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魔術師》 · 松岡圭佑 · 2296 字
惠子終於到達東亞銀行會議廳的玄關。廣場的石板路凹凸不平,腳踩着高跟鞋,不要說是跑,就連走路都搖搖擺擺的。
真是的。爲什麼東京都內都是這種路?惠子咂了一下舌頭,脫下高跟鞋,拿在手上跑了起來。會議廳前的年輕人紛紛回頭看着她。這個人是誰的歌迷,也太猴急了吧?她似乎可以聽到年輕人的嘲笑。現在是一萬圓紙幣會不會變成廢紙的關鍵時刻,誰管得了那麼多。如果日本變成第二個阿根廷,這些年輕人恐怕就笑不出來了。
她肩上掛着手提包,手上拿着高跟鞋,跑起來礙手礙腳的。她乾脆丟掉高跟鞋,拚命跑了起來。或許是因爲太陽剛下山的關係,石板路面滾燙,腳底好像快燒起來般疼痛。她只能踮着腳跑。當她衝下樓梯時,看到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官站在門口。
「我是科搜研的白金,」惠子大聲地說:「ATM在哪裏?」
警官納悶地看了一眼惠子的腳,指了指自動門的方向。「進去後,就在左側。已經來了許多科搜研的人。」
知道了。謝謝你。惠子說完,衝進了自動門。
涼涼的冷氣迎面襲來。已經是秋天了,這裏的冷氣也開得太大了。大廳裏沒有人影。不時傳來觀衆如雷般的掌聲及喝采。還可以聽到柴可夫斯基的音樂。表演正在進行。
ATM就在電扶梯的旁邊,那裏也有制服警官。一旁平時都會上鎖的金屬門敞開着,那是銀行行員專用通道。惠子向警官打聲招呼,我是科搜研的白金,我可以進去嗎?不等警官回答,惠子就衝了進去。
狹窄的空間裏擠滿了人,大部分都是熟面孔,在科搜研裏照過幾次面。但她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話,也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和職稱。
一名應該比惠子年長几歲,穿着深藍色西裝的男人跪在ATM的後方。機器背面的面板已經拆了下來,拉出幾條黑色的電線。前面連着一臺筆記型電腦,放在地上。好像是外國品牌的電腦,惠子從沒見過。
「這檯筆記型電腦,」藍色西裝快速地向周圍的人說明着,「採用的是和ATM有互換性的ETC/Cqi25傳輸協定(protocol)。雖然可以用鍵盤把電腦裏的資料塊(datagram)叫到熒幕上,但這臺ATM的EIC伺服器會讀取儲存在EMTHOH資料夾裏的XE病毒程式。ATM每隔一小時,就會連線到總行的檔案伺服器,當ATM感染後,一旦連線,總行的主機就會感染病毒。」
也就是說,這檯筆記型電腦裏的病毒首先會感染ATM,然後,再感染東亞銀行總行的電腦,最後,還會讓光明銀行的電腦也受到病毒的感染。惠子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不知道可不可以拆下電線。
一個頭頂稀疏的男人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惠子不認識他,應該不是科搜研的人,而是搜查二課的刑警吧。這名刑警說:「可不可以乾脆把電線拔掉?」
「不行。」藍西裝回答說:「在傳輸資料時,如果把電線拔掉,ATM的防火牆就會生效,總行的電腦就會自動關機。雖然可以免於感染病毒,但明天的交易就會一片混亂。」
「但在緊要關頭,」刑警說:「可以拔掉電線作爲最後的手段。」
「在此之前,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藍西裝把指尖放在鍵盤上,「目前,病毒還沒有完全傳輸進去。只要病毒程式沒有百分之百傳輸進去,就會被視爲多餘程式刪除。只要能夠中途攔截,就可以阻止病毒的感染。但現在的問題是,該如何讓這檯筆記型電腦認證ATM的cqi地址。」
惠子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便說:「那個……」
藍西裝抬起頭。其他人的視線也都集中到惠子身上。
惠子彎下腰,用顫抖的聲音說:「對不起,可不可以打擾一下?」
「原來是妳,」藍西裝似乎認識惠子,他語氣冷淡地說:「等一下再說。」
來了,來了。這一刻終於來了。面對沸騰的觀衆,飯倉偷偷地想道。就趁現在好好享受吧。好好地記住那一幕。現在的喝采很快就會變成慘叫。
「好了,別說了。」藍西裝抬頭看着刑警,「如何入侵ATM是很關鍵的問題,但歹徒很聰明,筆記型電腦的熒幕上沒有任何顯示。東亞銀行的系統在傳輸協定的階層架構上應該有差別,但不知道他們是怎麼……」
飯倉看得出了神。沙希在舞臺的夢幻藍光中飛來飛去,觀衆爲之沸騰,歡聲雷動,掌聲不絕於耳。隨着音樂的節奏加快,沙希的動作也更加激烈。沙希向觀衆席上投以微笑,不停在空中改變方向,自由自在地飛翔。飯倉覺得,沙希就像是被關在水族箱裏的美人魚。
「但是,那個…!
觀衆紛紛站了起來。不久,全場觀衆都站起來了。震耳欲聾的掌聲經久不息。喝采聲、口哨聲。今晚的節目纔剛開始,就已經達到了最高潮。
惠子把話吞了下去。事與願違。她呆立在那裏,看着藍西裝在那裏作業。
飯倉獨自呆立在原地。一切都凍結了,時間也靜止了。溫度也降了好幾度。
就是現在!飯倉瞪大了眼睛。
飯倉渾身發抖。怎麼會這樣?
「現在輪不到妳說話,」刑事對惠子怒目相向,「妳有沒有搞清楚目前的狀況?現在是會不會感染到XE病毒的關鍵時刻,廢話少說。」
「對不起,」惠子戰戰兢兢地說:「不好意思打斷您,我想說……」
沒錯,無論遊得再優美,美人魚也無法離開水族箱,一輩子都只能生活在水族箱裏。沙希的短暫而虛幻的命運,和美人魚不謀而合。
如今,ATM應該正在向東亞銀行的電腦主機傳輸病毒程式。即使警察找來科搜研的人,一切也都爲時太晚。自己早就採取了應變措施。
音樂停止了。一瞬的寂靜。然後,全場歡聲雷動,如雷般的掌聲響徹觀衆席。
交響樂的音量越來越大,沙希的身體開始旋轉上升。
下一剎那,沙希微笑着向觀衆席揮手,飛向舞臺右側。
每當沙希的身體高高地升起時,飯倉就屏息以待,以爲那一刻終於來臨。然而,一切都還沒有發生。沙希再度優雅地在低空飛行。
沙希的身體停在天花板附近。沙希就像美人魚翻身般不停地翻轉着身體,朝舞臺的右側移動。
飯倉開始沈不住氣了。爲什麼不早一點讓她的身體撕裂?飯倉不禁在內心吶喊:我纔是最重要的觀衆,怎麼可以讓我這麼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