愁山,秋山忍啊,我看了你上個月的新書!多麼不知廉恥的東西啊!竟然把年輕人們放蕩的戀愛情形寫出來,你心中難道已經沒有「道德」二字了嗎?而且相愛的那兩個人竟然都是男性!我看到了危險而又新穎的價值觀!這該怎麼辦纔好!我跟太太討論了這件事,結果被她狠狠白眼!害找差一點又失禁了!而且,她還三天不跟我講話!這一切都是你害的!我還有其他的話要說!首先從第一章、第二頁第三行開始說起!
『原來是新書的讀後感啊!』
我只看了前面幾行就抬起頭來。
那個失禁的癡呆老頭,像這樣特地寫感想過來,根本就是超級書迷嘛。語氣雖然充滿批評,但是從他書寫的文字數量看來,可以知道他讀得非常仔細。真是個傲矯老頭。
而且,他心中好像有什麼東西覺醒了,還因此差點失禁。
那種東西根本不必一一詳細報告啊。這個失禁的癡呆老頭心中有什麼覺醒、下半身狀況好不好之類的,那種訊息我根本不想知道。
還有,那本書我當然也看過了。
我心中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
我的視線纔剛剛離開大澤愁山的讀後感,正準備回到書本世界時,又傳來傳真機的接收鈴響。
『什麼?又是大澤愁山嗎?』
感想還沒寫完嗎?我一臉厭惡。
『這個要怎麼辦呢?』
可是,傳真紙上出現的,是別人的字跡。感覺起來像是拚死命慌慌張張寫下的文字。送件人的名字是——
雖然知道,但是我無法停下來。
就這樣,傳真機一直接收文件,直到傳真紙用完爲止。大概是因爲一直看着那些字,總覺得自己的視線當中,「咒」字已經牢牢烙印其中。
如果這是神明給予的考驗,我絕對會通過這些考驗。
然後,在我眼前,塑膠容器蓋子上有「春海圓香」寫的信。
『先喫點東西好了。』
像是被釘住似的,我的腳違反自己的意志,完全動不了。
『這次的咖哩、這是、什麼?』
『哎呀……哎呀?』
白色箱子裏有一個被保冷劑團團包圍的大型透明塑膠容器。
使用各種香料燉煮肉類或蔬菜,非常普遍的一種料理。
不能着急,爲了能好好靜下心看書,現在只要思考該怎麼讓自己的狀態達到最完美的地步就好了。
映見拚死命寫出的道歉文字,不斷從傳真機吐出來,堆積在地板上。傳真紙上密密麻麻寫滿道歉文字,看起來實在很恐怖。
——對、對不起。突然傳真過來真的很對不起。那個,呃,是我的錯。全部、都是、我的錯。我不小心跟爸爸說了、有關秋山前輩新書的事。對、不起、爸爸傳了奇怪的東西過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對對對不不不不對對對起起起對對不不不不。
身爲自己、身爲春海和人,我不得不打開那個箱子。
『怎麼又來了!!今天傳真怎麼這麼多!!』
可是,不能因爲這點小事打退堂鼓。
【膳食—ZEN—】秋山忍的作品,「如果沒有每天持續全心全意烹製料理的話就會死掉」,被下了這種一日一膳的詛咒,料理人·道鍋建一一邊在世界各地到處旅行,一邊爲各式各樣的人制作料理的戰鬥料理小說。在國際換日線上舉行料理大賽,因而打破詛咒的最後一幕引起極大話題。
詛咒的文字仍然不斷從傳真機吐出。總覺得,要是貿然關掉傳真機,好像會跟着遭到詛咒。我只能繼續默默地看着堆滿地板的詛咒。
『……難道是那個嗎?』
就這樣,我來到白色箱子前面。
——寄上我新開發的咖哩,跟和哥一起喫吧♪
白色箱子外面,寄件單上寫的寄件人是「春海圓香」。
『映見?』
我好餓。
身爲哥哥,當然要做到這一點。
『……好,等夏野回來再一起囈吧。』
——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咒。
不要勉強一隻狗做這麼多事啊。我連一頁都還沒翻開,爲什麼會累成這樣?我只能認爲,連神明都要妨礙我的讀書計劃。總覺得圍繞在我身邊的書本,好像都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
所以,我會喫。
可是,我的計劃立刻被瓦解了。
『……好餓。』
『後面要收拾的還是我吧。』
醬汁的顏色很普通,是一般人聽到咖哩這個名詞後會聯想到的顏色,沒有呈現紅色、藍色、橘色之類的色彩。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大澤愁山的傲嬌感想、映見的道歉文,還有不知名的某人傳來的詛咒。客廳地板堆滿了傳真紙。
『如果不知道這是圓香煮的咖哩,就可以這麼說了。』
『圓香這傢伙……』
我的身體要求補充能量。當然,就算餓肚子也可以看書,可是今天的主題是完美閱讀計劃,肚子餓的話,腦中可能會有雜念。
的確,因爲圓香一直很努力地製作料理,她的等級也差不多該從「料理殺手」進化成「喜歡料理的普通女孩」了,於是就煮出我眼前這道咖哩。總之,這是圓香成長的證據。
『好恐怖!!』
不是惡作劇,而是詛咒。
跟想像中的一樣,是黃褐色。
『可是……這是妹妹——匱香煮的咖哩。』
『是嗎?圓香這傢伙,終於辦到了啊。』
我一頭倒在看書用的小牀上。
我知道箱子裏裝的是什麼。
『啊啊,我知道了。』
箱子外面貼着宅配用的寄送單。寫在上面的文字,是我熟悉的字跡,一看到這個字跡,我就完全懂了,知道爲什麼自己的身體一直在阻止我前進。
我想着,跳到地板上,準備朝箱子前進o
『嗚哇……』
結果,映見的傳真長達好幾公尺,全部都是道歉文字。看樣子就算透過傳真,映見的個性還是沒有任何改變。本來以爲經過鈴菜那件事之後,映見的個性會稍微有一黠改變。這件事要記得跟夏野說一下才行。
我也知道自己眼前沒有任何希望。
可是,爲什麼我的腳不聽使喚呢?
我知道那個箱子裏的東西有多麼令人絕望。
難道這是夏野的策略,她打算餓死我嗎!我雖然這麼想,可是夏野沒有理由說謊,如果想要把我怎麼樣,只要亮出剪刀就行了。所以,這裏一定有食物纔對。
【夏野家的傳真】至今傳過來的傳真文件裏,最長的是由柊鈴菜所寫的「我所構想的最棒超級被虐做法」,把一整卷的傳真紙直接用光。隔天,用郵寄方式送達的「我所構想的最棒超級被虐做法 導演珍藏版」,從郵差手中接過來後,就直接被扔進垃圾桶裏。
接着是裏面的料。好像沒有放奇怪的東西。就我看得到的部分,有馬鈴薯、紅蘿蔔、豬肉等普通食材。好像沒有放什麼無機物,也沒有什麼怪東西在咖哩裏面蠢蠢欲動。真是奇蹟。
既然是妹妹做的咖哩,不管是多麼危險的東西,我都沒辦法視而不見。不管是再怎麼破綻百出的料理,即使最後製造出來的東西是毒藥,既然是圓香精心烹製的料理,我絕對不能浪費。
『……啊啊啊。』
平常絕對沒有這種事。搞什麼,現在是夏野家的春季傳真慶典嗎?
『……好累。』
乍看之下非常普通。
『咦?』
這次的傳真沒有署名。對方的傳真號碼,不知爲何也沒有顯示出來。是惡作劇嗎?我一邊想着,一邊看着傳真紙。
大澤家的傳真號碼不斷送來文件。現在大澤家是在流行傳真文件到夏野家嗎?傳真紙上,以跟剛纔愁山一樣細小的字體密密麻麻寫着文字。映見也把她的新書讀後感傳過來了嗎?
『……沒東西喫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設法慢慢移動腳步,往前邁進。不是用意志力控制肉體,而是像哄嬰兒一樣,慢慢地、溫柔地讓自己的腳能夠往前移動。
不管是哪一戶人家桌上都會出現,堪稱爲國民食物的人氣料理。學校的營養牛餐也經常出現這一道菜色,是一道從小孩到大人都喜歡的固定菜色。沒有任何料理可以勝過咖哩。
想要快點喫東西。
裏面裝着咖哩。
我靈巧地使用前腳,打開塑膠容器的蓋子。
下定決心之後,我決定先解決肚子餓的問題。
身爲哥哥,必須把妹妹煮的所有料理喫完纔行,在世界哥哥憲章裏明白記載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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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哩。
我嘆了口氣,開始整理堆積在地板上的傳真紙。這時,機器又傳來接收鈴聲。
我掀開保麗龍蓋子,足以撼動整個胸口的刺激香氣,頓時瀰漫整個廚房。
對於閱讀,我有義務、權利、意志,以及覺悟。
雖然散落一地的紙張不是我弄的,可是如果就這樣丟着不管,夏野一定會生氣。再怎麼說我也是負責看家的狗狗,要負責收拾纔行。我靈巧地把傳真紙整理好,放在矮桌上。
不管是流理臺上、桌上、餐具櫃裏,都找不到食物。整理得乾乾淨淨的廚房,看不到任何準備好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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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一定得快點走到那個白色箱子旁邊纔行。
『爲什麼,哎呀,怎麼會這樣?』
可是,我的腳卻不聽使喚。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到底要讓對方恨成什麼樣子,纔會收到這麼不祥的傳真啊。夏野啊,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光是看着就覺得整張紙充滿怨念,爲什麼我得看到這種脅迫文件呢?我是跟這件事毫無關聯的狗狗啊!
『那個箱子裏,應該有什麼喫的吧。』
圓香終於能夠做出普通咖哩了啊。
我從一開始就有這種預感。
『~~♪』
明知如此,卻還是裝做什麼都不知道。
我以前的同學、大澤愁山的女兒,大澤映見。
『映見爲什麼要傳真文件過來?』
萬事俱備,接下來只要看書就行了。克服所有阻礙,正準備埋進書本世界時,出現在我面前的是——
接着是香氣。雖然味道很強烈,然而卻是很普通的咖哩香氣,足以挑起人的食慾。似乎沒有又甜又苦的味道,這個也是奇蹟。
我跳到流理臺上,站在高處環視整個廚房,在餐具櫃裏面發現了一個白色箱子。那是冷凍宅配時常用來保存生鮮食品的保麗龍箱。大概是請宅配之類的公司送來,上面還貼着宅配的寄送單。
『不管過到什麼困難我都不會認輸!我、要看書!!』
簡直就像是我的身體設法阻止我走到白箱子旁邊一樣。我甚至覺得,身體很用力地在告訴我,那個箱子裏裝的東西,對我來說是破滅的未來。
在這個塑膠容器裏的,既是咖哩,卻又不是咖哩,而是更讓人不快的東西。將之稱爲咖哩,甚至褻瀆了咖哩這個名詞。我家妹妹,春海圓香精心製作的那個東西,徹底破壞咖哩既有的製作概念,是一種革新而致命的嶄新料理。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
這應該是很棒的料理。所以,正因爲很棒,只有我一個人享用實在太可惜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打開那個箱子。
夏野所設的陷阱已經完全解除,傳真紙也用光了,爲了保險起見,我也把電話線拔掉,這麼一來也不會有人突然打電話過來。
『沒錯,就是這樣,太可惜了。我只是因爲覺得可惜,所以打算等一下再喫。我從來沒說過我不喫喔。我會喫,一定會喫,當然會喫。只是還沒決定什麼時候要喫而已。總之,也可能等一、兩個禮拜之後我纔會想喫。』
因爲這道咖哩實在太普通了,反而讓人覺得很可怕。
由於之前已經有種種奇蹟,因此這道咖哩最後的味道一定也會有別的奇蹟。大概像是化學反應爆炸般的奇蹟,而且是一擊必殺的那種,一喫下去就馬上完蛋的那種。
『對不起,圓香,哥哥以後再跟夏野一起喫。』
我輕輕蓋上塑膠容器的蓋子,咖哩的香氣於是淡了下來。
『哥哥不是討厭咖哩,只是現在這個時候不太適合喫咖哩。』
夏野現在不在家,要是我掛掉的話,沒有人會像她平常一樣照顧我。一喫下去,可能馬上產生效果,眼前立刻一片黑暗。所以,現在先打退堂鼓好了。
『沒辦法,只好餓着肚子讀書了。』
我迅速把咖哩收好,準備開始看書。
『可是,味道是很香……但是也太強了吧。』
對於狗狗的敏感嗅覺而言,這個咖哩的味道稍微強了一點。如果就這樣繼續待在廚房裏,說不定還是會出事。妹妹啊,你到底在裏面放了什麼?乍看之下里面的東西都很普通,可是味道卻非常強烈,總覺得這個地方快要變成印度了。
『……嗯?』
我移動前腳,準備把保麗龍箱子蓋上時,發現塑膠容器的蓋子沒有蓋好。
『怎麼搞的?蓋子竟然是開的。』
難怪整個廚房都是咖哩的香氣。要是這麼放着,這個公寓就會完全變成印度了。
『哎呀?可是,我剛剛不是有蓋起來了嗎?』
我滿腹疑惑地把蓋子牢牢蓋緊,用保冷劑把容器包好,然後蓋上保麗龍蓋子。這樣就沒問題了。
空腹可說是最棒的香料。空腹時,神經或許會非常敏銳,能讓我專心一致地看書。是的,一定是這樣沒錯。
那麼,久等了。
『開始進行最棒的閱讀計劃吧。』
全部解決了,沒問題,萬事OK。
正當我如此大聲宣佈的瞬間。
「……!……!!」
也不想拉開窗簾一探究竟。
『因爲今天一直跑來跑去、大喊大叫,所以纔會這麼累吧。』
陽臺上的變態也解決掉了。
狂事件時也曾出現過。簡直像是有人在背後窺視自己一樣。
我一瞬間曾想過,乾脆幫她鬆開繩子,確認一下她想說什麼好了。反正一定是「如果偷偷跑進你們家的話,等秋山老師回來,震怒之下一定會把我砍了。哎呀,讓她用什麼方式砍我比較好呢?」之類的崩壞妄想。總覺得要是隨便跟她扯上關係,就得跟我的讀書計劃說掰掰了。
所以,看書吧!
她好像想說什麼,卻因爲繩子緊緊纏住脖子,沒辦法好好發出聲音。
我有想過,該不會真的有小偷上門吧?可是,沒想到出現的竟然是比小偷更棘手的人物。
窗簾也已經緊緊拉上。
『可惡,不管是什麼我都不會驚訝!!兢儘管來好了!!』
接下來的問題,就只剩「我還沒看到書」而已。總之,只要我開始看書,一切就邇通解決了。
因爲整個客廳都是咖哩味,所以我剛剛只是去了香味來源的廚房,把香味來源封起來而已。我衝進廚房,把裝着咖哩的塑膠容器蓋上,塞回保麗龍箱子裏。
『啊啊,真是的!』
『邪惡消失了嗎?』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鈴菜露出很開心的笑容,拚命揮動唯一自由的右手。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沒錯,因爲平常總是被夏野襲擊,所以纔會對周遭的動靜這麼敏感。只是因鴻這樣,我纔會把一點點的怪異之處擴大解釋。那盒咖哩的蓋子,應該只是偶然被掀開而已。
我一鼓作氣,回到小牀的毛毯上,準備翻開剛剛闔上的書。
我輕輕吠了幾聲,沒有反應。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數位錄音機】收錄數小時夏野霧姬精選的罵人聲音,對於有特殊性癖的人而言,是夢寐以求的逸品。在某些場合,一句罵人的話可以用數萬日幣的昂貴价格賣出。
『沒有其他人在,覺得有人在看我是我自己多心了。嗯。』
我再次巡視周遭,沒有發現類似錄影機的物品。可是,總覺得好像有人在看我。只要我一抬頭,那個視線就會消失,可是隻要我一移開目光,那個視線就會再度出現。像是在監視我似的,不曾消失。
我穿過客廳,把盆栽拖過來,放在靠近自己的地方。然後還把傳真機、矮桌等小型傢俱也一起拖過來放好。
『……夏野?』
雖然一點都不想看到,然而卻是我認識的人。夏野霧姬、秋山忍的責任編輯,能夠跟變成狗狗的我對話的少數人之一,所以也算是個重要人物。
萬事俱備,接下來要做的是——
我窩進防護牆裏,用毛毯把自己裹起來的瞬間。
在朦朦朧朧的視線中,覺得身後傳來某人的體溫,還有一雙大眼睛正盯着我看。我是什麼時候睡着的?
我下意識地轉頭,背後當然沒有半個人。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先前發生跟蹤
『誰……在這裏?』
我只是讓一切恢復原狀,應該只是那樣而已。
『……算了,當做沒看到吧。』
『她看到我了!?』
『沒錯……是我想太多了。』
爲了不讓電話響起,我也把電話線拔掉了。
『應、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吧?』
被綁起來吊着的鈴菜像是很開心似地露出滿面笑容,是完全不適合出現在電視畫面上的表情。
「!?」
『搞、搞什麼啊?』
『沒錯,這種時候,爲了轉換心情……』
一瞬間,我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視線。感覺比之前還要近,好像一直盯着我看。簡直就像站在我正後方盯着我看一樣。
然後,我順便把剛剛關掉的數位錄音機打開,大聲播放預錄在裏面的夏野聲音。聽到突如其來響徹整個空間的夏野吼叫聲,外面傳來一個咚隆哐啷的巨大聲響,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可是……』
好奇怪,我明明只是爲了轉換心情,所以想移動一下房間的擺設而已,完全沒有想要築起用來抵禦敵人、保護自己的防護牆啊。
我拉上窗簾,變態於是從我眼前消失。
『是我自己想太多想太多想太多想太多想太多想太多想太多想太多想太多想太多想太多想太多想太多想太多想太多想太多想太多……』
命運之神無論如何都要妨礙我看書嗎?
『是誰?有人在嗎?』
『誰從箱子裏把咖哩拿出來了?』
因爲,變態就是變態。
剛剛是怎麼回事?我把塑膠容器塞回保麗龍箱,這就表示,塑膠容器原本在保麗龍箱外面。裝着咖哩的塑膠容器原本應該在保麗龍箱子裏,卻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被移動到箱子外面。
整個客廳充滿咖哩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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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太多了、想太多想太多。』
不。
怪怪的。這個房子裏除了我之外,並沒有其他人在。可是,顯然有除了我以外的某個人正在做些什麼。
變態。
『難道還有其他監視錄影機嗎?』
『……!?』
我衝進廚房,把放在地板上、裝着咖哩的塑膠容器蓋上,塞回放在餐具櫃裏面的白色保麗龍箱子,然後密實地蓋上箱蓋,接着把抽風機開到最大。
『那傢伙做了什麼?非法入侵嗎?』
雜音喀哩喀哩喀哩地響着,聽起來像是刮磨東西的聲音。
『看書!開始看書吧!』
我思考着。雖然覺得焦慮,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情已經太遲,但我還足努力回想。
這個房子裏沒有第二個人,沒有人在監視我。
一瞬間,我腦中閃過一個疑問。
我試着去聞味道,可是除了熟悉的咖哩香味之外,沒有不自然的東西。
『哎呀呀,好像築起一道保護牆了耶。』
應該不會再有任何東西憑空掉下來了。
『……嗚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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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
柊鈴菜。
無法以常識說明的疑點。
我不知道陽臺上發生什麼事。
把所有事情都忘掉吧,外面沒有什麼變態。
『……都是咖哩的味道。』
『好,開始看書吧!』
我剛剛的行動,好像有一個地方怪怪的。
看書看書,努力看書吧!
『這樣就沒問題了。』
大概是感受到我輕蔑的感情,鈴菜用力轉動脖子看向這邊。
咖哩的香氣,當然是從廚房飄來的。圓香的咖哩就是始作俑者。我明明說等一下再喫的,爲什麼這麼咖哩呢?冷靜下來啊咖哩,爲什麼這麼褐色呢?咖哩啊。
我睜開眼睛。
『……我把塑膠容器,塞回保麗龍箱裏?』
玻璃窗外面出現了令人震撼的景象。那是被繩子團團捆住、吊在曬衣架上的柊鈴菜。
我想起鈴菜出現之前的事。……那時,我的確已經把塑膠容器蓋好,放回保麗龍箱子裏了。爲了儘可能遠離咖哩這種東西,我還在上面放了很多保冷劑,牢牢地把它封起來。因爲一點也不想再把它拿出來,所以我還把蓋子牢牢蓋上。
從客廳傳來新的雜音。
『這次又是什麼!?』
傳真機的紙也用完了。
我用黑色毛毯把自己裹得更緊。我小小的身體暴露在莫名的恐懼下,事到如今,我完全沒辦法看書,身體不斷髮抖。
要是埋進書堆裏,就不會在意那股氣味了。然而,一旦注意到它之後,就很難忽視。
變態很頑固,不管死幾次都會活過來。明天應該還是會出現吧。變態不會感到挫折。變態不會放棄。
『是什麼呢?』
因爲太累,纔會對一點小事特別敏感。
※ ※ ※
真的是我自己多心而已。不過既然已經弄出這種東西,乾脆就窩進去好了。把小牀、毛毯、書都放進去吧。嗯,一切都是我多心而已。
聽到我的聲音,夏野露出溫柔的微笑。跟我平常看到的笑容不太一樣,是非常溫和的笑容。閃着紅色光芒的大眼睛直直看着我。
應該不會有那種事,現在除了我之外,沒有第二個人在這棟房子裏。我想不到有誰會把咖哩拿出來。
夏野的陷阱已經完全解除。
「怎麼啦?你一直在說夢話。」
『說夢話?』
「嗯嗯,夢到什麼恐怖的事了嗎?」
『作夢?』
窗外已經暗了下來。
『是夢啊……是嗎?是夢啊。』
那是夢。那種恐怖、視線、香味,全部都只是南柯一夢而已.
我好像正躺在夏野膝上睡覺,背後能感受到確實的溫度,眼前是夏野的笑容。什麼嘛,原來她是這麼溫柔的人啊。不、應該只是我不知道而已。這種模樣一定也是夏野的一部分。
『你、沒有在外面過夜啊?』
「聚會提早結束了。」
夏野的呼吸帶有一絲酒精的氣味。
『什麼嘛,你可以慢慢來啊,今天不是去跟好久不見的朋友見面嗎?』
朋友是很重要的。
變成這副模樣的我,現在真的覺得朋友很重要。
「……是啊,今天能跟大家見面聊聊真是太棒了。可是,獨自在家裏孤單發抖的廢狗實在太可憐,所以我特別回來陪他。要心懷感謝啊。」
『……孤單?』
這個詞彙讓我莫名的有感覺。
『是嗎……原來我是覺得很孤單啊。』
今天只有我一隻狗在家裏,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寂寞孤單,所以纔會做了那麼可怕的夢啊。
跟夏野一起度過的每一天。夏野寫書、我看書的每一天。有人來搗亂、被捲進麻煩事裏,我似乎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那種充滿騷動的日常生活。就算每次的被害者都是我,我卻不討厭那種騷動。藉着這樣的騷動,讓我知道本來應該已經失去的人生,仍舊會持續進行下去。
『……已經是早上了啊。』
「你在說什麼啊?半點咖哩也沒剩下來,都是你喫掉的吧?」
『對了,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啊啊,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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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那麼,那個果然是夢了。』
『作夢……是喔,原來那是夢啊。』
三月二十日
※ ※ ※
「……然後呢?」
看書,就算一個人也做得到。
「是嗎?那麼,我就讓你一直沉入永遠無法醒來的夢境好了。」
『嗯?所以,你昨天晚上沒有回來嗎?』
「嗯,這個味道是……咖哩?」
溫柔的夏野根本不可能存在於這個現實世界裏,一切都只是美好的夢境而已。竟然會夢見那樣的景象,我對現實世界到底是有多麼不滿啊。
然後,我再次墜入深深的睡眠當中。
『咦,喫、喫光了?』
「你睡昏了嗎?根本就沒有什麼防護牆啊,我只有看到你睡得呆呆的臉而已。」
「哎呀,這個咖哩……」
『……啊?』
「哎呀,起牀啦、廢狗。」
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有喫過咖哩。我打開容器,看了裏面的東西,可是又重新把守牢牢蓋好收回去。我只做了這些事而已。
『呃,讓人很驚訝喔,夏野在夢裏好溫柔。』
呃,您在說什麼啊,夏野大小姐。
映入眼中的,是夏野的身影,她坐在房間中央的榻榻米上,訝異地望着我。
夏野從廚房的門探出頭來,晃了晃空空如也的塑膠容器。
【奇蹟的咖哩】由春海圓香烹製,一種類似咖哩的東西。外觀、香氣都跟一般咖哩一樣,然而,裏面放的東西顯然與咖哩不同。這個咖哩問世之後「Immerculate新稻葉」大樓遂出現了奇怪現象,常從空無一物的地方飄來咖哩香氣。
『咦,啊,對不起!我本來想喫的。可是,因爲狀況不對,所以……』
『爲什麼空空的?』
剛睡醒的我一不小心說了不該說的話,錯失了逃走的機會。裝睡計劃失敗。現在想要裝睡混過去、也已經太遲了。
那些行動也都是夢嗎?
我覺得,像這種平靜安穩的日子,也是我活着的證據。
這麼一想,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仔細一聞,鼻尖聞得到一股香氣。
那個的確是裝咖哩的容器。
【理想的閱讀】排除外界所有障礙,不管是誰都不能來打擾,在只有讀者跟書本的狀態下所進行的閱讀。當然,對於春海和人來說這是一種理想,那種理想狀態因每個人的狀況而有不同差異。眼前所看到的只有書本,這也被稱爲讀者衷心希望到達的境界之一。
「剛剛啊,在舉行婚禮的飯店跟大家聊得很開心。」
「幹嘛找藉口?不是都喫光了嗎?真不愧是哥哥大人。」
『喂,夏野,你回來的時候,我睡在哪裏?』
『可是這個夢實在太棒了,因爲夏野好溫柔,讓我忘記了現實世界的難受和痛苦。我的現實世界,實在是太殘酷了信』
我喃喃說着,重新閉上眼睛。
「咦,是什麼夢啊?」
『完全不會。你可以再出去久一點沒關係,就算兩、三天不回來也沒問題……住手,不要那麼用力踩我!我會變成被踩爛的番茄!!』
「睡哪裏……就像平常一樣睡在那張小牀上,用毛毯把自己裹起來啊。」
刺激的咖哩殘香,到底是從哪裏飄來的?
我做了奇妙的夢。非現實的景象、不可能出現的景象。剛睜開眼,眼前還模模糊糊的,腦袋也不太靈光。可是那種奇妙的感覺,彷佛我曾經親身體驗過一樣,我一一想起了夢中的感覺。
「你睡覺的表情很放鬆,做了什麼好夢嗎?」
『應該不會。對不起,我錯了,我醒過來了!所似救救我!不要讓我沉入永遠的夢境裏!』
「……然後呢?」
「……嗯嗯,是啊,我在飯店跟大家聊天。」
可是,能跟久違的朋友見面,聊久一點真的無所謂。
那時候感受到的視線,難道是——
感覺到從窗外照進來的晨間陽光,我慢慢睜開眼睛。
『是喔,什麼?早上纔回來嗎?』
「不要緊,已經沒有什麼恐怖的事情了。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放心睡吧。」
『啊、啊啊,沒什麼特別的事。有人傳了一大堆傳真,我都收好放在矮桌上了。而且出現在陽臺上的變態也已經被我擊退了。』
把自己交付給傳遍全身的那股溫暖。
那道奇怪的視線,應該只是我自己想太多而已吧。
『……怎麼、可能。』
而生活,只有一個人是沒辦法的。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對了,看家的時候有發生什麼怪事嗎?」
「哎呀,很在意嗎?」
『現實世界的夏野是個只會使用暴力的殘酷傢伙,可是夢中的夏野對我卻很溫柔。唉,溫柔的夏野根本不可能存在,所以那一定是夢。不過我還是很驚訝。』
夏野一邊巡視客廳跟廚房,一邊開口問我。
『那、那麼我的防護牆……那個盆栽,還有矮桌呢?』
或者,那個不是夢。
『啊啊,怎麼突然覺得很想睡呢?再睡個回籠覺好了……』
『我沒喫啊?不對,我本來是打算要喫的,可是想說要把你一起拖下水……不對,是想要跟你分享,所以就先把它收起來。』
「你覺得我會放你去睡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