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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溫蒂·雅哈得所碰到的事』

《R.O.D》 · 倉田英之 · 2.3萬 字

「所有事物都是一體兩面的。」

英國人相當喜歡這句格言。

而他們的特質也恰好證明了這點。

平時即使是個既冷靜又踏實的「英國紳士」,在足球比賽裏也會化身爲旁若無人的足球流氓,就像是祖國作家史蒂文森所寫的『化身博士』一樣。

而理所當然地,並沒有完全表裏如一的人種,但比其他國家落差更爲顯着,也是不爭的事實。

此種落差偶爾會成爲重要事件的關鍵,偶爾也會編織出日常生活裏小小故事的劇本。

就連今天,六千萬英國國民仍然以倍於數量的特質,創造出大大小小的各種故事。

房間裏,有一名男性與兩名女性。

這個房間相當寬敞,裏面卻沒有窗戶,照明設備只有天花板的一盞日光燈。

牆壁面積的九成以上,都被同一種傢俱完全圍繞着。

那就是書櫃。

書櫃則是善盡自己應盡的義務,將各種書籍塞得滿嘴都是。

包括西洋書、日式書籍、精裝書與平裝書、年代久遠的古書、似乎會陳列在書架上的漫畫書、雜誌、簡介等等……

不只是排列順序非常繁雜,連種類也無法看出藏書的傾向。

書籍愛好者都認爲「看到書櫃就能知道藏書者的個性」,那擁有這間房間的人,心理層面絕對是一面渾沌的海洋。

而擁有這些書並在房間裏握有主導權的男子——裘克,正坐在與書櫃外觀完全相反的大桌子旁。

他的髮型完美地梳理整齊,絲毫不容許半根髮絲做出反抗,身體則是穿着毋庸置疑的超高級西裝,還配戴一條令人不敢相信是以布製成的美麗形狀領帶。

如果翻閱大不列顛百科全書裏的「紳士」項目,旁邊肯定會刊載出他的照片。

只見裘克突然改變老實的表情,並且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

「……原來如此,就我剛纔所聽到的內容,我認爲兩位都是非常優秀的圖書管理員。」

而且語氣裏沒有半點猶豫。

「……你們會因爲我的問題限制選擇的範圍,但當碰到出乎意料的狀況,這種思維完全無法派上用場。要能夠柔軟地做出大膽的思考,纔是我們特殊工作部需要的人才。」

「我確實說過,可是我沒有說明附近的其他情況,說不定你們旁邊有個救生圈,也或許有其他人在場,甚至有能夠拯救雙方的各種可能性。」

卡蓮的表情仍然沒有改變,就連似乎會被人權團體抗議的答案,她也像是背述公式般脫口而出。

「您確實說過,而且這個問題的意旨應該是『要幫助哪邊』吧。」

於是,將他們呈報上級的資料整理完畢後,裘克便宣告面試結束。

「……是的。」

裘克拉開桌子的抽屜,裏面擺滿某些特定部屬的資料。

他的聲音仍然相當平穩,但卻有股不容任何反駁的嚴厲感,而且也相當足以讓兩人閉起嘴巴。

兩名女性都同樣穿着大英圖書館的制服。

這時,兩人突然有種房間溫度降低的感覺,比起被嚴厲地怒罵,他的話反而更加深深刺進心底。被如此強調「自己是沒用的人」,兩個人的心情也變得相當陰沉。

「喔?那理由呢?」

裘克將手肘抵在桌面,並且將秀氣的雙手手指互相交握。

「……不過話說回來,幾乎沒有人答對過這個問題呢。」

一位是有如帶着面具、絲毫沒有挪動工整相貌的美人,她的肌膚像是純白紙張鋪上一層粉紅色桌巾,長長的褐色頭髮則綁在頸後,臉頰所佩戴的小小眼鏡則是沒有沾染任何灰塵,歲數大約在二十五歲左右。

裘克目送兩人的背影離開後,便重新過目送來的資料。

「對於我的問題,兩位都充分地表達出自己的意見與理由,我認爲這是很值得稱讚的優點。」

溫蒂先朝卡蓮看了一眼,隨後便開口回答:

「對於英國與其他國民的服務與宣傳活動,只要交給表面上的『大英圖書館』處理就夠了。可是,就像書會分成封面與內封,所有事情也同樣有『裏』的一面。」

「好的,那麼我先告辭了。」

因爲裘克的話既能解釋成「還有機會」,也能聽成「這次面試宣告失敗」的意思。

「……可是,我們特殊工作部並不是需要優秀的圖書管理能力。就像我們的名稱一樣,我們是一羣更特殊的人。」

除了制服以外,兩個人可說是呈現強烈的對比。

聽到此種做作的語調,溫蒂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而卡蓮則是與她完全成爲對比,她甚至連眉毛都沒有挑動半下。

就像閱讀自己喜歡的小說般,裘克開始看着這些資料。

「……假設你們正在泰晤士河的河畔,當你們突然看向水面並發現有個人溺水,而那個人又是個人藏書量榜首的傑斐遜卿,但在離他稍遠的場所,有本初版的『巴爾幹之門』也逐漸沉進水底。傑斐遜卿不會游泳,而書當然沒有做過防水處理,也沒有同時拯救雙方的時間……那麼,你們會選擇拯救哪邊呢?」

聽到此種接近質問的語調,裘克爽快地開口回答:

「那個……」

聽到裘克突然恢復成先前的語調,溫蒂露出稍受驚嚇更勝放心的表情,卡蓮則是隨即抬起頭,只見裘克又擺出先前看似溫和的表情。

雖然表達方式有些差異,但語意可說是完全一致,不過裘克仍然公平地否定兩人的意見。

而她們正好也是樂觀論與悲觀論的代表人物。

裘克帶着微笑地,讓自己的話裏含有堅硬的微粒子。

而實際上,這些履歷也比路邊的三流小說還要有趣許多。

這道相當有氣勢的回答慢了零點三秒才傳至耳中。

大英圖書館的開館時間是九點三十分,只有星期日是訂在早上十一點,因此禮拜二的今天視同通常開館日。

聽起來是個類似心理測驗的問題。

只見裘克的臉漸漸收起笑容,取而代之的是與聲音完全成正比的冷酷表情。別說是溫帚,連卡蓮也無法正面直視而垂下頭。

裘克轉頭看向牆壁的時鐘,目前時間已經快要九點了。

「而且那本書應該還有其他三冊吧?那麼,只要想看的時候輪流看……總而言之,這個世界裏就只有一位傑斐遜先生而已。」

考慮到「回程」與準備的時間,時間並沒有想象中如此寬裕,而且今天圖書館又有特別的活動。

聽到這句讓氣氛緩和的話,一名女性放心地嘆了一口氣,另一位則是絲毫沒有改變冷靜的表情。

聽到裘克如此平靜地說明,兩個人同時開口反駁:

「!?」

其他兩人發現她使用讓對方降至市民層級的尊稱,不過,他們也簡單地推測出溫蒂並沒有別的意思。

「雖然基本精神仍然是保護文化與追求睿智,但目前還沒有到能夠向外公開的階段。也就是說,希望成爲特殊工作部的一員,就代表整個人生都會帶着這項祕密,而你們也對這件事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是的。」

在這個瞬間,兩名女性頓時停止疑惑,因爲她們需要時間思考裘克的答案,但不論怎麼咀嚼答案,都無法獲得令人滿意的味道。

「不,這個問題的正確答案是『雙方都救』。」

「……這個答案實在太缺乏正當性了。」

這兩名女性分別坐在桌子相對側的椅子上。

「這樣太奸詐了!」

「原來如此……那還真想直接問問傑斐遜卿的答案呢。」

卡蓮比皺起眉頭的溫蒂搶先一步回答:

「可是,兩位的答案都是錯的。」

裘克看似有些興奮地如此回問。

除了溫蒂以外,兩個人都發現房間裏的氣氛開始變質,隨着溫蒂繼續陳述理由,先前佔有大半的「理論」也漸漸地替換成「厭情」。

「卡蓮•唐貝特小姐。」

上面寫滿了身爲圖書管理員無從挑剔的履歷,但是他已經看過幾千份這類資料了。

「可是……我記得問題是『沒有足夠拯救雙方的時間』……」

這時,也能見到兩人散發出擔心的氣息。

褐色長髮的女性點了點頭。

「請不用擔心,並不會只靠面試決定是否成爲特殊工作部的成員,兩位其實還有機會。」

「那麼,身爲面試官的我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剛剛好緊張喔!」

能夠掌握人心與不放過任何汗水的洞察力,以及看穿狀況變化最佳的時機,這些就是裘克能夠匹敵情報員特殊能力的「武器」。

「舉凡有關書的事件、犯罪、問題、收集不論合法或非法的稀有書籍,偶爾還會進行奪回、篡奪或爭鬥等等……這些都是由我們特殊工作部一手包辦……既然你們志願成爲一份子,那麼應該很清楚這些內容吧?」

「以前我也是一樣,還對面試官提出抗議喔……不過,倒是沒有像溫蒂小姐這麼直接啦。」

「沒錯,這樣很奸詐,可是我們特殊工作部負責的就是這類狀況。」

「如果傑斐遜卿如同傳言,是個真正的愛書者……本人應該也會這麼希望的。」

而這也是很理所當然的現象,因爲他在特殊工作部能夠得到管理職的地位,都是來自於他那巧妙的說話藝術。

與進來房間時相同,溫蒂非常有精神,而卡蓮則是安靜地走出裘克的房間。

「……畢竟人命還是無法挽回的……而且,我認爲傑斐遜先生應該不想死掉……」

另一位則是褐色肌膚搭配明亮過度的金髮,還帶着能夠中和首次見面時不協調感的清純臉蛋,當她呼出一口氣並放低視線時,她發現自己的手背處有些白色的灰塵,便趕緊用手指把灰塵擦掉。

「我會救書。」

「……我也告辭了。」

不管怎麼放輕腳步,靴子的聲響仍然在走廊高聲迴盪,或許因爲毫無吸收聲音的材質,讓兩人有種回聲更加強烈的感覺。

宛若被鄰座傳來的寒氣凍結般,只見溫蒂戰戰兢兢地舉起手說道:

「如果是我們特殊工作部的成員,不論情況多麼緊迫毫無餘力,我們都會以你們無法想家的方法拯救書與傑斐遜卿。等到成功拯救雙方後,我們會要求書本當成回禮,而且做個恩情給來日不長的傑斐遜卿,讓他在死後將書籍捐贈給圖書館。所有結果都會有利於大英圖書館,這也是最理想的答案,而且我們並不會追求理想以外的東西。」

「那樣東西應該在今天中午就會送來,你們應該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兩位可以先離開了。」

在沒有窗戶的房間外面,連走廊也沒有半扇窗子。

「那理由呢?」

就連冷靜的卡蓮都顯得有些驚訝,也流露出入房以來首次的困惑眼神。

溫蒂立刻挺直身體,看到此種極爲易懂的反應,讓裘克苦笑了一下。

溫蒂不自覺地對急速取回溫度的氣氛露出笑容,雖然卡蓮並沒有綻放笑顏,卻也取回了先前冷靜的模樣。

「爲什麼呢?我選擇救書,而她是選擇救人,應該有一邊是正確答案吧?」

溫蒂再度轉頭看向卡蓮,卡蓮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緊緊地看着前方。

「只要舉手就好羅,那溫蒂小姐你的答案呢?」

這就是負責面試的面試宮與考生。雖說裘克已經是掌控主導權的人,但他的說話技巧仍然巧妙地支配房間裏的氣氛。

「辛苦兩位了,我的面試就到這裏爲止。」

「雖然不知道是誰想出的問題,總之是道很捉弄人的題目,就我所知答對的人只有兩位。我目前沒辦法說他們是誰,但要我姑且做出評論的話,能回答這類問題的大概只有怪人,或是個性乖僻的人而已了。」

「因爲全世界的初版『巴爾幹之門』只有四冊,而當時傑斐遜卿已經九十一歲,而且聽說已經罹患心臟方面的疾病。即使進行救援,仍然會有回天乏術的可能性,就結果來說會讓一切行動都化爲泡影。」

在這條被白色牆壁包圍的走廊裏,溫蒂與卡蓮並肩前進。

兩人就像輪唱般分別說出回答,立刻回答的是卡蓮,而溫蒂則是慢了一拍才做出回應。

而裘克則是把濃度極低的好意分給眼前的兩人。

金髮女性則是把視線拉回到裘克身上。

裘克解開交握的修長手指,就像打算用指尖否定兩人的回答似地。

只見溫蒂的表情變得開朗許多,卡蓮則是轉變成冷酷無比的神情。

「溫蒂•雅哈得小姐。」

「原來如此,這是相反地以人命爲優先,如果傑斐遜卿聽到應該會很感動吧。」

「……………………」

卡蓮立刻將溫蒂的話補充完整,在裘克面前毫無預警地建立起共同戰線。

「我……我會先拯救傑斐遜先生……」

「也就是說,書本比人命更加尊貴羅?」

「是的!」

看來溫蒂的辯論到這裏就結束了,只見她低下頭,繼續用手指摸着手背殘留的灰塵。

這時,溫蒂宛如掩飾鞋聲般如此說道。

「看起來好像不是這樣,你的態度還是和平常一樣。」

「哪有啦。人家其實很緊張的捏~~」

「……這種語氣是從哪裏學來的?」

「昨天有個日本來的留學生搬到我們家隔壁,而且是個很有趣的人喔!」

「你太容易受到影響了。」

雖然卡蓮的表情還是同樣冷酷,但嘴巴卻比面試時還要健談數倍,連語尾都(比較)接近此種年紀女性會使用的語氣,而溫蒂也很清楚她已經解開心防了。

「喂喂,你覺得那個面試官怎麼樣?」

「怎麼說?」

「雖然看起來有點輕浮,不過是個還不錯的男生喔。」

「我並沒有用這種標準看他。」

「爲什麼啦~~~~如果合格就會成爲我們的上司喔。還會每天見到面耶!所以這點還滿重要的吧。」

看到溫蒂還無法脫離女校的氣氛,卡蓮有些傻眼地看着她。

「前提是我們能合格吧?真虧你還有這麼樂觀的想法,剛剛面試不是很糟糕嗎?」

「你是說最後那個問題嗎?對方也說幾乎沒有人答對嘛,所以這算是平手啦!」

「……有時候我還真想變成像你這麼天真呢。」

「卡蓮你想變成我?不會吧~~~」

「……拜託別用這種語調說話,聽久了會讓我滿火大的。」

「開玩笑的啦~~~」

這可說是令人莞爾的朋友間對話。

「爲什麼不跟我說!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馬上退出!」

地面是以名爲「大中庭」的玻璃天花板中庭作爲僞裝,而地下仍然正在進行合法與非法的活動。

即使溫蒂感到有點可惜,但仍然邁步走向直接通往本館的隧道。

「別擺出這種表情,不用替我擔心,反正還有保險給付……而且面試的結果還沒確定……話說回來,你已經覺得自己一定會過關了嗎?」

「我們也有我們該做的事吧?」

「那樣東西」指的就是捐贈的原稿。

縱使有些爲時已晚,溫蒂還是提出心底的問題。或許受到「爭奪唯一席位的勁敵」的想法影響,所以溫蒂遲遲沒有開口詢問。

卡蓮露出無所謂的表情說出這句重話。

隨着兩百年持續進行收集活動,擴增的圖書館部門便以「集中參考文獻及目錄等等情報的研究機構」爲由,從博物館獨立,將館址遷移到挾倫敦大學、約一公里遠的聖潘克拉斯車站,而這就是現在俗稱的大英圖書館。

由於溫蒂的母親是印度籍,因此她的外觀相當引人矚目。

雖然地底有隧道直接通往大英圖書館本館,人口當然無法讓一般民衆知曉,而這段距離也對每個工作人員造成心理層面的影響。

一聽到這句話,卡蓮卻用表情立刻阻止溫蒂。

就連在大英圖書館內都出現兩極化的評價,既有將他們視爲凶神惡煞而厭惡至極的人,也有認爲「他們是充實館藏書不可或缺的角色」的支持聲浪。

考慮到工作效率,縱使特殊工作部曾經提出轉移位置的提案,但檢討過機構的隱密性、物理層面的時間以及預算等等因素後,仍然被上層以積極的態度駁回。

而她的個性也相當外向,甚至有點多話,幾乎令人無法相信是在圖書館上班的管理員。

「卡蓮,你昨天應該看過那份原稿吧?覺得怎麼樣?」

整個樓層被隨機分成幾個區域,許多成員則是在各自的空間裏從事工作。

「哪有,卡蓮有一把歲數羅。從初次見面以來,就讓人有種歷練很深的感覺喔;」

因爲活動內容偶爾會出現非法的因素,所以儘量避免讓身分公諸於世。

事實上,大英圖書館保管的並不是只有書籍類。

那是題名爲『微風止息的庭院』的中篇小說,似乎是滯留時所寫的作品,由於某些事情延宕出版後,就被清掃人員藏起來了。

據說特殊工作部正在徵求一位要員。

當她差點把披頭四的樂譜「送給」觀光客時,所有人也同時得到一個結論:

畢竟只工作一年,因此頂多只能偶爾耳聞他們的活動內容罷了。

庫斯勒的作品大多是戀愛小說,因此大多數讀者都是女性,但卡蓮卻似乎沒有在這個範圍內。因爲就連溫蒂,都不曾看過卡蓮閱讀戀愛小說的樣子。

「……一直在住院。」

其實溫蒂與卡蓮曾經造訪過這裏幾次,但都只是負責跑腿的事情而已。

「當然羅,畢竟是我比較年輕嘛!」

在大英圖書館內部,某些內部成員將特殊工作部稱爲「怪人與壞人的集散地」;而相對地,某些特殊工作部的成員也將外部稱爲「不懂變通的整理者」。

因爲大英圖書館先前是大英博物館的附屬部門。

不知到底是等待增值,還是因爲與出版社關係破局,總之這份原稿就這樣被丟在倉庫一段時間,經過約半世紀才得以重見天日。

而特殊工作部也是大英圖書館暗中成立的組織。

由於當時與現在的生活習慣完全不同,雖然以現在的觀感會覺得文體有些復古,卻仍然有支持者認爲「這樣纔好」。

不論如何,就在工作時間剛過一年沒多久,兩個人得到一道完全無法預料的消息。

「我知道~~~~」

其實卡蓮是與祖母辛西雅住在一起,當她們剛做這份工作時,溫蒂也常常爲了喫祖母親手做的料理而登門拜訪。

活動場所就位於博物館內舊圖書館遺址的地下。

說完這句話後,館員便將推車推進書櫃的裏側。

這時,白色牆壁上方的感應器發現兩人並打開門扉。

溫蒂有禮貌地出聲回答,卡蓮則是輕輕地點了點頭以示回應。

目前溫蒂十九歲,卡蓮二十四歲,雖然兩人的年紀如同姊妹般有段差距,卻都是在一年前被聘僱爲圖書管理員,簡單說就是同期的朋友。

或許聽起來令人有些意外,其實大英圖書館的歷史並不算長。

這就是大英圖書館特殊工作部。

「你看,眉毛中間的皺紋就是上了年紀的證據喔!」

可是,兩人卻一同志願角逐成爲要員。

「……卡蓮,你爲什麼會志願成爲要員呢?」

「……我們走吧。」

不過,當她們懷着「或許這裏就是未來的職場」的心情看着這裏,心底又開始冒出一股截然不同的感觸。雖然這裏與大英圖書館本館的靜謐景象恰好相反,卻絕對不是令人不快的場所。

創設時間爲公元一九七二年,因此只有短短三十年的歷史。

而此種親密感情並不是一朝一夕培養出來的。

不過,這有個需要說明的由來。

「………………」

但是,辛西雅在大約半年前因病住院,由於卡蓮的雙親早早去世,因此可能是一手養育卡蓮造成的疲勞。

將運貨板改造成書櫃的推車四處穿梭,來回運送各地需要的資料。

「別這樣,我不喜歡你爲了我這麼做。」

而就在兩個人恢復輕鬆對話時,她們也走到了白色走廊的盡頭。

或許因爲年齡的關係,以跳級方式提早完成學業的溫蒂,在社會觀念方面似乎很難說是成熟。

昨晚,爲了商討捐贈的手續,卡蓮已經連同館長與館員前往出版社一趟,當時出版社社長也自傲地拿出原稿給他們過目。

看到溫蒂露出有如站在遊樂園前孩童的表情,卡蓮則是拉着她繼續前進。

他以當時社交界人物的本名做爲登場人物,其中幾部甚至還成爲暢銷作的作品,雖然一段時間被外界批評爲思慮短淺,但最近由於作品潛藏的批判視點受到矚目,因此評價也變得越來越高。

即使如此,卡蓮仍然從頭到尾都在身邊陪着她,雖然有堆積如山的常識需要讓她學習,但她仍然在關館後陪着溫蒂,處理鬧事後的收拾工作、書籍出入的手續以及館藏書的分類法等等。

就連他本人都曾傳出許多紼聞,由於沒有順利地築起家庭,因此經歷在近代作家裏可說是相當罕見,連過去的生平事蹟都並非完整呈現在世上,而這也帶來了許多死忠的支持者。

卡蓮的眼神頓時變得有些冷漠,而溫蒂也立刻聽出話裏所潛藏的含意。

時間一到中午,大英圖書館籠罩在一片靜謐的喧囂氣氛中。

「上午那樣東西就會送過來,記得別忘記羅。」

不過,溫蒂與卡蓮都不屬於前述的兩種人。

對現在的溫蒂與卡蓮來說,她們正處於兩邊都無法得罪的立場。

一七五三年,由身爲博物學家與初代館長漢斯•史隆、牛津一世與二世伯爵,以及羅伯特•柯頓爵士的珍藏書籍設立大英圖書館,之後便從世界各地收集到許多貴重的文化資產。

「我很感謝你的心意,可是,我還是想靠自己的力量拯救奶奶……畢竟她是我的親奶奶……」

接着,溫蒂與卡蓮慌慌張張地走進閱覽覈准的櫃檯。

至於這次庫斯勒的原稿,也是經過討論並得到「有收藏價值」的結論,因此圖書館決定接受外界的捐贈,而死忠支持者寄來的連署書似乎也有一定程度的效果。

看到卡蓮只對自己敞開心胸,她的心底甚至有股優越感。

不只是每天最少會弄倒書山三次,每個禮拜還會弄倒書櫃一次,或是將剛入館還沒分類的書直接放進書櫃,結果讓所有圖書管理員在館內四處尋找該書。

而目前仍然正在住院,雖然溫蒂發現卡蓮的經濟負擔越來越重,卻不知道情況已經這麼嚴重了。

包括報紙、郵票、音樂光盤、書物以及地圖等等,連前面所述的披頭四樂譜,都因爲旺盛的求知慾而聚集至此。

看到溫蒂咯咯笑着的模樣,剛開館走進館內的某位男性讀者露出滿腹狐疑的表情。

只見卡蓮用揮除陰沉氣氛的語調如此說着,即使說話方式相當笨拙,但仍然將意思傳達給溫蒂,所以溫蒂也隨即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不過,從圖書館獨立以前,特殊工作部就已經持續活動一段時間了。

由於庫斯勒沒有親屬,因此出版權經過幾家公司競標之後,最後原稿則是捐贈給大英圖書館。

附帶一提,溫蒂本人也沒看過他的作品,因爲她比較喜歡『金銀島』或是『魯賓遜漂流記』這類的少年小說。

就算如此開着玩笑,其實溫蒂並沒有惡意。

一股五味雜陳的熱氣佈滿整個空間。

「……是因爲奶奶嗎?她的身體還是很差?」

當她們通過隧道來到大英圖書館後,時間已經是開館前的五分鐘了。

「………………」

這裏是個挑高的寬廣圓形空間。

「我也沒有老到哪裏去吧。」

男性館員的揶揄立刻傳至耳裏,雖然是從事此種文書工作,但這句話卻絲毫感覺不到創造性。

因爲前陣子發現了四十年前逝世的作家——克里夫•庫斯勒的未發表原稿。

「你們很慢喔!難道還在那邊看稀有書籍嗎!?」

「不喜歡……」

「……哎呀,反正印刷成書就看不出來了。只要沒有到這裏看過原稿,就能保住對他的印象羅。」

「……因爲特殊工作部的薪水很高。」

「這個女孩根本不適合成爲圖書管理員。」

正當即將成爲獨當一面的管理員時,兩個人之間也產生出一股含有友情的連帶感。

包括判別古書的真僞、主要都市書店的銷售量曲線分析、支援內戰國家持續創作的作家,以及對難民孩童的教育援助計畫立案……

這次的原稿,就是拆除庫斯勒生前居住的飯店時,在倉庫裏發現的稿件。

溫蒂的學習能力確實很強,只要她順利掌握圖書管理員應做的事,就能迅速發揮出甚至能讓失敗一筆勾銷的才能。

這道短短的感嘆聲也被眼前的空間瞬間吞沒。

「……沒什麼,我只覺得字很難看。」

「……嗯。」

「……那還真是抱歉,我從小時候就常常聽別人這麼說。」

卡蓮也流露出並非拒絕,而是擁有堅強意志力的眼神。

由於卡蓮帶着不像新人的死板表情與沉着態度,因此常常被衆人敬而遠之,所以在周遭同僚的印象中,她們倆可說是「半斤八兩」。

「哇……」

只有館內的關係者,才知道寄送的原稿會在今天送進館裏,爲了避免聞風而至的支持者做出偷竊這類過於激烈的行爲,所以館方以極爲保密的方式運送原稿。

因此,反而是館員沉不住氣地動着眼睛與手,而且大多是有一定年紀的女性。

庫斯勒的著作曾經換過很多出版社持續出版,雖然印刷的數量漸漸減少,但在某個時期,她們似乎都把這些書當成必需品看過一遍了。

「換班羅,聽說午餐前館長會過來一趟。」

聽到前輩如此交代後,溫蒂與卡蓮走出櫃檯。

雖說是稀有書籍,但館方並沒有採取嚴格戒備的行動。

頂多只有昨天見面的館長,以及幾名隨行的出版社社員兼任護衛工作而已。

「這本書已經開始印刷了,只要再過兩個禮拜,就能在書店裏看到這本書羅。」

只見花費重金獲得出版權的社長拉下表情,身旁的社員則是提着手提箱,看來原稿似乎就在裏面。

「打擾羅~~~~」

當溫蒂與卡蓮走進大英圖書館第一會議室時,對出乎意料的大量人數感到有些驚訝。

出版社成員與館長,就這樣面對面地坐在中央的圓桌旁。

或許因爲是午休時間,有空的圖書館館員都站在牆邊興致勃勃地看着雙方對話。

看到這些出乎意料的觀衆,心情不錯的社長有如演講般持續說着話:

「畢竟這也算是一種文化活動,而且我們昨天上網查過,他的初版書籍好像變得非常稀有。」

社長不停地以「要感謝我們」的口吻如此說着,不只是旁邊的圖書館館員,甚至連隨行的社員都散發出「快解決事情」的氣息。

而在最接近距離聽着這些話的館長,雖然幾分鐘前還掛着陪笑的面孔,但現在已經完全超過保存期限,表情看起來只有苦笑的「苦」字,心情極佳的社長卻完全沒有察覺。

「哎呀,找遍倫敦也很難找到像社長如此明理的人,從中世紀開始,文化就是由您這種資產階級一手撐起來的。」

溫蒂身旁的人一看,用着「哎呀,還真是阿諛諂媚呢」解說般的回應的人,是館長身旁的那位男性。

即使背對着她們,溫蒂與卡蓮仍然對那名男性有印象。

這時,手提箱的上方仍然有條名爲「猜忌」的巨蛇持續盤據。

明明發生出乎意料的意外,裘克的聲音卻聽來有些興奮。

「這……怎麼可能……」

只見那個老人頭頂全禿、頭部側面留有一圈白髮,身穿充滿皺摺的白衣且看來很難相處,此時則是被拉回現實世界併發出驚訝的聲音。

不只是社長,連館長都傻傻地聽着基奇的話。

當圖書管理員吵吵鬧鬧地離開會議室後,留在房裏的卡蓮突然靠近裘克。

「在那之前……不知道是否能讓我們先鑑定一遍呢?」

「前提是要有委託或請求支持,不過館長似乎好像沒這個意思。」

「哼……你這個只看紙外表的菜鳥怎麼會懂?」

或許一到下午,說不定裘克連社長的長相都記不得,除了社長以外的所有成員都是如此深信,甚至裘克本人都這麼認爲。

「……等等,你的意思是說,這不是庫斯勒本人的作品嗎?」

館長依然保持沉默,看來打算放棄這個場面的主導權。

「喔……這些看起來很像普通的紙張吧?」

社長用求助的視線與聲音如此說着。對他而言,最重要的還是這件事。

「……那麼,感謝您賜給本館如此寶貴的意見,由於後面還有些許行程,希望能儘快將原稿交給本館妥善保管……」

「裘克先生,特殊工作部應該會動員尋找原稿吧?」

「不用。」

「因爲昨天……不,應該說一直實驗耐熱紙到早上,所以睡眠有點不足。」這根本不算辯解,而本人似乎也沒有辯解的意思。

不過,倒是很難判斷這是演技,還是自尊心驅使所做出的舉動。

「喔……」

「是你的朋友嗎?」

「原來如此,這真是太棒了。」

「嗯?說得也是。佛羅斯符,把原稿拿出來吧。」

「那麼,爲了英國的文化發展,請貴館收下這份原稿吧。」

「那麼,請把搜尋原稿的事交給我處理。」

處於適溫的氣氛也在這時突然降至冰點。

他把揉成一團的紙丟到身後,女性館員也像看到隕石掉落般趕緊逃開。

「抱歉抱歉,因爲這個老頭的話實在太無聊羅。」

「我看過倫敦大學送來的鑑定文了,文體與寫作風格確定是庫斯勒本人的作品,所以這份原稿應該是仿造真跡的贗品。請別擔心,開始印刷的確實是庫斯勒的未發表作品。」

這時,觀衆羣裏有個中年男性如此喊道。

看到基奇滿腹狐疑的表情,裘克出聲回答:

與說出易懂讚美話語的裘克相比,館長則是由始至終都保持平靜與沉默。

「什麼?」

雖然大英圖書館裏有『大憲章』與『貝武夫』這些歷史上的超貴重文獻,但還是要與自身體驗相近,才能引起較爲直接的興趣,而這與探求知識的好奇心,似乎又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一股沉重的靜默立刻籠罩整個室內。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公司拿來的是假貨?」

「直到昨天?這是過去式的說法吧?沒錯,既然無法確定這是真跡,我們也必須開始思考很多問題。真跡在哪裏?是誰偷走的?那個偷走的人到底有什麼目的?」

「……不論如何,今天的轉讓儀式只能宣告中止了……」

「那就讓我看到滿意爲止吧……不過,視情況可能會讓捐贈告吹喔。」

「裘克先生。」

「不論是何種文化,都必須靠民間的協力才能繁榮茁壯,所有館員應該都會將社長的無私精神一同傳頌到後世吧。」

社長無法置信的視線也落在原稿上。

「!?」

溫蒂與卡蓮則是面面相覷,他們工作的一年內完全沒聽過這個部門,很明顯是特殊工作部裏的成員。

只見社長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後,便將手向前一伸,至於連動作都這麼做作,也是他相當陶醉於此種場景的最佳證據。

不過,裘克卻以輸人不輸陣的做作姿勢接着他的手。

社長臉色大變地站起身如此喊道。

「假的!?這怎麼可能!?」

「我們姑且還是會進行科學分析……但看來需要再找別的日子了。」

甚至根本不可能忘記,因爲他就是裘克,身爲特殊工作部成員的他居然自然地坐在館長身旁。

「……不可能!直到昨天都還確定是真跡!」

「唔喔?」

隨着冷冽的氣氛,社長的聲音也顯得非常冰冷。

只見基奇從紙堆中抽出幾張紙,然後拿來用力地擤鼻涕。

「好吧!這份原稿已經由當時的編輯和倫敦大學認定是真跡,那就在觀衆面前監定清楚吧!」

「是的,還要麻煩您鑑定一遍。」

接着,牆壁旁的觀衆們也同時伸長脖子。

「卡蓮?」

「紙從製造以來還沒經過十年,墨水則是含有些許千積巖,開始使用這種技術是在一九六五年,也就是庫斯勒死後,這是做得很差的假貨。」

即使不知道她有什麼意圖,溫蒂仍然跟在卡蓮的身後。

「……喔?就是號這個啊……」

社員們已經將渾身無力的社長扛出會議室,此時桌邊只有裘克、館長以及基奇三個人而已。

館長則是輕輕地咳了咳嗽,他似乎想要提醒裘克,卻沒有以物理方式繼續否認。

裘克默默地低頭看着卡蓮。

這時,館長面露不悅地開口說道:

聽到溫蒂的感想,卡蓮只是露出困擾的表情,因爲現在的狀況無法隨便亂答腔。

一聽到這裏,現實的社長也安心地鬆了一口氣,而先前的文化演講氣氛也頓時消失無蹤。

卡蓮發現他就是昨天隨行的館員。

裘克朝身旁昏昏沉沉的某位老人如此出聲說道。

「庫斯勒有很多接近瘋狂的死忠支持者,所以犯人有可能是支持者,或是打算對支持者進行買賣的關係者。總而言之,知道這份原稿所在地的所有人都是嫌疑犯。」

卡蓮完全對基奇視若無睹,只是走到裘克的面前說道:

「就是這個嗎?」

聽到此種有如卷棉花的催促,總算讓多話的社長停止演說。

「不不,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有被掉包的可能性,所以我們纔會採取這麼慎重的方式。」

只見基奇開始從頭到腳打量兩人,不只是對紙動作非常粗魯,對女性的應對似乎也相當隨便。

「不論是哪種僱用測驗,應該都很重視實踐的資料,所以如果我找到原稿,請把這件事當成判斷是否合格的材料之一。」

「您在打瞌睡嗎?」

在喃喃發着牢騷的基奇身邊,裘克站起身說道:

「是希望轉進工作部的志願者,今天早上才替她們面試過。」

「卡蓮!?」

基奇以失望的表情盯着手提箱,白髮斑斑的眉毛跟着上下襬動。

室內立刻一片譁然,每個人都對他的誇張舉動嚇了一跳。

「我知道,不過這麼說或許有點失禮,這不一定是與昨晚相同的原稿,而昨晚我也不知道是如何進行鑑定的。」

「應該是被人掉包了。對平常人來說,這些紙只是普通的廢紙,根本沒有人能掌握髒污、皺摺或破損的位置。」

「是假的。」

「如何?需要使用氣相層析嗎?」

他居然當着對方的面毫無遮攔地說出感想,而社長也理所當然地皺起眉頭。

社員垂着頭表示回答。當需要判別美術品的真僞時,絕對不能缺少真跡的照片,或許他們也懷着「反正遲早都要交給別人,出版後就沒有任何用處了」的想法吧。

「卡蓮?」

「那麼,真跡的保管照片呢?」

雖然他的態度並不算釋出善意,但裘克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

聽到這個突然的要求,裘克、溫蒂與基奇都驚訝地盯着她。

「鑑定?昨天館長就已經在旁邊見證過了吧?」

身旁待命的社員遵從指示,將手提箱擺在桌面並打開蓋子。

有幾張已經受到拉扯、破損以及被墨水染出黑點,要不是著名作家的手稿,這些只會讓人以爲是普通的廢紙。但話說回來,拿掉史學的有色眼鏡後,其實有歷史的貴重古物大部分都是這副模樣。

他似乎覺得很羅唆,因此將裘克的建議回絕。

「嗨,兩位是早上碰面的……卡蓮小姐與溫蒂小姐吧?」

只見箱子裏有許多隨意堆疊的破爛原稿用紙。

他重複觀看幾次紙的表面,並且捲起來確認聲響,或是用鼻子聞了聞味道。

這其實是溫蒂發出的疑問句,因爲她聽不懂這位冷靜朋友會如此詢問的原因。

「……忘記告訴各位,他是從戰前就持續研究紙張的造紙學家,也就是造紙的專家。特技是隻要有一張紙,就能說出生產地甚至是製造時間。」

「這位是大英圖書館全方位鑑定部的特別顧問——基奇•史坦達斯特先生。」

「謝謝您……那麼,基奇先生。」

觀衆們雖然沒有出聲,卻個個歪着頭或挑動眉毛,分別表達出自己心底的感想。

基奇對壓抑怒氣並用手指敲着桌面的社長完全視若無睹,並且隨手一把抓起原稿,看到此種堪稱粗魯的動作,幾名觀衆頓時吞了一口涼氣。

「我曾經看過真正的原稿,這也是其中一項線索……而且要是失敗,這並不算是特殊工作部的責任,畢竟我是獨自一個人行動的。」

「嗯。」

「卡蓮……你怎麼了?」

聽到卡蓮無理的要求,溫蒂用意外的表情看着她。

她還是首次見到卡蓮如此積極的態度。

不過,卡蓮卻緊緊盯着裘克,彷彿已經忘記溫蒂與基奇的存在似地。

「……其實這是個很奇怪的提議……」

「有什麼關係,就讓她試試看吧。」

結果是基奇出聲幫忙答腔。

「有這份心意是件好事,這樣就算做白工也不會有任何意見嘛。」

「話是這麼說沒錯……」

「那麼……!」

裘克將修長的手指擋在卡蓮面前,搶在她前面說道:

「可是,我有個條件。如果要將這次活動列入考慮,那麼溫蒂小姐不參加就會有失公平。」

「我也要參加!?」

發現自己被捲進這件事裏,溫蒂驚訝地指着自己。

「沒錯,而且附帶一提,我也不能將身爲嫌疑犯的你放着不管。」

裘克的批判有時顯得相當直接,比起卡蓮,反而是溫蒂被這句話嚇得挺直身體。

「我知道……」

從卡蓮的角度看來,昨晚同型的經驗既是有利的武器,同時也是礙手凝腳的枷鎖。

「……卡蓮?」

溫蒂想加入特殊工作部的事已經傳遍整個館內,或許是看不慣她們的人,故意讓她在那裏惹人嫌的。

「唉……」

雖然卡蓮的語調平常都是非常冷靜,但現在卻有股異樣的冷漠感,也是溫蒂從未體驗過的感觸。

不過,即使是這樣……

不論如何,溫蒂還是緩緩接近那名女性。

「……雖然是菜鳥,不過還滿值得期待的。」

「………………」

但就算如此,現在已經是關館後的一個小時了。

「這是與大英圖書館或特殊工作部毫無關係的任務,不論誰是犯人,都會有一定程度的危險性。就算是這樣,你還是要參加這個任務嗎?」

溫蒂也同時預測到未來的情景。如果卡蓮順利進入特殊工作部,那留在大英圖書館的自己是否會繼續過着這種日子呢?

「不要跟我說話。」

只見基奇挑動歪斜的眉毛,但並沒有對兩人釋放出敵意。

「………………」

就在這個時候,女性突然做出反應,而且完全出乎溫蒂的意料。

溫蒂對她的行動力感到相當驚訝,而且也有點生氣,因爲她覺得卡蓮的舉動非常我行我素。她很清楚卡蓮很想進入特殊工作部,溫蒂也表示自己想幫忙,可是她爲什麼會擺出那種態度呢?

「……我知道,都是爲了奶奶吧?所以我會幫忙的,尋找犯人就交給卡蓮了,這樣就算一起行動也……」

「喂,你們兩個。」

「你沒聽到嗎!」

總之先把自己的事擺到一邊,溫蒂稍微加重聲音如此說道。

「很好!那麼,請兩位以自己的方式開始搜查。唉呀~~~沒想到會有這麼有趣的事發生呢!」

你這麼想加入特殊工作部嗎?

「好的。」

溫蒂嚇得瞪大雙眼,眼眸裏則映照出那名女性的臉。

所有人似乎都已經回到崗位,或者是出去喫午餐了。

溫蒂一直對此種差異相當煩惱,即使她試着理解別人的想法,對方的心底卻仍然擁有她所不知道的本性。

「……卡蓮……」

接着,溫蒂邁步走出櫃檯。

她發出相當獨特的起牀聲,並且轉頭環視整個館內,裏面並沒有見到任何人影。

「……………………」

碰到這種不小心就會變成人生分歧點的狀況,裘克居然一笑置之,而且是露出由衷的笑容。

只見眼鏡反射出光芒,讓溫蒂覺得有股冷酷的印象。肌膚是東洋人的膚色,頭髮看似疏於整理,溫蒂感覺到人生首度的真正恐懼厭。

「我知道了,我參加。」

她相當沉迷,甚至連超過關館時間都沒發現。

不論是哪種,走廊變得空蕩蕩地不見人影。

沒錯,甚至沒有人會告誡她這件事。

偶爾還能從黑色的瀏海間看到一副黑框眼鏡。

「溫蒂……其實我已經知道犯人是誰了。」

其他館員沒有過來提醒她嗎?還是故意要丟給溫蒂處理的呢?

「是、是的……」

想着想着,溫蒂也將頭趴到桌面上。

印度人是「表裏如一」的人種,都是以毫無隱瞞的態度對待他人。因此,雖然偶爾會出現難以理解或激動的行爲或言語,但其實並沒有任何惡意或猜忌。

「卡蓮,你怎麼了?」

「……打擾了。」

溫蒂與卡蓮一同行過禮後,隨即走向出口。

可是,她居然這麼輕易就改變了。

她認爲卡蓮是少數能夠理解她內心的朋友,年長的卡蓮以平易近人的話語說話,溫蒂也以爲是證明這點的最佳證據。

當她睜開眼睛時,發現時間已經是晚上了。

「很好,再來就是確認溫蒂的意思了,溫蒂小姐。」

「……嗯呀?」

「抱歉。」

「卡蓮,我剛剛真的嚇死了。你居然敢做出那種行動!」

由於顯眼的外觀與年齡,溫蒂在建立人際關係這方面被迫付出許多努力,她只待在祖國印度直到五歲,搬到英國後又做了不少調適。

接着,卡蓮在轉角處停下腳步。

卡蓮踩過地面,身影漸漸消失在走廊的深處。

「………………」

溫蒂還來不及抽身,這名女性便以更加迅速的動作扭轉身體,並且將手抵在溫蒂的喉頭處。

溫蒂很瞭解這種心情,畢竟這是與親人有關的事。

雖然溫蒂從身後發出聲音,但女性卻沒有回頭,只是顧着閱讀自己的書。

既然卡蓮表現出如此強烈的意志力,其實溫蒂也很想幫她。不過,卡蓮絕對不會接受這麼直接的援助,因爲她的自尊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就在這個時候,溫蒂發現女性穿的大衣是大英圖書館的配給品。也就是說,她也是裏面的圖書管理員嗎?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折的,只見基奇將手中的小紙飛機丟了出去。

「………對、對不起!」

溫蒂一開始以爲她是趴在書本上,但似乎並不是如此,而是以即將接觸紙面的距離閱讀書本。

「如果想問紙的事,就過來找我吧。」

……總之,先整理完東西再回家吧,回到家後再好好想想。只要是在自己的公寓裏……就算偷偷哭泣也不會被發現。

手錶的時針指着晚上九點,由於今天是星期二,所以關館時間會從平常的六點延長到八點。

「要找犯人嗎?那我也……」

只見桌面有本攤開的大書,女性則是將臉放在上面。

「!」

毀壞的情誼也頓時灑滿整個走廊。

卡蓮正在看着溫蒂,雖然沒有開口說話,但溫蒂知道她的眼神深處燃燒着一股熱情。

聽到溫蒂如此說着,卡蓮保持沉默,不管是並肩前進的步伐與步調都非常迅速,宛如想要與溫蒂拉開距離似地。

溫蒂將手搭上女性的肩頭,打算用力將她從桌邊拉開。

不過,反而是那名女性先解開警戒。

「讓我自己處理……到解決事件前都各自行動吧。」

溫蒂有些納悶爲什麼沒有人叫她起牀,不過除了卡蓮以外,她發現自己並沒有熟到會搖醒她的朋友。

不過,女性卻絲毫沒有反應,讓溫蒂心底的憤怒感逐漸增加,今天發生事情的反作用力也從胃裏一口氣湧出。

接着,溫蒂的喉嚨也因爲吞嚥的口水而上下襬動。

「溫蒂,不用你把這件事交給我,我也會找到犯人……你這樣根本不算是體貼我。」

英國人則是擁有雙面性的特質,絕對不會將自己的真正心情表露在外。在名爲理智的面具裏,潛藏着極爲類似人類本能的衝動。

「……兩位都是。」

正當她以接近小跑步的速度通過閱覽區時,在那裏發現了某位女性的蹤影。

而這兩種人也有微妙的不同點。

她已經臨時請假了。

「擅自把你拉進這件事真的很抱歉,可是,我必須這麼做纔行。」

那是個身穿大衣並頂着黑髮的女性。

「……很抱歉,由於已經超過關館時間了,所以今天……」

「?」

「……你怎麼了?午餐怎麼辦?」

「………………………啊。」

「您是說哪位呢?」

溫蒂的腦海裏想着卡蓮與辛西雅。根據裘克的語調判斷,這裏只要她拒絕,這個建議就會遭到否決。

那麼,只要不是直接幫忙就好,要以她能夠接受的形式。

氣憤的水滴逐漸濺出迷惑的漣漪,最後消失在嘆息的湖面裏。

「那個……已經超過關館時間羅。」

「………………」

從那天下午起,卡蓮就完全沒有出現在館裏。

態度就像是個趁人不備的殺手般。

最後她仍然沒有對溫蒂敞開心房,不論感情再怎麼融洽,那種作法始終無法突破英國人的那道障礙。

就在這個瞬間,現場立刻傳出一股決裂的氣氛,兩人間的某種情感似乎開始龜裂,卡蓮用陰沉的眼神瞪着溫蒂。

「……我今天不喫,因爲有事情要忙。」

不管怎麼思考,卡蓮的立場都極爲有利,畢竟她看過原稿又知道關係者,而且還有想要超越溫蒂的慾望。

獨自被丟下的溫蒂,傻傻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當她一抽回手,雙指間夾着的紙則是垂了下去,原來抵在喉頭的東西是張紙。

「………………………」

「那個………我剛剛突然嚇了一跳!因爲我看書看得太認真了。真的很抱歉!」

只見她慌張地揮着手,眼鏡散發的光芒也隨即消失,只剩圓滾滾的大眼從裏面露出。

因爲女性過度激動的動作,從大衣裏也有幾張紙片輕飄飄地落下。

不過,溫蒂卻沒有餘力注意這件事。

全身的緊張感頓時消失,一股衝動立刻湧上心頭。

衝動刺激到淚腺,讓她的眼眸緩緩地流下兩道淚水。

「嗚……嗚哇……」

「……咦?」

「……嗚、嗚哇啊啊……」

看到溫蒂開始哭泣,女性變得更加焦急。

「那個……請問我剛剛做出這麼恐怖的事嗎!?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在拼命低頭賠罪的女性面前,溫蒂則是坐在地面不停哭泣。

不過,她很清楚自己並不是因爲恐懼而哭的。

雖然是大城市倫敦,夜晚卻顯得既沉靜又黑暗。

市民們都已經早早回家,在路上頂多只有尋找景點的觀光客,以及賣東西給觀光客的商人而已。

溫蒂沒精神地走在路上。

不知爲何,剛剛那名女性卻跟在身旁。

「喔……是這樣啊……」

「對不起……我不太會舉例說明……」

雖然她已經提出休假申請書,但到最後還是在大英圖書館裏四處奔走。

「!那如果沒有餘力兩邊都救呢!?」

聽完這名神祕女性的話,溫蒂的心情也稍稍浮出水面。

只見女性毫無猶豫地立刻回答:

「卡蓮呢!?她目前人在哪裏!?」

雖然對方的聲音相當沉穩,卻立刻讓溫蒂恢復冷靜。

「畢竟連我們都完全相信那是真跡,因爲都已經經過貴館的鑑定羅。」

這時,溫蒂有種宛如置身童話的感觸。

結果反而換成溫蒂非常慌張,雖然剛剛被她的舉動嚇到,但流下眼淚的真正理由其實是別件事。

「總之要先了解事件的全貌。」

女性尷尬地抓了抓頭。

溫蒂不禁開始思考,只是不經意想參加、只是因爲卡蓮想參加、只是因爲大英圖書館的格局太小而已。

她立刻找前天前往出版社的館長與館員申請會面。

隨後警衛也趕到此處,溫蒂則是先讓那名女性站起身並從後門離開。

「當然,他們昨天已經在這間會議室採過指紋,還問過所有人的不在場證明羅。」

「咦?已經關起來羅?」

「那你是老師羅?」

「是的,您爲什麼這麼想加入那個部門呢?」

社長的話聽起來卻並非相當嚴重,畢竟由出版社的角度來說,只要能出書就不會有太大的傷害。

此時,溫蒂正在出版社的會議室裏詢問事情。

「我的理由?」

由於無法說出特殊工作部的事,所以她隨便把部門改個名稱再加以說明。

「可是,還是有理由吧?」

這句話聽起來似乎有些諷刺,而對方則是將大英圖書館的監定書讓溫蒂過目。

「那個……喜歡的菜不都是會留到最後喫嗎?所以,最後一口飯都是相當好喫的喔。」

「……喂!我問你喔!」

「可是,感覺你的說話方式好像老師喔。」

不過,他們的態度相當不合作,不是以公務繁忙的理由回絕會面,就是頂多只能在走廊走路時閒談三分鐘。

「………………」

她用「我是從大英圖書館來的」的曖昧理由,到出版社申請與當事人會面。

對方也跟着停下步伐。

上面有證明是真跡的認定章與簽名,還印有各式各樣的資料。

一聽到這個問題,溫蒂也突然停下腳步。

「說真的,少玩點這些警察遊戲,希望你能趕快回到崗位上,而唐貝特也是。」

「……我聽不太懂。」

隔天,溫蒂便積極地展開行動。

其實連館長本身,都是反對捐贈庫斯勒作品的其中一人,他的見解則是「是否有文化價值都很令人懷疑」。

難道連她都有無法讓人得知的另一面嗎?

話說回來,溫蒂今天也沒有看到卡蓮。

當溫蒂總算恢復平靜時,只見女性已經在她的面前「下跪磕頭」了。

「我還是會想辦法儘量拯救雙方!」

「好吧……那你小心點喔。」

「喔……聽起來還滿辛苦的呢。」

「那跟卡蓮比起來根本……」

「其實您不需要比較喔。」

連溫蒂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說出這個問題,或許只是想測試這個奇異女性的心裏到底在想什麼而已。

「嗯?」

女性微微一笑,身影消失在樑柱的後方。

在那之後,那名女性便在持續哭泣的溫蒂面前不停道歉。

溫蒂立刻衝上前窺視柱子後方,卻只發現幾張紙掉在地面。

「……嗯,說得也是。謝謝你,我會當成參考的。」

「說、說得也是……這個比喻好像有點奇怪……例如騎腳踏車,雖然有輔助輪可以騎得很順暢,不過即使跌倒,能夠自己學會騎腳踏車會更快樂……大概是這個樣子吧……」

這位神祕女性又在說着令人摸不着頭緒的話,雖然溫蒂想多聊幾句,不過因爲時間已晚,所以溫蒂決定打道回府。

「那個……也就是說……卡蓮小姐看到您這麼讓她的樣子,反而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吧?」

不過,溫蒂並不認爲現在就是她的本性。

而且,溫蒂其實很想把堆在心底的話講給別人聽。

身旁拿着手提箱的社員代替社長回答,比起上司,看來他還比較有責任感。

「如果你到河邊,看到有個人與重要的書掉在水裏,你會選擇救哪邊?」

結果,只讓同僚與上司的關係更加惡化,溫蒂的內部搜查便宣告結束。

那名女性似乎是從日本來的觀光客。

這時,昨天出現的社長與社員正坐在眼前。

「………………」

「是您自己說可以找您的。」

「我們的工作是管理藏書與經營,那些都是特殊工作部負責的事,如果是捐贈後出事就另當別論了。」

「……都不是很重要的理由。」

但這其實也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

滿月仍然在空中散發出皎潔的光芒。

感覺女性的眼神似乎變得有些昏暗,不過溫蒂認爲是夜晚的影響。

「我纔不是跟班呢!這是我獨自進行的調查。而且對方捐贈的原稿弄丟,館長都不會擔心嗎?」

「這件事已經通知警察了嗎?」

真是個奇特的女性,在圖書館見到的犀利模樣已經完全消失蹤影了。

到了這個時候,溫蒂只好一邊前進,一邊向持續道歉的女性說明剛剛的狀況。

「……感覺已經跟這件事有點不一樣了。」

如果是活着的作家,弄丟原稿或許還會發展成賠償問題,但庫斯勒早巳去世,也沒有任何遺留的親屬,就算原稿碰到最糟的情況無法尋獲,只要能把書賣出去就能充分彌補損害。

「嗯?這麼快就過來找我啦?」

溫蒂再度邁出步伐,跟在那名女性的身後。

於是,溫蒂在月光的照耀裏踏上歸途,而腳步也顯得輕鬆不少。

「唉,其實我們也是站在被害者的立場。」

雖然溫蒂將監定書看過一遍,卻還是完全摸不着頭緒。

「真的很辛苦……」

「謝謝您。」

女性看着沉默不語的溫蒂繼續說道:

畢竟自己受到懷疑,而且還被館內的菜鳥四處追問,當然不可能會有好臉色看。

只見女性低頭行了個禮,便邁步走向博物館。

只見女性指着博物館如此說道,大英博物館的關館時間是下午五點,理所當然已經超過關館時間了。

「是喔……我勉強算有教師執照啦……」

館長面有難色地這麼說道。

「我不知道,應該是跑到出版社了吧?」

「要成爲特殊工作部的跟班,應該還太早了吧?」

……溫蒂倒是沒想到這點,不過,自己的體貼確實有可能成爲枷鎖。雖然表情冷淡,但卡蓮其實是個溫柔的女生,她會持續陪着總是失敗連連的溫蒂就是最好的證據。

「……那個……這份鑑定書能讓我影印一份嗎?」

「每個人都懷有自己的理由,到底是否重要,這應該只能由自己判斷吧?卡蓮小姐的理由是屬於她自己的,就是因爲她認爲這很重要,所以纔會想要努力完成。不是嗎?」

雖然是初次見面,又是個擁有神祕氣氛的女性,溫蒂卻不認爲她是個壞人。

「……如果她真的這麼希望,我認爲自己就算退出也沒關係,畢竟我們是朋友,而且她也有充分的理由……」

「是的,不過我還是得做些事。」

由於昨天是在牆壁邊看着他們,當此時從極接近距離互相對看,一股令人難以喘息的熱氣也迎面而來。

她說大英圖書館的大衣是「別人送的」,即使溫蒂有些在意這點,但目前的她仍然很急着想把自己的事說出來。

「那麼,我還要在這裏辦點事情。」

大英圖書館的館員應該已經問過他們這些事了,說不定就是在昨天溫蒂睡覺的時候。

「兩邊都救!」

「其實是兼任老師……可是因爲最近工作休息……所以我在想要不要開始工作了……」

「……而且不管配屬到哪個部門,我認爲最好不要把決定權交給別人……如果自己無法做出決定,就會連結果都沒辦法後悔的。」

「那麼,您就沒有理由嗎?」

就在這時,兩個人走到了大英博物館前方。

聽到溫蒂的辯解,基奇稍微挑了挑眉毛。

這裏是位於特殊工作部深處的製紙研究區,裏面還有製漿機、藥品調合機、輸送帶、電子顯微鏡以及電腦等等器材。

怎麼看都像是詭異科學家的實驗室,而負責這個部門的基奇也穿着類似的白衣。

「博士,高強度亞克蘭德紙的測試樣本已經完成了。」

這時,看似助手的白衣男子從旁邊把紙交給基奇。

「嗯,我看看……」

基奇將臉靠近紙張,並且緊緊瞪着表面。

男子一發現溫蒂便靠近問道:

「之前沒看過你,你是新人嗎?」

「呃……不……那個……」

「還沒確定,結果還在審議中。」

基奇仍然一邊看着紙,一邊如此回答。

「是喔……勸你最好放棄。打從進入這裏(特殊工作部)那天開始,不只是沒辦法看到陽光,還常常住在裏面,而且上司用人的方式都很誇張,人生都浪費很多時間在這裏。」

雖然男子這麼說着,但臉頰卻露出笑容,彷佛非常享受這份工作似地。

「除了這裏以外,你這傢伙的人生還能用在什麼地方……不行!強度完全不夠!給我從構築分子開始從頭做起!」

「真的假的!那今天晚上又不能回家了……」

「明明『操紙師』就要回來了,我哪能把這種紙交給她!」

「好啦……真的勸你趕快放棄喔……」

只見男子輕輕揮着手,身影便消失在工作區的深處。

「………………」

而且,還好幾次差點忘記故事劇情的內容。

溫蒂與卡蓮抬頭望着天空。

接着,卡蓮吸了一口氣並緩緩吐出。

並且在那裏衝進某問農家……

卡蓮則是重新轉頭看着辛西雅,將最後的文節唸誦而出。

「所以是你自己寫的羅!?」

「……畢竟那是很珍貴的親筆原稿吧?聽說還有稀有證明……」

「卡蓮……我……」

最後,卡蓮將原稿放在牀單上。

「啊……沒有……我只是覺得兩位好像很開心……」

「…………奶奶已經走了嗎?」

「……卡蓮到底在做什麼呢……」

「也就是說,鑑定的時候還是真跡,如果要掉包就是後面……」

卡蓮沉靜地開口回答:

「怎麼可能開心……算了,至少還有做看看的價值。」

接着,卡蓮將手裏拿的原稿遞給溫蒂。

只見完全變樣的辛西雅正躺在病牀上。

「雜誌!把四十年前的雜誌拿給我看!」

「……應該是真的,四十年前的PH差不多就是這樣。」

「…………所以才說他們很笨,她說只要止痛就會失去意識,所以一直忍耐聽我把原稿唸完,明明整個身體都很痛……而且還帶着笑容離開……」

「……是個很糟糕的爺爺,居然一直丟着奶奶不管。」

溫蒂將複印的鑑定書交給基奇,基奇瞬間掃過上面的數據。

「沒錯。」

「還是出版社的人最有機會,不只是管理方式很鬆散,而且隨時都有拿走原稿的機會……」

「不行……這是你的功勞,其實我認爲應該不會拆穿的,而且這些事怎麼看都是犯罪行爲,我完全沒有從醫院逃走的意思。」

「我已經把沾着鼻水的稿交給他們了,還是你比較想要那邊?」

就在這個時候,卡蓮發現溫蒂的身影。

「……………………!」

「她已經末期了……完全沒有猶豫的時間,也沒辦法等到書出版……」

「老人家已經駕鶴歸西了。」

溫蒂抬頭望着雲朵,彷佛辛西雅就在雲端似地。

「上面的數值怎麼樣呢?」

溫蒂收下原稿。

「啊,就是這個,這是從出版社借來的鑑定書……」

只見卡蓮眼眶泛紅,並且如此笑着說道。

溫蒂立刻用力地搖了搖頭。

從屋頂見到的雲層,正乘着微風緩緩地飄向天際。

「如果告訴你,你不就變成共犯了嗎?」

「……那瑞安靜得有些不可思議,似乎連風都將自己的腳步放慢,彷佛不想打擾這陣寂靜似地。」

「最麻煩的還是內容,大約只有五十頁在雜誌以『預告篇』的形式刊載,剩下的部份完全沒有着落。」

「什麼事?怎麼笑得這麼噁心?」

「歡迎回來,辛西雅。」

而卡蓮則是站在旁邊。

這裏是倫敦郊外的某間醫院。

只見基奇把複印紙放在桌面,並且緊緊瞪着溫蒂說道:

「小女孩,太過隨便的推測可是會混淆真相的……要解決書本的犯罪有個訣竅,首先要查清楚那本書會被偷走的原因是什麼。」

溫蒂點點頭並走到房門附近,其實這對溫蒂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拜託你再等我一分鐘。」

心電反應在這時突然改變,一道毫無間斷的長長聲響立刻響徹房間。

溫蒂則是帶着微笑看着兩人的對話。

醫師對卡蓮說明:

主角被對方丈夫僱用的殺手追殺,最後逃到倫敦的郊外。

這裏是大英圖書館的閱覽室,溫蒂正坐在昨晚神祕女性所坐的位置。

她的頭髮已經完全掉光,體態也顯得骨瘦如柴,以前會烤蘋果派與餅乾請溫蒂喫的辛西雅,現在卻躺在病牀上與死神搏鬥。

雖然她肯定地表示知道犯人是誰,卻遲遲沒有見到蹤影,溫蒂很擔心她是否太心急而被犯人殺害了。

當她在走廊前進時,旁邊傳來一道細微的聲音。

「工作就是工作,可是人類無法只靠這樣持續工作,如果沒辦法從裏面找出意義,效率與工作意願就會跟着下降……所以才需要工作的價值。」

「差不多該聯絡圖書館,通知他們事件已經解決並抓到犯人了。」

因爲她沒有勇氣繼續看着辛西雅的樣子了。

「我也看過羅!雖然只看到中間,可是劇情真的很浪漫喔!」

接着,他從桌面拿起一張紙。

「……別再說了,畢竟這還是我第一次寫小說。」

不知道是何時撿起來的,基奇將昨天社長帶來的假原稿交給溫蒂。

「謝謝你,溫蒂。和你成爲朋友真是太好了。」

「我完全沒發現這件事……」

「看起來是這樣。」

「……她也是庫斯勒的支持者嗎?」

「………………」

故事是描述一名社交界的花花公子因爲婚外情而陷入危機,如果是庫斯勒拿自己當成登場人物,那就完全沒有需要同情他的理由了。

「嗯,這方面我實在沒辦法模仿,所以只能拜託書籍修繕公司介紹的仿照商照抄。」

「……………………」

得知房間號碼後,溫蒂看到護士沉重的表情,不免感到心情有些落寞。

「做看看的價值?」

平常她已經對戀愛小說毫無興趣,從中間開始看更不可能會覺得有趣。

「當然會帶着笑容羅,因爲不管是人生還是小說都是好結局嘛!」

這時,溫蒂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卡蓮的內心。

這時,溫蒂突然停下翻閱原稿的動作。

她輕輕地將祖母的眼皮闔上,並且靜靜地開始哭泣。

「可是,他還是一直都很喜歡奶奶喔。」

「嗯……總算舒服多了……」

在某間病房裏,有盞生命的燭火正緩緩地即將熄滅。

「我一直癡癡等待,等待着她從家門飛奔而出,等待着她原諒我的所作所爲,但現在的我也只能持續等待下去。」

「……真的可以拿嗎?這個不用交給警察嗎?」

聽到溫蒂的問題,卡蓮搖了搖頭表示否定。

卡蓮的手裏拿着一份原稿,而那就是庫斯勒的作品。

溫蒂走到病房前,門扉保持敞開沒有關閉。

由於她突然迅速地站起身,椅子也被往後推出巨大的聲響,即使周遭民衆都將視線轉向此處,但溫蒂卻毫無察覺地衝向覈准閱覽的櫃檯。

「而且連字跡都一樣……」

「算是勉強掰出來的,雖然內容跟真跡差很多,不過我認爲大概只有警察會看而已。」

「聽說他是很久以前的男朋友……你相信嗎?奶奶完全沒有說過這件事……就連我也不相信,直到看過他寫給奶奶並妥善保管的信爲止。」

畢竟她們既不是偵探也不是刑警,只是一般的圖書管理員。

只見卡蓮放鬆肩膀並露出微笑,而這也是溫蒂不曾看過的燦爛微笑。

「理由只有這樣嗎?仔細想清楚再進行調查,如果是刺傷人的刀子倒還不會說話,書本卻會告訴你長篇大論喔。」

基奇將摺疊椅拉到身邊並彎腰坐下。

只見基奇喃喃地如此說着,完全看不到昨天那副不尊重的模樣。

被硬撐起的上半身掛着氧氣罩、心電計、點滴以及幾種醫療器具,醫生與護士也圍繞在病牀邊。

「爲什麼別說?卡蓮其實很有才華的!因爲那個庫斯勒就是爺爺呢!」

「例如這個,紙是在公元前兩千年誕生的,已經融入人類的歷史四千年了。從傳遞情報方式的層面來看,還沒有任何物品能夠勝過紙,而我認爲之後也會持續下去。所以,我開始思考能不能做出史上最優秀的紙,擁有耐火、耐水、耐風化、就算受到外力衝擊也不會破損,以及美麗的外觀……製造出這種紙就是我剛剛舉例的存在價值,甚至浪費五十年的人生也不會後悔。」

聲音聽來既沉穩又靜謐,卻仍然堅強地傳到病房外面。

一聽到這句話,溫蒂頓時沉下表情。

「……有道劃破寂靜的聲響,只見門扉緩緩敞開,背後傳來一道踩踏青草的聲響。那道聲音相當動聽,不論是哪位貴婦都無法發出此種聲響,而我則是轉過頭如此說道。」

看到她興奮的模樣,擁有一面之交的圖書管理員前輩也嚇得後退數步。

即使心思相當紊亂,溫蒂仍然繼續看着原稿,內容確實如同卡蓮所述,潦草的字跡讓閱讀的難度倍增許多。

「……話說回來,你來找我做什麼?」

溫蒂發現,站在走廊的病人正在聆聽着這道聲音。

「所有事物都是一體兩面的。」

在冷靜沉着的卡蓮心底,仍然擁有不惜犯罪卻要孝順祖母的感情

而她的理由卻絕對不會留在紀錄中。

能夠得知理由的人,就只有溫蒂•雅哈得而已。

但對卡蓮•唐貝特來說,其實這樣就已經相當足夠了。

「……嗯……畢竟是自首,所以並不是非常嚴重的重罪。」

這時,裘克對走進房間的溫蒂如此說道。

三天前,還有三個人在這個房間進行面試。

現在卻只剩兩個人而已了。

「雖然沒辦法回到大英圖書館復職,不過人生並不是只有這條路而已。」

溫蒂則是彎腰坐在椅子上聽着話語。

「話說回來……溫蒂•雅哈得小姐,請容我再次確認你的決心,請問你是否有意參加特殊工作部呢?」

溫蒂盯着裘克並出聲回答:

「我願意。」

「這是爲了替卡蓮努力所做的決定嗎?」

「不,我希望能在特殊工作部裏找到我的人生價值。」

「並不能保證絕對找得到喔。」

「即使是這樣,我還是會找到的!」

聽到溫蒂有精神的聲音,裘克不禁瞪圓雙眼。

「……很好,由於你的行動相當積極,這件事可說是相當令人感興趣,而且庫斯勒的原稿也順利捐贈給圖書館了。」

溫蒂立刻站起身,並且對裘克行了個禮。

「沒、沒有……」

接下來即將面臨新的職場與新的邂逅。

「你有任何意見嗎?」

此時,溫蒂正在走廊獨自走着。

「我是溫蒂•雅哈得!請各位多多指教!」

看着她走出會議室後,裘克便將溫蒂的資料輕輕地收進抽屜裏。

特殊工作部的所有成員,也隨着這道響亮聲音一起轉過頭。

裘克偷偷地朝桌面的文件瞄了一眼,溫蒂卻沒發現那是基奇寫的推薦函。

這股情感從體內緩緩上升,並且在打開門的瞬間從口中飛奔而出。

「好的!我先失陪了!」

「溫蒂•雅哈得小姐,歡迎你成爲大英圖書館特殊工作部的見習生。」

溫蒂的心底漸漸湧出一股情感。

身旁沒有任何人隨行,不過,溫蒂的心底卻仍然替她留了個位置。

裘克對前往走廊的溫蒂如此出聲吩咐。

「奸的!我會加油的!」

「很好,接下來就看你怎麼努力羅。」

「……見習生?」

「先到大英圖書館本館整理行李,再搬過來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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