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祭典之後」
《在那個夏天等待》 · 豐川一夏 · 8862 字
其一 (海人篇)
家中天花板司空見慣的圖案俯視着我。
把那個污漬與那個污漬連結起來,看起來剛好像個人臉,記得剛搬到這個家裏的時候,還覺得很恐怖呢。現在回想起來,幼稚得好笑就是了。
枕邊的時鐘指針過了晚上十二點。但是我還開着房間的燈,仰躺在被鋪上,想着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學姊。
學姊是否已經睡了呢。
從沖繩回到霧島家過了幾天,我們之間的關係表面上似乎沒有絲毫改變。
然而,同樣是夏天,卻與沖繩截然不同的小諸的空氣,給予身體相當大的異樣感受。當然,夏天還在方興未艾的階段,但自從回到小諸以來,也的確感覺到季節正在逐漸更迭。
我的心從那個夜晚起,也不斷地受到異樣感受所擾。
腦中幾乎被首裏城夜晚發生的事所佔據……那個場面在腦中一再重複播放。甚至還因爲不斷反芻,使得記憶產生了磨損。
「只差一點,就差一點而已耶……」
在被鋪上翻了個身,嘴裏念着不知道是第幾次的自言自語。
沒錯,那天晚上回來的路上,在小屋前,只差一點我們就要……接……接吻了。
對臉不斷逼近的我,
「不、不可以……」
嘴上雖然抵抗,學姊的身體卻沒有反抗。
就差那麼一點,我一定就會,跟學姊……
「好可惜喔……」
每次回想起來,就呼出一口火熱的嘆息。
對。那時候,要不是喝醉的谷川岔進我們之間。如果……
我忽然有個想法,起身拿起了桌上的相框。裏面是在沖繩的集合照。谷川在我的身後微笑。要不是哲朗說了那種話,我本可以維持懵懂無知的狀態。現在的我,會發現照片中谷川的視線其實是對着我的。也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谷川的笑容也顯得有些寂寥。
看到他們的樣子,我感受到一種非比尋常的氛圍。看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一些變化。也許在沖繩發生了一些狀況的,並不只是我與學姊而已。
「夏日祭典玩得很開心嘛。」
「好浪漫……?」
「那、那你們加油喔。」
「白癡啊!聲音太大了啦。學姊在耶!」
我們躲在客廳樓梯下,講男人的悄悄話講到一半,哲朗高聲喊叫起來。我馬上用手搗住他的嘴。
「不會啊,超好看的。是吧,哲朗?」
我還在發愣,谷川與北原已拉着我的手,往攤販那邊走去。
「……啊……」
檸檬帶我們去的地方,是位於懷古園西邊下坡的「布引觀音」。與其說是寺廟,倒比較像是一座稍高的小丘。
我們聚集於參拜道路的入口,檸檬將手電筒交給我們每一個人,說道:
哲朗甩開我的手,這次是一本正經地問。
「北、北原?你的頭髮……」
後來在娘子軍的推薦之下,我喫了烤魷魚、品嚐了炒麪、大快朵頤了法蘭克福香腸……盡情享用祭典美食,直到肚子幾乎撐斷系得緊緊的浴衣腰帶。攤販小喫爲什麼會這麼美味呢。這一定就是祭典的精髓吧。地球果然棒透了!
「這是……什麼……好浪漫!」
「不,還不夠。這樣還不算是徹底玩遍了祭典。」
「……柑菜好可憐喔。這下壞結局確定啦。」
先縮手的是學姊。
在夜晚的空氣中,各種小喫的香氣混雜一體。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只是個簡單的遊戲。爬到那個坡道上,把符咒供奉到山頂的佛堂裏,然後回來就行了。」
我粗聲粗氣地說,哲朗把玩着電影小道具的飛機模型,一邊低聲說:
北原的註冊商標——波浪長髮被剪得短短地,跟谷川的頭髮長度差不多。不只如此,平常總是穿着寬鬆的北原,這次穿着小可愛與短褲的輕快打扮,暴露出修長的手腳。她的改變就連哲朗也看得目瞪口呆。
第二天,是自沖繩回來以來的首度會議。
姍姍來遲的檸檬,出現在海人的攝影機前。
「真的啦。柑菜她喜歡你。」
我正要接下茶杯,手指卻在玻璃杯下稍微碰到了學姊的手。
袋子裏裝着之前拍好累積的底片。這時,看到北原從谷川背後探出頭來,我不由得高喊出聲。
穿着圍裙的學姊,將冰涼的麥茶端給哲朗。
「你啊……是不是想把我與柑菜湊一對?」
「咦!啊,是啊。」
「你在說什麼呀!海人!講到祭典的重頭戲,當然是『那個』羅!」
「你們在那種地方幹什麼啊。」
「跟一歌學姊。」
「來,喫喫看吧。」
休息區的桌上,擺滿了一大堆喫的,冒着香噴噴的熱氣。
那時,她沒有做出明確的抵抗,難道學姊,也對我……
「『那個』? l
我與哲朗面面相覷時,谷川舉起了手上的袋子給我看。
「辛苦了。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我側眼瞄了哲朗一眼,他把玩着飛機模型,死就是不肯開口。我不管他,繼續說:
點綴神社院內的許多小攤販。
「給我從實招來。」
對我不禁脫口而出的用詞,海人露出不解的神情。我則是對初次遇到的滋味感動萬分,連他的疑問都沒聽進去。
石垣聽了我的答案,似乎很能夠理蘚。當我鬆了口氣,別開視線時,不小心發現谷川的眼睛正盯着海人看。谷川以落寞的眼神,望着以攝影機對着我的海人。她的神情中隱約透露出明顯的愛意……叫人心酸。
「真的就只差一點了嘛!」
二人同時叫出聲來。沖繩的夜晚,從兩人相觸的手瞬間復活,令我無法動彈。
「呃,沒幹嘛啊……」
章魚燒、炒麪、什錦燒、烤魷魚、烤玉米……
「……你們親了嗎?」
像是要制止興奮的我,檸檬臉上浮現出一如平常的大膽笑容。大家似乎心裏也有譜了,無不面面相覷。
哲朗冷靜地對扭扭捏捏的我說。
「學姊。在學姊的國家,沒有祭典嗎?」
「這樣啊。難怪你會這麼興奮……」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失言了,但爲時已晚。哲朗抓住了我的領子,
「就是沒親嘛。」
「還沒?」
我有些不太高興,
「反正天氣熱嘛,就當作改變造形,把頭髮剪了。不好看嗎?」
北原有些靦腆地摸了摸頭髮,我不住地點頭。
「打擾了——!」
「哪有什麼辦法。……更何況誰知道你講的是不是真的。」
海人帶着我正要往前走,卻被谷川阻止。
今天是懷古園的例行節日,夏季祭典。在石垣、北原、谷川的帶領下,我還穿上了小姑姊的浴衣,做了萬全的準備來到祭典。土生土長的三人似乎從小就來慣了,不可思議地望着雙眼發亮的我。身旁的海人也面露苦笑。我就像是初次逛祭典的孩童一樣,無法抑止胸中的興奮情緒。
「呃……這個嘛。祭典是有啦,不過氣氛比較莊嚴一點……不像這樣有攤販什麼的。」
「洗好的底片送來羅。聽說裏面好像混雜了高感光度底片,沖洗花了一點時間。」
我不明白哲朗爲何如此肯定,試着問問看。
這時,
「海人,你的。」
「爲了徹底玩遍祭典……接下來要進行試膽大會。」
聚集其中的大量人潮。
填飽肚子後,我們開始逛攤販。一下子撈金魚,一下子玩射靶,一下子又買了棉花糖。一切都是新奇的體驗,實在無法不興奮。海人以8mm攝影機將這樣的我收入鏡頭中。
「如果是這樣,那先說聲抱歉了。我……」
「接、接吻——!」
「給你,哲朗。」
玄關傳來的聲音,讓我與哲朗不約而同地僵在原地。我急忙從樓梯下探出頭來,只見谷川站在玄關,不可思議地望着我們。
其二 (一歌篇)
我再度鑽進被窩,將臉埋在枕頭裏,藉此壓下再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的疑問。
「謝謝學姊。」
手上拿着照片,從只關上紗窗的窗戶,仰望夜空的月亮。說不定學姊此時,也正在仰望着同一個月亮。學姊心裏在想些什麼呢?
「……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指什麼?」
等到學姊慌慌張張地走出客廳,完至看不見她的背影之後,果不其然,哲朗把整張臉湊近過來。
這句話中,隱含了硬是用鉗子撬開我刻意忽視的傷口般的痛楚。
我忍不住嘆了一口發燙的氣息。雖然來到地球以前,我自認已經研讀了一遍這塊土地的習俗與傳統……但聽聞與眼見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在夕陽下,連綿不絕的紅燈籠。
所有人的噓聲形成迴音。我不明白什麼叫做試膽大會,只能歪着腦袋疑惑。
「多謝。」
「這就是……祭典!」
「沒問題的。我們要以抽籤來決定分組。」
但是,就算他那樣講,我的心意也不會改變……
不過,這一切都籠罩在肅穆的空氣下。
檸檬如此說完,指了指山頂上的小間佛堂。看大家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檸檬拿出了抽籤用的短棒給大家看。
我與一大早就跑來我家的哲朗,使用安裝在客廳的看片箱,開始確認特攝影像部分的底片。
在谷川的催促下,我品嚐了第一次喫到的章魚燒。戰戰兢兢地一放進口中的瞬間,章魚燒就在口中輕柔地化開,與醬汁的滋味融爲一體……
「那麼,我們就逛個一圈……」
「……呃。也可以說是親了,也可以說是快要親了,或者應該說就差一點……」
幾十分鐘後。
「對呀,檸檬!祭典這種活動真的好浪漫……」
他故意用低沉有力的聲音恫嚇我。聽到他的語氣,我知道自己無路可逃,只好死心,嘆了一大口氣。
「咦——!」
是黑衣人與怪獸的對決場面。我心不在焉地看着哲朗在紙箱佈景中拚命演戲的影像時,一歌學姊從廚房端茶過來。
檸檬的這個笑容……讓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沒有啦,還沒。」
本來看得出神的哲朗被我一叫,彷佛大夢初醒似地點點頭,就看到北原的神色一下明亮了起來。
石垣在舉着攝影機的海人身旁向我問道。
「趕快來玩吧!」
不知道爲什麼,海人與谷川突然變得興致勃勃。或許是我心理作用,總覺得兩人的眼睛在發亮……
之後,我們抽了籤,決定了每人的組別。
首先,第一組是石垣與北原。
接着是海人與谷川。
最後,是我與檸檬。
等到海人與谷川接續在石垣他們後面,背影消失不見之後,我也手拿手電筒,與檸檬一道出發。陰暗的山道上,只有手電筒的燈光模糊地浮現。
「鬼怪、幽靈。死去的人類靈魂在現世旁徨的姿態。雖然有傳說或目擊證言,但尚未得到科學證實。……說穿了,不過是產生自人類的恐懼心理或迷信的幻想存在……對吧?」
爲了分散恐懼心,我複誦着眼鏡型資訊顯示系統所得到的知識,並尋求身旁檸檬的同意。……但,沒有囤答。
「檸檬……?」
我試着用手電筒照亮周圍,但還是沒看見檸檬的身影。取而代之地,只有風吹動樹木的細微聲響。正當我背脊發涼時,冷不防吹來一股格外強勁的風,大力搖動了周圍的樹林。
「咿!」
全身皮膚起了雞皮疙瘩。
如果量子型資訊世界的資訊有誤呢?
如果幽靈,是真實存在的話……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說你們是迷信,對不起!」
我閉起眼睛,對周圍胡亂鞠躬道歉了一通。地球的各位鬼怪、幽靈先生小姐,我不該亂講話,對不起。我真的沒有惡意。我只是把眼鏡顯示的資訊照念出來罷了!
向所有對象謝罪了一遍之後,我鼓起勇氣,開始四處尋找檸檬。
「檸檬,你在哪……?海人……」
我害怕得不得了,不禁喊出了這個名字。這時,眼前倏然浮現出一個白色物體。
谷川顫抖的語氣,讓我的心臟撲通地反應了一下。
來路不明的巨大物體,朝着學姊伸出了觸手!
「等等……!海人!」
我拚命對着救生艙喊道:
怎麼辦。真的真的,怎麼辦。
彷佛回答我的疑問似地,救生艙的眼睛閃了一下,接着就對我伸出它那有如巨大螳螂的手。
我向谷川問道,但她沒回答。我感到擔心,看了一下身旁,谷川抱着我,正在微微地發抖。
就在我做好如此覺悟的時候。
這是銀河聯盟的無人救生艙。當宇宙船在太空中遇難時,只要聯盟接到求救訊號,救生艙就會自動發射,抵達目的地拯救遇難者。這種機體設定的程式只有一個。那就是盡遠救出發出求救訊號的宇宙船搭乘者,平安送到聯盟本部。
看到喜歡的人被怪物襲擊,不管是誰都會拚命吧。
是說那個到底是什麼玩意?
海人!
從山頂那邊,應該是佛堂的方向,響起了兩陣慘叫的迴音。
不會錯,剛纔的慘叫是學姊發出的。
「谷川你待在那裏別動!」
「海人!」
「呀!」
糟了。機械開始啓動了!
我想改變氣氛,於是提高了聲調這樣說,谷川聽了,輕聲說:
回頭一看,救生艙就緊追在我們的後面。隨時都可能被追上。
「嗚哇!」
「呀!」
「咦?吶吶吶……?」
「學姊!」
我一面道歉一面抬起頭,發現谷川的臉離我非常之近,我急忙跳開。
這時,慄儂身子一震,抬頭仰望天空。我也跟着抬頭,就看到上空來了一陣強光。連逃跑的時間都沒有,那陣光不斷下降,無聲無息地降落在我們的面前。雞蛋形的大型機體周圍捲起了煙塵。
「喔哇——!」
見到慄儂拚命解釋狀況的樣子,我頓時被拉回了現實。
谷川被手電筒照亮的臉顯得通紅,令我不禁想起了哲朗的那番話。對啊,谷川她,對我……當我一產生意識,全身就像發燒般地變得火燙。
「谷川,你還好嗎?」
也許我會害你傷心。也許會遭你怨恨。
「走吧。」
「吶!」
「咦?海人!」
從遠處傳來比剛纔更大聲的慘叫。不過,不是哲朗他們。這個聲音是……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但是,我不能逃避這個狀況。
我重新打起精神,開始在山道上前進,就在這個時候,
「吶吶吶吶吶……!」
尷尬的是,正在單戀學姊的我,似乎可以體會這時谷川的心情。現在,就我們兩個走在沒有人煙的夜路里。這個情境……如果是我的話……絕對會興奮地衝昏了頭,說出一些亂七八糟的話來。如果谷川也像我一樣的話……
這是……這個情境是……
看到慄儂急得冒冷汗的樣子,我明白了狀況。
拋下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的谷川,我在漆黑的山道上奔跑。不可思議的是我不再覺得恐懼,滿腦子只想着儘快確定學姊平安無事。
我不顧一切地四處亂跑,當我失去方向感的時候,在遠處的樹木間看見蒼白的光芒。跟手電筒的燈光明顯不同,是一種刺眼的光線。我毫不猶豫地往光的方向跑去。
這時,有個堅硬的東西碰到我的臉頰。
事情發展得太快,身體僵住了動彈不得。同樣地,頭腦也完全凍結了。就在這時候,雞蛋形救生艙的頭部開始旋轉,併發出恐怖的機械聲。
「嗯!」
還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已先採取了行動。
我的旅程,就要在此結束了。
學姊目瞪口呆,我抓着她的手拚命地跑。只是不斷地跑。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憑着本能衝上山道。
拿着手電筒前進的黑暗山道,好像真的有什麼東西躲在暗處,就連我一個男人也會裹足不前。要不是身旁有谷川在,我早就棄權了。其實我本來還做着美夢,希望能跟一歌學姊一組,然後帶領着害怕的學姊往終點前進……不過現在光是有谷川在我就很感激了。
拜託你一定要平安啊,學姊……
再怎麼呼喚也得不到回應,更加劇了我的不安。
「吶吶吶吶吶吶……!」
自從小學的園遊會以來,就沒玩過試膽大會了。那時候只是通過教室裏用紙箱搭建的佈景而已,不過這次可是玩真的了。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真要說起來,我本來是在都會長大的,根本就不適合這種原始的遊戲嘛。真是的,搞不懂檸檬學姊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谷川被聲音嚇了一跳,抓住了我的手臂。
「剛纔的聲音……是哲朗他們吧……」
若是真的變成那樣,那我們四人的關係將會……?
「抱、抱歉!好像有蟲子飛到我臉上……」
這、這樣啊……我明白了,谷川。我會好好答覆你。
「谷川……」
「學姊!學姊!」
「呀——!」
「真、真的很不好意思!」
穿越樹林後,令人不敢置信的光景映入我的眼簾。那副光景遠遠超出了我的想像好幾萬倍。
我忍不住想逼問慄儂,但現在時候不對。發生大事了。我把話吞了下去,然後再看了看慄儂。
不,現在就別想了。還是趕緊逃命吧!
「呃,谷川,差不多該……」
發生了什麼事?
不行。我忍不住胡思亂想。因爲到了那個時候,我就得告訴谷川我的「答案」
也就是說,在這個空間內無法進行轉移?
「咦?因爲在沖繩遇到生命危機,導致宇宙船自動發出求救訊號?無法解除?這麼重要的事情爲什麼到現在纔講!」
我將手電筒朝向前進方向,爲了不讓氣氛變得曖昧,我儘可能以開朗的聲音對她說:
「啊,啊啊。嗯……」
「吶吶吶吶吶吶——!」
「那,救援什麼時候……」
我的慘叫聲響遍了整座佛寺院內。我嚇得腰腿無力,當場蹲了下去,然後額頭擦地,磕頭道歉。
然而,我的心情根本不可能傳達給它……救生艙冰冷地旋轉,大大地晃動了機體後,從軀體伸出了類似手腳的構造。看來它拿出了真本事,不抓到我絕不罷休。
「慄儂,替我做量子轉移!」
「不是的!求救訊號是弄錯了,我在這個星球還有事要做……!」
我反射性地往谷川那邊靠,弄得谷川發出了小小的尖叫。
「海人……我……我啊……」
被她抓住的手臂好熱,令人透不過氣來。好像連谷川的心跳都傳達給我了。這時,谷川抓住我的手加重了力道。
海人拉着我的手。被強勁的力道拖着跑,我也不顧一切地移動雙腳。穿着浴衣,腳步跨不開,不聽使喚的雙腳叫人焦急。
「吶吶——!」
谷川……該、該不會……
我往海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有個從懸崖突出的岩石讓山路變窄的地點。我們拔腿就往岩石之間衝去。回頭確認一下,不出所料,救生艙被岩石擋住而暫停了行動。我們趁着這個空隙,繼續踏入山中深處。
「呀啊啊啊啊啊啊!」
「海人……」
「學姊,那邊!」
我提心吊膽地抬起頭來,看到似乎做了空間轉移而來的慄儂,正急急忙忙地訴說某件事情。它冒着冷汗,焦躁地揮舞着手腳。
谷川叫住了正要趕往現場的我。我迅速將手電筒丟給她,說:
谷川的眼睛是溼潤的。
其三 (海人篇)
「呀啊啊啊啊啊啊!」
我心無旁騖地衝向學姊,抓起她的手就跑。
「量子語言……被施加了反力場?」
其四 (一歌篇)
「慄儂?你怎麼……」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幽出了怪物。
臉色蒼白的慄儂回神過來,做出了轉移的動作。
「抱、抱歉……可不可以……再讓我抓一下?」
我在險峻的山道上絆到好幾次腳,仍然到處找尋學姊的身影。
「那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啊……」
海人邊走邊自言自語的內容,刺進了我的胸口。海人正陷入混亂。我想……我還是不能再把身爲人類的海人捲進這件事來了。這場逃亡戲再怎麼想都是不對的。
我甩開握着的手,站在原地不動。海人的手突然被鬆開,差點往前摔倒,但總算是緊急停下了腳步。
「學姊?」
海人回過頭來,幾乎在同一時間,救生艙也破壞了岩石。岩石碎裂,發出轟然巨響。果然來了。我決定孤注一擲,呼喚了慄儂。
「慄儂,你能叫『凌那』來嗎?」
「吶!」
目送慄儂敬禮並遠遠飛去之後,我下定了決心,重新面對救生艙。
「學姊!你在做什麼啊!快點……!」
「海人你快逃吧!」
我不容分說,堅決地告訴往我這邊走來的海人。
「你在說什麼……!」
「你別管,快逃就是了!」
「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聽我的話!拜託!」
看到海人遲遲不肯離開這裏,我使出渾身的力氣大喊。
我不能再把你捲進來了。
這是我的問題,只會害你受傷的。
拜託,請你諒解……
然而,海人一步也不肯動。
不行,我逃不掉……!
慄儂的怒吼與海人的吶喊形成迴音。
海人的聲音在顫抖。
海人……海人……
該、該不會……
視界逐漸開闊,我發現自己依偎在海人的懷抱裏。感覺到無比溫暖的觸感。意識越來越清晰,我才注意到海人墊在我的底下,一動也不動。抬頭一看,海人依然抱着我,頭上流血,雙眼緊閉。眼鏡都裂了,鏡片上沾滿了鮮血。
請你。,一定要沒事……
我全身的緊張爲之放鬆,當場腿一軟坐在地上。這種電影式的情節,真會讓人嚇出心臟病來……
是慄儂駕駛過來的。它趕上了。謝謝你,慄儂!
那是裝載於我的宇宙船上的萬用機械「凌那」。
「吶吶吶啊呵啊!」
這次,他是爲了救我——
感覺到抱在懷裏的海人大大地動了一下,我恢復了意識。
我撐起上半身,看到石垣、谷川、北原、檸檬他們四個人站在稍遠的位置。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站在那裏的,誰也不說一句話。
我卻根本不是這個星球的人。
可是,我引發了無可挽回的嚴重事態。
海人揮着手中棍棒,一股腦地衝向敵人。我不禁屏息。然而,救生艙一擊就將揮起的木棍打個粉碎。手無寸鐵的海人,轉眼間就被機械手臂打飛出去,他的身體就像顆橡皮球,被拋到半空中。
「學姊——!」
「對不起……對不起……」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一跌坐在地上,救生艙的機械手臂就伸了過來,緊緊抓住了我的身體。
慄儂,謝謝你。這樣海人就沒事了。
一想到此,湧出的淚水就扭曲了我的視界。
被爆炸波吹飛,我倆緊緊相擁,整個人往懸崖下墜落。
我要相信這項奇蹟。
怎麼辦。我該怎麼做?
「嗯……嗯嗯……」
撕裂般的胸口痛楚,並非來自對今後即將發生之事的恐懼感。
對不起,我一直在說謊。
「吶!」
我毫不猶豫地將嘴湊近了海人的嘴脣。
只要能拯救你的生命。
既然救生艙停止了功能,量子語言的反力場也應該消失了。
讓你遭遇到這麼多次生命危險……真的,很對不起。
結果變成一直在欺騙大家,對不起。
凌那就這樣直接朝着救生艙急速降落。
叫他也沒有反應。當我明白了一切狀況時,頓時感到渾身發冷。
初次邂逅的那一天,我拯救的生命,現在又要因爲我而喪失。
我絕對不會讓你死。
凌那撞上救生艙的同時,機械手臂放鬆了,我的身體被爆炸波吹飛出去。海人向我拚命伸出了雙手。然後他好不容易抓住了我,將我的頭緊緊抱進懷裏。
背後是崩塌的岩石表面、遭到破壞而冒着黑煙的救生艙,以及被炸爛的凌那殘骸。
拜託。慄儂。回答我。
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我只要這樣就——
眼前一片黑暗。
只是因爲我的謊言,而失去與大家之間的情誼,令我傷痛欲絕。
我知道祭典告終了。
海人,大家。
過了一會兒。
眼淚奪眶而出。
遠處傳來地鳴般的聲響,讓我悠悠醒轉。
這樣下去海人會摔在地上而死的!
如今受到反力場的阻擋,我無法再像水壩那晚使出轉移救他。
「海人……」
救救我最重要的人。
「我怎麼可能丟下喜歡的人逃跑啊!」
「凌那!」
朝着救生艙。
「這是……什麼……」
即使我努力掙扎,機械的觸感卻整個包住了我的身體,不受一點影響。
「嗚!」
意識,漸漸瓢遠——
再也,回不去了。
我體內的修復用奈米機械,經由口腔送進海人的體內。
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
正當我以爲自己的心臟要停止跳動時,某個以高速出現的物體,抓住了墜落懸崖的海人,然後直接衝進森林裏。
對不起——
再也無法瞞下去了。
海人維持緘默,撿起了腳邊的木棍就往前衝。
不過,即使如此。
體內開始慢慢發熱。
海人的身體頭下腳上,摔落到懸崖下。
「這……究竟……」
將體內七成以上的奈米機械送進他的體內造成反作用,使我的意識逐漸模糊。
「唔哇啊啊啊啊!」
睜開眼睛,就看見臉上顯現出驚愕神色的海人。
明明大家都願意接納我。
在千鈞一髮之際,慄儂駕駛着凌那,讓機身滑進海人的下方。
我只能一再道歉,找不到其他能說的話……我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着同樣一句話。
「海人!」
對不起,連累了這麼多人。
聽見呼喚我、有如吶喊般的聲音,我回過頭去,看到海人從凌那的手上一躍而出,往我這邊跳下來。
心裏放下了一塊大石頭。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