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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魔術師》 · 松岡圭佑 · 1.2萬 字

舛城走進智慧型犯罪搜查小組的刑警室。房間裏空空蕩蕩,同事們好像連夜耗在XE病毒的專案小組。原本還暗自期待早餐的便當會送到這裏來,但顯然被專案小組如數捲走了。他在馬克杯裏衝了熱水,泡了一杯三合一咖啡。完全沒有睡意。即使不需要藉助咖啡因的力量,神經也無法靜下來休息。

門打開了,淺岸手拿着一張紙走了進來。看他一身縐巴巴的西裝和憔悴的臉,就知道是還沒有習慣熬夜工作的菜鳥,在早晨時特有的表情。

「情況怎麼樣。」舛城喝着咖啡問道。

淺岸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看着舛城說:「關於那輛闖過臨檢的車輛,已經有了進一步的消息。惠子正在聯絡。」

「惠子?」咖啡喝起來好像特別苦,舛城皺着臉問:「爲什麼讓科搜研的菜鳥做這種事?

專案小組呢?」

「課長說,在目前的情況下,不需要成立專案小組。」

「說什麼屁話!他不僅帶走了七億圓,對西谷等人有殺人未遂和破壞區立文化中心公物的一大堆嫌疑。除了二課以外,還需要結合一課和三課的人一起偵辦,怎麼可以不成立專案小組?」

「課長說,」淺岸嘆了口氣,「預算和人員都不足,暫時由XE病毒專案小組協助偵辦。」

「他的意思是,要我也立刻加入XE病毒的專案小組。只要一進去專案小組,他們就會丟一大堆工作過來,我哪有時間去追吉賀的下落?」

「可見現在的事態有多嚴重。那些不希望光明銀行合併的外資企業和個人投資者中,有人購買了已經感染了XE病毒的電腦。看來,說這是攸關日本經濟存亡的關鍵,一點都不誇張。」

「你被課長洗腦了嗎?如果你喜歡那裏,就趕快過去好了。」

淺岸一臉納悶,「我不是這個意思。」

「算了,」舛城壓了壓眼角,發現眼睛很難聚焦。「飯倉和裏見沙希在哪裏?」

「在小會議室。」淺岸看了一眼手上的紙,「關於他們的身分也有了大致的瞭解。」

舛城拉了張椅子,坐了下來,「說來聽聽。」

「裏見沙希,本名叫木暮沙希子,雙親木暮清隆(Kogurekiyotaka)和木暮……嗯,結婚前叫三芳匡子(Miyoshikikyoko)……在十年又三個月前,因車禍死亡。」

「車禍?」

「對,神奈川縣警有紀錄在案。他們在半夜把車子開進橫濱港的碼頭,墜入大海。是她父親木暮清隆開的車,驗屍時,從他體內檢驗出了酒精。」淺岸抬眼看着舛城,「你聽過Kiyo.Kogure嗎?是用片假名寫的。」

「不知道。」

舛城毫不掩飾滿臉的驚訝,「怎麼動手腳?」

然而,舛城無法理解的是,曾經有過這種經歷的沙希,爲什麼會和飯倉義信在一起?

惠子仍然無法按捺內心的焦躁,「改寫紙幣上的號碼就是一種犯罪行爲。」

「會不會是富士?」淺岸說,「或是金澤?」

舛城問:「後來,他們的女兒木暮沙希子去了哪裏?十年前應該有許多照顧失去雙親的育幼院,和以前的孤兒院大不同了。」

「一大清早,就遇到這麼溫馨的迎接,」舛城挖苦道:「妳可以去五星級飯店當櫃檯小姐了。」

「不,」舛城說:「吉賀應該知道,去那裏的話,需要很長時間。市區的警察行動很迅速。難道他是去奧飛驒,或是去了輪島……」

他看着報導的內容。十四日下午四點過後,目黑普察局以竊盜嫌疑逮捕了職業魔術師Kiyo.

這個女孩子看起來很沒有自信,但在關鍵時刻,卻保持毅然的態度。而且,她不僅知道爲數衆多的魔術機關,還具備了充分運用這些機關的聯想力,這也是其他魔術師所缺少的。紙幣的號碼、碎片,每一項都是簡單的機關。因此,警察往往很難注意到。正如沙希所說的,警方過度依賴鑑識的比對和科學的根據,完全不靠自己的頭腦去驗證,所以,很容易上當受騙。許多案情陷入膠着的詐騙案,恐怕都是運用了這一類成爲警方盲點的機關。

「你過來一下。」舛城對他說。

「她被送到東京都經營的育幼院。育院幼的所長兼監護人去區公所幫她申請了改名手續,並獲得批准。因爲,報章雜誌上有太多關於她雙親Kiyo.Kogure的報導了……」

然而,他的心裏還是放不下那件事。

飯倉:「舛城先生,你要不要先聽聽她想說什麼?」

沙希遲疑地沉默起來。她似乎並不想說出其中的機關,但可能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於是,終於下定決心似地開了口,「一開始撕下一半撲克牌後,交給客人的是另一張牌的半張牌。」

他破壞了那輛車的燈罩,留下了碎片。在闖過臨檢時,故意把碎片丟在地上。所以,碎片就會和住在甲府的上班族的車子完全吻合。」

「真的嗎?」

「那當然。你認識幾個職業魔術師?」

沙希說:「如果去銀行領一百萬的新鈔,所有的號碼都是連號。所以,除了個位數以外,還可以在十位數上動手腳。就可以用035610改成035640。除此之外,最後兩位數是44和88時,可以做出四張相同號碼的錢。因爲,可以用11、14、41改成44。」

「妳怎麼聽不懂呢?」惠子似乎動了肝火,「不是已經告訴妳,分局的鑑識人員已經確認過了嗎?他們怎麼可能沒發現……」

舛城忍不住笑了出來,「沙希和惠子,你們都別在意,反正這也不是什麼大事。現在的關鍵是要找出吉賀的下落。如果說,現場留下的碎片和紙幣號碼都是僞裝的話……」

GS035640N、TH212628C。」

然而,舛城已經漸漸明白沙希想要說什麼,「妳是說闖過臨檢的那輛車,對不對?妳的意思是,掉在地上的燈罩碎片並不是嫌犯的車子,對不對?」

「現在去嗎?」淺岸站了起來。

惠子挖苦地說:「妳不過十五歲,口氣倒很大,說什麼去領一百萬的新鈔。」

一夜之間,讓她成長不少。舛城在心裏想道。雖然嘴上抱怨,卻不忘繼續工作。這是富有使命感的人才會有的行爲。

坐在一旁的飯倉正在看書。他抬起頭,隔着眼鏡看着舛城,輕輕地點了點頭。他只有微微動了一下頭而已,這種毫不鬆懈的態度和十年前沒什麼兩樣。

「但是,」舛城看着淺岸,「魔術師和藝人一樣,一旦被媒體視爲罪犯,就會受到強大的社會制裁。」

沙希默不作聲,身體蜷縮成一團,彷彿房間裏所有大人的視線會令她產生痛楚一般。「對不起,我太自以爲是了。」

「如果是當紅歌手,即使染上了毒癮,日後還有復出的機會,但他只是個沒沒無聞的魔術師,隨時都可以找人取代他。」

飯倉笑了。他的笑容很純真,沒有絲毫警惕,也沒有卑微的感覺,完全不像是面對曾經逮捕過自己的刑警。「舛城先生,你不是在警局裏陪過沙希嗎?難道你忘了嗎?」

舛城站了起來,從靠牆的架子上取下資料來。那是一張全國地圖。他打開地圖,用奇異筆圈起符合的地區。甲府、鹽尻。

難道是共犯?舛城體內穿過一陣緊張的電流。「有沒有逮捕這個上班族?」

然而,沙希清純的雙眼中沒有任何擔憂的神情,「不,這也不對。紙幣上的號碼被動過手腳了。」

惠子似乎終於明白了沙希想要表達的意思。淺岸也一樣。兩個人面色凝重地低下了頭。

有問題。舛城直覺地這麼認爲。在分局幹了十年,學到一項最大的原則,就是無論罪犯還是一般小市民,只要有某種程度的意志力,就不會輕易自殺。那些自殺的人,通常在精神上都有着難以在調查報告和報導中呈現的複雜情況。即使有再大的失望和挫折,幾乎沒有人會因此了斷自己的生命。舛城也始終同意這種看法。

惠子說:「舛城警部補,我是科搜研的人。在科搜研,我屬於刑事總務課,我不記得有被編入刑事部。」

「別這麼說嘛。」舛城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妳也知道目前的情況,人手又不夠。妳昨晚就和我們在一起,對情況也很瞭解,比隨便調一個刑警來有用多了。」

「是,」惠子拿起了資料,「是長野的車牌,平成六年出廠的LegacyWGT,白色。在衝撞臨檢時似乎有撞到,現場撿到了方向燈罩的碎片。經過調查符合的車輛後,在甲府市內發現了右側方向燈罩破損的車輛。車主是住在甲府的單身上班族。刑事部鑑識課人員一早就趕到甲府,檢查了停在車庫內車子的燈罩的破損情況,與掉在地上的碎片完全一致。」

舛城說:「去問問飯倉。」

「刑警先生,」沙希吞吞吐吐地說:「把撲克牌撕下一半交給觀衆……然後,撲克牌在魔術師手上消失了,之後又出現在另一個地方。那張牌和觀衆手上半張牌剛好吻合。有這樣一個魔術節目……」

惠子接過他的話,「他好像是跑外勤的,所以還沒有到公司。」

沙希情不自禁地露出怒色,用生氣的口吻說:「我不是說了嗎?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我也相信掉在地上的碎片和停在甲府的車子方向燈燈罩完全吻合。顯微鏡檢驗後的報告只會讓人對此更加深信不疑。但問題是,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魔術的機關往往簡單到令人難以置信。昨天晚上不也是這樣嗎?妳不是還懷疑,區立文化中心的地下可能挖了暗道?但其實把錢掉包出來,根本不需要這麼大費周章。大家都把機關想得太複雜了,以爲是多麼精密的機器,或是需要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完成。其實很本沒那麼複雜,人很容易上當受騙。所以,不要老是圍繞着顯微鏡這種事打轉。」

「嗯,」沙希又開了口,「刑警先生,我有話要告訴你。」

對。舛城說完,也站了起來。看來,今天也沒時間休息了。

淺岸說:「有幾個受害的自營業者被找去區立文化中心時,心裏也覺得不太對勁,所以,就把帶去的紙幣的號碼抄了下來。交到鹽尻派出所的一萬圓紙鈔中,有兩張的號碼完全相同。

「和藏在手指裏的牌掉包了嗎?」

言之有理。舛城在內心表示贊同。昨天晚上看到那麼多魔術,都是建立在極其簡單的機關上。但外行人往往以爲魔術的機關比登天還難。然而,這種想法正是讓人看不到機關的重要原因。正因爲太簡單了,所以反而不會被發現。

「所以,」沙希依然保持平淡的語氣,輕鬆地說:「找到的那些錢的號碼當然是真的,是那些被騙走錢的被害人手上的那些紙幣被動過手腳了。」

沙希露出惶恐的表情,馬上低頭認錯,「對不起。」

淺岸難以置信地搖着頭,「紙幣上的錢又不能用橡皮擦擦掉,怎麼可能做出相同的號碼?」

淺岸點了點頭,「他們被經紀公司開除了,也就丟了飯碗。」

飯倉站了起來,對沙希打了聲招呼,「妳在這裏等我一下。」,便在舛城前走出了門。

跟在舛城身後的淺岸笑了起來,這似乎更激怒了惠子。

「他是故佈疑陣,」淺岸說:「讓我們誤以爲他逃到長野那一帶去了。」

淺岸點了點頭,「嚴格來說,他太太也一起登臺,所以應該是魔術雙人組的名字。在十二年前的藝人名冊上有他們的名字,應該算是頗活躍的職業魔術師。但我從來沒有聽過他們。」

「他們因竊盜的嫌疑.遭到目黑警局的逮捕。」

「你說什麼?」舛城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藝名?他是魔術師嗎?」

「什麼事?」舛城問她。

淺岸坐在桌子上,抱着雙手,「十年前的撬鎖技巧還滿先進的嘛。」

舛城出聲地念了出來,「該金庫屬於簡易型,只裝有一個鎖心式的鎖,警方認爲嫌犯利用職業上使用的工具撬開了金庫,日前目黑警察局正在進一步追查犯罪動機……」

走進四樓的小會議室,沙希立刻起身打了招呼。早安。她面無笑容地低下頭。雖然身上的衣服和昨晚不同,但仍然是休閒的襯衫配牛仔褲。

淺岸笑着聳了聳肩,「我聽不懂。」

「失物?有什麼問題嗎?」

舛城注視着飯倉。飯倉也悶不吭氣地望着舛城。

「那些被害人的錢不是翻倍過好幾次了嗎?我想,許多人都沒有把這些錢用完,而是繼續留着。其中,就混有吉賀董事長動過手腳的紙幣,剛好和在鹽尻發現的錢號碼相同。」

「原來如此,」舛城忍不住吐了一口氣,「就和飆車旅改車牌是一樣的道理,把3改成8,1改成4。」

惠子沒想到她這麼老實地道了歉,反而覺得進退兩難。她手足無措地看着舛城。

「可能是和你的案子沒有直接的關聯吧。警察也講究分工合作,在分局當刑警時,光是完成自己的工作就已經是一個頭兩個大了。當時,和你在一起的那女孩一定是由少年課負責,我只是去見了她一下而已。」

「對。已經由分局的鑑識人員確認了。」

「在魔術界,經常動這樣的手腳。先把鈔票變不見,然後,再從檸檬中變出來。先請觀衆確認紙幣上的號碼,讓觀衆以爲是同一張紙幣,但其實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去銀行換十萬圓的新鈔時,銀行通常會給人家連號的錢。剛纔,你們不是說,發現的紙幣中,其中有一張是212628嗎?從連號紙鈔中抽出212623和212628,用原子筆……當然,斑馬牌的極細鋼珠筆最理想……把3改成8。這樣,就可以做出兩張號碼相同的錢了。」

「馬立克先生和探戈公主吧。對,還有瑪吉司郎。」

惠子不耐煩地警告她:「我們正在討論有關辦案的事,現在沒時間聽妳談魔術的事。」

「對不起,請妳再稍等一下。」舛城用手指尋找着地圖上的高速公路和國道,「這應該是經由阿紀諾市往奧多摩、甲府的方向。而這應該是經過了小?後,到達鹽尻的。如果按這條路線,目的地應該不是長野市區。」

舛城覺得目前正處於連專案小組都無法成立的特殊情況,如果可以得到這名聰明伶俐的少女的助力,在調查有關吉賀的案情方面,將會有突破性的進展。

舛城回過頭來,沙希站了起來,露出躊躇的表情。

「別放在心上,」她還是一副少女老成的樣子。舛城心裏這麼想着,說:「我知道妳的意思,妳是說,闖過臨檢的吉賀事先找到一輛和自己同款的車子,卻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的車子。

「於是,兩個失業的人在酩酊大醉的狀態下開車,衝進碼頭,掉入海里……也無法分辨到底是自殺還是車禍意外。」

「我認識的也差不多是這幾個。其他演藝界的藝人隨便都可以說出十幾個名字,但魔術師的知名度都很低。什麼出光瑪麗,我從來沒有聽過她的名字。但我們沒聽過,並不代表他們不活躍。」

「等一下。」舛城舉起一隻手製止了她,「惠子,把那個上班族的身分資料給我。其他還掌握到什麼情況?」

「這不稀奇。二十多年前,上野的阿美橫街就已經有賣鐵絲前端彎起的撬鎖工具了。當年賣工具並不涉及違法。「舛城把紙折了起來,「結果怎麼樣呢?這上面並沒有寫清楚。」

「好了,」舛城插了進來,「這個問題不重要。向朋友借一百萬,去銀行換新鈔後,立刻歸還就好了。她只是爲了表演魔術做這些準備工作。」

沙希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影,「我雖然窮,但表演魔術需要用新鈔時,我會向朋友借錢……」

「有人將撿到的失物交到鹽尻的派出所,裏面發現有八張一萬圓。」

「怎麼可能?」惠子很不服氣,「雖然刑事部鑑識課的科學驗證力不如科搜研,但也不能小看。他們不會因爲剛好撿到形狀相似的碎片,就認爲是同一輛,這也太馬虎了。他們是根據各車廠和年分樣本進行比對,在比對碎片時,也要用電子顯微鏡檢查斷面的紋路……」

「刑警先生。」沙希提高了音量。

「據目黑警察局說,東京地檢署特搜小組在調查後,做出了不起訴處分。因爲都是狀況證據,缺乏有力的物證。事實上,現場只發現從暗道做了一條通道,不能因此認定正在公演中的魔術師就是竊盜犯,後來目黑警察局還爲此事公開道歉。」

來到走廊上時,舛城問飯倉:「我已經知道那孩子是名叫Kiyo.Kogure的魔術師夫婦的女兒。也知道她父母發生了什麼事,和她改名字的原因。但我搞不懂,她爲什麼會和你在一起?」

相較於室內另一個女人,這兩個人的態度顯然親切多了。白金惠子坐在成堆的資料前,抖着蹺起的腳,正在打手機。當她看到舛城時,連招呼也不打一聲就掛上電話,丟在桌上,轉過頭來。

「爲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嗎?」

「等一下,」舛城有一種奇妙的感覺。他對沙希說:「這個魔術有什麼機關?」

「但是,」舛城嘆了一口氣,「這只是一種可能性。被偷的錢在鹽尻找到了。所以,可以認定嫌犯已經逃往甲府的方向。」

「其實還在東京都近郊。」舛城輕聲說着,看了一眼沙希。

Kogure(本名/木暮清隆.3z歲、木暮匡子.30歲)。調查發現,兩人正在橫濱.新關內會議廳舉行爲期一個月左右的公演,警方認爲,他們從舞臺下方的暗道挖了一個密道,通往會議廳事務所天花板的通風口,從金庫中竊取了現金一千兩百萬圓。

這時,沙希開了口,「對不起,刑警先生……」

「沒錯。雖然看起來好像是消失的撲克牌出現在另外的地方,但其實是早就在那裏藏好了牌。當初交給觀衆的,就是先從那張牌上撕下來的一半。所以,最後當然可以合成一張。」

想起來了。舛城在心裏叫了起來。對了,的確有發生過這個案子。那年夏天,在代代木公園時,和飯倉在一起的那個少女,聽說她父母也是魔術師,在車禍中不幸喪生,但詳情就不得而知了。一定是因爲飯倉沒有主動提起吧,也可能和飯倉的案子沒有關係。

「對啊。」舛城喃喃地說。爲了避免同伴之間的欺侮,以及成年後可能會遭到社會的排斥,還不如趁早改名字。不,她應該在育幼院裏就遭到欺侮了吧。罪犯家屬受到這種待遇的例子不勝枚舉。

「我沒想到會折騰一整晚。」惠子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仍然翻着手上的資料。

「但是,」淺岸緊盯着資料,「那另一張呢?035640要怎麼解釋?」

舛城搶過淺岸手上的紙。那是將幾張資料縮小影印成一張的資料。有些是新聞的剪報。標題上寫着:魔術師因竊盜嫌疑遭到逮捕。

「對,事實上,他們好像四處表演。但住過世前半年左右,幾乎部接不到工作。」

淺岸插嘴道:「還沒有。已經通過搜查共助課請求長野縣警的支援,但車主是搭電車上下班的,已經出門上班了。」

「好了,」舛城問:「關於那輛闖過臨檢的車子,有沒有什麼新情況?」

「我就知道。這是木暮清隆的藝名。」

「她的名字是我幫她取的。」飯倉的語氣很平和,「裏見沙希的名字是我幫她取的。」

「你?」舛城沉默了片刻,打量着飯倉的臉,「但提出改名字申請的,是育幼院的負責人。」

對。飯倉點了點頭,「因爲,我受審後丟服刑了。當小孩子的父母雙亡又沒有近親時,就會被送到育幼院,但只要遠親等提出申請,經過審覈後,就可以成爲孩子的監護人。」

「但你並不是沙希的親戚。」

「對。但她的父母,也就是木暮夫妻生前很照顧我。當我開始做生意,苦於籌不到資金時,他們曾經傾囊相助。我去銀行談貸款的事時,剛好遇到他們夫妻。木暮太太看到我在銀行的窗口遭到拒絕後,主動上前對我說,要我談談自已的情況。」

「他們是四處巡迥表演的魔術師,應該沒什麼錢吧?」

「沒錯。但木暮太太說服了她先生,借了三百萬給我,完全不需要擔保,也不用付利息。

這是他們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錢,而這筆錢救了我。當然,他們也提出了一個條件,就是他們要在新關內的會議廳公演,要求我去幫他們做舞臺的佈置工作。雖然我每天忙於創業的準備工作,但只要一有時間,就會過去幫忙。當然,不久之後,我就把錢還給他們了。舛城先生,雖然你說那是憑證商法,但我投入的這項生意漸漸步入了軌道。」

「對,你不管做什麼生意。很快就會賺錢。對於這一點,我沒有異議。」舛城說着,凝視着飯倉的眼睛。絕不錯過他的眼中一絲陰霾或閃爍。舛城抱着這樣的決心凝視着他的眼睛。

總覺得不太對勁。即使木暮夫妻真的借錢給飯倉,飯倉真的會乖乖還錢嗎?飯倉曾經在新關內會議廳的公演時去幫忙,但後來發現從暗道挖了一條密道通往辦公室,導致木暮揹負了小偷的污名。然而,如果飯倉也參與了舞臺佈置,那麼,這一切很可能就是飯倉的傑作。很可惜,木暮夫妻已經過世,如今也死無對證了。然而,一輩子都和犯罪無緣的木暮夫妻突然被當成了嫌犯,而當時飯倉又和他們在一起,這個在短短一年的時間內,就能夠詐財數十億的天才騙徒和他們在一起。這當然會啓人疑竇。

「你在懷疑我?」飯倉看着舛城,「你不相信木暮夫妻因竊盜未遂遭到逮捕一事和我無關?」

「我不相信,」舛城直截了當地說,「但亂猜疑也沒有用。所以,姑且當作和你無關吧。」

「但本來就沒有關係。你非相信不可。」

舛城用鼻子「哼」了一聲。改天,要好好調查一下飯倉和木暮夫妻到底有什麼交集。在找到明確的答案前,不能夠靠臆測進行判斷。

「所以,」舛城說:「當你服刑期滿後,爲了報答曾經照顧你的木暮夫妻,就成爲那孩子的監護人,一直照顧她嗎?」

「我和沙希……不,那時候還叫沙希子,是在她父母過世前認識的。在新關內會議廳的正式演出前,她母親常帶她一起來排演。在那場令人心痛的車禍後,沙希在讀書和住宿方面都由育幼院照顧,但這幾年,只要遇到星期假日,我就會帶她去遊樂園走走。即使她改了名字後,似乎也交不到什麼朋友。我一直很擔心這件事。」

「十五歲的話,就快完成義務教育了吧?」

「對。我服刑期滿後,很擔心沙希未來的出路……雖然,我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河……幸好,重生連鎖店漸漸步入了軌道,我想讓沙希在那裏打工也不錯。但沙希卻說,她想要當魔術師。

我沒有這方面的門路,也從來沒有和以前一起幫忙木暮夫妻佈置舞臺的那些人聯絡過,所以當時真的傷透了腦筋。後來,剛好遇到同時經營魔術師經紀公司和魔術廣場的吉賀,就拜託他僱用沙希,但那時候他的經營已經出了狀況。結果,我就以出資的方式買下店和公司,讓吉賀繼續經營。」

「有錢人就是不一樣。當小孩子要工作的地方面臨倒閉時,就拿錢出來,自己當老闆。」

舛城靠在牆上,雙手抱在一起,「但這真的是爲沙希着想嗎?讓她投入一個難以餬口的行業,這樣的監護人太失職了吧?而且,沙希看起來並不幸福。」

即使在狂風暴雨中,也不能鬆開手上的那根繮繩。

如果說,沙希最大的才華就是有無窮的魔術點子,並實際嘗試,那麼,她的人生會向哪個方向發展?這種才華到底會對她的人格形成產生什麼影響?

「飯倉,」舛城說:「吉賀那傢伙有沒有做過魔術師?他這次的表演可真精采。」

「不,」水口神經質地摸着下巴,「我的工作,是計算嫌犯在犯罪行爲獲得的利益,但要由督察做出最終的判斷。」

水口清了清嗓子,說:「如果以詐騙案的角度來看,根本無利可圖,由此可見,這並不是嫌犯的最終目的。因此,從十分顯而易見的竊盜和殺人未遂的角度立案比較妥當。」

「可以等放學後。拜託,請妳幫幫我們。」

舛城大聲吼道:「難道要我丟了那些揹負不當借款的人不管嗎?即使他們是因爲貪念而上了當,但我事先就已經察覺到會發生這種事了,卻還是沒有成功地阻止事情的發生。警視總監親自給了我自由調查權,我這樣沒辦法交代。」

舛城抬起頭,.看到一個熟悉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舛城,我剛好要找你。」

「去裏面說吧。」舛城說完,推開了門。

水口充滿警戒地瞥了飯倉一眼,對舛城說:「昨天那件七億圓失竊的案子,詐騙的罪名可能無法成立。」

這是個會議自己丟飯碗的決策。然而舛城相信,這是現階段最理想的方法。吉賀逃亡了,緊急搜尋網也沒有發現他的行蹤。很可能躲在東京都的郊區。在這種情況下,舛城能夠得到的搜查權限會隨着時間漸漸縮小。目前,警視廳雖然以全力偵辦XE病毒相關的調查爲優先,但等眼前的危機解除後,他們就會意識到帶走七億圓的犯罪非同小可。到那時候再開始追查,就爲時太晚了。

「你看吧,」惠子看着淺岸說:「我昨天就說了。」

「反正,」舛城十分生氣,「這個案子該歸一課或三課管,正忙於XE病毒的二課不應該插手,是不是?」

飯倉問沙希:「妳覺得呢?」

「什麼事?」舛城問。

「聽說他年輕時是滿活躍的魔術師,但也不能完全相信。魔術界的人好像都喜歡吹噓。」

舛城問隨後進來的水口:「爲什麼罪名無法成立?」

不,沒什麼。舛城說完,轉頭對水口說:「給我一、兩天的時間,我去找詐騙的證據。請你轉告督察。」

「我,」沙希語帶顫抖,用膽怯的眼神看着舛城。當她的視線移向地面時,發出一聲低語,「我不要。」

「如果是十二或十三的話,就更可怕了。」舛城看着飯倉,「是吉賀勾結地下錢莊乾的吧?」

「水口,你這麼認爲嗎?」

「謝啦。」舛城說。

「當然,比起連神奇四連環也搞不定的妳,她更有用。」舛城看着滿面怒容的惠子說:「開玩笑的。但我想請沙希幫忙是百分之百真的。怎麼樣,妳願不願意幫忙?」

水口消失在門外後,舛城用力嘆了一口氣,拉了張椅子,坐了下來。

沒錯。舛城用手掌拍了一下額頭。「地下錢莊的借款契約根本形同廢紙,只要讓他們看到你手上有錢,他們就不會上門催款,反而會態度親切地要你等手頭方便時再還就好。對業者來說,這纔是讓他大賺利息的生財之道。那些被錢翻倍的魔法迷倒的傢伙,就聽信了這些人的花言巧語,沒有立刻辦理還款的手續。結果,一開始借的錢就一真沒有還。他們一味相信錢可以翻倍,原本的金錢觀念已經徹底崩潰。但昨天晚上,把至今爲止賺到的錢都吐了出來,他們我必須面對地下錢莊的催討。」

「他的犯罪行爲既大膽,又有挑戰性,」舛城說:「吉賀該不會想要幹一票時下流行的劇場型犯罪打響名號,以發泄他無法在魔術界大顯身手的心頭之恨吧?假設昨天晚上上演他當初設計的劇本,後果就不堪設想了。隨着一道火光,那一大堆錢出就在那些乖乖捧錢過來的傢伙面前消失無蹤。那些表演錢翻倍的「魔法師」也會變成燒成焦黑的屍體現身。警察局和消防局就在附近,很快就會趕過來。但再怎麼找,也找不到錢,吉賀早就溜之大吉了。這就是他設計的劇本。

磨練。很少有十五歲的孩子會說這種話吧。但飯倉應該不是信口開河。沙希應該會說這話。

舛城看着飯倉。飯倉的表情很複雜。

假設飯倉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毫無虛假的真話呢?假設他感念木暮夫妻的情深義重,爲了報答他們的恩情,爲了沙希的未來着想,接手了魔術廣場和魔術經紀公司,只是那裏的店長兼董事長剛好犯下了詐騙案呢?

淺岸皺着眉頭,「這要徵求監護人的同意……」

「應該吧。」飯倉點了點頭。

突然,舛城覺得自己對飯倉的猜忌心才值得推敲。飯倉臉上的表情,既不是假裝出來的爲難,或是矯情的哀怨,也不是猶豫,而是一種擔憂。那完全不是擔心案情發展的嫌犯或關係人的眼神,而是父母爲孩子的未來操心。

「好,我知道了。」水口站了起來,「我去說服督察。但你要多留神,別讓我丟臉。」

舛城端詳着飯倉的臉好一陣子。終於,飯倉問:「怎麼了?」

「你也體貼一下高層嘛,」水口勸慰着他,「如今,政府簡直就像即將面臨炸彈攻擊一樣提心吊膽。爲了讓歇斯底里的高層放下心來,組成實力堅強的專案小組很重要,哪怕多一個人手也好。」

「既然這樣,」飯倉說:「就不難猜到他們最近的還款情況了。」

「爲什麼?」舛城攤開雙手,「這不是單純的變魔術而已,是在調查犯罪。」

這種想法太天真了嗎?飯倉的目的不就是要讓別人慢慢相信有這種巧合嗎?

舛城暗自思忖着,如果飯倉也參與了這個案子,爲什麼要故意把破案的靈感告訴自己?是故佈疑陣?實在太讓人費解了。飯倉就在這裏,就在眼前,光是分析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的理由,就好像走進了思考的迷宮。這傢伙是騙徒。然而,卻不是這個案子的嫌犯,至少,目前是這樣。如果一切都是飯倉策劃的,他大大方方地出現在這裏,就等於在說自己是嫌犯。然而,他爲什麼會在這裏?搞不懂,完全無法理解。

這下可好了。惠子在一旁說。

但是,他的陰謀沒那麼輕易得逞了,因爲,我們也有「魔法師」了。」

「舛城先生,」飯倉叫了他一聲,但又好像在猶豫似地閉了嘴。

「國中畢業就當魔術師,」舛城輕聲說:「沙希選擇了這條路嗎?她爲什麼想要繼承雙親的職業?」

「沙希,」舛城站了起來,走向沙希,「妳昨晚的表現太精采了。可不可以請妳協助我們的偵辦工作?既然吉賀利用魔術點子作爲武器,頭腦靈活的妳絕對是我們的一大助力。」

淺岸表示同意,「前後差不多有一年了,如果是以十一的方式借的錢,金額就很驚人了。」

沙希正坐在椅子上,無所事事地晃着腳玩。淺岸和惠子正在聊天。三個人都抬頭看着舛城和飯倉。

「該不會是你居中介紹的吧?」

舛城端詳着沙希。沙希茫然地回望着他,「什麼啊?」

舛城看了一眼飯倉,兩個人的眼神剛好碰在一起。飯倉的眼神顯示,他對這個案子很感興趣。

「我也不知道。即使問她,她也不回答。那孩子話不多。」飯倉看着地上良久,終於抬起頭,「但我希望讓她做出最佳的選擇。」

「舛城先生,」飯倉十分爲難地說:「沙希才十五歲。今天早上,她等一下還要去學校上課。」

「嗯,」沙希顯得手足無措,尖聲地叫了起來:「這怎麼行……」

「沙希,」舛城急了,「妳不用想得太嚴重。妳可以幫助許多面臨困境的人。我認爲,只有妳才能破解吉賀的詭計。」

督察想要讓我投入二課主流的XE病毒的調查工作。舛城產生了反感,「你的計算得出怎樣的結果?」

「嗯,雖然我這麼說,你會認爲我和他是一丘之貂,」飯倉用手指按着眼鏡的中間,「我在想,受害人都是自營業者和自由業者吧?他們之所以會樂於看到錢翻倍的奇蹟,代表他們很缺現金,對不對?」

惠子取代面有難色的飯倉表示了異議。「警部補,你真的認爲把這孩子捲入調查工作,有助於打開局面嗎?」

飯倉瞥了一眼沙希,湊近舛城輕聲地說:「拜託一下好不好,我已經金盆洗手了。」

是同事水口。他在智慧型犯罪搜查小組中,擔任新設的「犯罪會計分析師」一職。舛城在調到二課前就已經認識他了。

沙希。飯倉叫着她。但沙希自顧自地衝出門外。

水口從胸前的口袋裏拿出計算機,用手指操作起來。「嫌犯吉賀爲了讓自營業者和自由業者相信錢可以翻倍,總計投資了八億一子一百六十四萬圓。昨天在區立文化中心總共搜刮了七億二子二百四十三萬圓。如果這是有計劃的詐騙,那麼,相較於之前投資的金額,倘還損失了一億圓。」

舛城突然發現,飯倉的眼睛和沙希的眼睛很像。那孩子也有一雙像大海般水汪汪的眼睛,沒有絲毫的緊張,但頭腦不停地思考,不斷分析和判斷着各種機關、陷阱。或許,沙希比其他魔術師優秀的這一點,正是向飯倉學來的?飯倉以欺騙他人爲業,因爲有對魔術師的父母和一位騙徒的養父,所以造就了現在的裏見沙希。

水口難以置信地搖着頭,「喂,喂,舛城,你還想追下去嗎?上面已經念成這樣了……」

舛城不禁笑了出來。聽到身爲騙徒的飯倉說這種話,許多魔術師都會心有不甘吧。視飯倉爲父親的沙希一臉錯愕地看着舛城。

一陣沉默後,水口的嘴角微微笑了起來,「舛城,你妳還是沒變。」

終於,一陣腳步聲引起了舛城的注意。

「不管怎麼樣,我都不要,我不接受。」沙希衝到門口,她看着舛城的眼神中充滿困惑,「因爲,刑警先生,你又不是魔術師。」

「對啊,我怎麼會變?」

「我就是不想這樣。」沙希的眼神中,帶着某種決心,「我不想把魔術的機關公諸於世。」

「因爲,這不能算詐騙,」水口不苟言笑地回答:「是竊盜,歸三課管。」

「光是做表面工夫有什麼用?懼怕看不到的敵人根本無濟於事。如果這樣的話,還不如擔心一秒鐘後可能會發生的大地震。」舛城不滿地說完,心裏卻開始思考着吉賀的真正目的。難道是因爲吉賀失算,才導致虧損了一億圓?不可能。他的事先準備做得很周到,一定另有其他目的。不僅可以填補那一億圓缺口,還可以大撈一票。

只要飯倉稍微感受到爲監護人的責任,就絕對不會同意這個要求。即使飯倉不提出異議,一旦被媒體知道,絕對會被扣上濫權的帽子。即使完全不向外界泄露祕密,上司也不可能同意。

舛城不發一語地沉思着,思考着這個問題。飯倉也默默無言地看着舛城。

飯倉的炯炯目光注視着舛城。他的眼睛很清澈。但舛城反射性地湧起一股厭惡感。騙徒的眼睛都很清澈,任何時候都很清澈。

「對,沒錯。都是一些已經不能用現金卡和信用貸款借錢,只能向地下錢莊伸手的人。」

「什麼事?」舛城問:「話不要說一半。」

「你錯了。沙希說,她絕對不想辭掉那份工作。至少,在出道前,她希望在那裏多磨練。」

舛城看着慢慢關起的門,思考着沙希臨走前說的那句話。刑警先生,你又不是魔術師。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事到如今,難道她還堅持只有魔術師才能分享魔術的機關嗎?還是說,這句話有其他的意思,其他令她難以啓齒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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