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美丘》 · 石田衣良 · 2277 字
見過暴風雨肆虐的天空嗎?
暴風雨過後的空中飄浮着斑駁的斷雲,雲層下側黑黑的,像灑上了墨汁,被陽光照耀的上半部則明晃晃的閃着白光。雲朵間刀子一樣鋒利的光線透射下來,閃着耀眼的強光包覆住還沒全乾的街道。十二月的你,就像那暴風雨平息後的天空。
怏怏不快幾乎成爲常態,而且總是心情沉重精神鬱悶。對喪失的能力及記憶難過不已,對等在面前的黑暗恐懼得無以復加。你幾次試圖傷害我,以爲這樣我就會拂袖而去。可能是不願讓我看到被病痛折磨得痛苦不堪的自己吧。
好在僅過了極短時間,你的眼睛重新閃現出昔日的光彩。像暴風雨中的雲層斷裂開,照射出來片刻的光芒。身子雖然不聽使喚,意識卻很清晰,就連腦筋也轉得不比以前遜色。每當這時,我們就儘可能地多聊。聊過去衆多的回憶、聊現在的心情、聊今後的願望。
可是陽光燦爛的日子總也無法長久。有時候你能像以前那樣連續幾小時談笑風生,然而多數情況只不過幾十分鐘或幾分鐘光景,你就又回到黑暗之中。閃亮的瞳孔不再發光,如泥污一般渾濁黯淡下去。目睹你在我眼前消失,實在難以忍受。你不在之後,我當然有了將自己關在狹小的浴室裏閉門不出的理由。
美丘,對於最後時刻我對你做的一切,我至今沒有半點悔意。假如又有同樣狀況出現,我肯定還會同樣痛苦並做出同樣的選擇。只有最後時刻無法將你的心思用語言嚴格覈實這一點,纔是我最大的遺憾。
至此,你的故事已講到最後階段。我不會忘記你,知道這故事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忘記峯岸美丘——這個略顯奇特的女生吧!如春之風暴,如夏之閃電,飛馳過短暫人生的你,一定會永駐我們的記憶之中!
是這樣。你極端任性暴烈,因爲你,我被迫在很深的層次上改變了自己並心智大開。
知道嗎?我至今依然不必入眠就能清晰地夢到你。
進入十二月,你出現步行困難症狀。說話極慢,表達複雜的、抽象性的思考,於你而言,已難到了令人絕望的程度。
購物時貨款的計算、複雜的料理菜譜、專業主修的英美文學等,似乎已完全從你腦中被剝離乾淨了。
我跟你父母商量,租了一張護理用的小牀放置在狹小的單間裏,因爲你已經很難爬上鋪着牀墊的閣樓了。我上學的時候,你媽或你姐來代我照看你。不久前我辭掉了工作,因爲不想失去與你在一起的所剩無幾的時間。不記出勤的課,我也沒時間去上了。只要時間方便,我儘可能陪在你身邊。
那是個星期一,今年首次寒流來襲的日子。你的聲音極度微弱,在我們的白色房間裏,時間流逝本身似乎都變慢了。
「我,洗、洗手間。」
在支起上半身的護理牀上,你扭動着身體。我從牀邊的椅子上站起身。
「等一下。」
一個人的體重,即便像你這樣個子不高的人,也有相當的重量。雖然不至於造成腰痛,但有時候肌肉也會出現痠痛的情況,我從護理書籍中學會了抱起一個臥牀病人的方法。抱緊,雙手在腰後扣在一起,身體緊貼在一起翻滾似的起身。
「對、不、起。」
你用從腹腔泄漏出的氣息道歉。兩人並排側身坐在牀上,我不帶一絲怨氣地說:
「沒問題,美丘你輕得很嘛!」
我爽快緩慢地應聲道:
在旁邊的我清楚地知道這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沒問題,到時候我爲你擦。」
你絕望的面孔就在我身旁。眼睛深不見底,僅有表面被淚水沾溼。眼見抽搐般的恐懼在淚眼正下方劃過。我抱緊你說:
「我的、腿、也、不行了。到時候、連小便、都不能、自己、擦了。」
「求你、太一君。趁我、沒改、主意。快。」
你輕輕笑笑,在洗手間裏說:
雙腿用不上力氣的你,撲倒似的緊攀在我的後背上。我大腿打着戰站起身子,向洗手間挪去。你的淚水打溼了我的脖梗兒。扶你在坐便器上坐好,我到外面關上門。無力的水聲過後,是沖洗水流的聲響。你的聲音透過薄薄的牆壁傳來。
「太一君,我、最後的、腿,不行了。」
「我揹你。」
「曉得啦。美丘吩咐的嘛,全都照辦。不過,絕對每天都要去醫院。就算你不願意,我也要陪美丘進洗手間。」
「絕對、必須、那樣。」你緩慢、準確地說。
「不行。從這裏、出去、看到、太一君、的臉,就去不成、醫院了。馬上、給媽媽、打電話,要儘早、住院。」
我眼眶發熱,淚水滾落到了木地板上。即便這樣,我的聲音裏仍絕不流露出一丁點正在哭泣的痕跡。
「變成鬼也沒什麼,美丘這麼可愛的鬼,大大的歡迎。還是待在我身邊,晚上早晨都在一起更好。」
「現在、也是、咬牙忍着。只有我、成了這樣,大家都、健健康康,我恨得、要死。不想讓、太一君、看到、最後、變成鬼、的我。」
「謝謝你。但是,不能這樣了,去醫院。」
這是你第一次提出要住院。一旦住進醫院,就不可能再回到外面的世界了。你特別不喜歡醫院。
但你到底是峯岸美丘,話一出口,絕對不會再聽別人說什麼了。
我咬住手掌,剋制着不哭出聲。嘴裏嚐到血的味道,才稍稍冷靜下來。我又用爽快的聲音說:
「沒問題,沒問題。」
「可我們還能再堅持,還有你媽和你姐呢!」
我聽到你靜靜的哭聲。
「已經、不行了。現在,還好,可我、常有、沒了記憶、的時候。做過什麼、說過什麼、根本、記不住。有沒有、對太一君、和媽媽、做出、過分的事,害怕得、不得了。」
在最後一個月裏,這句話我重複過多少次了?我當然不會比你先表現出忍受不了的樣子。我撫摸着你的頭,等你的哭聲稍稍平靜下來,我跪在牀前。
感覺心底裂開,所有一切都傾瀉而出了。但我無法暴怒,不能吼叫。你的悲痛肯定是我的幾千倍不止。
你幾次抽搭着鼻子說。我無話可答。
這一時期,我的語速跟你一樣緩慢。你聽不懂話裏的意思時,會揣摩我的表情,因此表情不能嚴肅不能憂傷。你的左腿幾乎不能動了,我把身體探入你的右側腋下,準備一起站起。平時這樣就能站起身來。腰上用力試了兩三次,毫無效果。你拍打着本應能動彈的右腿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