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魔術師》 · 松岡圭佑 · 2801 字
沙希站在東亞銀行會議廳的舞臺上。
放眼望去,觀衆席上空無一人,只有音控的工作人員,但舞臺上卻擠滿了設置照明和搬運大型道具的人。所有人都穿着清一色的藍色工作服,在舞臺上忙來忙去,沙希只能愣愣地站在一旁。
眼前的情景令人難以置信。雖然只是排練,但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站在偌大的錢臺上。
上午十點。九小時後,自己就要在衆多觀衆前表演。所有的聚光燈都會打在自己身上。
舞臺好寬敞,是包含觀衆席在內的愛波里劇場的三至四倍。自己可以在這麼大的空間飛來飛去。想到這裏,緊張就變成了興奮。
只有兩、三組晚上表演的藝術家在後臺休息。那些大牌的都要到下午纔會出現。但能夠和他們一樣,在後臺擁有自己的房間就是一大光榮,而且,還要由自己表演開場節目,一切就像在做夢。
一陣不安突然襲來。她看了一眼觀衆席。引頸期盼藝術家上臺表演的歌迷們會不會對自己喝倒采?會不會完全不鼓掌,保持沉默?
然而,這種負面思考很快就消失了。在愛波里劇場時,那麼多觀衆爲自己沸騰,絕對不會有問題,自己的表演完全可勝任無愧於盛大晚會的開場節目。
「去裝地線,」一名工作人員大聲吼着,「弄完後,再按照設計圖調整照明。」
「還沒有調整聚光燈。」
「我不是說了嗎?那個先等一下,要先把電線拉好,把燈橋裝好。」
「好。」
工作人員精神抖擻地交談着。沙希完全看不懂他們到底在做什麼。自己彷彿闖入了另一個世界,自己有資格站在這裏嗎?又有一絲不安掠過心頭。
不要擔心。沙希告訴自己。無論發生任何情況,自己只要上臺表演五分鐘。不妨當作是參加運動比賽,不必在意勝負。自己只需要以最佳狀態表演已經決定的節目,自己盡力就好。
「沙希。」有人叫她。回頭一看,原來是飯倉。
「飯倉先生,早安。」
「早安。」飯倉微笑地走了過來,「會不會緊張?有把握嗎?」
「雖然很緊張,但應該沒問題。」沙希說着,注意到飯倉背後站着兩個男人。他們穿着工作服,體格特別強壯,和周圍的人很不一樣。一個人理着光頭,另一個人剪平頭。沙希問:「這兩位是?」
「喔,他們是專門負責高空作業的工作人員,他們會幫妳拉鋼絲。」
沙希顯得有點困惑,「如果是這件事,我昨天已經說了……我希望自己來拉鋼絲。」
「哇噢,」光頭男點着頭,「原來是以毫米爲單位畫的圖,還計算了比例尺,這樣,就可以適用於所有大小的舞臺,這麼一來,我們的準備工作絕對不會有問題。」
「爲什麼?」
「飯倉先生。」沙希叫住了他。
兩名工作人員一臉詫異。可能是因爲畫在筆記簿上的關係吧。但當他們接過筆記簿,在手上翻閱時,表情漸漸認真起來。
「沙希,」飯倉嘆着氣,「我能理解妳的心情。但這裏不是像我那幢大樓裏的小劇場,必須和其他工作人員協調合作。而且,要在這麼大的舞臺上垃鋼絲,還是要由專業的人來負責。」
沙希果然地注視着飯倉。
「魔術師就像是藝人。而且,妳就像那些偶像一樣,很受歡迎。如果被八卦雜誌報導妳的監護人有前科,會破壞妳的形象。」
飯倉聳了聳肩,「沙希,還是交給專家處理吧。」
這番話顯然話中帶刺,有一種專業人士特有的、看不起業餘的自負。但他們說的話的確有道理。
平頭男偏着頭,「我看,好像不太方便,而且,我們會做很久。」
沒問題。平頭男回答着。「我們一定會準備得完美無缺。那,我們先走了。」
「那我走了。」飯倉轉過身,「我很期待妳的表演。」
沙希沒有說話。飯倉默默無語地注視着沙希。
「只是,」沙希說:「我有一個要求。」
沙希想要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是,」沙希說:「我在表演時,實際瞭解鋼絲的哪一個支點會承受多大的負擔。至於這裏的機器,只要仔細觀察一下,就可以在不影響其他機器的情況下拉鋼絲……」
孤獨感和將要面臨的重重困難的使命感複雜地糾結在一起。望着飯倉漸漸遠去的背影,沙希突然產生了一種恐懼,她擔心,自己再也看不到飯倉了。
飯倉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真窩心。但公衆的態度比妳的想法更重要。出社會就是這麼回事。」
「什麼事?」平頭男問。
飯倉用眼神催促着沙希,沙希拿起放在鋼管椅上的筆記簿。昨晚飯倉就要她帶來,所以,她早就準備好了。
「我纔不管他們呢,」沙希說:「我纔不管別人怎麼想。反正,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人就好了。」
沙希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她聽到自己用顫抖的聲音問:「爲什麼?」
「請問……」光頭男不耐煩地看了看他的夥伴,又看着沙希,「如果只是拉鋼絲,當然花不了多少時間,但妳也看到了,其他還有許多工作人員在作業。爲了避免對他們的作業造成影響,比方說,要在燈橋調整好之後,我們才能開始拉鋼絲,也不能爬上燈光貓道(catwalk)。在這麼大規模的舞臺上作業時,團隊工作十分重要。不能像業餘表演那麼馬虎。」
「請問,」沙希略顯猶豫,無法順利說出話來,卻又不得不問,「飯倉先生,你說舛城先生曾經照顧過你……」
飯倉心平氣和地說:「妳要爲表演養精蓄銳。準備工作就交給專家,妳就專心表演吧。」
「在你們拉好鋼絲後,距離開幕還有一點時間吧。在表演開始前三十分鐘,我想一個人在舞臺上。因爲,我要準備鴿子之類的機關……」
他們一定覺得自己無法勝任。沙希說:「在愛波里劇場時,我也是自己拉的鋼絲。我一個人就可以完成,我自己拉的時候,也可以做適當的調整。而且,這也關係到魔術的機關,我不想讓別人知道。」
當然,飯倉說的完全正確。但有些事,只有沙希最清楚。「我可以在旁邊參觀嗎?」
「我之前就想找個適當的機會告訴妳,」飯倉遲疑了一下,「我是騙子,我因爲憑證商法犯了詐欺罪,喫了幾年牢飯。」
飯倉露出慣有的笑容,「所以,雖然妳父母很照顧我,但我卻一直無法和妳見面。沙希,有一句話我一直想要說……如果這次表演成功,妳有機會成爲職業魔術師,最好和我保持距離。」
「喔,」光頭男笑着,「妳不想被別人看到吧?瞭解了,就這麼辦。」
「沒錯,」光頭男對沙希說。人不可貌相,他說話的態度很沉着。「聽說,妳要在舞臺上設置多個支點,拉總計八十公尺的鋼絲。妳也看到了,現場有許多複雜的機器,鋼絲的支點需要滑輪。在這個會議廳用升降臺作業時,必須要用安全帶,在空橋上作業時,也會有危險。我們都有勞動安全衛生法規定的「建築架組合等作業主任者」的資格,只有我們纔可以在超過五公尺以上的高度進行作業。」
飯倉停了下來,回過頭。
「沙希,今天我還有其他的工作,我先去忙一下。七點時,我會準時來看妳。」飯倉說完,準備離去。
沙希目送着兩名工作人員遠去,心裏隱隱有一種空虛感。
一陣短暫的沉默。飯倉突然笑了起來,「就是我被逮的時候,當時妳也在場。但那時候妳還小,可能不記得了。」
飯倉瞪大了眼睛。兩名工作人員互看了一下,嘻嘻她笑了起來。
「那麼,」飯倉轉頭問那兩個人,「可不可以麻煩你們?」
「好吧,」沙希終於讓步了,「就這麼辦吧。」
「時間應該不會太久。雖然這裏比愛波里劇場大很多,但拉鋼絲的方法應該大同小異……」
光頭問她:「拉鋼絲的設計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