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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魔術師》 · 松岡圭佑 · 2857 字

東亞銀行會議廳的觀衆席上擠滿了人。煙霧繚繞的會議廳內漸漸暗了下來,藍色的燈光照在舞臺上,觀衆席沸騰起來。

飯倉義信站在觀衆席靠牆的通道上,觀察着眼前的一切。

稍候片刻,史上難得一見的戰慄表演秀即將上演。在空中飛舞的少女,身體將被扯成兩半後墜落。一定會鮮血四濺吧。觀衆席上會出現怎樣的反應?慘叫?不,可能會夾雜着笑聲吧。他們會以爲這是表演時發生的事,不需要太認真。需要好幾分鐘後,他們纔會意識到這是真實發生的事。但在這時候,影像已經經由衛星轉播到在全國各地了。不久之後,世界各地的新聞報導中都會播放這個影像。

真可憐!這是飯倉對沙希唯一的感情。爲了維持大自然的生態平衡,必須扼殺某些動物以做爲其他動物的食物,有些種族必須遭到淘汰,這是很稀鬆平常的事。裏見沙希,這個飯倉爲她命名的可愛小動物,也揹負着爲此犧牲的命運。事情只是這麼簡單而已。

他看了一眼舞臺旁的時鐘。下午六點五十七分。還剩下三分鐘。

任何人都無法干涉事情的發生。即使舛城逮捕了吉賀,吉賀也會供出沙希是主謀。這個爆炸性的自白會讓警方張皇失措,這時候,這裏會發生史無前例的騷動。沙希之死。然後,不出幾天的工夫,日本經濟將面臨崩潰的邊緣。所有的交易都變成白紙,日本將被孤立在國際市場之外。在這個國家,錢幣將沒有任何的意義。混亂和失序將充斥街頭巷尾,情況將比阿根廷更慘不忍睹。飯倉心想,社會力量就是這麼不堪一擊。

社會。這個無法接受自己的社會,缺乏對個人的尊重,也沒有愛。自己就降臨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中。大人想生孩子就生孩子,但孩子卻無法指定自己出生的環境,無法選擇自己出生的時間、家庭和國家。

飯倉出生的家庭很複雜。他是由養母帶大的,家裏還有同母異父的哥哥。有專家分析,這種家庭會造就反社會人格的孩子,那根本是一派胡言。飯倉認爲自己個性細膩、冷靜、客觀,富有獨特的使命感,不害怕孤獨,這就是家庭環境讓自己與衆不同的地方。

當他長大懂事後,就覺得世上的一切都很愚蠢。爲什麼大人生活貧困,還會想要生孩子,而且,絲毫不會對小孩子感到愧疚?爲什麼他們會覺得既然是自己的孩子,生長在自己的家庭中,當然會感到幸福?爲什麼大人會以爲小孩子會原諒他們的貧困?

從小,飯倉就不能原諒這件事。大人爲什麼無法瞭解生孩子不是養寵物,也不是製造一個可以照顧自己晚年的機器人?他們爲什麼不知道,他們是在製造一個和自己一樣,必須承受社會的冷漠,爲貧富差距感到痛苦,害怕死亡的人?自已被父母不負責任地帶到這個世界,爲什麼要迎合社會?爲什麼自己要遵守那些道德規範和規則,爲什麼要遵守義務?

不僅家庭如此,學校的老師也完全不值得尊敬。以目前的貨幣價值來算,公立小學的老師年薪不過五百萬到八百萬,當一個校長也不過一千萬左右,他們能教學生什麼東西?整天只會罵學生不關水龍頭很浪費水,如果不把水龍頭擰緊,一天會浪費十五圓,這算哪門子的教育?一天十五圓,一個月也只有四百五十圓,一年是五千四百圓。以學校老師賺的錢來看,或許稱得上是一筆金額。但誰規定學生以後只能賺如此微薄的薪水?這些老師太缺乏想像力了。他們無法想像,眼前這些孩子未來可能賺得比自己多。飯倉從來就沒有想過自己要靠乖乖地領年薪生活。上小學後,他就用算盤打出自己希望的年收入,他認爲自己是賺大錢的命。

只要有錢,就可以住更好的房子,在醫院可以接受更好的治療。大人卻不願把這麼簡單的現實告訴孩子,一副「信我者,得永生」的態度,強迫小孩子跟着他們僞善,而世界卻由這些大人支配。從小,飯倉就對此深感怨嘆。

但小孩子既然從原生的父母身上繼承了基因,就無法徹底否定自己的父母。孩子天生很悲哀,往往會因爲一些小事就試圖相信父母。然而,大人們卻不斷地背叛孩子。當完成義務教育,被丟到社會上時,小孩子就會發現,大人們的話充滿僞善。社會上充滿了僞善、強烈的慾望和相互欺騙,除此以外,什麼都沒有。在像沙漠般充滿殺戮的不毛之地上,只有空虛的戰爭將永無止境地持續下去。

血債血還,面對背叛,就要用背叛加以反擊。

飯倉利用將計就計的智慧投入了競爭,很多次,都讓他賺到一大筆錢。然而,只要他一賺到錢,警察或國稅局就來掠奪他的財產。他們根本沒有正義,只是以僞善作爲擋箭牌,擁有比飯倉更大的權力。他們讓一切都化爲灰燼,結果,自己什麼都沒有。雖然擺脫了租屋而居的生活,搬進了獨棟的房子,但其實只不過是土地所有人從房東變成了國家。人總是生活在借貸中,在借貸中度過人生。每個人都一樣。

在監獄度過的漫長歲月中,飯倉發誓,不再與一般的市井小民競爭,必須和國家抗爭。國家掌控了一切,隨心所欲地解釋法律,把國民的人生玩弄於股掌之間。他下定決心,下一次,要和這個國家玩一把骰子。如今,他的決心終於在現實的世界迎接了最終回合。

觀衆席上響起了交響樂。簾幕緩緩升起,四周籠罩在一片歡聲中。舞臺中央,出現一個小女孩的身影,所有的聚光燈都打在她的身上。是沙希。

沙希。十五年的短暫人生,將在這裏落幕。她將在夢寐以求的舞臺上隕落,這應該是她的宿願。而且,她將帶着喜悅,迎接人生的終點,因爲……「飯倉先生,」隨着男人的叫聲,有人拍了他的肩膀。回頭一看,發現光頭男和平頭男站在那裏。

這兩個人是他花錢僱來的作業員。飯倉問:「準備就緒了嗎?」

「當然。」光頭男說。「在結束時,當她朝着上方翻轉時,身體就會被撕開。」

「你確定嗎?鋼絲會不會卡住?」

「這是什麼?」舛城問。

舛城從後車座探出身體,看着前方。太陽已經下山,天色漸漸灰暗。池袋陽光大道附近,放眼望去,壅塞的車道上擠滿了煞車燈。人行道上擠滿了羣衆,指揮交道的警察也已經束手無策了。

舛城看着熒幕。沙希正站在舞臺上,沙希重複着在愛波里劇場時的相同動作,變出了三隻鴿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舛城的心情越來越焦急。熒幕中,沙希已經懸在半空中,很快就要在舞臺上飛舞了。

「絕對沒有問題。鋼絲在瞬間會承受一噸的負擔,她的身體會漂亮地被撕成兩半。」

希望可以趕上。舛城一邊跑着,一邊在心裏祈禱着。他卯足全力,從擠滿人行道的羣衆身邊衝了過去。

「我等不及了,」舛城推開車門,下了車,對駕駛座的淺岸說:「我先過去了。」

「是東亞銀行會議廳的現場轉播,」惠子繃着臉說:「如果是電視,只能在SkyprefecTV

[*注23]

才能看到,但網路服務供應商會在網路上播送。」

沒時間等她了。而且,兩個人的目的地也不同。惠子去ATM,自己要直奔舞臺。

(譯註23:日本最大的多頻道數位衛星電視。)

「我也一起去。」惠子也說。回頭一看,發現惠子正穿梭在擠滿車子的大馬路上。

沙希,在最後一刻綻放妳的美麗,展現這優美的瞬間吧。在滿場的掌聲中,飯倉小聲地說道。

舛城可以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會議廳就在前面,車子卻動彈不得。

觀衆的掌聲響起。飯倉也隨之鼓掌。

應該都是無法擠進東亞銀行會議廳的人吧。有多位有名的藝人上臺表演,那些熱情的歌迷即使沒有門票,也會趕來現場見偶像一面。慈善晚會結束後,這裏必定會更加水泄不通。

「警部補,」坐在旁邊的惠子把膝蓋上的筆記型電腦推到舛城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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