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美丘》 · 石田衣良 · 1658 字
二月,東京的冬天冷到了底。
人也好物也罷,都像凍住了一樣動彈不得,天空不痛快地陰着臉,如同削下的冰塊般明晃晃地耀眼。記得在哪本書上寫過,在極度寒冷的北歐,戀人們高潮過後會久久擁抱在一起。相反,位於赤道地帶的則會立馬推開對方大汗淋漓的身體。結論是戀愛的熱量也受氣候左右。人是動物。
聽完這番話,你笑着說:
「那我明顯是北歐派!性自由萬歲這種感覺的。」
一臉稚氣的你,爲什麼總愛說些露骨的黃段子?這時,你對我來說還是個未知生物,也沒遇見過其他像你這樣的女生。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跟一身大汗的男人一直貼在一起?」
你像個少年似的嘿嘿嘿笑起來。
「出點汗的話我就給舔乾淨。不過,髒兮兮的男人不如可愛的女生更好玩。」
我回頭向通往校門的林蔭道後面瞥了一眼。麻理肯定聽到這段對話了,但冰雪公主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鬆散的螺旋捲髮配上雪白的兔毛長外套,公主的衣着打扮沒有半點瑕疵。可能注意到了我的眼神,你看看麻理,向上翻翻眼珠。
「換成是麻理的話,今晚就行!」
然後像是極爲不屑地瞟了我一眼。
「甩了這光知道啃書本的毛頭小子,下次跟我約個會吧!」
麻理平靜地眯起眼睛,笑容在臉上,眼睛卻沒笑,女人真可怕。
「恕難從命。做朋友可以,戀人就免了。我還是喜歡男人,美丘淨嘮叨這些,會出問題的喲!」
麻理用勝你一籌的目光得意地示意磚砌門柱那邊,像在說「快看」。冬天乾枯的銀杏樹上,只剩下稀稀落落幾片乾巴巴的黃色樹葉。冷冷清清的林蔭道盡頭,是車輛來往如梭的全新的青山大道。一個女生孤零零地站在那裏,好像倚靠在門柱上。近幾天,這奇怪的女生一直尾隨着我們的小圈子。你睜圓雙眼。
「嗚哇!又來了!這不成了跟蹤狂?我說,咱們三個不走校門翻圍欄出去行不?」
我和麻理對視一眼。唉,誰能翻過三米高的鑄鐵圍欄啊?
「與其逃避,倒不如徹底問個清楚!雖說還不知道有什麼事,那人看面相挺正經嘛!」
她並沒朝我們這邊張望,而是盯着自己的腳尖。長款開衫配一條耷拉到膝蓋的同爲深綠色的針織圍巾。褲口收緊,腳上是尖頭淺口鞋。屬裏原宿[1]繫着裝風格。
你瞄我一眼說:
「需要的話,我隨時奉陪。」
跟夥伴們經常約見的咖啡館在表參道十字路口附近。快步如飛地走過第二個信號燈時,我回頭張望,女生的身影已從白色的人行道上消失了,宛如東京的微雪,緩緩地從空中飄搖而下,觸到人行道石板的瞬間便棱角團縮化爲透明。
你滿不在乎地說:
裏原宿系女孩身高跟你相差無幾,也是相當嬌小,不胖,跟像一般女孩一樣肉墩墩的你(美丘,這樣說你能接受吧?)站在一起,苗條纖細得扎眼。
[1] 裏原宿:日本東京澀谷區神宮前到同區的千馱谷一帶多間服飾商店的總稱。
「那就這麼定了,再見!」
你折返回來,我們三人沿青山大道向表參道走去。我仍很在意背後的情況。那女生遠遠地跟在後面。
從你們站着說話的地方經過時,聽到她說:
「沒辦法嘛!管她呢,天真冷,快去咖啡館,想喝熱可可啦。」
你的視線朝我們這邊一閃而過。
「的確是。」
二月的冬空下,像澆下一瓢冰水似的聲音。我在想,女性對自己不喜歡的人爲什麼會如此冷若冰霜?這彷彿用剃刀一刀兩斷般的態度,對我來說永遠是個謎。
你看都不看地接着說:
麻理害羞地說:
「我要是也能那麼大膽地聊男人跟牀上的事該多好。」
「不必了太一君,這些話不說也好。」
感覺那女生像個幻影。
「少安毋躁,我跟她聊聊。」
「這個美丘,感覺真是恨不起來啊!百看不厭。」
「她沒事了?」
「可作爲我,想對美丘再多些瞭解……」
她點點頭。
我觸到新年時麻理送我的英國國旗圍巾的一端,大別針並非電鍍而是純銀的。大小姐選的東西再怎麼朋克品味也都是高檔貨,一定得找機會還這份情。我估算着打工收入,長嘆一聲向校門走去。
「知道了。聊聊天沒問題,可我也跟朋友們一起啊,你這種等在回家路上、跟在後面的做法能趕緊打住嗎?」
你像要上戰場似的跨步向前,腳下靴子跺得山響。你穿的是長筒式樣的黑色工程靴,鞋跟上沒有鞋底釘。麻理不無讚賞地說:
————————————————註釋:
麻理伸直手掌在面前使勁兒搖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