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美丘》 · 石田衣良 · 2166 字
夏去秋來。
這也許是很簡單的事實。然而正當被熱帶般的夏日驕陽烘烤的時候,誰能相信夏日將盡、下一個季節即將來臨呢?眼前的這一瞬間將永遠繼續,迷亂的心跳、伸開的指尖、心愛之人綻放的溫情笑臉,明天也一定會繼續下去。我們假設周圍所有一切都永恆不變,勉強將不知何時會終結的生命維繫在今天。
美丘,九月是我們能歡笑着度過的最後一個月,是你我能從心底發出歡笑的最後時光。清晨醒來,鬢髮散亂素面朝天地睡在我身旁的是你。嚷嚷着天太熱,身穿短褲劈開雙腿躺在空調出風口下的是你。在沒做到好處的飯菜裏倒進幾乎要溢出來的橄欖油,笑言變身意大利美餐的也是你。
如今想來,這奇蹟般的一切,我都只是想當然地接受了。忘記病情,享受着遊戲似的同居生活。而遊戲終將結束,享樂的代價必須償還。就連這理所當然的事實都拋在了腦後,我們只是肆意妄爲地歡笑着度過眼下的每一刻。
與你的同居生活已過去一月有餘。當然,兩人都是生來頭一次跟家庭成員以外的人同住,生活習慣的差異簡直就像生在不同國家的兩個人。浴盆裏加沐浴液還是不加(你加、我不加);家務如何分工(結果是你洗衣、我打掃衛生、兩人一起做飯);襯衣要不要熨燙(你不太會熨燙、我卻很拿手)。
心理學指出,與戀人開始共同生活這一項甚至處於精神壓力清單中相當靠前的位置。這期間爆發了無數小規模衝突。不過,只要假以時日,細微的差別總會在某個時刻找到妥協點。只要對對方不離不棄,總會有辦法解決。
沒對你說過,你醉酒睡下後有打呼嚕的毛病。儘管不是成心挑逗我,但你在出浴後只穿着一條小褲衩盤腿而坐的習慣也希望你改掉(你這身打扮,一口氣喝乾胡蘿蔔汁的樣子倒是挺有看頭)。其實,你看不慣我的地方也是要多少有多少吧?
現在想想,爲什麼不互相把自己討厭的地方更多地坦露在對方眼皮底下呢?爲此我甚至後悔不已。因爲我時時想起你的鼾聲、你用毛巾勉強遮擋住的乳頭和你咕嘟咕嘟喝下果汁時白皙的喉部。
美丘,你會在天上的某個地方想起我嗎?那時的我是什麼模樣?當有一天,我去你那邊的日子來臨時,我們把對方討厭的地方一一列出,笑個痛快吧!
還有,我要批評你這麼早就撒手人寰,作爲對你的懲罰,我要緊緊擁你入懷。
不管多少次,兩顆心都要融爲一體,無論什麼樣的病痛與命運都不能再把我們分開。
「太一,你認識啦啦隊的岸本奈津美嗎?」邦彥壓低聲音問。
我透過咖啡廳玻璃窗望着灑滿乾巴巴陽光的校園,已有幾片性急的枯葉像三明治似的堆積在散步道一角。咖啡廳內學生們的交談聲嗡嗡作響。
「不認識。」
洋次從一旁插嘴進來。
「曬得黑黑的,很活潑的女生,經常扎雙馬尾,感覺就像以前的偶像明星。」
「對對,感覺這妞絕對是個處女。」
我正在打算當天打工換班的事。換成晚班的話,幹到夜裏十點,在書店裏任意擺放圖書,累是累,卻是不壞的活計。
「有什麼不對?」
邦彥喫喫地笑着說:
「沒什麼沒什麼。別說男生了,你怎樣,二人世界?」
洋次跟邦彥肩膀挨着肩膀,直勾勾地盯着我,像對雙胞胎似的異口同聲:
你沒好氣地將淺盤往桌上一摔,挺了挺堅實的胸脯。
「噢?怎麼知道的?」
他做了個抱着圓鼓鼓的肚子的模樣,這動作讓軟派師邦彥看起來更下流了。
邦彥慌忙擺擺手。
像是面對一個給出的答案雖然不對卻也離題不遠的小學生似的,你點點頭,又回到了蘋果派上。
「嗯,其實沒那麼壞。不然的話,就不會有結婚一說,也根本堅持不下去。」
「真心話?!」
「我也覺得自己是不是有問題啊!我本身又不是對女人那麼有熱度的人,同居這事感覺也奇怪得很。」
「結婚?」我望着窗外喃喃自語。
你用戲謔的眼神看着我說:
洋次滿臉的不可思議。
「熱騰騰的派到底還是得手抓着喫啊!喂!你們三個男生在幹嗎?一直嘀嘀咕咕的!」
邦彥作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把夾克搭在椅子背上,一口咬住蘋果派。
我忍不住笑起來,確實如邦彥所說。論漂亮,你比不上麻理。眼前兩個男生並不瞭解你的堅強與美麗都來自心靈,而且也不知道你髮間那道白色疤痕。
「就是說嘛,成這樣啦!」
同居剛開始,還沒考慮得那麼遠,但婚已經訂了。大學畢業後,這事肯定會再被提起。同輩的誰誰誰邁出新的一步,諸如此類,馬上就會帶上成人世界的現實色彩。
邦彥斜視我一眼說:
我喝了口冰鎮牛奶咖啡調整節奏,煞有介事地說:
「對不起!我都要求帶套!」
「跟那個美丘結婚?你可真了不起!連麻理這樣的美女都敢甩!你是不是哪兒有問題?腦袋還是眼光?」
你一直瞅着我這邊,我只好代爲回答。
「校園裏都傳遍了啊!聽說要跟一家男性雜誌大她十五歲的編輯結婚,大學倒是要接着上。」
「是不是因爲入秋了?這陣子肚子老是餓!」
「當真?我這樣的,還挺羨慕你們呢!同居多好多浪漫啊!」
邦彥看着咖啡廳入口,咧嘴一笑。
邦彥很響地拍了拍我的肩。
洋次壓低聲音說:
「就算結婚也沒什麼大不了。」
「不會是有了吧?」
「所以嘛,我要說的是,你也該小心!太一還不想結婚不是嗎!」
「在學校裏保密不是?最好別掛嘴上!不過,太一要是結婚的話,真有點讓人喫驚。」
「女主角登場啦!美丘那身衣服在哪兒買的?」
我望着在櫃檯前排隊的你。同居開始後,兩人都壓縮了購置衣物的開銷。看得人眼花的拼接式皮夾克是在下北澤舊衣店大甩賣時花一千九百塊搞到的。你用淺盤端着蘋果派和奶茶走了過來。
「怎麼說呢?比起一個人,費神的事像是多了。是不是彼此都挺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