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美丘》 · 石田衣良 · 1763 字
「喂,等等嘛!那位可愛的小女生今天怎麼啦?」
好色的邦彥眼睛下方已微微泛紅了。桌上擺放着最近在我們這小圈子裏頗爲流行的愛爾蘭咖啡,這是在熱咖啡裏滴入愛爾蘭威士忌調製而成的。最適合暖和身子,但同時酒精在體內的循環也加快了。咖啡館雖在樓內,卻是木屋裝潢式樣。
你面無表情地說:
「回去了。」
「爲什麼呀?!真可惜,我明明教她男人的好處了嘛!」
你像是要向一旁吐出什麼東西似的說:
「就因爲有你這種人在,千惠美才變成那樣!」
「什麼意思?」
麻理加入你們倆的對話。對醉醺醺的邦彥,你肯定什麼也不願意說吧。你吸了一口浮着泡沫奶油的可可說:
「千惠美曾交過一個男友,那傢伙真差勁兒!」
公子哥洋次不慌不忙地問:
「差勁兒是怎麼回事?」
「打人唄!」
直美「啊」地尖叫了一聲。我注視着你,你一貫明亮的眸子黯淡下來。邦彥似乎醉了。
「我可不打女人喲!」
「可你忙不迭地教她男人的好處不是?!這不算性騷擾?!」
冰雪公主異常冷靜。
「先不管邦彥君。千惠美的男朋友都幹什麼了?」
你聳聳肩說:
「一吵架就拳打腳踢,不光這樣,上牀的時候也常動粗。」
「那美丘總得把她的問題解決掉吧!」
聽邦彥連諷帶刺,你厲聲說道:
「同情昇華爲愛情,我最愛的類型!」
典型的家庭暴力。但引入DV[1]這個術語前,日本國內並不存在家庭暴力這種說法,只當作稍稍野蠻的夫妻吵架。
「我說,又不是犯罪,能別這麼看不開嗎?」
我力挺麻理:
「一直沒什麼打算,而且還以爲男女之間就該那樣!跟自己父母一樣嘛!」
公子哥感嘆的時候舉止同樣優雅。
這簡直就是從花花公子嘴裏說出來的話。「想做美丘徒弟」啦、「美丘真帥氣」啦,邦彥又開始胡言亂語,我拍拍你的肩膀:
直美像撞見了外星人似的,身體後撤,緊盯着你。
「太一君真是一針見血啊!不過是有那意思。」
說到這裏,你瞅着我抿嘴一笑:
「真過分……」
「你歇着吧!美丘,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麻理用近乎恐怖的眼神瞪了邦彥一眼。那像眼神冷凍射線,感覺只要被她瞪一眼,全身就會僵住。
直美將身體使勁兒仰靠在椅子背上,邦彥一臉興奮就差吹口哨了,洋次一臉的不解。麻理則一如既往地冷着臉,一副誰也甭想傷害我的架勢,可她心裏肯定也極度不安吧。
「不過啊,千惠美家裏父母的情況也一樣。千惠美的媽媽也有同樣的遭遇。」
我貼近你耳邊小聲問:
你看看我又瞧瞧麻理,說道:
醉醺醺的邦彥抱緊自己的身子高聲尖叫起來:
「那女生相當正點不是?每晚說這說那,說着說着……」
「我得聲明我不光喜歡女生,男生也喜歡哦。這一點還請多關照喲!」
「那小子在哪兒?!現在就一起去揍他!」
你已重新調整好姿態,滿不在乎地說:
「哎呀!太一君好眼力!唉,也就是摸了她吧。」
「你不光親了親這麼簡單吧?」
「然後呢?千惠美怎麼打算?」
————————————————註釋:
「嗯——過完寒假千惠美返校時,我看見她脖子上有塊紫斑。一問,她說前一晚親熱的時候被打出來的。」
邦彥臉紅脖子粗地說:
「別裝模作樣啦,快說吧!」
直美癟起臉,又像要哭出來。
「少廢話!不關醉鬼的事!我給她出了很多主意,告訴她通常男女交往中不應該拳腳相加,她跟他分手時我也在場,不然千惠美絕對又要捱打。」
[1] DV:Domestic Violence的縮寫,即家暴。
「說的是!可那傢伙真纏人,正犯愁呢!」
「來,附耳過來!」
麻理平靜地問:
你說得更乾脆了:
「阿邦安靜!那美丘,你跟她曖昧了?對這千惠美……」
這時你停下話頭,翻着眼珠看看我,有點難爲情地笑着說:
我已無話可說,搖搖頭看了看麻理。麻理眼圈微微發紅,眺望着表參道上的櫸樹。落淨葉子的枝頭,光禿禿得讓人心痛。我想起名叫千惠美的那個女生纖細的手腳,又趕緊將想象力收攏住,不再胡思亂想下去。
「真差勁兒!」
邦彥「耶——」地歡呼起來,麻理恢復了冰冷的微笑看着你說:
「沒什麼,就是突然覺得她好可愛,親了親。」
可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兒。只是要尋求幫助的話,她應該不會那麼沒完沒了地追着你不放。我裝作不明就裏的樣子問喝着可可的你:
「那在幫她出謀劃策的過程中,美丘態度曖昧了?」
圍坐在不知幾百年樹齡的大樹切割成的不規則圓桌旁,我們六人都陷入沉默。時尚的大學生活、一直遭受男友暴力威脅的裏原宿系女生,兩者之間的反差過於強烈,讓人不禁感到頭暈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