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過天晴

十一月　　一日

我揹着小揹包，在新稻葉商店街奔馳。

在低矮的視野中，不時可以看到路人停下腳步指着我，甚至有人拿手機拍照。我又不是展覽品……算了，或許真的很罕見。

因爲我現在是狗嘛。

全身覆蓋着黑毛，四肢前端、兩眼上方、下巴兩側則是黃毛。黑黃兩色的迷你臘腸狗，這就是春海和人現在的樣貌。

我在八月發生的案件中死去，以狗的身體復活至今約有三個月，這副軀體已經用得很習慣。雖然我剛開始時連走路都不太會走，但如今已習慣到可以單獨出門。

話雖如此，狗的生活基本上都是關在家裏，誰若認爲狗的工作是在外面亂跑就去跟勞工局說吧。

我特地出門是有理由的……不對，我出門只爲了一件事，爲了唯一的、絕對的理由，那就是買書！

春海和人是個書癡。

變成狗也要看書，就算是狗也要看書，這一點即使轉世爲狗仍不會變，我和書的情誼可不是死亡這種小事就能斬斷。

對我而言，日常所需不是衣食居住，而是讀食居住，不對，是讀讀讀讀。

春海和人的生涯始於看書、終於看書，而且終結以後還是要看書。

啊啊！書真是太棒了！超棒的！超級棒的！

今天是《電車鐵人》的發售日。我背上的小揹包裏放了寫有書名的紙條、書錢，以及本田書店的集點卡。只要有這些東西，即使是一隻狗也能買書。利用郵購會比較省事，但是特別有興趣的書，我還是想親自去買，書就是要在書店買纔對嘛。

我來到目的地——新稻葉站前的書店。我還是人的時候天天都會來這間書店，變成狗以後仍是如此。這是極度缺乏商業頭腦的大叔——本田文夫——所經營的本田書店。

和狹小的店面相比，招牌顯得特別大，角落還留着清楚的拳印，這是大叔的太太弄的嗎？一定又是因爲大叔做了什麼吧？

我在店前來回踱步。該怎麼辦？這間店的自動門大概是太舊，感應很不靈敏，對狗的動作毫無反應。

不知道大叔在不在裏面？我正要從半透明的門觀望時，自動門打開，清脆的鈴聲傳來。

『哇啊！』

突然走出一條人影，我連忙後退。

不不不，胡說什麼咧。不行不行不行，絕對不行。那可是書耶，不看書是會死的，一般來說都是會死的。

我轉頭看到彌生低垂的臉，她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這表情使我收回正要離去的腳步，轉身朝她走去。

嗯？櫻在這裏，表示學校今天放假羅？

算了，無所謂啦，反正總算解脫了，趁彌生還沒改變心意之前快回家吧。

拯救我脫離這困境的，便是如今在我面前的夏野霧姬。從這一點來看，她確實是我的救命恩人。

而且我也不叫小黑，爲什麼本田家每個人都叫我小黑呢？我有那麼黑嗎？我可是有着「春海和人」這個堂堂正正的名字。

「……你的主人還是這麼愛看怪書呢。」

「今天也要好好疼愛你喔。」

聽見這句話，我抬頭一看，那人穿着藍色牛仔褲和米黃色襯衫，外搭淺褐色毛外套，以及印有「本田書店」字樣的粉紅色圍裙；臉上戴着淺桃色的眼鏡，一頭直髮綁成馬尾。這是本田家兩姐妹的姐姐，本田櫻。

我頭頂的毛像妖怪天線（注2）一樣豎起。不妙，我得快點買完東西走人，否則說不定會碰到那傢伙！

我抬頭看看夏野。紅色的大眼睛，大波浪卷的亮麗黑髮垂到腰間，一身漆黑的打扮，而她端正的五官更是美得有如小說中的人物，雖然是個貧乳。

走出來的人也沒想到我會出現在腳邊，發出一聲驚呼退回店裏。

『哎呀，難道你聽見了？討厭啦，我只是想要偷偷誇獎你，不要偷聽嘛，這樣不是很尷尬嗎？』

「喔？」

「呼～今天也玩得好開心！」

她扭動空着的右手，說出令人畏懼的發言。

原來今天是櫻在顧店。也好，讓櫻這個女高中生來顧店比大叔更能吸引客人，所以這樣更適當。我看大叔不如直接退休，把店長寶座讓給櫻。

……不對！我又不是爲了這個而來！我是來買書的！

我在八月的強盜案件中喪命，又以狗的身體回到人世之後，卻碰到另一件恐怖的遭遇，那就是無法看書。

「太棒了！」

嗯？星期六？學校放假？

「啊，不行。」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外遇了吧？」

櫻拿着一本藍色封面的書，笑容滿面地走過來。

我一走出門便開始狂奔，不管放在揹包裏的《電車鐵人》的分量有多沉重。

「下次再一起玩喔，小黑。」

我被彌生用力抱緊，呈現虛脫狀態。由於彌生剛纔乾的好事，我的生命值已完全耗盡。這傢伙爲什麼每次看到我都要摸遍我全身呢？而且還摸得那麼用力，簡直可以媲美打穀機。雖然不會痛，但我全身的神經都發出哀鳴，體力一點也不剩。

「所·以·說……」

「小黑要去哪裏？」

我從人身變成狗身時，還發生另一樁怪事，那就是我心中所想的事全都瞞不過眼前這位夏野霧姬，簡單說，夏野可以清晰讀出我的心思。

「咦？怎麼回事，小黑？看你一副疲倦的模樣，人家用馬殺雞幫你提神吧？」

這種情況算是在玩嗎？我怎麼覺得自己只是單方面受到玩弄？

「哎呀，是小黑啊？嚇我一跳。」

可惜夏野的耳朵是順風耳。

她猛然抬頭，同時以左手抓住走近她的我，僅只相隔兩秒，那雙盯着我的眼睛發出銳利的光芒。糟糕，我太大意！

……那個，我好像可以看見你的右手冒出鮮紅的火焰耶？

如果她不當作聽錯的話，我就得送命。

櫻一邊說一邊打開我背上的揹包，拿出那張寫着《電車鐵人》的紙條。

我艱辛地轉動脖子仰望彌生，她穿着橘色上衣和淺藍吊帶褲，短短的頭髮在頭頂綁成兩束，即使年紀輕輕，卻已是個身懷一流馬殺雞技術的可怕小學生。

興奮地抱住我的人，就是本田家兩姐妹的妹妹，本田彌生。

櫻看着我說，露出她父親遠比不上的柔和笑容，還摸摸我的頭。啊啊，這柔軟小手的溫度真舒服，真像太陽之手，好想趴下去睡。

「哇～真開心～」

十分鐘後，我終於得到解脫。

注2出自漫畫《鬼太郎》，主角的頭髮碰到妖怪就會豎起。

後面有人拉住我的尾巴，回頭一看，身形嬌小的小女孩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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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差點就踩到你。」

「啊，是小黑！」

「嗯，等一下喔。」

今天……對了，今天是星期六。因爲有新書發售，日期我記得很清楚，卻忘記是星期幾。

櫻說完以後就走回店裏找《電車鐵人》。

『住手！還有，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我不叫小黑！』

「抓～到～你～羅～」

無論我多麼認真地說出「無法看書」，大部分的人一定會回答「那又怎樣」，或是「這點小事有什麼好計較的」。

注3電玩遊戲的戰鬥系統，頭上出現驚歎號表示即將遭遇敵人，可事先閃躲。

「人家或許快要離開新稻葉了……」

「有了，是這本對吧？」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呼……差點就被踩到了。我可不是專門給人踐踏的雜魚角色喔。

『纔沒有！爲什麼這樣是外遇？』

『別胡說！我纔沒有對她下手！』

能不能手下留情啊？

我努力向櫻展示我背上的小揹包。

很好！快拿來吧，趁着那傢伙還沒出現！

「怎麼可能聽錯？你的心聲我聽得一清二楚。」

總而言之，只要快點離開站前大概就沒事，我必須在碰到那傢伙前趁早脫離這個區域，若是讓那傢伙看見，即使有遭遇戰迴避系統（注3）也逃不掉。

我真的差點因爲無法看書而死，所以我說的話絕對不會錯。人不看書就會死，說得更具體一點，若是腦內的讀書養分太少，就會因爲全身缺乏「讀素」而死。

……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要形容的話就像所謂的插旗，因爲我的妖怪天線至今依然豎得筆直。

啊啊～我沒聽見～什麼都沒聽見～

其實要看這本書的不是主人，而是我。

「因爲你讓我以外的女人享用你的肉體啊，這隻淫狗！」

『我已經嫁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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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命裝作沒發現，打算若無其事地離開。

不過她不只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仇人，因爲這女人每天都讓我受到很多傷害。

「謝謝惠顧～♪」

銀剪刀的刀刃在我的臉頰刮過來刮過去，好恐怖。

櫻拿着書走進櫃檯，俐落地打好收銀機，再把《電車鐵人》和本田書店的集點卡放進我的小揹包，然後對着我深深鞠躬。

「你以爲你逃得出人家的掌心嗎？」

「再～來～一～遍～」

我一開始也覺得這種狀況很詭異，不過現在已經習慣，多虧如此，我們才能跨越人狗之間的物種藩籬進行對話，所以我現在只將其視爲溝通手段的一種。

這震撼發言是怎麼回事？離開？爲什麼？

「除了最後一句之外，聽起來的確像誇獎。」

這麼說來，那傢伙也在羅？

「話說回來，你應該知道對幼女下手會有什麼下場吧？」

彌生擦擦額頭上的汗水，一邊回顧自己的成就。

……嗯？

所以說，我真的要死了。

彌生用雙手將我舉到臉前，以燦爛的笑容說出令人畏懼的發言。

這簡直是魔王的臺詞，我身邊早已有會說這種話的人羅。跟那個魔王相比，這一個比較像迷你版惡魔。

我說完在本田書店發生的事情以後，夏野霧姬卻莫名其妙地回以痛罵。她是我的飼主、主人、救命恩人，又是我的天敵、宿敵、永遠的對手。這種關係真是不知所云。

我也知道再怎麼叫都沒辦法讓彌生聽懂。不只彌生，其他人也聽不懂我發出的狗語，只有一個人除外。

『最後一句？我說了什麼嗎？該不會是你聽錯吧？』

於是續攤又來了。

【電車鐵人】加賀鐵人的着作，描述在各個鐵路相關領域稱霸的三位專家（外號「鐵三角」），和一羣自認知識豐富的鐵道迷在一處叫做「鐵路競技場」的比賽地點展開激烈的鐵道對戰。競技場專聘見證人的溫文氣質，和鐵道對戰實況播報員的絕妙口才，頗受好評。

我·是·來·買·書·的！

「你今天也是來跑腿嗎？要買哪本呢？」

「呀！」

彌生扭動十指，露出惡魔般的笑容。

嗯，我看大叔真的應該把店長寶座讓給櫻，這樣一定能增加營業額。

然而有利就有弊，我如果想些不正當的事，也會立刻被夏野察覺，然後她就會從大腿上的皮套抽出銀剪刀，進入令人眼花撩亂的懲罰時段。

櫻幫我打開自動門。好，事情辦完了，此地不宜久留。

才過兩秒，我的預感就已成真。

我好不容易纔從即將展開第三攤的彌生手中逃出，費盡千辛萬苦回到夏野的公寓。

我被緊緊抱着放到地面。

「開玩笑的啦，就算你是天生變態，也不至於對年齡比自己少一位數的女性發情吧。」

『……等一下，我什麼時候變成天生變態？』

夏野用一副「事到如今你還想辯解嗎」的表情斜睨着我。嗯？那種表情是什麼意思？這實在太讓人震驚。

『我纔不是變態！別把我和那些動不動就一臉飢渴的傢伙相提並論！』

我對變態的偏見還滿嚴重的。

是因爲偏見很重，所以被當成變態嗎？

兢算這樣也不能說我是變態啊！

「是誰看到書就一臉飢渴呢？」

『是我！』

毫無疑問。

我從來不曾發現自己是變態。爸爸、媽媽，對不起，你們的兒子原來是個變態。

算了，變態也無所謂，只要能看書就好！

「積極樂觀的變態真討厭。」

消極悲觀的變態也很討厭吧？

『對了，她說她「很快就要離開新稻葉」，不知道是爲什麼。』

「你是說那個幼女？或許是要搬家了。」

『不會的，本田書店的店面後方就是住家，聽說那是他們祖先傳下來的土地，不可能隨便搬家。』

「難道是逃債？」

逃債？本田書店要倒了嗎？

『哈哈哈，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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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不要！』

好，我一定要去逛逛，會是怎樣的書店呢？光是想像就覺得興奮，啊啊，好期待啊～

「你剛剛不是說『和那時相比已經成長很多』嗎？我的胸部沒有成長還真是不好意思！」

雖然已經進入三月，天氣卻還很冷，日曆上寫的春天根本不能採信，真希望快點變暖。

「不聽。」

『車站前的那家牛丼？』

『你聽聽看啦，我求你嘛！要我憋着不說很難過耶！』

「否認之前先掩飾一下你的顫抖吧。」

我一想到這裏，銀色刀刃瞬間出現在眼前。

「現在要怎麼辦呢？」

『哈哈哈哈哈哈……』

冷風吹過只停了兩、三輛計程車的站前圓環。

我們約好三點在新稻葉站南門圓環前見面，就是我現在站的地方，我要入住的公寓的房東兼遠房親戚會來接我。我不知道那人的長相，不過對方有我的照片，所以我只要站在這裏就能碰面，雖說我這平庸的長相不怎麼顯眼。

「我很忙，現在要去工作了，你就乖乖趴着看這本書吧，這隻趴狗。」

『我說！你先收起剪刀啦！』

『不過我還是很期待。有了新書店，附近一帶的氣氛就會整個不一樣，那種獨特的氣氛真是無法擋啊。』

「你說的話更失禮。」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咦咦咦咦咦？一般人在這種時候應該會聽吧？怎麼想都會聽吧？』

我忘了。

『話題怎麼會扯到這裏？』

回溯記憶，我想起一年半前的事，那是高中即將開學，我初次造訪住宿地點新稻葉的那一天。

我急忙退避。

後面的節目似乎還沒準備好，所以我沒拿到坐墊，而是被剃毛，讓人不禁想到負責發送斬殺和不幸的山田（注4）。

「所謂的『那時』是指什麼？」

算了，無所謂啦，雖然我有點在意本田書店的未來，但總不可能立刻演變成嚴重事態，而且櫻應對客人滿有一套的，和那時相比已經成長很多。

如果耳朵變得更短，會影響到我臘腸狗的身分！

問得很好，夏野同學。

我看中的店就在南門前的右方。

總而言之，現在先看書看書看書吧！

『你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等等，與其如此……

說不定連身體都會被斬斷，到時我就不能稱之爲臘腸狗！那樣連生物都算不上，只是半身亡靈。

夏野又把剪刀收回大腿上的皮套，不過手還按在上面，好像準備隨時拔刀，她穩穩地坐在椅子上，用不容妥協的嚴厲視線看着我。

想到這裏，我才發現育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口袋中的書、包包裏的書，全都在電車上看完了。我爲防萬一還特地帶七本，竟然全都看完了。該怎麼辦呢？要看第二遍嗎？

「好像是本來在賣牛丼的地方。」

注5出自動畫「魔法少女小圓」，指魔法少女終有一天會憑空消失的法則。

「我又不是受困於常理的人。」

不會的，怎麼可能發生那種事……但是想想現在出版界的情況，還有大叔的經營能力，恐怕沒辦法一笑置之。諸如商業頭腦和經濟敏感度之類的商人必備才能，大叔似乎一樣也沒有，說不定連幼稚園小孩都比他懂得經營。

『啊嘎啪噠！』

聽她這麼一說，的確很沒意思，沒人會想聽。要分類的話，該說是「男孩遇見老爹」嗎？不對，應該是「男孩遇見大叔」吧？冷靜想想，還真是不想遇見。

後面的節目應該準備好了，我先退場吧。

竟然立刻否決。

沒辦法，事情到這個地步，我就算再不想說也得說。

我辦不到，也沒辦法叫自己別再發出乾笑。

『因爲特別有感情吧。』

『那塊土地鐵定被詛咒。』

「……那本田書店呢？」

竟然還有人敢租那間店面。

「好，停一下！」

『不聽嗎？』

【男孩遇見大叔】少年和中年男子相遇的故事，是文類的一種，真懷疑這是寫給什麼族羣看的。

「這樣啊，那我把受困於圓環之理（注5）的你釋放出來。」

注6以神祕字體寫成的預言書。

『嗚嘎！』

「我改變主意了。」

這種猜測荒唐得近乎失禮，絕對不會發生的。

『對，那是個大冷天……』

小小的店面前擺着「本田書店」的大招牌，我走進自動門，聽到的不是書店特有的寂靜，而是尖銳的叫聲。

「不要，我不聽，死都不聽。而且仔細想想，我爲什麼要聽你和中年大叔認識的經過？一點意思都沒有。」

不不不不，等一下。本田書店要倒了？這可是大問題耶，這麼一來我就沒辦法買書。買不到書羅，書買不到羅，買不到書羅喔，書買不到買不到羅……

視野裏出現夏野的笑臉。好陰森的笑容，就像死神一般。

我看看四周，尋找車站附近通常會有的店。

「對了，我都沒聽你說過，你爲什麼會對那間書店特別執着？」

通過收票閘口，走出新稻葉站南門，冷空氣隨即裹住我的全身。

夏野一邊把銀剪刀收進大腿上的紅皮套中，一邊提出疑問。剛做完那麼過分的事卻能若無其事地閒聊，她真不是普通人，逐漸習慣這種事的我也不是普通狗。

『那可是個講了會哭，聽了也會哭的故事喔。要聽嗎？』

「是啊，就在站前。那家牛丼只開一年就倒了，後來開的補習班半年也倒了，再後來的DVD出租店三個月就倒了，再後來的漫畫網咖兩個月就倒了，再後來的咖哩店一個月就倒了，所以現在又是空店面。」

我開始回憶過往。

『……什麼嘛，明明是你自己要問的。』

『你不是沒興趣嗎？』

注4出自綜藝節目「笑點」，原本是「負責發送坐墊和幸運的山田」。

時針還沒走到兩點，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以上。雖然母親說「要慎重其事早點出門」，不過這樣子未免太早。

『幹嘛說這種殺人魔的臺詞！』

現在的重點是書。

「要斬羅，要斬下去了唷。」

『你如果能受困於監獄就好了！』

「……快說吧，你和本田書店是怎麼認識的。」

一間書店。

「右耳或左耳？選一個你喜歡的。」

好冷啊，在這種天寒地凍的時候呆立路邊實在太愚蠢，還是找一間速食店坐着，順便看本書吧。

可惡，竟然用新書店的事來模糊本田書店的危機，多麼卑鄙的奸計！這種狡猾詭詐簡直可媲美丞相，明明只是個貧乳竟敢如此囂張！

嗯，我欣賞你，新稻葉。光看車站前有一間好書店，就知道這是一個好地方，如果再來一個能集中精神安靜看書的茶店就更完美。沒關係，晚點再去找就好。

她從放在地上的揹包裏拿出我剛剛買的《電車鐵人》遞過來。

我又沒有提到胸部，因爲一講到貧乳我就會死啊！被你刺死的！何況你擁有寫作的才能，就算是貧乳又有什麼好計較？你自己選嘛，你是要放棄寫作還是放棄貧乳？不過夏野小姐的貧乳已經是既定事實，這是伏尼契手稿（注6）都有記載的事實，所以怎麼掙扎都沒救，你就揹負着貧乳而活吧，在背後刺上貧乳二字吧。

「很好，找到了。」

拜託你，能不能正常地對話啊？

『你的意思是要我死對吧！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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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書之間飛來一把銀剪刀。

「啊……」

這簡直是準備拷問的架式。

夏野小姐的心情真是比日經平均指數還善變。

「你開始跳針了，冷靜一點。有什麼關係嘛，去其他地方買就好啦，不然也可以靠網路訂購，而且車站附近聽說要開新的書店。」

『真的嗎？在哪裏？』

不會發生這種事吧？夏野小姐在胡說些什麼嘛。

我將《電車鐵人》放在面前，用狗短短的前腳靈活地翻開封面，準備跳進書中世界。

由於我們的溝通太順利，我不小心忘記她能讀出我的心思，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此外，會把隨時飛來的剪刀視爲一種溝通方式的我也很可怕。

我立即衝過去。那間店雖然小，店門口卻貼着近日發售新書的清單，讓我很有好感。

不過，最可怕的還是夏野。

「書店明明到處都有，難道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我認命地坐在黑色毛毯上。對不起喔，《電車鐵人》，再等一下吧，我說完這件事立刻去看你。

我脫口發出奇異的慘叫。

「我說啊！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看看聲音傳來的方向，發現有位中年女性來勢洶洶地伏在櫃檯上大聲嚷嚷，還有一位綁辮子的年輕女店員，她顯然被那女人的氣焰嚇壞了。

「搞什麼，這是什麼差勁的店！我要向報章雜誌投訴喔！」

哇，這就是所謂的客訴嗎？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書店裏客訴耶。

「呃，這個，可是……」

綁辮子戴眼鏡的女店員好像不習慣應付這種人，只見她手足無措、哭喪着臉，任由中年女性窮追猛打。

女店員很年輕，我看她根本還是國中生，而且她穿着制服，是打工的店員嗎？既然如此，店長應該另有其人，究竟跑去哪裏？

「你們這間店太糟糕了，爲什麼會有這種店呢？乾脆讓它倒閉拿來當停車場比較好吧。」

「嗚嗚……」

中年女性戴着彷佛被下了詛咒，使人說話不得不加上貴婦語尾助詞的眼鏡，店內迴盪着她的罵聲。

「真是的，竟然賣這種書給我！」

說完以後，貴婦眼鏡女從包包裏拿出一本書摔在櫃檯上。

厚實的聲音響徹店內。

「說什麼佳評如潮！明明一點都不好看！」

摔在桌面上的是一本厚重的紅色書本，我隨便一瞄就看出來，那是秋山忍的書，是我最愛的愛書。

《原罪系列》的第一集《驕傲》。

「可、可是，這本書真的很好看……」

「什麼？你想反駁客人嗎？客人就是大爺喔！」

就在那個貴婦眼鏡女正要繼續痛罵辮子眼鏡女的瞬間——

「慢着，你這個混帳眼鏡女！」

我收回剛剛的話，應該說是雙贏一輸，有一個人輸了。

我也用眼神回答。

「給我聽好，這本書確實很厚，但它之所以這麼厚，是因爲充滿作者那岩漿一般的火熱心情！讀者去看、去理解，就能接觸作者的內心！你這混帳別搞錯了，我可不是說薄書缺乏作者的心情喔，薄書也是包含像雪花結晶那樣剔除一切雜質的心情。不把書看完，就等於直接否定作者的心情。你是什麼玩意兒啊？竟敢踐踏別人的心情，你的行爲真是罪該萬死！」

「是那個人救了我！」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

幹嘛？想再聽我說一遞嗎？既然你這麼想聽，我也不是不能再說一遍啦。

果然如此，開什麼玩笑，這個混帳。

我轉頭一看，有個豐滿的中量級大叔搖晃着巨大身軀和脂肪跑過來，右手還握着一根球棒。

「這種事情不重要！」

「聽好了，書這種東西啊……」

眼前這片書牆幾乎令我流口水。

「你剛纔說什麼？一點都不好看？」

每本都很不錯，另一個書櫃會有什麼書呢？

好啦，該·選·哪·一·本·咧～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念成「圭帝裘勞」倒是有點像某款鋼彈。

貴婦眼鏡女被我罵得說不出話。

我拿起放在櫃檯上的《驕傲》，伸到貴婦眼鏡女的面前。

「呃，沒關係沒關係……嗯，應該沒關係吧？」

吸？

「再說，在書店投訴也太莫名其妙了咀？你可能聽了別人的推薦，但畢竟是你自己決定要買的。怎麼可以不看完書，還把責任全部推給別人？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你對閱讀根本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也沒有足夠的覺悟！最過分的是你對書的愛也不夠！」

大叔一聽此言，臉色立刻發青。

「爸爸，要是你這麼做的話，一定會被媽媽……」

「呼……」

「咦？不會吧？什麼時候走的？」

聽到辮子眼鏡女這句話，大叔停下動作。

金屬球棒敲在地面上，店內響起一記悶響，陌生大叔的一身脂肪因球棒的震動而顫抖。

——要打官司我一定會贏喔！

「那、那個……」

丟下書雖然可惜，但我現在尚有要事在身，若是惹親戚不高興，以致好不容易獲得的獨居生活泡湯可就太過愚蠢。不過，真的很可惜！

咦？什麼？怎麼回事？爲什麼我會被陌生人攻擊？我是不是墜入哪個異世界？這裏是蠻族的國度還是世紀末的什麼地方嗎？快救我啊！艾瑞克！

「咦？」

「你是誰啊？你是從哪裏跑出來的？」

我發現情況不對，立刻變了臉色。我和親戚約好三點見面，所以我已經遲到兩個小時。

「真、真是非常抱歉！」

端正到擲地有聲，不會輸給某高中教師的跪地姿勢出現在我眼前。

……五點！

「……怎樣啦，當然沒看，這麼厚的書要怎麼看？」

「可惡，你這傢伙，別躲！」

「ㄒㄧ……ㄝ……」

「你這混帳邪道蠢蛋眼鏡女，我先問你一件事，你說『一點都不好看』，那你從頭到尾看完了嗎？你看完這本書了嗎？看完這本秋山忍的書了嗎？」

「別阻止我，櫻，有哪個父親看到自己的女兒被欺負還能悶不吭聲啊！」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的假的？

「ㄒㄧ……」

真是一間好書店！

我一句話就把貴婦眼鏡女的吐槽堵回去。

算了，反正討厭的傢伙走了。挑書的時候就是要這樣纔對，一個人靜靜地充實地挑選。很好，慢慢挑書吧。

又沒有看完，憑什麼下定論。

貴婦眼鏡女和辮子眼鏡女都張口結舌地望着我，但我還是講個不停。

「就是有你這種人，連看都沒看就說不好看啦、太艱澀啦，裝得一副很懂的樣子大發議論。不要隨便評論還沒看完的書！」

辮子眼鏡女在後面大叫，但我沒空回頭看她。

她用認真的眼神盯着我，很努力地擠出聲音。

一聽這席話就知道這個家庭的勢力分佈。

她嚅囁一陣子才下定決心，深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時……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春海和人說道。

……真是一間怪書店。

竟敢在我面前批評秋山忍，你這個混帳眼鏡女。

辮子眼鏡女拉拉大叔的衣襬，低聲提酲。

我對那兩人丟下這句話，走出自動門。

當我以事不關己的心情想着「幹嘛這麼吵鬧」的時候，那個豐滿中量級大叔高高舉起球棒，往我身上揮來。

「什麼……」

說完了。真是一篇足以震撼全球的動人演說，連我自己都陶醉不已，今天我又傳述書的美好。

慘了糟了慘了，我講得太投入，沒注意到時間，原來我講了這麼久嗎？

「大概是你說到『古代中國都是把書當作武器』的時候。」

「總之我不能怠慢恩人，請你任意挑一本書！」

什麼嘛，那是最精采的地方耶，中國的歷史和書的歷史是不可分的。

辮子眼鏡女叫道。我回頭一看，她面紅耳赤地低着頭，好像想說什麼。

「那你爲什麼說一點都不好看？你是從什麼地方評斷這本書？」

「什麼？沒關係啦，反正只會被扣一些零用錢。」

我趕緊滾倒在地閃避這一擊，全身肌肉都在哀號。

真是個奇特的大叔，不過我更在意另一件事，就是剛纔那個辮子眼鏡女叫他「爸爸」。他跟辮子眼鏡女是父女？一點都不像嘛。話說回來，這個大叔就是店長？看不出他有那種格局啊？

「ㄒ……」

我拋下這個人的家庭糾紛，「任意」二字完全擄獲我，於是我踏着輕快的步伐走到書櫃前。

「那、那個……」

「我改天再來！一定、一定會再來的！」

想必對方的臉上一定是感動至極的表情，我望向原本在眼前的貴婦眼鏡女，卻只看到辮子眼鏡女。咦？她去哪裏？上廁所嗎？

吸什麼？

大叔跪地求饒。

「對不起！我還有急事！先告辭！」

——難道我搞錯嗎？

我轉頭望向另一邊，看見一個巨大的鴿子時鐘，此時店內響起五聲鴿鳴。

這是個好機會，讓我來好好宣傳書的美妙。

「咦？那書呢？」

竟然是打我！

他像金屬玩偶一樣僵硬地轉頭望向我，僵硬到彷佛能聽見軋軋的轉動聲，同時用眼神詢問我。

總之，先離開這裏吧！

一個更大的聲音掩上來。

「櫻！沒事吧！」

「要是再扣下去，就會變成負數喔。」

眼前這個殺氣騰騰的傢伙，再度以大上段的姿勢舉起球棒。糟糕，我還倒在地上，沒辦法躲開第二次攻擊！

五聲？所以現在是五點羅？

老實說，我剛剛真的有性命之憂，因此絕不會輕易地善罷甘休，不過看到這麼完美的跪地姿勢，我什麼都說不出來。這是下跪專家特有的神通力嗎？

「爲了向你賠罪，請你挑一本書吧！這是免費贈送！」

「別羅唆，快回答！」

貴婦眼鏡女大概被我的魄力嚇到，不甘不願地回答：

我站在貴婦眼鏡女的背後叫道，剛纔迴盪在店內的痛罵被比下去，更洪亮的怒吼在店內響起。我突如其來地登場，讓貴婦眼鏡女和辮子眼鏡女都睜大眼睛。

「爸爸，快住手！」

辮子眼鏡女戰戰兢兢地說道。

我朝着櫃檯的兩人大喊，抓起包包揹帶便往外衝。

「那個人已經走掉很久了。」

我這麼想着，轉身離開櫃檯，朝着後方的書櫃走去。

雖然我身上帶了一些錢，不過別人的盛情最好別推辭，這樣店家開心我也開心，雙贏纔是最棒的。

「不是那個人啦！」

雖然依依不捨，但也無可奈何。

別以爲這樣就結束了，我一定會再來的。

我一定會每天都來！

走出本田書店，我立刻跑到車站前的圓環，卻沒有看到像是親戚的人。唉，早知如此，再怎麼樣也得借一支手機纔對，說什麼「未成年不能買手機，這是春海家的家訓」，聽起來像最近才訂出來的家訓。

對方一定早就走了，這也是應該的，畢竟都已經過兩個小時。

總之先打電話回家吧，還是乾脆別管了，直接回剛纔那間書店？

……嗯，還是該選書店，書正在呼喚我。

當我做出決定，正要掉頭離去的時候，有人拉了拉我的包包。

我轉頭看拉扯的方向，見到有個穿着粉紅色兔子布偶裝的小女孩，笑容滿面地站在那邊。

「請問，你是和人嗎？」

……所謂的親戚就是這個小孩嗎？

聽說對方有我的照片，不過這張照片未免太大了吧！簡直是遺照嘛！

真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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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春海家的家訓：二十歲以後纔能有手機！」除此之外，春海家的父親還訂下很多詭異的家訓。

【穿着粉紅色兔子布偶裝的小女孩】春海和人寄宿處的房東，怎麼看都像個小學生，其實已經一把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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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這段往事說起來不長，但一口氣說完還是有點累，我平時很少說這麼多話，因爲我的專長是閱讀嘛。

『我很欣賞大叔的慷慨，後來就常去光顧，不知不覺間對這間店產生感情。而且我如果去其他書店買書，大叔可是會哭的，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

嗯，坦白說還真那個，我快要暈車了，要吐羅。

『真頭痛，你一直哭我怎麼知道嘛。』

虧我講得口沫橫飛，原來都是白講，沒用沒用沒用嘛。

糟糕，踩到地雷了。

「好啦，我們走！」

穿越商店街的熙攘人羣，我來到本田書店。我在自動門外窺視，櫻沒有像昨天一樣走出來。

【本田櫻】本田書店的招牌女郎之一，現居東京都K區，和父親文夫、母親葉子、妹妹彌生住在一起。就讀高中二年級，春海和人仍是人類時的同學，戴着淺桃色眼鏡，很關心家人，學校放假時會在本田書店幫忙，揹負着本田書店的未來，是衆所期盼的新星。國中被顧客找碴時，曾受過春海和人的幫助。

正確答案，我要死了。

「我要殺你十三次。」

彌生掛着滿面笑容，把附有旗子的紅白帽遞給我。

『等一下，你說店快要沒有了？真的嗎？』

我懷着這個想法望向夏野。

『早安了……』

唉，希望別被認識的人看見。

『總之你就是貧乳嘛，感覺像擁有質量的貧乳……啊，應該沒有質量吧，因爲是貧乳嘛。貧乳也沒什麼不好，因爲是貧乳嘛。靠着貧乳而貧乳，爲了貧乳而貧乳，真是貧乳的崩解，反正現在就是貧乳。夏野的貧乳是所有字典都有記載的基本中之基本，連阿賴耶識都能顯現出來的真相！好啦，我剛剛說了幾次貧乳呢？就這樣！』

商店街裏，一人一狗並肩而行。

『既然什麼都沒有，把夢想塞進去就好啦！雖然夢想不會讓胸部變大！』

喂，這女人根本睡着了。

「你在做什麼啊？小黑？快點快點！」

本田書店真的要倒了？這是騙人的吧？開玩笑的吧？搞錯了吧？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我以後要去哪裏買書？

或許吧，不過能不能交給別隻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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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如果書店倒了我也很頭痛。』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她一邊說，一邊從背上的揹包裏拿出一樣東西，那是體育課戴的紅白帽。頭頂的部分豎着一根小木棒，貼上圖畫紙，做成旗幟的模樣，圖畫紙以黑色簽字筆寫上「本田☆書店」。

「去死……」

十一月　　二日

大叔啊，連你女兒都無法信任你的商業頭腦耶。

彌生說完，高高興興地把附有旗子的紅白帽戴在我頭上，這是我由「狗」轉職成「招牌狗」的一瞬間。搞什麼？我是三明治狗嗎？

「姐姐覺得店沒了也無所謂，可是如果店沒有了，大家就會分開耶！」

既然是爲了本田書店，我就盡力而爲吧。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一定是因爲店裏的生意太差！因爲爸爸很不會做生意，所以店快要沒有了！爸爸本來就不適合做生意！」

彌生只是一個勁兒哭，讓我摸不着頭腦。

……雖然有種不祥的預感，不過我既然是男人，就該勇往直前。

「鼾～」

※　※　※

說不定這是個好機會。

就在此時，自動門開啓。

叫我戴上這個？

「嗚、嗚嗚……」

我很想逃走，但這個小孩的握力非常強，我的視野隨着她加快的速度不斷搖晃。

我走在前面，彌生一臉自信地笑着跟在後面。

尺寸跟我很合呢，你一開始就打算叫我戴吧？

「姐姐大笨蛋！人家最討厭你！」

『不對，等一下……』

加果你有煩惱，我是可以聽你說啦。還有，我不是小黑。

彌生難過得全身顫抖。

之所以用過去式，是因爲我可能快要死去。

「早安……」

「姐姐都不聽人家說話，所以人家只好自己想辦法！」

腳步也一樣輕巧，因爲昨天買的《電車鐵人》很好看，我還想看看在雜誌上連載的續集。那本雜誌好像叫做《漫畫鐵道》，這就是我今天的目標。

「好，要加油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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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那個『辮子眼鏡女』就是傳說中的本田櫻羅？」

不，應該說沒辦法死，也就是說酷刑還會持續下去，只要我活着一天，便會如影隨形地跟着我。

『喂喂，到底發生什麼事啦？』

「鼾～」

沒錯，現在不是驚慌的時候，我得做些什麼纔行。

「跟你說喔，人家告訴姐姐我們的店快要不見了，姐姐卻不相信。」

接着跑出來的是姐姐櫻，彌生不理會她的呼叫，立刻拔腿狂奔，跑得揚起一片塵土。她的背上有個小揹包，右手掩人耳目地拎着我。

雖然我和夏野住在一起，卻從來沒看過她的睡臉，真是個無懈可擊的女人，但她或許太累了，竟然這麼粗心地在我面前睡若，碰上這麼難得的機會，我怎麼可以輕易放過？

雖然我沒聽過什麼傳說，總之應該沒錯。對照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她的氣質改變好多，連發型也換了，不知那是怎樣的心路歷程，難道是想趁着升上高中時改頭換面嗎？

【三明治狗】招牌狗。光聽名字感覺應該很好喫。

夏野連道歉的機會都不給我，立刻展開第二波兇行，千錘百鏈的身法加上銀剪刀，貧乳和兇器組合而成的全新武術朝我襲來。

沒辦法，得先讓她停止哭泣纔有辦法講話。

好，如果活得下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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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聽到什麼。

吵架了？你們家只有姐妹倆，要好好相處纔行喔。

「嗚……咿咿……嗚嗚……」

「人家在美勞課的時候，做了祕密武器！」

我揹着小揹包，和昨天一樣走向新稻葉站。

彌生完全不聽我的意見，逕自朝商店街走去，我連拖怨的機會都沒有。

夏野的氣質也改變不少，而且是往憤怒的方向改變。

「給你！那就拜託你了！」

「我總覺得好像被放很多閃光彈。難得你敢在我面前說這種話，是神經太粗嗎？還是天生就有自殺衝動？」

有個小小的身影邊叫邊跑出來，是本田彌生。

『這個嘛……你說的確實沒錯。』

路過的人都忍俊不住地望着我們，彌生只是大喊：「我們是本田書店！本田書店！敬請指教！」你是選舉中的政治家嗎？

「人家不要這樣，人家喜歡待在店裏的爸爸媽媽和姐姐！」

酬勞晚點再跟你收，我一定要讓你用書來支付。

結果沒死。

我本來以爲沒什麼大不了，現在纔開始感到羞恥，因爲大家都對我指指點點，說不定還會被人拍照上傳部落格。我終於登上部落格了嗎？

接着，我們來到新稻葉商店街附近的公園，這裏還挺偏僻的。

我有一種墜入無底深淵的感覺，彌生的哭聲又把我拖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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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彌生！等一下！」

我以事不關己的心態想着，卻被一把抓住。

「與其讓人家戴着這個去宣傳，還是讓小黑來戴比較有效！一定很有吸引力！」

「嗚嗚……你在安慰我嗎？小黑？」

「只要戴上這個到處走，就會有很多人來店裏；如果有很多客人，店就不會沒有了！」

彌生抬起頭，擦擦臉上的淚水，眼中迸發出強勁的光芒。

彌生比手畫腳地熱切說道。

【漫畫鐵道】鐵人社發行的月刊雜誌，裏面全是以鐵道爲主題的漫畫和小說，題材非常狹窄，不過銷售量頗高，在全國各地的書店和車站內的商店都賣得不錯，是鐵路迷必買的雜誌。

『喂，貧乳，你的胸部到底塞了什麼東西？啊，應該什麼都沒有吧？』

我笑着說完，夏野卻毫無反應，看她這麼安靜，該不會是被我的故事感動得說不出話吧？我真是天生的演講家呢！

我把右前腳按在彌生的腿上。雖然我不想把自己形容得太像狗，總之，這是「握手」的姿勢。

可是，爲什麼說被放閃光彈？有什麼甜蜜事蹟閃到你嗎？難道你是指我很青春？我跟大叔的認識經過那麼甜蜜嗎？

「喔喔，我的火氣又冒出來呢。」

怎麼辦，我完全搞不懂她爲什麼生氣！爲了說她貧乳那件事，我已經承受足夠的懲罰耶！貧乳有這麼難忘嗎？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啥？

嚼生抽抽噎噎地說着。

「哎呀？」

我轉頭看聲音傳來的方向，有個頂着巨大爆炸頭的削瘦男性。他就是新稻葉商店街「IGGY」寵物店店長犬飼潔那個爆炸頭……我說反了嗎？應該說爆炸頭的犬飼潔？還是犬飼潔的爆炸頭？算了，隨便啦，反正他無論如何都是爆炸頭，幾乎可以歸類成爆炸頭目爆炸頭科，而且，今後我也不會用爆炸頭之外的稱呼來叫他。

「小黑，怎麼啦？」

看到熟人出現令我不由得停下腳步，彌生見狀便開口問道，接着，她也發現朝我們走近的爆炸頭。

仔細一看，她嚇到了，顯然一臉排斥。

「小黑，你認識那個頭上頂着黑色球藻的人嗎？」

不是啦，那是爆炸頭。彌生不知道爆炸頭這種髮型嗎？也難怪啦，就像沒有周五夜晚的廟會一樣，這在新稻葉確實很少見。

「嗨，最近過得好嗎？」

爆炸頭配合我的高度蹲下來，摸摸我的頭。

「嗯，毛皮很有光澤，表情也很愉快，你的生活一定過得很不錯。」

健康方面雖然不錯，實際上卻過着每天都有可能被斬殺的驚險生活，我的胃腸大概已被壓力折磨得一塌糊塗。

「叔叔是小黑的朋友嗎？」

「嗯，是啊。」

面對初次見面的彌生，爆炸頭仍掛着平時那副笑容。

「這本來是我們店裏的狗，後來被人強行買走。那個人看起來滿粗暴的，讓我好擔心呢。」

說到這裏，爆炸頭突然停下來。

「……咦？那個拿剪刀的人今天沒來嗎？」

他開始全身發抖、汗流涔涔，慌張地左顧右盼，看起來真是嚇壞了。他第一次接觸夏野就遭到悲慘的下場，心中一定留下很深的創傷。我瞭解的，因爲我也是每晚都說着囈語。

「……小姑娘，你是那個拿剪刀的人的妹妹嗎？」

「姐姐沒有拿剪刀啊。」

再這樣下去，我就要拿出最終武器DIY變色糖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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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爲什麼在頭上放一個黑色球藻？你是球藻星人嗎？」

她終於崩潰了。

怎麼辦？要跑一趟本田書店，把大叔或櫻帶來嗎？不行，我不能把彌生獨自丟在這裏，這地方變態太多了。

「這個小姑娘是誰啊？」

爆炸頭爽快地答應。對了，我記得爆炸頭在工作空閒時都會坐在沙發上看書，或許他會是個好顧客。

彌生年紀輕輕就掌握了這個世界的真理，但我覺得這種真理應該早點拿去跟其他東西等價交換。

「啊，我們是本田書店，請多多關照！」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這種時候更覺得言語不通很麻煩，如果我是人，至少可以拉着她一起走，但是以狗的身分就連和她說話都沒辦法，這種身體不要也罷！

「這樣啊……沒關係，應該說這樣纔好。」

「幹嘛把幼女弄哭？你這隻弱狗。」

正當我對自己的身體發脾氣的時候……

「對了，小姑娘，你滿有肌肉的耶。」

逃離變態之後，不知不覺間，我們來到新稻葉公園後方的住宅區。

「什麼事？」

「叔叔，我們是本田書店喔，就是新稻葉站南門外的本田書店，如果要買書一定要來我們這裏喔，現在去的話，還會有可愛的女高中生用笑容迎接你喔，如果想要更多還要另外付費！」

『哇！也有米果和沙拉煎餅耶！』

宗像先生每說一句話就要換一個姿勢。這傢伙的肌肉該不會爆炸吧……比平時更誇張耶，此外，他把我和夏野湊成一組這點着實讓人遺憾。

你看，爆炸頭的爆炸頭都萎縮了，與其說是球藻還更像蛇炮耶，這樣你應該稍微成長一些了吧。

「啊！等一下，little　girl！」

『喂，往這裏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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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唷！這不是小狗嗎？」

不過彌生的精神穩定數值不斷削減，接着……

「這手臂真不錯，你一定很會馬殺雞吧，我一看就知道。你絕對能成爲一流的教練！因爲最重要的就是和肌肉對話的才能！」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咦？今天沒跟夏野一起嗎？」

咦？

「嗚哇……」

「！」

「……這是什麼？」

不過，當我希望看到她時，她也真的出現了。

【前展雙肱二頭肌】健美姿勢的一種，正面朝向評審展露上臂二頭肌的代表動作。這種動作勢必展現全身肌肉，所以對自己的肌肉若是缺乏信心絕對做不到。

竟然走到這麼遠的地方。現在還是傍晚，不過冬季將近，所以白晝變得比較短，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吧？

她老是在我不希望看到她的時候出現。

「嗯，謝謝你！」

至於這種奇特才能被人看穿的彌生……

彌生稚嫩的心靈似乎也感覺到狀況不對勁。

「怎、怎麼啦，小姑娘？」

加油啊！彌生！

我真想快點離開，不過彌生好像打算向這個變態宣傳本田書店，遲遲不肯離開。

這種宛如太陽閃焰般的熱度難道是……

劈啪啪！

「人家……人家不該說討厭的……」

彌生突然放聲大喊，令爆炸頭嚇一跳。

「小黑，這個人是誰？」

爆炸頭要走之前對彌生這樣說道。

……嗯，彌生或許還沒辦法理解，不過有些話是不該說的唷。

「哎，叔叔，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她已經瀕臨極限，有一種不能再嚇、不能再客套、不能百回頭的感覺。

「今天的天氣真不錯！」

一樣沒反應，我選擇的甜點太冷門嗎？

「你說什麼啊，小姑娘，哈哈哈哈哈。」

算了，能逃離變態是好的，如果從中學習到什麼，這次的遭遇還是有所收穫。當然，也不能排除遭受心靈創傷的可能性啦。

【球藻星人】球藻星的居民。球藻星每年有一半以上是乾季，爲了度過這段時期，球藻星人有一種把食糧儲存在爆炸頭之中的習性，爆炸頭越大，在球藻星上的地位就越高，所以維持碩大的爆炸頭對球藻星人來說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事。以上全是騙人的。

原來如此，她剛纔拚命狂奔，結果搞不清楚回家的路，所以說小孩子就是麻煩。

爆炸頭知道夏野不在旁邊，總算鎮定下來。他露出開朗的表情，此時終於注意到我頭上戴的紅白帽。

我試着叫一聲吸引彌生注意，但她仍然沒有反應。

「還是要從腳尖開始，切成五公分寬的肉片？」

宗像先生絲毫不理會我們的反應，繼續擺他的健美姿勢。

這種宣傳臺詞我好像在哪裏聽過。

和爆炸頭分別之後，我和彌生繼續在新稻葉商店街裏走動。

我的飼主剪刀女——夏野霧姬，背對着夕陽餘暉站在那邊。

變態出現了，如我所料是個變態。

彌生還是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我在她身邊繞來繞去。

他是新稻葉首屈一指的肌肉男——宗像腕力，真是典型的人如其名。冬天都快到了，他的上身卻只穿白色汗衫，光是這種悶熱的造型就能讓周遭氣溫上升幾度，真會給人添麻煩，他八成是喫了熱熱果實的能力者。

劈！

「那我要走羅。」

『喂，這裏有巧克力酥喔。』

然而，這個變態的眼睛還是如同變態一般有着變態的視野。

「……這裏是哪裏？」

劈啪！

我抬頭看着彌生泫然欲泣的臉。

『嗯？怎麼回事？』

我爲什麼會在傍晚的路邊突然陷入危機？我的性命爲什麼會像太陽一樣西沉？若是要面對這種情況，你還不如不要來！我的心情已經像太陽一樣下沉啦！因爲我很害怕！

當我們走剄商店街的尾端時，我突然發現周圍有異狀。

「……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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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選吧，要從中垂直劈開？還是橫向劈開？」

今晚彌生睡覺時一定會作惡夢，而且一定會夢到身穿白色汗衫的變態，因爲我也夢見過。

一旁傳來女王般的嚴厲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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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好像不太對吧？爲什麼我要遭受拷問？

喂，人家開始靠着肌肉爲了肌肉進行肌肉勸說羅。是說彌生哪裏有肌肉？你是眼睛脫窗嗎？不要擅自決定寶貴的書店女兒的將來。

彌生不顧宗像先生的呼喊，全速逃離現場。她還是贏不了變態……雖說贏了也沒什麼好處。

接着展開傍晚的拷問。

「……真的有變態耶。」

宗像先生做出前展雙肱二頭肌的姿勢隨口回答。

還是沒有反應，難道是甜點的吸引力不夠？

即使如此，她依然堅持着宣傳本田書店的意志，死命地對抗變態。她拚命想擠出聲音，但還是輸給那前仆後繼朝她湧來的變態磁場。

我轉過頭。

我一邊想一邊抬頭望向彌生。咦？她在哭？爲什麼？肚子痛嗎？

算了，反正我如道路，不要緊的。喂，車站要往這邊走喔。

這個妹妹竟然毫不遲疑地把姐姐當作廣告，這樣本田書店不是成了可疑店家嗎？更何況櫻還得上學，出來迎接的多半是大叔，你打算要怎麼負責？所謂的掛羊頭賣狗肉就是這麼一回事吧，這根本是不實廣告。

「原來如此，本田書店啊……好，下次我要買書就去本田書店。」

當然，正常人都不會隨時揮舞剪刀。話說回來，我一聽到剪刀就會很自然地聯想到夏野是怎麼回事？

她完全嚇壞了。

有點熱，不對，是悶熱。

夏野踩着我，逼我回答恐怖的選擇題。

就像周遭溫度突然上升幾度，只有局部區域變得悶熱，彌生好像也察覺到這突如其來的異狀。

最容易瞭解的說法是變態，對孩子的教育會造成負面影響的東西，所以，最好不要靠近他喔。

我朝着新稻葉站的方向走去，同時用肢體語言示意彌生跟來，但她只是反覆哭着說道，一動也不動。

別輸啊！彌生！

這是義大利黑手黨的私刑嗎？

『幹嘛啦！我又沒有做錯什麼事！』

我在黑色細鞋跟的踐踏下努力抵抗，因爲若是不抵抗，我的生命便要就此結束。我只是遵循自己的求生本能。

「什麼？你看，幼女明明在哭，而且在場的只有你一個，可見得弄哭幼女的就是你。據此判決斬立決，現在要行刑了，請證人離席。」

這種判決速度連地獄的看門狗都會嚇到。

給我叫律師過來！警察也可以！快幫我逮捕這個現行犯！

『不過，你爲什麼知道我在這裏？』

「因爲發信機……沒有，沒什麼。」

『你剛剛想說什麼？』

我們應該要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這明明是我的人生，卻有太多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我轉頭一看，彌生還是哭個不停，看到不講理大魔王夏野出場還能視若無睹地繼續哭泣，這傢伙真有膽識。

夏野看着彌生，抓着剪刀往她走去。

『住、住手啊！別對小孩下毒手！』

「……你把我想成怎樣的人啊？」

『呃，以我們的交情，就算我不說你也知道吧？』

「不知道，你說吧。」

『說了你一定會斬我，所以我不能說。』

「如果不說我就宰了你。」

『咦？死棋？』

彌生說完就閉口不語，夏野無可奈何地向我問道：

頂多再活一個小時吧。

「是啊，你做得很好，了不起。」

我不否認。

『這個嘛，有很多原因啦。』

「所以你以後繼續叫他小黑就好。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彌生真是一點都不客氣。

『真正的夏野纔不會這麼溫柔地微笑，也不會摸小孩的頭，而是會露出陰森的微笑，吞下小孩的頭。明白嗎？』

『……看啊，夕陽很美吧？』

「我是路過的女作家，此外，也是那隻狗的主人。」

『那你先把我放下來啊！』

既然變成這種局面，我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這樣子太不合理吧？完全沒有導致我被吊起來的要素和伏筆和理由吧？你是從哪裏找來這條繩子？本來不是說回家之後再繼續嗎？不對，回家之後我也不想受到這種待遇！

一條掛在行道樹上的繩子綁住我的腳，所以我現在是倒吊狀態。

『……是。』

【新稻葉小學】距離新稻葉站徒步十分鐘路程的小學，就讀這間學校的小孩有一千人以上，是市內爲數不多的大規模小學。校訓爲「先發制人」。

「姐姐？」

後來，夏野很正常地對彌生說話。

喂，你在亂教什麼？

彌生很有活力地回答，夏野也溫柔地微笑。

「姐姐，你是誰？」

我是很珍惜性命的，因爲這是我的性命。

「……不想回家。」

「小黑的主人？」

「那真正的名字呢？小黑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好，別再閒扯了，還得帶彌生回家纔行。』

夏野從皮套抽出銀剪刀，露出厲鬼般的笑容，反映出夕陽餘暉的刀刃和她背光的臉真是恐怖到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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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因爲一說就會有警察跑過來，所以我說不出來。」

『咦咦咦……』

「A、會死。B、會死。C、會死。D、會死。」

「你想拿幼女當擋箭牌嗎？膽小鬼。」

我要搬出我所有的詞彙來逃避追擊！

『反省了！已經反省過了！我超級反省過了！』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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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是因爲你說了不該說的話，這樣你總會好好反省吧？」

「嗚嗚、嗚……阿姨，你是誰？」

『……會有什麼下場呢？』

乍看之下真是融洽又溫馨的場合，不過有一點不太對。

我也這麼覺得。

這種慘案怎能讓小孩看到？

「那換我問問題吧。」

是啊，清楚地告訴她吧，父母爲我取的是「春海和人」這個堂堂正正的名字。

「嗯！」

彌生聽夏野這麼說，卻沒有回答，反而心情沉重地低着頭。

「我第一次看到這麼爛的轉移話題技巧。」

剛纔那是什麼發音啊？

夏野聽到「阿姨」一詞就呆住了。從彌生的眼光來看，年齡比她姐姐大的人確實都可以視爲阿姨。雖說夏野的外表看來很年輕，但她有一種異常豁達的氣質，況且年齡不明，被視爲阿姨也沒什麼不對，我要不要也叫她「阿姨」呢？算了，夏野已經反手抽出剪刀，這個念頭到此爲止吧，否則我的性命真的要到此爲止。

彌生應該也發現能夠順從對方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好個敏銳的女孩，她一定可以長命百歲，不像我老是衝進地雷區。

「不是阿姨，要叫姐姐。」

這問題的全國正確回答率鐵定高達百分之百，因爲每個選項都是正確解答！

「彌生妹妹，以後也請你多多照顧我家的狗喔。」

「人家不要回去。」

「幹嘛啊？難得氣氛這麼祥和。」

夏野乖乖收起剪刀。太好了，看來我可以活下去。

夏野說着便指向我。

「現在這麼晚，我送你回家吧。來，我們走。」

那就是轉移話題！

彌生戰戰兢兢地回答。

『其實你很討厭我吧？是這樣吧？』

這問題太簡單，輕鬆得很。

太好啦，喫人的惡鬼不在了！

「小黑？喔，聽說別人好像是這樣叫他的。是啊，是小黑，我就是小黑的主人，請多指教。」

我在倒吊狀態拚命點頭，血液全都逆流到腦袋裏，好不舒服。

「這個嘛，叫做●●●●。」

「發生什麼事？」

『不要把人家的名字念得像二戰時的課本一樣！』

我的名字是有多猥褻？難道是種禁用咒語嗎？

她毫無顧忌地說出我不敢說的話，我不禁震住，但是一點都不羨慕。

「人家今天不想回家……」

「口無遮攔的蠢狗會有什麼下場呢？」

在我和夏野糾纏不清的時候，天色漸漸暗下來，現在已經很晚了，大叔他們一定很擔心。

「人家的名字是本田彌生！新稻葉小學三年二班，本田彌生！」

「給我說清楚。」

彌生恢復平時的開朗，看不出剛剛還在哭。

「就算只說一句，我還是不相信你。」

「小黑常常陪人家玩耶！謝謝！」

『好的，是哪裏不對呢？』

【小黑】本田彌生幫春海和人取的暱稱。其實整體毛色不是黑色，而是褐色，不過「小黑」叫起來比較順口，所以就這樣叫。本田家上下都用這個暱稱叫他。

這個人有夠嚴厲，跟學校老師一樣，而且是人間學園（注7）的老師。

「回家以後再繼續。」

「拷問再怎麼樣都不嫌多。」

聦明的彌生不哭了，歪着頭問道。

『……我反省過了。』

糟糕，一旦我得意忘形，死期就快到了。

「算了，也好。」

「回答這麼多句，看起來不像有在反省的樣子。」

「啊？」

『答案就是夏野小姐。』

「這種臺詞等你長太以後碰到更適合的時機再用比較好吧？」

『等、等一下，今天還有觀衆耶，能不能請你停下來呢？』

『不要把拷問說得像甜點一樣！』

「好，那我們回去吧。」

「……」

「喂，幼女，別哭了。」

夏野配合彌生的身高蹲下，對她這麼說。你一定要這樣叫人家嗎？

糟糕，我自己跑進死衚衕裏！

『這是哪門子的猜謎啦！』

夏野笑了笑，摸摸彌生的頭。

「如果你真的有心道歉，應該是認真地說一句『我反省過了』。」

「我也要謝謝你常常玩我家的狗。還有，這隻狗的名字不叫『小黑』。」

「咦？你說什麼？我聽不見耶。」

「怎麼了？」

彌生一臉愕然地看着我和夏野對話。對了，彌生聽不懂我說的話，所以她一定只覺得夏野在對狗說話。

如果不是出於前世因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種待遇。

注7漫畫《無賴傳涯》的更生機構。

不過，其實只看今世因緣就夠慘了！這種宿命像是會延續到下輩子！

「……你是說下輩子還想再見到我嗎？」

『不對，等一下，還是算了，我跟你的緣分一輩子就已夠多。』

「是、是嗎……你是說，要好好珍惜現在相處的時光嗎？」

這個人一臉認真地在胡說些什麼？

夏好露出笑容，銀剪刀一揮切斷繩子，接着一把抓住下墜的我。

「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

我和夏野的紅色大眼睛互望。

幹嘛這麼開心？難道你遇見什麼好事？

這傢伙的所作所爲只有拷問我，沒錯吧？既然如此，我得重新考慮要不要繼續跟她在一起。

「所以呢？到底發生什麼事？再不回去，她家人一定很擔心。」

『明明就是因爲你拷問我，纔會拖到這麼晚……』

「所·以·呢？」

『好可怕！呃，對了，她出門的時候和櫻吵架，或許是因爲這樣吧。』

「櫻？是這孩子的姐姐嗎？唔……」

夏野露出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走向彌生。

「我們回去吧，好不好？」

本田書店的發展對我來說可是一件大事。

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能避免切腹的局面，不行嗎？

「因爲人家說最討厭姐姐……」

「而且人家跑出來這麼久，回去一定會捱罵。」

彌生難掩不安，聲音越來越小。

「那是爸爸媽媽他們的溝通方式，只是跟別人家不太一樣，只是有一點點不一樣……」

「關於你們這間店。」

彌生又開始哭泣。

其實這樣說也沒錯，大叔確實三天兩頭就被太太毆打，不過那不是因爲憎恨，而是在雙方的同意之下進行的，一定是這樣。

到這種程度，應該要斷絕姐妹關係纔對。

「我們這間店？」

「這麼一來事情就解決啦。」

※　※　※

「你姐姐一定在擔心你。」

以櫻的個性來看應該不會吧，我完全無法想像那傢伙生氣的模樣，她基本上總是面帶笑容。

「因爲、因爲爸爸媽媽吵得好厲害嘛！」

這番不恰當的對話，當然沒有傳進櫻的耳中。

夏野喃喃自語。

彌生本來讓夏野牽着一起走，但是來到本田書店附近時，她漸漸躲到夏野身後。

「那就要乖乖道歉啊。」

『是啊。』

是啊，我也很想問。

櫻似乎理解狀況了，她抱住彌生說：

「騙人，爸爸明明被打得裉慘！他一直乒乒乓乓地捱打耶！好像被打到腦袋都不正常，一邊捱打還一邊嘿嘿嘿地笑！」

大叔終於走到這一步嗎……

「所以，倒店的事完全是無稽之談羅？」

「真的很謝謝你們！彌生，你也要道謝。」

「什麼事？」

「……對不起。」

「……就是這孩子。」

彌生已經學會察言觀色，她長大了呢。

彌生軟弱地點頭。喂，這樣真的好嗎？

「所以那是一種前戲羅？」

「這樣啊……」

「彌生！」

夏野指向攀在櫻身上的彌生。

「所以說，呃……他們兩人不是在吵架，書店也沒有要倒閉，所以我們一家人不會分開啦。就算店真的倒了，我們也會在一起。」

彌生乖乖讓夏野牽着手，走向新稻葉站前的本田書店。

「嗯！謝謝……姐姐！」

「這又沒什麼，幹嘛這麼在意？我也有姐姐，我還不是一天到晚都罵她『姐姐真是廢物』、『姐姐只會糟蹋百姓繳納的稅金』、『姐姐是蠢蛋！低能兒！媽寶』。」

哪有這麼充滿侵略性的道歉方式？根本是切腹嘛，我是死諫昏君的臣子嗎？

「太好了……」

不對吧？怎麼看都是你輸了，你太高估自己。

這樣說人家不太好。

這纔是真正的好姐妹。

當我們正在閒扯時，櫻還在努力向彌生說明。

「沒關係，我可以陪你一起道歉，如果再不行的話，就讓我家的狗掏出內臟來道歉吧。」

聽到姐妹同聲道謝，夏野有點手足無措，大概是不太習慣有人跟她說謝謝吧，沒想到她有這麼硬派的一面。

喂，大叔，你被說得很難聽耶。

『你說得太過分吧？』

「爲什麼你覺得她會生氣？」

「耶！太棒了！」

櫻緊緊抱着彌生，摸摸她的頭。彌生則在櫻的懷中不停哭泣。

呃，這個……該怎麼說呢？

「那、那個……謝謝你幫我把迷路的彌生帶回來。」

「可是，如果姐姐說她討厭人家……」

你那根本是正面街突，先考慮清楚再衝突吧。

彌生很慌張，揮着雙手努力解釋。

「……姐姐一定在生人家的氣，因爲人家說了很過分的話。」

櫻睜大眼睛，像是聽到從未想過的事。

不過，你說的沒錯。

「哼，看來是不分勝負。」

「……嗯，那就好。」

『不是啦！別想到那方面！』

「真的，所以你放心吧。」

彌生淚眼蒙朧地看着櫻，櫻的眼眶也同樣盈滿淚水。

櫻露出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模樣，努力搜尋詞彙。

她幾近虛脫地抱住彌生。

「對不起，姐姐，對不起，人家不該說討厭你，人家不該說討厭你……」

「姐姐不會生氣嗎？」

「這是應該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櫻抱着彌生，露出柔和的笑容，這笑容溫柔得好像會散發負離子似的。

彌生喜出望外，恢復平時的笑容。

「好了，沒關係啦。」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家庭？』

此時有個響亮的聲音蓋過彌生細微的聲音。

「可是姐姐說『不用管他們啦』!店就要不見了耶！」

「彌生！」

夏野和我說完後就要離開，本田櫻卻叫住我們。

「是誰說了這麼失禮的話？」

嗯，小孩還是活潑一點比較好。

「沒、沒這回事！我父親確實常常送書給喜歡的客人，或是憑自己的喜好進一些賣不掉的書，經營能力別說是三流，根本是不入流，立刻去鄉下隱居採山菜都比現在好，但是，我們這間店還不至於倒閉啦！」

好不容易纔把事情解釋成一段佳話耶！這算佳話嗎？

「所謂的姐妹，就是在互相沖突之中成長的關係啊。」

「……所以，這次的事情都是那個沒用店長的錯羅？」

「你是小黑的主人嗎？真的很謝謝你，也謝謝小黑喔。」

「我是不怎麼在乎啦，不過我認識一個狂熱擁戴你們這間店的人，如果這間店不見了，他會很難過的，所以我幫他問問看，這間店真的要倒了嗎？」

「還好啦，這又沒什麼大不了。」

主要是胸部那一帶。

夏野一邊說，一邊打量櫻全身上下。

「你聽好，彌生，爸爸媽媽不是在吵架。」

「謝謝！」

「人家都知道，媽媽跟爸爸吵架的時候，說到離婚啦、妻離子散啦、贍養費什麼的，還說爸爸會變成孤單老人喔！」

夏野、櫻、我，兩人一狗的目光全集中在彌生身上。

她真的明白這些話的意思嗎？如果有小孩懂這些事，感覺還滿討厭的。

「真的嗎？」

不管怎麼說，她總算下定決心要回家。

她很溫柔地說。

「不，我一定會找機會回報你。」

洪亮、緊張的聲音，那是比平時多出一分迫切的本田櫻的聲音。

櫻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向彌生。

彌生嚇一跳，立刻就想逃走，但是夏野拉住她的手。

「你出去以後一直沒回來，天都黑了還沒看到你，我都快擔心死了。」

原來如此，這就是姐妹吵架的原因。

「那我就問一件事吧。」

『就是這樣，都是因爲大叔太沒用才導致這場騷動。』

「沒用到某種程度也會發展成案件呢，真是讓我上了一課。」

夏野不知體會到什麼，不停點着頭。

「你也要小心一點，因爲你的沒用同樣是犯罪等級的。」

『活在世上就是犯罪的人有什麼資格說我？』

「明明那麼沒用，竟敢蹂躪我的心！」

『被蹂躪的是我的肉體吧！』

夜幕低垂的新稻葉。

我們目送姐妹倆手牽手走回本田書店。

雖然經歷一番騷動，但我今後還是能在本田書店買書、看書，所以沒什麼大問題。

『那我們也回家吧。』

早點回去看書。繼續買書、看書、和書長相廝守，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春海和人是個書癡。

「對了，還得繼續懲罰呢。」

我都忘了。

『我今天不想回家……』

「沒關係，我們也可以在這袒解決，不過可能會更痛喔。你覺得呢？」

『……回家吧。』

「很好。」

愉快點頭的夏野，還有感受着死刑犯在行刑前心情的我，並肩走上回家的路。

抬頭仰望夜空，似乎可以看見大叔面帶笑容豎起拇指的模樣。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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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田彌生】本田書店的招牌女郎之二，現居東京都K區，和父親文夫、母親葉子、姐姐櫻住在一起。國小三年級生，很關心家人，非常喜愛在本田書店買書的狗——春海和人，每次看到都會執着地撫摸他全身。雖然只是個小學生，卻懂得很多艱澀的詞彙，讓人很懷疑她究竟明不明白其中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