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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魔術師》 · 松岡圭佑 · 5801 字

「中野板上嗎?」坐在駕駛座上的飯倉義信一邊打着方向盤,一邊問:「從銀座十字路口

上高速公路應該比較快吧?」

「對,拜託了。」坐在後車座的舛城對飯倉已經夾雜着白髮的後腦勺大聲說:「記得拿收據,我會付錢。」

「不好意思,我用的是ETC

[*注16]

,會自動扣款。」

(譯註16:日本高速公路上使用的電子付費卡。)

「你走一般車道,要記得向收費員拿收據。」舛城說。即使只有區區七百圓,自己也不想欠這個男人的人情。

幹刑警這一行,經常會遇到無法預測的情況。然而,在他幹刑警二十年的經驗中,從來沒有像今天晚上這麼意外連連。在這輛十年前逮捕的詐騙犯所問的賓士S系列的後車座上,還同時坐着當時也在現場的少女。而且,一行人正趕往詐騙現行犯肆虐的新犯罪現場。

飯倉將車子開進高速公路的入口,按舛城的吩咐,駛入了一般車道,遞上高速公路卡。一拿回卡片,他立刻踩了油門。然後,又突然踩了煞車,舛城的身體忍不住向前傾。

他看了一眼沙希,沙希一臉驚惶地四處張望着。

他還沒有詳細瞭解這個女孩到底是誰?和飯倉有什麼關係?翻一下十年前的案情紀錄,應該可以瞭解究竟。但舛城的記憶中,卻缺少了這個本名叫木暮沙希子的少女,到底是因爲什麼原因和飯倉在一起,以及被帶到局裏後又去了哪裏,這些關鍵的部分。現場有很多繁瑣的事,而且,當時自己可能根本沒有負責少女的部分,或許是那個女警官負責的。唯一記得的,就是在一間沒有人的房間裏,陪她一起練習四連環。

然而,現在沒時間問詳細的情況。既然還不瞭解少女的情況,也就無法盤問飯倉。這些事,以後再說。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要阻止大規模詐騙的發生。

他看着窗外,終於瞭解高速公路的入口爲什麼擠成一團了。一個騎白色警用機車的警官走了過來。原來是臨檢。警官把頭伸進駕駛座,對飯倉說,要做酒測,請你對這個機器吐氣。

「他沒有問題。」舛城說,打開警察證,出示了自己的證件。「我是警視廳搜查二課的舛城,因爲發生了突發狀況,所以借用了民間車輛。」

警官的表情嚴肅起來,「需不需要協助?」

「拜託你了。帶我們到新宿出口,你可以在車上用無線電和總部確認。」

「瞭解。」警官說完,跑回警用機車,發動了引擎。警笛刺耳的聲音和時亮時滅的警用機車燈隨之散動。在白色警用機車的開導下,匝道上綿延不斷的車陣自動讓出一條路,白色警用機車順利地駛上了高速公路。

飯倉也發動了車子,踩足油門,跟在警用機車後,說:「好過癮,簡直一路暢通。我還是第一次坐有警車開道的車子。」

不對吧。舛城在心裏咕噥着。十年前,帶你去警局的時候,應該已經坐過一次了吧。飯倉怎麼可能忘記,他一定沒有告訴這個女孩,自己曾經有過前科。

賓士坐起來很舒服,但每開過高速公路的接縫處,車子就會定期地顛簸一下。飯倉一定沒有讓出光瑪麗生過這部車子,她根本就沒生過賓士車。可見,飯倉和瑪麗並沒有很熟。

這麼說,瑪麗是和吉賀一夥的?不可能。舛城否定了這種想法。瑪麗和吉賀不同,即使知道舛城是刑警後,仍然面不改色。她雖然知道「錢翻倍」的機關,但她以爲西谷等人到處表演是在錄整人節目。吉賀身爲董事長和店長,並且一個人包辦了所有的經紀工作.他不需要告訴任何人這個祕密。

「但會從指縫中露出來。」

這個女孩在表演魔術中,感受到無窮樂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具備了身爲魔術師的重要特質。然而,她剛纔解釋的技巧難度太高了,舛城好不容易纔聽懂。「但我還是搞不懂,剛纔妳說的手背藏牌、手心藏牌,和把錢翻倍的魔術到底有什麼關係?」

「等一下。妳剛纔也說了,我不是魔術師,妳解釋給我聽一下。首先,什麼是後藏……什麼的?」

好像露出一點眉目了。舛城問:「妳設計的壓縮撲克牌厚度的方法嗎?」

他不夠聰明,所以只能藉助魔術的智慧。真的是這樣嗎?應該是夠聰明,才能想出這麼機關算盡的方法。這應該是飯倉義信的拿手戲。舛城心想,飯倉真的與此案毫無瓜葛嗎?不然的話,現在自己和沙希應該正處於極其危險的狀況中。

這個女孩到底想要怎樣的答案?舛城茫無頭緒。「不,魔術師可以給人帶來夢想。」

「應該吧。」飯倉看了一眼沙希,「吉賀有沒有答應要付妳錢?然違反了妳的初衷,但畢竟是妳原創的點子。」

沙希將視線移開了。她看着窗外,輕輕地說:「是我設計的。」

「對,有看過。在電視上看過。有時候是一張一張地,好像永遠也拿不完,有時候會拿出一大疊,攤成扇狀。」

車子下了新宿的交流道。夜晚的西新宿籠罩在一片靜謐中。路上沒有其他的車子。

坐在駕駛座上的飯倉插了嘴,「那些在店裏打工的夥計和老主顧都會把自己設計出來的點子賣給吉賀。只要是好點子,就會變成商品,放在魔術廣場賣。」

根本沒有碰過錢。不僅是澤井,進入偵訊室的所有關係人都這麼說。所以,即使監視器明明拍到了西谷碰到錢的那一刻,舛城也誤以爲他真的沒碰錢。

舛城問沙希:「所以,妳設計出可以讓錢翻倍的點子,告訴了吉賀,是這樣嗎?」

「喔,這個我已經知道了。」沙希回頭看着舛城,「其實可能是去騙別人的錢,對不對?

沙希轉過頭來。地似乎很不願意提這件事,「其實,本來並不是讓錢翻倍的魔術。我只是想設計在表演「空中抓牌」時,可以方便進行「手背藏牌和手心藏牌」的薄型撲克牌……」

「妳的前輩魔術師們,也就是西谷那些人工作的現場。」必須讓她知道一些真實情況。舛城看着沙希,「聽我說,沙希。不,我可以叫妳沙希嗎?妳可能以爲西谷他們是去拍整人節目……」

「這是盲點,」舛城自言自語着,「我沒想到他一開始就掉包了。」

「這是我的口頭禪,你比以前圓融了。」

「魔術師的工作不就是欺騙大衆嗎?」

沙希點了點頭,「他說是節目的導播吩咐的。」

原來如此。雖然魔術師用袖子變魔術是子虛烏有的事,但只要預先在衣服上設這樣一個機關,就可以輕鬆地把東西放進去。舛城接過警察證,說:「妳應該是世界上策一個把警察證變不見的魔術師。」

「可能是把紙張纖維質裏的所有縫隙都壓縮了。所以,妳就請吉賀用這個點子做商品,作爲最適合手背藏牌和手心藏牌的撲克牌。」

「真的嗎?」沙希注視着舛城。

車內再度陷入沉默。這一次的沉默很漫長。舛城不知所措地說:「對不起,我問妳道歉。」

「老實說,沒有。」

沙希說:「要用食指和小指夾住,中指和無名指稍微彎一點。然後,移開支撐前面的大拇指,讓中指和無名指伸直,就可以藏在手背,從手掌這裏看,就好像什麼都沒有了。這叫手背藏牌。」

舛城頓時說不出話來。這個女孩不僅頭腦靈活,理解能力也很強。

「紙幣是用和紙做的。雖然印鈔紙的生產方法是高度機密,但紙畢竟是紙。妳對撲克牌的加工方法也適用於紙幣。吉賀發現了這一點。但有一個問題,那些錢並不是魔術師準備的,而是把那些毫不知情的自營業者們拿出來的一捆捆一百萬的錢,放在桌子上,膨脹成兩百萬。又要怎麼……」

「爲什麼?」

爲什麼會一直以爲西谷沒有碰錢?他立刻找到了原因。因爲,澤井一直堅稱,「那個人」

舛城沒有答腔,他從照後鏡中看着飯倉的眼睛。飯倉的雙眼專注在開車上。舛城等了一陣子,但飯倉始終沒有看他。

「雖然是這樣,」舛城不知如何是好,「妳和出光瑪麗不同。她爲了表現自己,可以毫無顧忌地暴露別人設計的神奇四連環的魔術點子。但是,如果妳現在說出把錢翻倍的機關,可以幫助很多人,設計這個魔術的人,應該也不會怪妳的。」

「還沒開始就結束了。」沙希說:「觀衆還以爲魔術還沒開始,但其實在當看到錢膨脹開始驚訝時,一切早就結束了。」

關你什麼事。他嘆了口氣,輕聲地說道。坐在前面的是前詐騙犯,身旁是身世不明的少女。情況一點都沒改變。舛城把無處可逃的視線移向窗外。新都心的摩天大樓街和人行道上空無一人。

舛城說不出話來。對了,回想起來,最後把錢放在桌子上的是「田中」,也就是西谷。他把從澤井手上接過來的錢輕輕地丟在桌子上。這是他唯一碰到錢的時候。從剛纔沙希的「暗袋」

果然沒錯,她忘了十年前的事。這也難怪,當時,她才四、五歲。

「什麼變了?」

「你,」沙希始終注視着舛城,「又不是魔術師。」

「其實,魔術師手上並不是空的,而是一開始就藏了許多撲克牌……」

「藏在手上?我可看不出來。」

「怎麼樣?嗯。詳細的情況還要調查後才知道,但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們應該只是受到吉賀的操控吧,不會追究他們的刑責。」

「太厲害了。」舛城十分驚歎,「妳的手那麼小,就可以把警察證變不見,妳的手太靈巧了。」

「到青梅街道後左轉。」舛城說。

「吉賀順利地把這麼多魔術技巧加以完美結合,我真想爲他鼓掌。」舛城忿忿地說:「他可以從這個角度濫用妳的創意,可見他平時都在動壞腦筋。」

「但錢不像魔術幣那麼小,沒辦法做指間隱藏法。」舛城很驚訝自已在短短數小時內,就脫口而出地說出魔術專業術語,「要怎麼掉包?」

「但監視器拍到的影像裏,他完全沒有碰到錢……」

沙希抿着嘴。舛城的話似乎對她造成了很大的打擊。她垂着頭,嘀咕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那個叫西谷的男人故意用膝蓋撞到桌几,把菸灰缸撞下來,表現出很笨拙的樣子。其實,這只是爲了掩飾他在眨眼之間完成掉包技巧的假動作。對魔術師來說,利用暗袋的手法掉包,或許並不是太難的技巧。但把沙希偶然設計出「會膨脹的紙張」的原理、暗袋,以及各種假動作加以組合後,一切就變得非常神奇。

「卻只得到少得可憐的報酬?」

飯倉輕描淡寫地說:「的確很不好賺。不過,即使是微薄的報酬,大家也都會很高興地收下。而且,對魔術師來說,自己設計的魔術點子能夠變成商品是一種榮譽。」

「夢想?怎樣的夢想?」

「刑警先生,請問,」裏見沙希輕聲問:「現在要去哪裏?」

過了好一陣子,飯倉突然開了口。「舛城先生,你變了。」

即使有共犯,也不可能是瑪麗。現在正在駕駛座上握着方向盤的飯倉義信,假設這場詐騙案有高人指點,一定非他莫屬。

突然,沙希打破了寧靜。「刑警先生,請問,西谷先生他們會怎麼樣?」

沙希打開夾克。在內袋下方,另外縫了一個很大的口袋。她從口袋裏拿出警察證,說:「只是把放在胸前的東西放進這個口袋裏而已,誰都可以做到。」

沙希好像是面對笨學生的女老師一樣,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她拿起舛城還放在膝蓋上的警察證,抓在右手指尖。然後,假裝往上一丟,警察證就不見了。

你看,我就知道。沙希用這樣的眼神看着舛城,然後,垂頭喪氣地縮成一團。

「這是舞臺魔術。站在舞臺上時,觀衆根本看不到。還有,」沙希從內側翻過手,把手背放在前面。警察證順利地移到手心那一側,舛城完全看不到警察證,她的手背就翻了過來。「把所有的手指彎起來,用大拇指支撐,把食指和小指伸直,從上方和下方支撐後,將中指和無名指伸直。於是,就可以藏在手心。這叫手心藏牌。只要重複這樣的動作,觀衆就會覺得你手上沒有東西。接下來,只要把藏在手上的牌一張一張抽出來就好了。」

「喔,是這樣。」舛城看着窗外。車子剛經過外苑出口,不用十分鐘,就可以到新宿。

「很久了。他說前後差不多是一年的節目。去東京各地開店的人那裏,表演讓錢翻倍的魔術,讓他們大喫一驚,然後,用隱藏式攝影機拍下來。今天晚上,會把那些受騙的人集中起來,告訴他們「我們是整人節目」,然後拍下當時的情況。」

「你剛纔不是看到了嗎?要用暗袋。把事先加工好的錢放在上面的內袋裏,再把對方的錢藏進下面的暗袋裏,然後,把內袋裏的錢拿出來。只要身體稍微轉一下,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掉包。」

飯倉一邊開車,一邊說:「他不夠聰明,沒辦法欺騙別人。所以,只能用魔術的智慧來詐騙吧。」

「我設計的不是變錢的魔術,而是撲克牌魔術的道具。爲了在手背藏牌和手心藏牌時能夠藏更多的牌,撲克牌一定要夠薄。要讓整副牌的五十二張牌看起來只有一半的二十六張不到。」

「去哪幾家店,都是由吉賀指定的嗎?」

「就是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沙希嘆了一口氣。「你應該有看過可以從手上變出很多撲克牌的魔術吧?」

舛成的想法在聰明的魔術師見習生少女的眼中顯得很愚蠢。沙希皺了皺眉頭,說:「他們已經掉了包。你不知道嗎?就和魔術幣一樣。他們先把兩百萬的錢壓縮成一百萬的厚度,偷偷地帶在身邊。當對方拿出一百萬時,就馬上掉包。就這麼簡單。接下來,只要等它自然幹,錢就會膨脹起來。」

沙希對舛城怒目相向,「什麼爲什麼?誰要這種錢!什麼整人節日,這很本不是魔術師的工作!這種騙人的……」

「什麼?」舛城忍不住驚訝地大叫起來,「錢翻倍的機關是妳設計的?」

沙希突然住了口,用發亮的眼睛看着舛城,「魔術師不能把魔術機關說出來。」

是嗎?沙希小聲地問。「他們都覺得可以對工作有正面的幫助,都做得很賣力……薪水應該也還……該不會……」

可能舛城臉上的表情太驚訝了,沙希看着他,笑了起來,「你不用擔心。這比藏牌更簡單。是名叫麥克.阿默(MichaelAmmar)的魔術師想出來的機關,名叫「暗袋」的機關。」

變圓融了。舛城自言自語着。這是對男人最糟糕的評價。

難道是吉賀在自導自演?舛城抓了抓頭,「讓錢翻倍這個魔術到底有什麼機關?」

「什麼缺陷!」

而且,可能是吉賀董事長主使的。我剛纔在電梯裏聽說了。」

舛城倒抽了一口氣冷氣。但仔細一看,發現沙希把警察證藏在手背。

現在不是讚歎的時候。舛城問:「沙希,妳記不記得吉賀是什麼時候開始說有整人節目的事?」

「喂,拜託啦。我可以花錢買。不過,要我付十八萬的話,可能有點問題。」

沙希似乎對舛城的這句話很滿意,她笑着說:「謝謝。」

「他說是整人節目採納了這個點子,所以多少可以付一點報酬……但我拒絕了。」

「要變不見嗎?」沙希的臉上露出微笑,把警察證拿到胸前。她用雙手夾住警察證,輕輕拍了拍手,警察證就不見了。她的兩隻手上都沒有。

「對。把液體黏膠和中性洗衣精混和後,用水稀釋。把紙製的撲克牌放進丟浸泡一晚,拿出來後,放在塑膠袋裏,用棉被幹燥機抽出空氣。於是,厚度就會變成原來的一半,而且不會變形。」

沙希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但後來發現一項缺陷……所以,他很生氣地說,這種東西怎麼可以做成商品!」

技巧來看,他完全可以在做那個動作時,就順利地把錢掉包。

飯倉沒有出聲。舛城注視着像計程車司機般默默開車的飯倉的雙眼好一陣子。

舛城看着沙希的眼睛。

「只有在加工後兩、三個小時,撲克牌才能維持很薄。那是因爲雖然表面幹了,裏面還溼溼的。但沒有多久,撲克牌就又恢復原來的厚度。」

「爲什麼要道歉?」沙希抬起頭,一臉痛苦的表情。

「但其實只是陷阱而已,只是有機關而已。刑警先生,你看魔術表演時,曾經感受到夢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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