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校園生活 風景男 BARITONE SOLO
《超自然異象研究社》 · 耳目口司 · 8340 字
預防連續恐怖攻擊的臨時停課已經結束,雖然已經快中午了,但我還是久違地前往學校。明明只是連放幾天假,我卻覺得很久沒上學了。
我眼中所見的風景明明就沒有什麼改變,但看起來卻不知爲何有些褪色。
「咲丘同學,早安。」
「喔、清宮。早上就能見到你,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不過已經快中午了。」清宮靦腆地笑着。他似乎也難得慵懶了好幾天。
「啊、DVD很好看。抱歉,學校停課沒辦法當天還,等等到教室之後就還你。」
對了,之前曾借他很多影片,事到如今我纔回想起這件事。當時是我自己想辦法避免清宮出門以防萬一,不過似乎算是有效果了。
「不過話說回來,恐怖攻擊嗎……雖然我原本就覺得那邊遲早會發生大事,但實際發生了還是覺得很可怕。」清宮不安地將視線落到地面。「希望沒有後續纔好。」
這是我們乾的好事。既然清宮都這麼說了,我發誓暫時不會亂來。
「……清宮,那個,你對這次的恐怖攻擊事件有什麼想法?」
「想法?你是指兇手和犯案動機嗎?嗯……連警方都查不出來了,我當然也是找不到答案,抱歉。」
即使不負責任提出問題的人是我,清宮依然感到抱歉地露出苦笑。
「——不過,雖然我覺得這麼說很輕率,卻有種舒坦的感覺。」
「舒坦?」
對於我的疑問,清宮追加了「不過並不是可以大聲講出來的事情」這句話。
「綠洲那個地方,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像是某些討厭的東西集合體。比方說,講得煞有介事的那些人不負責任或不說實話的態度。雖然新聞報導可能是海外集團的恐怖攻擊而鬧得沸沸揚揚,但有人說這個事件是某個近在身邊、住在這附近的凡人所爲,我覺得這種說法比較有說服力。不過因爲兇手已經自爆,所以也沒辦法查明真相。」
清宮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接着說:「老實說,把那裏弄得亂七八糟,我覺得好痛快。」
我感到意外。
並不是因爲清宮的想法頗爲偏激而意外,而是有其他人跟我有相同想法的這個事實,令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同時,擔心自己有可能再也無法直視清宮而令我有些不安的心情,感覺也像一陣煙消失了。
原本自認失去了一切,但清宮至今依然是我的朋友。
我拼命忍耐着幾乎喘不過氣的感覺,並且極力說明。
「咲丘學弟這樣的人,爲什麼會這麼不相信人類?」
「不只是楓的事。會做出那種恐怖事情的人,除了你們我想不到別人。」
城尾瀧學姐露出複雜的表情。
這番話使得城尾瀧學姐睜大眼睛,並捂住自己張開的嘴。
城尾瀧學姐繃緊嘴脣,等待我的回應。
「與其說是朋友,更像是同類吧?」
「學校就是爲了阻止你們這種錯誤的行徑而存在的!」
大概是感覺到我和城尾瀧學姐之間有一股針鋒相對的氣氛,清宮不發一語地頻頻回頭並走向校舍只留下我和城尾瀧學姐。
「我有想過轉讓網站管理權或是交給財團法人接管,也想過乾脆不顧後果將整個網站徹底刪除,甚至曾經爲此拿出錘子。不過,網絡鄉民們每次都會以天真的心態爲我加油,把全部的責任託付給我,把全部的責任硬塞給我。」
「總之,代表確實是一位比我聰明許多的人。她應該早就知道遲早會輸給國家的公權力,我們總有一天絕對會遭受制裁。日本的警察很優秀的。」
「還不是一樣。」
「世界是美麗的。」我回想起代表的這句話。
每字每句,都是針對我的無盡侮辱和拷問。
「——你和你們至今經歷的際遇,我沒有辦法理解。如果使用『同情』這種字眼,對你而言肯定只會是最大的侮辱吧。」
我張開雙手,對眼前這片風景進行一生一世的愛情告白。
即使不是城尾瀧學姐,只要是認識我們的人,應該都會知道真相吧。我們就是做出了這種以常理無法想象的慘烈行徑。
這也難怪,因爲楓的下巴粉碎得無法完全復原了。
「其實有很多人已經察覺這件事了。只是他們不知道其他的方法,結果只能乖乖順從。無法忍受這種事的傢伙,會被貼上壞學生的標籤扔到管理範圍之外,即使他們被扔到的地方只有黑暗,但所有人爲了維持『正常』只好視而不見。順利成長使得自我個性覺醒的傢伙也無法忍受這種事,這種人會將這樣的壓力塞給別人,讓自己得以『正常』而安心!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就算是小孩子,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露出笑容和樂融融吧?我沒有看過這種風景,你曾經看過這種風景嗎?」
城尾瀧學姐淚流滿面地責備着我。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並不知道那是屍體。當時我是小學生耶,回過神來的時候,我胃裏的東西已經全部進馬桶了。『如何做人』的圖片也上傳了不少。這個網站的私人相簿,因爲有老哥寫的網絡安全程序所以非常優秀,不知道密碼的傢伙當然沒辦法正常瀏覽,除了站長。」
我認爲正是如此。
一陣漫長的沉默。
清宮的這個問題,讓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轉而仰望着天空。
「那些人明知這一點,卻還能笑得那麼開心。即使不被任何人理解,被當成瘋子也一樣。他們很了不起,我真的很慶幸能夠加入丘研,成爲那些人的同伴。」
「不對,不是這樣,我不是在問這個!到頭來我實在無法理解這種說法!」
我升上園中之後,廣告收益也開始以月爲單位增加。由於不能對家裏講這種事,所以老哥廣設人頭賬號隱藏收入,加上也不能就這樣存着,因此我們用這些錢安裝沒什麼用處的監視器,或是增設昂貴的服務器。
這可以說是我短暫人生所得到的唯一教訓。
「人類到了網絡上,就會成爲不是人類的某種生物。」
城尾瀧學姐的臉色因爲絕望而蒼白。
「是你們做的吧?」
「可是,綠洲的人們對你們做過什麼事嗎?把無辜的人們捲進這場意外……你們傷害的人們,幾乎和曾經摺磨你們的人一樣多,甚至還要更多耶?過分……太過分了!」
「風景可以用在各種地方。風景比文章更具有說服力,可以成爲強勢的威脅材料。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或許會馬上被拆穿身分,光靠我一個人也做不出什麼事情,不過我有老哥。老哥在無法相信任何人之後變得只溺愛我一個人,甚至到了噁心的程度,服侍我變成他唯一的人生價值。我統治了許多人,統治了許多命運。哈哈,城尾瀧學姐,網絡真是了不起!一張圖片就能保護清宮不受骯髒傢伙騷擾,一張圖片就能讓一間公司破產,一張圖片就能讓內閣解散,一張圖片就能引發戰爭,一張圖片甚至能讓一個國家消失!這全都是我的風景,全都是我選擇的風景,全都是我打造的風景!」
「這原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以結果來說,這是最爲錯誤的判斷。
這麼一來,或許會有各式各樣的人願意原諒這個罪過。我抱持着這種淡淡的幻想。
湧上心頭的笑意,終於化爲笑聲脫口而出。
「那是從小學時代開始的。當時連老哥也有正常上學。」
我不能移開。
「我知道你想說些什麼。不過,我相信咲丘學弟是我們這邊的人——」
是城尾瀧學姐。
城尾瀧學姐的這個論點正確至極,正確得刺耳。
「風景是最棒的吧?我喜歡風景,非常喜歡!我深愛着風景,要是我最喜歡的風景會被奪走,那還不如由我親手破壞掉!」
即使如此,當時感受到的痛快心情,我確信將會是我人生之中幾乎空前絕後的最美好回憶。
「我和老哥都喜歡玩計算機。我們一買書就會像在比賽一樣各自寫程序出來玩。有一天,第一次擁有自己專用手機的我,和朋友一起架了一個能夠分享圖像的網站——會員人數大概六人左右的『攝影俱樂部』。」
「這種生物,存在於如此美麗風景裏的任何角落。將眼睛看不見的惡意融入眼睛看得見的風景裏,使得秀麗的風景遭到污染。要是那裏存在着笑容,背後或許就存着詭異的嘲笑。我好怕!至今我所相信的人們正在網絡上做出什麼事情,可以在網絡上做出什麼事情,想到這裏我就毛骨悚然全身發冷不知如何是好——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的憤怒逐漸無法壓抑,爲什麼我非得要討好這些傢伙纔行?所以,我統治了人類。」
我擁有站長權限。我已經擁有一個管理小型世界的權限了。
「我不懂城尾瀧學姐說的『瘋了』是要表達什麼意思。」
「瘋了,是嗎?」
「城尾瀧學姐認爲學校是怎樣的地方?」
老實說,或許我希望城尾瀧學姐更加責備我。
「——那『開膛手傑克』應該不會出現了吧?」
她以堅毅的表情筆直凝視着我,而我也沒有將目光移開。
「你所說錯誤至極的行徑不是發生了嗎?最初害得楓失控的人是誰?」
記得老哥就是在那個時候不再上學的。
我躊躇了一下。城尾瀧學姐曾經沒有對任何人說出真相,獨自抱着難以緘默的真相哭泣。曾經一邊對我們坦白,一邊哭着求我們拯救她的弟弟。
「……這句話有幾分是認真的?畢竟咲丘同學挺愛開玩笑的。何況,丘研的那些人不是你的朋友嗎?」
「確實,我也不會原諒那些創造這種世界之後置之不理的人們。」
或許,我甚至期望她能像清宮一樣理解我吧。
楓在倒地不起的時候被路人發現並送往醫院。他一看到前來偵訊的警官,不惜襲警也想逃走,結果似乎以妨礙公務的罪行被逮捕了。
「攝影俱樂部」不斷膨脹擴充,成爲圖像投稿網站的佼佼者。
城尾瀧學姐抬起頭之後看着我的眼中,已經沒有迷惘了。
「沒錯,因爲我是『風景男』!」
「……你不惜做到這種程度,到底是想要對抗什麼?」
「當時的老哥也很積極幫我,我們兩人一起爲網站加入各式各樣的機能。從建立網站安全機制開始,像是提供私人相簿功能、設立討論區,以及刊登廣告賺點零用錢之類的。會員人數藉由口耳相傳而增加,陌生網友們上傳世界各處的美麗風景,上傳許許多多人們的笑容——我好高興。我每天開心地整理着服務器硬盤的破碎檔案,欣賞着這樣的風景。」
我們一起發出了笑聲。
「詭異圖片是在當時的不久之前開始上傳的。」
城尾瀧學姐大概是在尋找否定我的言語吧,她低着頭將拳頭握得緊緊的。
「開膛手傑克」事件的真相,沒能從他的口中說出來。
城尾瀧學姐凝視着我。
「清宮,你是我在這所學校唯一交到的重要朋友。」
「咲丘學弟,你在說什麼?」
「楓被逮捕了。」
臉頰自然放鬆露出了笑容。
「清宮,你先走吧。我去讓學生會長罵一罵。」
重新聽到別人這麼說,就覺得自己真是荒唐無比的傢伙,使得一陣笑意湧上心頭。
「——即使如此,瘋狂的依然是咲丘學弟你。我會讓你,讓你們迴歸正途。絕對會。」
當時真是令我懷念。
「你至今在教室看見了什麼?以起立敬禮開始之後,就只是持續慢吞吞地書寫着眼前所見的風景。不經意抬頭一看,所有人都化爲一體默默看向前方,只是專注動着筆桿,像是設定好的自動程序一樣慢吞吞地運作!明明待在監獄卻完全沒有察覺,明明只是受到監視,卻完全沒有理解這個狀況。爲什麼你能夠忍受自己變成那噁心風景的一部分?我們完全被統治了,相信面前的風景絕對正確,然後將這樣的事情重複重複再重複!所以同樣的錯誤纔會反覆不斷髮生,卻沒有任何人發現!真噁心,我光是回想就反胃想吐!」
「沈丁花同學確實了不起。我甚至認爲才女這兩個字正是爲她而存在的……可是,她應該使用這樣的行動力,努力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她所做的事情,不就像是小孩子對大人發脾氣嗎?從世間的角度來看,這只是一種犯罪行爲,只是一種恐怖攻擊的行徑。」
我無從回答,結果對方先開口了。
「我不認爲這是正常人的做法。就算楓所做的事情再怎麼不人道,和那天晚上比起來,楓甚至還像是善良的一方。爲什麼做得出那麼可怕的事情……雖然我很想說得保守一點,但我只能說你們這些人瘋了。」
我第一次對別人說出這件事。老實說,我沒有自信能說得很有條理。
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人比她更有權利和理由責備我。
我所不在的風景。
「什麼叫做『正常』?爲什麼你能如此充滿自信,宣稱你們的『正常』沒有問題?正確嗎?你們的『正常』有這麼正確嗎?既然這樣,我們的『正常』有錯誤到這種程度嗎?」
這種會令腦袋秀逗的常人論點,使得我忍不住開口插嘴。
廣告收益已經遠超過個人能夠運用的程度了。老哥學習關於地下管道的知識,從神祕管道租了房間,把主服務器轉換到經由神祕管道人手的「富士山」。
「這……學校是一個美妙的地方。可以和朋友們交談,一起遊玩、一起學習。我們會在這裏學習到各種知識,可以在未來加以活用,成爲人生的基礎。最近的學校確實不對勁了,確實失常了。入學之後只把畢業當作重點目標,開始忘記應該讓學生們和樂相處團結一致。即使如此,爲了避免楓這樣的孩子再度遭遇不幸,我們學生會還是要將學校打造成——」
雖然目光微微向下,但她的雙眼依然確實瞪地着我。
「大人們吧。我們活在世間所需的渺小幸福,被那些瘋狂的傢伙們奪走了,我想稍微努力面對他們看看——我也想從人類手中收復世界。」
他人所在的風景。
看不見真面目的某些人,像是例行公事一樣以笑容對我進行猛攻。
要從人類手中收復世界。我說完這句話便笑了。
最不想在好日子見到的人站在校門口。這個人簡單打了招呼之後,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無法理解。」
「不,城尾瀧學姐絕對沒辦法理解的。我並不認爲人類努力就能讓世界更好,我對人類沒有這種期待。我是『怪胎』。丘研肯定是這種傢伙聚集的地方。」
腦袋深處火熱無比,淚水湧上眼角。
面對我唐突的詢問,城尾瀧學姐沒什麼自信地低下頭。
「那時候的我很膚淺,其實只要刪除就行了。不過當時的我認真思考着『站長不應該擅自干涉別人的私人相簿』這種怪事,就這麼丟着不管好一陣子,結果公開留言板也開始有人放血腥圖片,每次都有人請求站長刪除,我也每次都刪除了。血腥圖片隨着每次的刪除逐漸累積在內存裏,明知道即使刪除也會造成血淋淋的世界不斷擴張,我還是跳進那個世界進行清理。後來開始出現夾帶病毒的色情血腥圖片,我藉由老哥的協助,從核心系統着手進行徹底的改革,讓程序能夠自動處理這些東西。這項工程花了三年完成,正確來說是一一九七天。我從國小到國中持續拒絕上學,從早到晚都在刪除色情和血腥圖片。」
如今只有我對她隱瞞了某些真相,我覺得這樣似乎不公平。
「咲丘學弟,早安。」
城尾瀧學姐圓滾滾的雙眼變得溼潤,即使如此還是努力注視着我。
「『風景男先生,請不要放棄。』『風景男先生,請不要收掉這麼棒的網站。』『風景男先生,請不要屈服於網絡攻擊。』『風景男先生,請不要在意那種謠言毀謗。』『風景男先生,敢關站就公開你的所有隱私。』『風景男先生,請問你住哪裏?』『風景男先生,我喜歡你。』『風景男先生,我愛你。』『風景男先生,請和我結婚。』『風景男先生,要是沒了這個網站我也要去死。』『風景男先生,這是戰爭。』『風景男先生,請不要認輸。』『風景男先生,請死一死吧。』」
宛如看着極爲惹人憐憫的事物,宛如看着極爲令人哀傷的事物。
城尾瀧學姐的嘴脣在顫抖,不過她露出堅毅的表情,把手放在胸前大喊。
「只是形式也好……我希望你可以說一句『對不起』!」
得到原諒的機會。得到救贖的機會。
等待這個機會來臨之後主動捨棄的人,是我。
這明明是理所當然的報應,我的心卻好痛,淚水滑過我的臉頰。
「聽起來就像是瘋了吧?不過很意外,還真的在謳歌青春耶。」
就像是要甩掉後悔的情緒,我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讓喉嚨發出沙啞的笑聲。
「所以,我們纔會在這座城市播放清唱劇。」
難得的上學第一天,我還是沒心情到教室上課,所以沒去。
我來到舊校舍的社辦露臉。似乎比我先來到社辦、正閒着沒事的代表,哼着歌進行着泡咖啡的準備。
大概在愉快地思考着某些會造成他人困擾的事情吧。
「由我來吧,代表。你請坐。」
代表簡短說了句「抱歉了」,然後緩緩回到座位。
回座途中,代表很難得主動喂阿槌喫東西。
「蛇是好東西。不會吵,不會臭,更重要的是很好照顧。對了對了,咲丘學弟你怎麼這樣呢?要是沒幫它準備一個隱密的窩,它會很可憐的。看吧,難得有這個機會,所以我請人裁切軟木塞板之後親手做了一個窩,阿槌這傢伙喜歡到待在裏頭一整天都不出來。哈哈,單純的傢伙,真可愛。」
因爲停課期間一直由代表照顧,或許意外培養出感情了吧。
至於以我的角度,驕傲強調着自制蛇窩有多好的代表比較令我心動。
「這麼說來,警察那邊似乎暫時不會有事。筱冢假扮成可疑人物的自爆行動,果然似乎讓混亂程度變本加厲。何況事發地點是綠洲,被害程度又那麼嚴重,比起調查原因與兇手,警方得優先處理的案件應該堆積如山吧。」
代表以已經拆掉繃帶的美麗玉手接過咖啡,將剛泡好的咖啡一飲而盡。
我瞪向手中的杯子。我也下定決心挑戰「沈丁花喝法」。
江西陀移開目光玩弄着手指。難得看她露出平凡女高中生的模樣。
「哪件事?」
我姑且加入些許責備的語氣進行追究。
即使是這副德行,江西陀依然拼命遞出素描簿。老實說因爲知道內容,所以我猶豫着是否要刻意檢視,但我還是看在交情的份上確認一下吧。
這種副標題,有夠觸黴頭。
「我想如果要和咲丘聊藝術,多少畫點這樣的圖會比較好。因爲,要是能和一般人一樣畫得出這種圖,將來,那個,說不定可以投稿參加比賽之類的……」
說完之後,代表自豪地挺起她豐滿的胸部。看來資料並不在她的手邊,反正肯定都交給出島學長拿了吧。
應該是那個只能筆直前進的人,以及一名嬌小纖瘦的少女正朝着社辦接近吧。
代表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在筱冢先生送她的行事曆手冊上寫字。
「呵、呵呵呵,看過這個之後,你還說得出這種傻話嗎?」
只爲了保護這幅風景而參加社團活動也不賴。
她翻開攤在桌面的報紙。報紙刊登着「神樂咲恐怖攻擊~殘留的爪痕與神祕蓋臺事件~」
真是的,她究竟是以多麼縝密的心思活到現在的?
我因爲代表的陰謀而喪命的那一天,或許已經不遠了。
「總之,如果是這種程度,清宮應該也畫得出來吧。你過度意識寫生的要素,使得構圖的平衡感不好。像是這張圖的作畫角度,是因爲換個位置就會不好畫,所以你纔會這麼畫吧?」
雖然是素描,但是仔細描繪出來的這棟木造建築物,只有鉛筆線條卻甚至能令人感受到溫度,寫實的程度幾乎令眼前浮現出我們在裏頭玩桌上游戲的模樣。
「咲丘學弟,面子是很重要的。要是沒有面子,人類就沒有和猴子區分的價值了。」
——不過,這也是她有點可愛的地方。
「可惡!只有你最不應該對我說這種話!」
在我們如此閒聊拌嘴的時候,門口附近發出了聲音。
「……你在做什麼蠢事?」
江西陀發出打從心底失望的聲音。
「咦、咦咦咦……?」
代表以有些悵然若失的神情,凝視着我們的互動。
「那當然,只要是關於風景,任何令我不滿意的地方,我都會毫不客氣找你的碴。」
在銳利的痛楚竄過嘴脣時,我已經把咖啡豪邁地嘖進洗手檯了。
聽我說完之後,江西陀愣愣地凝視着我好一陣子。
「代表,那件事是故意的吧?」
沒有畫任何人或屍體。
我不經意地眺望窗外。
「現在回想起來,代表不可能犯下這種基本錯誤。到頭來,代表不可能允許楓在你還沒親手製裁之前就被交給警察。如果楓是逃到出島學長那邊最好,至於江西陀那邊,你也只打算讓她拖延時間直到你抵達現場吧?」
「呵呵呵,江西陀學妹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她挺厲害的,老實說我很驚訝。」
感覺這件工作會花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原本預定放學之後和筱冢先生去買東西,這樣來得及嗎?總之,他是一個不會因爲時間而死的人,只能相信他會靜心等待了。
「這麼說來,代表,你爲什麼要念高中?學分已經夠了吧?」
「喔喔,江西陀好久不見,你終於肯死了?」
「恐怖攻擊的時候報警電話會打不通,代表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吧?」
代表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否認。
某處傳來像是東西被撂倒的聲音,以及某人道歉的聲音。
我將視線移回室內。代表正雙手抱胸站在椅子上,宛如平常所見的風景。
「好啦,雖然我知道剛完成一項大工程很累,不過咲丘學弟,這個世界依然被無聊的俗說和人類的自我所統治。所以,在『ILB』的協助之下,我準備了相當份量的資料,我想在今天逐項分析所有案件,大家一起完成一份列表,從周遭區域開始進行有效率的行動。」
一名像是很不舒服般嘴角向下,眼圈下方整片發黑的女孩,打開門之後身體倒向室內。
我所在的風景、我可以信任的同伴們所在的風景。
「之前把我個人的畫作捧上天的人,看到我個人在停課期間不眠不休畫出來的成品,居然是這種評價?」
「念哪間高中都上得了大學。畢竟出島和小荻是那種狀況,這間學校只要對點名簿動點手腳就能畢業所以很輕鬆。何況要是沒有高中畢業,給街坊鄰居的印象也不太好。」
接着柔和地露出溫柔的微笑。
「……哇,畫得很漂亮耶。你是喫了什麼藥才變成這樣的?」
代表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一如往常地高聲發號施令。
「所以,這本我沒收。如果想讓我讚歎,就繼續練習畫風景畫吧。如果想要畫得更好,就暫時別畫其他的畫了。」
「走,去收復這個美麗的世界吧!」
話說回來,因爲這個人身高稍嫌不夠高,所以要是沒有站在椅子上就不太有魄力。
「總之,就是那個啦。」
是名爲「我」的風景可以存在的地方。
上頭畫的是神樂咲高中的舊校舍。
「原來你出乎意料地在乎面子?」
我拿走素描簿,小心翼翼放進自己的書包避免有任何損傷。
她挑選風景的品味挺不錯的。
我清理着杯子,並且隨口詢問一件從之前就感到疑問的事情。
過於意外的這個回答令我瞪大眼睛。翻開素描簿的其他頁面,上頭有許多我所熟悉的風景。在這座城市隨處可見的景色之中,尤其令我欣賞的風景。
「……收到。」
這間社辦是能讓我感到安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