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de1 A‧E‧P
《Ai 死魂之槍》 · 夜木まゆ · 1.9萬 字
——今夜是半弦月。
那折斷的尖角,
反映出入類的慾望之心——
——『美娘夜色相關報告』。
黑色塑料活頁夾中,夾着一迭厚厚的書面資料,上頭冷冰冰地印着幾個大字。
沒想到一整天就這樣耗掉了,夜色拿着文件夾長嘆一口氣,無奈地穿越不死管理警察•極東轄區•東都署的走廊。耀眼的紅髮底下,是一張既疲倦又鬱悶的臉,就連平時那對冷靜沉着的細長紅眸,今兒個也顯得無精打釆。
夜色身上穿着一件筆挺到吹毛求疵的灰色警官服,走路時發出整齊規律的腳步聲。警服外套的左胸上,縫着太陽與弓交織而成的形象徽章,上頭刺着A•E•P三個大字。ArtemisEterminationPolice——不死管理警察。
近年來,『阿特密斯』襲擊人類的犯罪事件頻傳,不死管理警察的工作就是要將他們繩之以法。不死管理警察獲得國家頒佈特別法令,可隨身攜帶唯一能消滅阿特密斯的武器——死魂之槍。
夜色在掛着「搜查一課」門牌的門前猶豫了一下,然後才合上文件夾步入其中。
「啊!夜色哥,早安!」
高尾伊歐塔率先從椅子上站起來,眨着一對明亮的褐色大眼開心地向他問好。伊歐塔的警服外套底下,今天依然繫着他個人情有獨鍾的卡通領帶。
深藍色的領帶上,四處散佈着黃色的小雞圖案,據說近看還可發現小雞的表情十分逗趣可愛。
看樣子伊歐塔正在處理公務,最新型的辦案儀器在他桌上投映出幾筆數據。
「啊……早。」
「嗯?你是不是很累啊?精神看起來不太好耶。」
「有嗎。」
伊歐塔歪着栗色的蓬蓬頭打量夜色的表情,夜色回給他一個耐人尋味的苦笑。這時,有隻小麥色的手搭上夜色的肩膀。
「嗨,夜色,你總算來啦。」
夜色回過頭去,發現後頭站着一個打扮隨性的男人,「野性美」這個形容詞正好適合用在他身上。男子的體格結實挺拔,目光炯炯有神,雖然和「纖細美型」沾不上邊,卻讓人覺得穩如泰山,親和力十足。
見到自己的好搭檔——鷺宮零時,夜色揚起了嘴角取代招呼。
「咦……也就是說……」
「我自願退出,總覺得繆絲卡大姐好像很難取悅……光想就令人發毛。」
「凱拉嗎……」
「什麼報告啊……?夜色哥被間諜纏上了嗎?」
「贊成。」
「各位小弟,你們還真有幹勁呢。」
聽到這句話,零時、夜色、伊歐塔同時回過頭,詫異地望着課長。
「他只說你有事會晚到,就這樣。」
這份報告書裏詳細記述了美娘蒼臨終前的模樣,裏頭除了提到殺死蒼的罪魁禍首——瑪亞之外,還多了一個據說當時也在現場,名叫「凱拉」的阿特密斯男子,並紀錄了他所說的話及一舉一動。
夜色低聲附和,接着又偷偷別開目光,因爲繆絲卡用發現獵物般的眼神瞪着他。
零時忍不住爆笑出來,聲音大到整間辦公室都聽得到,還一邊猛搔伊歐塔的頭。伊歐塔那顆亂糟糟的蓬蓬頭,被大家笑作「菜鳥頭」,只見頭髮一根根地向上翹。
零時輕輕靠在臭着一張臉的搭檔身上,心中因爲拖到人下水而沾沾自喜。
「到牀上不就扯平了。」
即使知道繆絲卡是在開玩笑,一股殺氣仍直逼而來。
「那我們就對他發出通緝令,儘可能地展開搜索。」
「我PASS。」
「喂!我也是很專情的好嗎!」
「不好意思啊,我從小就喜歡自己一個人做功課。」
零時不服氣地大聲抗議,繆絲卡深紅的脣瓣加深了笑意。
夜色若無其事地聳聳肩,零時見狀挑起了眉毛。
「如果對象是繆絲卡,想必讓人一夜難忘。」
「既然和瑪亞一起行動,我想不可能是同名同姓的人。」
沒想到伊歐塔也跟着摩拳擦掌,繆絲卡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
「夜色,還說咧,你自己不也躍躍欲試?」
當他抬起頭時:心事重重的模樣已經不見了。爲了轉換心情,他用手指敲了敲合上的文件夾。
「看不出來纔怪,真是的……」
零時看起來隨時都會衝出去殺人,伊歐塔趕緊一手搶過文件夾。
「很像你的作風。」
「男人的天性不是花心,而是滿足女人的虛榮心喔,零時。」
「這是我的心理諮詢報告書。」
「心理……諮詢……?」
「夜、夜色哥,這樣真的好嗎!?」
聽到伊歐塔沒頭沒腦的一句話,零時忍不住反問回去,但伊歐塔可是認真的。
「幹嘛?零時。」
繆絲卡又嘆了一口氣,無力地說:
「沒錯,他也是阿特密斯組織——【普雷提斯】高層幹部的其中一員。」
「……我纔不屑這種驚喜。」
「不公平——!那要男人的自尊心往哪擺啊?」
夜色悶悶不樂的原因就出在這裏。
零時的臉部肌肉在抽搐。
「啥?」
「說得倒容易,做起來可不簡單。因爲敵方沒有動靜,我們就無法取得更精確的情報。」
課長伸長了脖子想偷看黑色文件夾,伊歐塔立刻彈了起來,衝上前一把抓住滿臉疑惑的夜色。
儘管夜色的口氣聽來事不關己,嘴角卻不自覺地泛出笑意。
「有嗎?」
「你們是嫌那一堆公務還不夠嗎?」
夜色找的人似乎不在這裏。
繆絲卡訝異地挑高秀麗的眉毛。
「你在說什麼啊,睡昏頭了嗎!」
「話說回來,夜色哥,你今天怎麼啦?時間已經不早了,太陽都快下山了耶?」
「嗯。」
「零、零時哥,你先冷靜一下~~」
「喔,夜色,那就是你的花心實錄嗎?」
「不、不管你的私生活有多亂,都沒必要向上司一一報告吧!人總有一時昏頭犯錯的時候……」
夜色聳聳肩,在隨意整理出一個空間的辦公桌上,放下一杯甜膩的咖啡。
「別這麼說嘛~~我們一起努力吧!」
夜色一共扭開了七包糖,他已經好一陣子沒加超過五包糖了。
「並不是所有的阿特密斯都會殺人。」
「喂……!不要這樣啦,零時哥!人家很認真在和你說話耶……!」
「我在來的路上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把他揪出來……零時,你是認真的嗎?」
「有機會再告訴你詳情。」
「要是能順利把他抓起來,就能防患未然……」
要不是僅存的一絲理智實時制止他,零時早就把看完的報告書撕爛丟到垃圾桶了。黑色活頁夾被他粗暴地摔到桌上,發出「啪咚」一聲巨響。
這是夜色經由催眠治療,親口對證詢師道出的塵封記憶。
「噗、噗哈哈哈哈哈!伊歐塔,你還把花心的事當真啊?」
越看到伊歐塔死守着頭髮,零時就越是想捉弄他。夜色懶得理他們,順手把文件夾交給了課長。
剛外出回來的卡爾馬•水沼•真,和繆絲卡一同踏進辦公室。臉上浮現溫和的微笑。他穿着一身完美的高級西裝,給人一種置身警政高層的錯覺;他的課長席上,還放着最頂級的紅茶……錯了,是便宜的沖泡式咖啡。
「咦,課長沒和你們說嗎?」
夜色小步走了回來,用肯定的語氣表示贊成。
「在對方沒有犯案的情況下發出通緝令,還需要等上層的審覈纔行,請你們努力蒐集資料,好說服上頭那些大人物喔。」
「開什麼玩笑!」
「啊——抱歉……我在想事情。」
「我說……課長啊。」
「艾克斯托拉、瑪亞,然後是第三名幹部——凱拉嗎……」
「我從不開這種玩笑。繆絲卡,你仔細想想,我們好不容易查出一個阿特密斯,可以趕在他犯罪前先發制人,豈有不主動出擊的道理?」
「剛不是提到調查什麼的嗎?既然不是間諜……啊!我知道了!難道是夜色哥的劈腿大搜查!?」
真課長從伊歐塔手中接過文件夾,在椅子上坐下,眼角餘光瞄到夜色正準備進攻第二杯咖啡,那張撲克臉讓人難以猜透他的心思。
伊歐塔說的沒錯,窗外那顆橙紅色的太陽,正逐漸西沉到地平線底下。夜色邊環顧四周邊回答:
「居然直接把調查報告交給受檢人,這麼荒唐的事我還是頭一次聽到。」
伊歐塔小心翼翼地開口試探,零時也跟着打量他的表情。
「這就是原因?」
「放心吧,夜色,要處理的事還堆得像山一樣高,夠你忙上一整天啦。」
「就是說啊!而且我們不是大概知道他的長相嗎?那就可以請人畫出他的畫像啦!」
「呃……課長。」
面對戴着橢圓眼鏡、笑瞇瞇的頂頭上司,零時刻意誇張地猛搖頭。
課長摸着鬍子喃喃自語,旁邊的繆絲卡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零時的眼中充滿鬥志,他豪邁地笑了笑,表情卻是再認真不過。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會劈腿喔,別把我和零時混爲一談。」
「哎呀,真遺憾呢,我本來想一起喫了你們,再把你們榨得一乾二淨。」
夜色手中的文件夾輕輕拍向伊歐塔的蓬蓬頭,眼尖的零時立刻注意到這份黑色文件。
是大澤繆絲卡,她的手環在傲人的豐胸下,高高盤起的長髮垂落在大膽敞開的領口。
伊歐塔陷入沉思,口中喃喃自語,即使如此看起來還是像個小孩子。這時,一旁的零時突然抬起頭說:
「什麼好不好的?」
夜色現在還沒辦法看着伊歐塔的眼睛說出真相。他離開圍着檢查報告瞎起鬨的大家,悄悄走向窗邊的小桌,將放在壺裏保溫的咖啡倒入杯中。
然而真課長並沒有立刻點頭答應,他的雙手撐着下巴擋住了嘴,只幽幽地說了一句:
零時忍不住吐嘈伊歐塔,就在這時,背後傳來高跟鞋的踏地聲。
「到底是什麼事啊?這麼神祕。」
「你耍笨啊!夜色是花心的料嗎!」
「如何?這個主意不錯吧!」
「在你被公務纏身時外出,感覺真是神清氣爽啊,零時。」
伊歐塔用手壓住四處亂翹的頭髮,眼睛睜得又圓又大。
「我們一起揪出這個叫凱拉的傢伙吧!」
搭檔的倒三角眼飄向了隔壁桌,夜色隨他望去,發現桌面早就被堆積如山的文件數據淹沒,就算花一整天的時間也忙不完,不禁質疑眼前這個領口大敞、連衣服也不穿好的傢伙有沒有在認真工作。
「可是我需要你的幫忙嘛~~」
零時立刻反擊抱着雙臂的繆絲卡:
「呿~~那些老頭真是死腦筋。人家可是普雷提斯的高層幹部耶,光憑這點就可以制他的罪了吧!」
「你說呢?」
課長又露出沉重的表情,靜默了一陣子才緩緩開口:
「就申請看看吧。繆絲卡,你能幫我統整一下資料嗎?」
「好的,我知道了,我會在今天之內弄好。」
繆絲卡正色說道,點頭接下任務,目光不經意地落向戴在纖細手腕上發光的手錶。那是一支典雅的電子錶。
「真,時間差不多了。」
「啊,真的耶。」
真課長抬頭望向牆上的時鐘,有些不甘願地站起來。似乎是有什麼麻煩事在等着他,看他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
眼尖的零時立刻問他:
「咦?真,你又要出門啦?」
「不死管理委員會找我開會,不知道又有什麼麻煩事。」
「這樣啊,辛苦你了……」
真課長輕輕笑了笑,對伊歐塔調皮地眨了下眼睛。
「抱歉沒辦法陪你們,大家要乖乖聽話喔。」
端整高雅的西裝打扮,使他看起來就像一位超級菁英。優雅的紳士就這樣打開與他不搭嘎的搜查一課大門離去了。
「我在猜啊~~課長以前一定不是混搜查一課的,而是在某個厲害的地方工作?」
零時呆望着課長的空座位有感而發,並沒有特別針對誰發問。當中唯一有可能知道答案的繆絲卡正打開自己桌上的儀器,白了零時一眼。
「好像吧。怎麼了嗎?」
零時缺乏幹勁地瞥了屏幕一眼,然後看似無聊地用手撐起臉頰。要是『上面』允許發佈搜索令,他們今天就不用呆坐在這裏,一邊整理過去的資料,一邊和瞌睡蟲搏鬥了。
「啊、謝謝……爲了以防萬一先問一下,你沒給我亂加糖吧?」
「雖然目前只知道敵人的名字,不過他們好歹也是普雷提斯的高層幹部耶,繆絲卡大姐到底是打哪兒聽來的啊?」
「欸……我說夜色啊……」
「喫點甜的東西可以活化腦細胞喔。」
但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夜色伸向屏幕的手指霎時停住,手無力地垂落桌面。
「等等,夜色哥、繆絲卡大姐~~你們這是什麼意思啊!」
「話說回來……有件事還真令人想不通。」
「我只要談場幸福甜蜜的戀愛就夠啦。」
「難道有什麼隱情?」
「是是是……」
「少囉唆,要是她來了的話,我會稍微安分一點的啦。」
「對了,零時哥,我剛剛就在想啊……」
零時苦惱地皺起眉頭。
「什麼?」
「什麼……!這可是繆絲卡大姐好不容易取得的情報耶,纔不是空穴來風呢!」
零時搔着他的硬發,無精打采地望着成堆的文件小山,搞不懂爲什麼要大費周章地把已經結案的檔案拿出來重新整理,再原封不動地保存起來。
「零時哥……拜託你認真點,不然繆絲卡大姐會發彪的。」
「我超忙的,更沒有空幫你寫報告!自己負責的案子要自己寫啦。」
零時瞄了對面座位一眼,那裏早就空無一人,桌上整理得井然有序,和她的人一樣愛好整潔。
不論是再厲害的情報人員,都有碰壁的時候。
夜色有時也會心想,要是能就此依賴他,那該有多好。
他不是拉不下臉或是責任感作祟,只是認爲自己就是必須這麼做,纔對得起蒼臨走前的笑容。
當時自己的所作所爲,究竟是不是正確的呢?
「那、那不是廢話嗎!……等等,你都沒在寫喔!?」
零時望着繆絲卡的空座位說道,漆黑的雙眼散發出野生動物的光芒。
夜色細長的眸子瞥了零時一下,不過很快就回到快要寫完的報告上。零時向前探出身體,鼻子冷哼一聲。
伊歐塔邊咕噥着:「真拿你沒辦法~~」邊爲零時倒了杯暖呼呼的熱咖啡,在心底爲他加油打氣。
夜色將椅子轉了一圈,背對辦公桌開口。
「伊歐塔,藉由這個機會,我順便告訴你一下: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夠爲所欲爲,所以我們纔要制定出一套『規則』……特別是在這種地方。」
伊歐塔說話時一度垂下眼簾,深怕自己問了什麼不該問的事。
先不探討夜色的工作是不是真有那麼多,總之他已經在忙着寫自己的報告了。
「總覺得好落寞喔,我們明明就一起工作……」
「唉——……光是盯着屏幕發呆,報告根本就寫不完。」
這可是不死管理機構及不死管理委員會,追查好幾年都徒勞無功的超級機密。
「零時,你應該不是閒着沒事做吧?上頭抱怨我們辦事效率不彰,我想你差不多該工作囉。」
「嗚喔——!做不下去了啦——!」
零時用誠摯的目光拼命勸誘頑固的後輩,但不久之後便宣告放棄。
「嗯……繆絲卡大姐之前不是說了,普雷提斯高層幹部的成員名單已經查出來了嗎?」
「沒看到我累積的工作堆得像山一樣高嗎?我已經自身難保了。」
白皙的手指輕點屏幕,關掉了檔案窗口。
「這不是超燙手情報嗎?人家可是高層幹部耶!不死管理警察大可立刻出動逮捕他們啊,可是……」
零時的聲音像是在佯裝開朗,他大大伸了個懶腰,就這樣重重靠在椅背上,失去霸氣地望着平凡無奇的天花板。
「……好吧,我知道了。」
「抱歉,這個問題的答案必須由我來解開纔行。」
「哎呀不妙,我得小心纔是。」
「是這樣嗎?零時哥。」
「……這是我自己的問題,必須由我自己解決。」
「夜色,你也一樣!雖然乍看之下你這邊好像比較輕鬆,下過別忘了你還有很多文件沒領回去喔!」
儘管伊歐塔的社會經驗還有待磨練,也早就學到零時這個笑容的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那些大人物連繆絲卡大姐的話都不信,要我怎麼相信他們啊。」
艾克斯托拉、瑪亞、凱拉……其他分別還有愛爾奇恩、泰坦、艾斯泰羅佩、梅羅佩這幾個人。
全員突然靜了下來,零時大聲啜了一口咖啡打破沉默。
伊歐塔慌忙湊到學長的座位前察看。一點也沒錯,表格上依舊是一片空白。
「工作?你說那堆寫不完的報告和紀錄嗎,我可不是爲了坐辦公桌纔來當不死管理警察的耶!」
伊歐塔的回答不免有些泄氣,零時維持手撐頭的姿勢轉向他。
伊歐塔雖然喫驚,聲音卻不帶責怪的成分,這就是他的厲害之處。
「……繆絲卡不是也說了,這必須交由上頭的人去判斷。」
「不是那個問題好不好!」
「沒錯,這樣比較性感吧?」
蓬蓬頭一臉認真地聽取學長的教誨,那雙純真的眼眸實在令人稱羨。
夜色忍不住挖苦道,然後轉回自己的辦公桌,板起一張撲克臉。零時用挑釁的目光注視着他。
「伊歐塔,別難過,以後還有很多事有你好受的喔!如果每次都要因爲一點小事而沮喪,你很快就會待不下去的。」
「什麼事?」
「我們也不想坐着乾瞪眼,但是沒辦法。」
語畢,夜色的心思似乎飛到了遠方,見他默默端起杯子喝着咖啡,攪拌了八包糖的塑料攪拌匙都碰到他的臉頰了。
一杯新衝好的咖啡被放到零時眼前。
「繆絲卡,你怎麼越來越囉唆,小心變得和伊歐塔一樣。」
「我是很單純沒錯,不過鼻子可是靈得很喔?」
坐隔壁的夜色不禁苦笑。
「就是說啊,零時,哪像你每次都中招。」
夜色低着頭,努力回想塵封在記憶底層的疑問。
「……而且我想就算問了她也不會說的,應該說……打從一開始。她就打算徹底保密。」
「對啊,沒人敢過問她的私生活,也完全無法想象。」
「你真是單細胞生物。」
零時失望地垮着一張臉,口中唸唸有詞地轉向自己的辦公桌。
「真搞不懂繆絲卡大姐,她太神祕了~~」
夜色盯着儀表畫面,頭也不回地回了一句:
「反正是要用計算機建文件,又沒人會知道。」
「聽起來話中有話。」
「乖啦,伊歐塔。對了,你現在有空嗎?」
「我也不是那麼清楚,想知道的話去問他本人不就好了?」
「我不會要你一五一十的向我報告,但你大可多依賴我一點啊!」
「不……我並沒有刻意隱瞞什麼。」
「如何?零時,你要放棄了嗎?」
「嗯……就是說啊。」
「這很平常啦。而且啊~~女人就是要帶點神祕感才吸引人嘛。」
「夜色說的沒錯。問題來啦,上頭那些大人物個個都是死腦筋,若不具體提出可靠的情報來源,我想他們是不會理我們的。」
幸好是沒加半顆糖的黑咖啡,零時因此鬆了一口氣。
「咦!?等一下啦,夜色哥~~」
三十分鐘後……
夜色可以感覺得出來,繆絲卡身上的謎團,沒辦法用一句話就簡單打發掉。
「不公開通緝也就算了,爲什麼要按兵不動呢?」
「我明白了……」
「咦咦~~夜色哥也是!?」
「哎唷,在倒了啦,你要撐到寫完作業爲止喔。」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愛怎麼解讀都行。」
「伊歐塔————」
「夜色,你是不是也有事瞞着我?」
「沒什麼,我只是好奇他怎麼甘願窩在這裏。課長應該是上面看重的人才吧?」
「我知道我知道~~和我抱怨又沒用。」
伊歐塔用雙手捧着咖啡杯,好像很寶貝它似的。
繆絲卡冷淡地別開視線,靜靜戴上電子感應手套,任修長的手指在畫面上跳躍起舞,速度之快絕非零時所能達到。
「少在那邊嫌東嫌西,手快動起來呀!」
「只要你肯動起來,明明就可以迅速寫完的。」
「別小看我喔,我總是有辦法趕在暑假的最後一天,一次解決所有的暑假作業,沒有例外!」
夜色站了起來,表情透露出無奈。
「沒辦法,要不要我陪你在署里約會一下、轉換心情啊?」
「哦!好耶!我等你這句話好久啦!」
剛纔的疲態一下子就飛到九霄雲外,零時說着便站了起來,袖子卻被伊歐塔一把抓住。
「等、等一下,零時哥,你這樣不行啦~~繆絲卡大姐會生氣的!」
「別擔心,我晚點會寫的。」
「不不不,話不是這麼說……」
「好啦,我們要去哪?老地方嗎?」
零時打斷驚慌的學弟,迅雷不及掩耳地關上窗口,和剛纔拖拖拉拉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紅髮搭檔揚起一抹調皮的微笑。
「嗯,想逃過繆絲卡的法眼只有一個地方,而且我也有個東西想確認一下。」
「老地方……?你們在說哪裏啊?」
瞧他們一臉篤定的模樣,伊歐塔的興致這下全來了。
零時露出惡作劇得逞的微笑……不,他的笑容纔沒那麼單純。
「伊歐塔,想知道何不自己來看看啊?」
「可、可是……」
零時哥的報告還沒寫完——這份憂慮壓下了伊歐塔的好奇心,他轉動大眼睛四下張望。很好,繆絲卡還沒回來。
回過神來,兩位學長已經作勢要離開。
「還有,存放在這個書架上的,只有我個人負責的案件。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我還只是一個小小實習生,連分室都沒有。」
零時「嘿」的一聲跳下桌面。
「上、上面說這是最高機密耶!擅自把它竊取出來閱覽拷貝,被抓到可是要重罰的……!」
「當然是真的囉,小菜鳥。大家都好熱情的找我聊天,我都快要撐不住了。」
「那那伊。」
「還真看不出來。」
那那伊輕率地笑了笑,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比起鑑識官的制服,更適合穿着華麗的西裝走在夜晚的霓虹燈下。
「這裏還是一樣小呢。」
桌上兩根細柱之間,浮現出半透明的顯示器,正在讀取數據片的內容。
夜色將俊美冰冷的臉龐緩緩轉向那那伊,一被這對深紅色雙眸直視,就連那那伊都不由得正襟危坐。
伊歐塔微微倒抽一口氣。
「欸……小零啊……」
那那伊瞇眼盯着自己的好友……錯,是損友。零時則是當場抱着肚子笑出來。
「你是指……」
雖然那那伊這項興趣沒辦法拿出來和大家分享,不過卻能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零時不禁佩服他的手腕和毅力,並且輕輕敲了敲看不出玄機的鑰匙抽屜。
輕佻的模樣已不復見,陷入猶豫的那那伊用眼神和零時求救。
「小夜……那是極機密檔案,就連高階警官都要取得特別許可才能閱覽。」
即使如此,房內空間也幾乎被鑑識儀器佔去大半,訪客甚至找不到地方坐下。
「小零,別鬧了~~你害小菜鳥當真了啦——」
呆頭呆腦回問一句的,是站在門口的伊歐塔。零時掃視這間封閉的房間一圈,揶揄似地笑了笑。
「對了,夜色哥,你剛不是說有個東西想確認一下?就是要在這裏嗎?」
「那不是重點!我是想說……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那那伊相當熟練地操作儀器,叫出案發現場數據、各類文件以及結案報告書,夜色站在零時對面同樣注視着屏幕。
將案發現場的照片並排出來後,那那伊停下手邊的動作。
「喔喔!鑑識資料!就是那個……」
案發現場位於D03地區,那裏原本是木木塚製藥工廠。本案簡稱爲『AB事件』,一人受傷,一人死亡。
那那伊從中取出紅色數據片,插進他的儀器外接孔中。鑑識課是繼死魂之槍開發室後第二個引進最新儀表設備的部門,器材種類也比搜查一課的齊全多了。
伊歐塔立刻閉上嘴巴。那那伊正在第三次輸入密碼和進行視網膜認證,這是他自己設下的加密措施,可以見得這份檔案有多需要嚴加保管。
「沒錯沒錯——看看這男人有多寂寞。」
「所以確定沒有囉?」
夜色失望地垂下頭去,這麼做也有可能是爲了隱藏在眼中奔走的情感。
「呃……不好意思,請問是『哪個檔案』?」
「堆放在這裏的物證,每個都和室長一樣愛講話呢。」
特別是這種阿特密斯襲擊一般民衆的案例,當中牽涉到許多關係者,要封鎖情報更是難上加難。夜色揚起一抹自嘲的微笑。
夜色回道,那那伊將檔案拖曳到他的面前。
「哦!伊歐塔,你懂英文啊!」
而現在,這裏同時擠了四個大男人,可以想象那是多麼擁擠。
「別、別擔心,那那伊哥!你以後一定有機會認識好女孩的……!」
「這、這麼多……?真的假的!?」
「這、這樣好嗎?小零……」
夜色瞥了誇大其詞的那那伊一眼,又不小心笑了出來。
「沒錯,上面清楚記載着某人在某時、某地做了什麼,像這樣的檔案塞滿他整抽屜。」
修長的雙腿於是跨近書櫃一大步。乍看之下雜亂無章的書櫃,實際上有依照年份日期由下至上歸檔排放,這是那那伊在工作上的堅持。
「結案報告。」
「好,要從哪一項開始看?」
「怎麼連小夜也在損我啊,別小看我囉……喔!」
「別這麼說嘛~~你的好朋友特地跑來這裏喘口氣,你怎麼……」
「對,特別是遇到警察站不住腳的時候。」
「那小子在蒐集各種刑案的鑑識資料啦,除了他自己負責的案件之外,其他的也會極盡所能地弄到手。」
四人當中唯一坐在椅子上的人——也就是這裏的室長,正有氣無力地垂下肩膀。
「愛巢……嗎?」
那那伊拉開抽屜,發出了刺耳的噪音。幾枚檔案數據片就存放在抽屜中的盒子裏頭,那並不是不死管理警察專用的純黑數據片,外殼泛着青綠色等熒光色系,看上去五顏六色。
「別擔心,夜色早就沒事了。」
「我弟被殺的槍擊案。」
報告書一共有兩份,夜色皺起眉頭閱讀。
這裏是不死管理警察•第七分室。由於鑑識課的工作大多是計算機作業,所以人手也控制在最少範圍之內。寥寥數名鑑識官分別擁有自己的房間,在裏頭埋首偵查案件。
零時的嘴角跟着泛出笑意。
伊歐塔戰戰兢兢地發問,這時那那伊纔剛通過視網膜認證,屏幕中央顯示出幾筆文件名。
「所以是……」
「纔不咧。不論男女老少,每天都有好多人來這間房和我說話呢。」
眼見伊歐塔的臉色一沉,上頭傳來零時的笑聲。
叮鈐……突然傳來一陣金屬碰撞聲,只見那那伊從口袋中掏出一串鑰匙圈,上面還掛着許許多多的鑰匙,裏頭有一把又小又薄、感覺像玩具一樣的小鑰匙。那那伊將它插進辦公桌最上層的抽屜中,輕輕一轉,然後揚起了嘴角。
「有、有什麼好怕的!」
「你興趣不錯嘛。」
最先投映出來的,是『forbiddenfile』這串訊息,後頭註明這份資料有加密。
紅色目光不自然地落至地面,看來夜色還無法完全保持冷靜。
夜色深呼吸一口氣。
「嗯,沒錯。」
除了那那伊屁股底下的那張椅子外,這裏沒有其他能坐的地方了,零時索性坐在擺放了一堆不知名儀器的桌子上。
「人客啊~~可以請你們安靜一下嗎?我現在可是在違法竊取重大機密耶。」
報告書A——
「越說是機密,就越是想讓人弄到手囉。加上這可是和小夜有關的案子耶,我怎麼可能沒有呢。」
零時的語氣聽來像在開玩笑,邊說還邊偷瞄屏幕。
「等等……爲什麼是機密啊?不是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嗎?哪來的祕密呢……」
「就是說啊,這可是機密……」
「哎唷~~不要一直嚇唬伊歐塔啦,沒看到他都快嚇死了嗎!」
「你怎麼不稱讚是這裏的鑑識官很有一套。」
「當然有問題啊,沒看到上面寫着『最高機密』嗎?」
「我很歡迎你來找我玩,但你有沒有想過這裏有多小啊。」
「我可不覺得會有女人想在這裏待上一晚。」
「好奇心?」
「連小夜也嫌棄我……這裏小歸小,還是我重要的愛巢唷。」
伊歐塔邊傻笑掩飾自己的心虛,邊關掉桌上的儀器。
「喂,小零,你不要誤會喔,這麼做一方面也是爲了精進自我,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一名鑑識官耶。」
「我可以爲了滿足好奇心連命都不要。」
「這個地方比較特別。」
零時一手搭上伊歐塔的蓬蓬頭。
「操作輿論和情報……嗎?」
「我有件事想確認一下,那那伊。」
「我想看看那個檔案。」
「你竟然能一整天悶在這裏不病倒,實在是太厲害了。」
零時玩笑一開就停不下來,沒想到伊歐塔竟然握起拳頭鼓勵他:
伊歐塔興沖沖地說到一半突然停下來,疑惑地歪着頭問:
夜色立刻回答伊歐塔:
「有。」
「這麼重要的機密檔案,那那伊哥是怎麼弄到手的啊?」
「這、這表示……扣押的物證就是那那伊哥的戀人嗎?」
夜色注視着塞滿書冊和文件夾的櫃子,不經意地丟出這句話,音量還控制得剛好可以讓每個人聽到。
那那伊說得委屈,表情倒是挺快活的,當中只有伊歐塔處在狀況外,一頭霧水地輪流看着大家。
「要是情報不幸從我這裏走漏出去,我就死定啦,所以纔要格外小心。」
「呃,那……只有一下下喔。」
那那伊手插口袋,深深蹙起眉頭。
「沒什麼好奇怪的,『隱瞞這件事可以讓某些人好辦事』——就只是這樣而已,要操作輿論和情報對他們來說太簡單了。」
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裏,唯有天花板亮着一盞目光燈。各種器具四散在各處,使房間顯得更加狹小,一個人的話還能勉強走動,兩個人就有些困難了。
依照房間的使用者,這裏也稱作「瀨良分室」。室長——瀨良那那伊染了一頭金髮,兩邊的耳洞加起來高達七個,看起來吊兒郎當。
少年美娘蒼取得了關係到阿特密斯集團【普雷提斯】存亡的關鍵情報,並於該地點遭到殺害。
兇手推斷爲【普雷提斯】集團的阿特密斯,但當不死管理警察趕至現場的時候,兇手早已逃逸無蹤。
另外,現場還發現一名不死管理警察,身分爲隸屬於極東轄區•東都署搜查一課的美娘夜色。根據當時趕至現場的同仁所言,美娘蒼極有可能將得手的情報告知了美娘夜色。
美娘夜色由於身心遭受創傷,暫時被送入醫院療養。
報告書B——
警方接獲民衆通報,發現名爲美娘蒼的少年遭不明人士刺殺身亡。案發現場近幾年來偶有不良青少年集團在此遊蕩,警方推測本案應與該集團內部發生爭執有關。
由於涉嫌殺害美娘蒼的青少年不良集團情報過少,導致案情陷入膠着狀態。
報告書A上標記着「不可公開」幾個紅字,報告書B上則寫着「公開用」一排小字。
前者被視爲機密不對外公開,後者則用於竄改事實。他們所隱瞞的不只有美娘蒼真正的死因,還有警方的延誤辦案,以及關係到普雷提斯組織存亡的重大情報,真相被徹底隱藏在暗幕之下。
這件事被命名爲『AB事件』,完全沒有對外公開,一直被塵封到今日……
夜色感到輕微的暈眩,於定閉上了緊盯屏幕的雙眼,然後起身揉了揉眼睛,他的右邊頭部隱隱作痛。
「夜色。」
夜色揉着眼睛回答他:
「我沒事。」
這裏已經沒有他想看的資料了,夜色後退一步離開辦公桌。
「這就是……關於夜色哥弟弟的死亡真相……」
伊歐塔哀傷得垂下頭。他曾聽說夜色的弟弟遭到阿特密斯殺害,但沒想到這件事用短短几行字就草草結案,對一個新人刑警來說,這實在太沉重了。
「都過去了,一切已經結束了。」
才短短的三年,足以稱爲「過去」嗎?夜色放下掩面的手,卻怎麼也無法直視數據中弟弟的遺照。
這件事還沒結束,夜色身爲當事者,比誰傷得都還要深,他再清楚不過了。
「嗯,我會小心的。」
「是普雷提斯干的吧……!」
——只要成爲阿特密斯,就不會死亡。
「等伊歐塔再長大一點,我自然會告訴你。」
——也就是說,現場或許有留下什麼線索?夜色將手指放上尖巧的下巴思考。
「啥?……哈哈哈,是這樣沒錯啦,沒想到你會當面對我告白耶。」
年邁的酒保靜靜地緩步走來,用極其自然、彷彿與店內空氣融爲一體的動作,爲空酒杯斟入辛辣的琴酒,透明的液體不斷髮出悅耳的聲響,填滿酒杯。
「喂~~小菜鳥……」
夜色邊喃喃自語,邊將未乾的頭靠向牆壁,冰冷的水珠彈上他的面頰。
零時嘲諷地咧嘴一笑。
夜色輕輕瞥向還有成堆的公務還沒解決的搭檔。
「這太沒天理了……!」
「但是……我可以確定凱拉就在現場……」
「別這麼說嘛,不死管理委員會也沒有那麼壞啦。」
「真的嗎?我怎麼看不出來?」
「難說喔~~」
夜色回過頭來,赤紅的雙眼注視着已經上鎖的抽屜,不知有多少石沉大海的真相靜靜地躺在裏面。
「……沒辦法,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當時汪達•傑纔剛開發出來、數量有限,除非是人來人往的地方,否則分派不到機器。」
雖然夜色曾一度失去記憶,最後還是成功消滅了殺害蒼的罪魁禍首——瑪亞。令人不解的是,這並沒有爲夜色帶來一償宿願的暢快。
儘管缺乏左證,夜色依然肯定自己找回的記憶並沒有錯。
當時……夜色猶豫了,腦中曾閃過一絲把蒼變成阿特密斯的衝動。
「……我還有你啊。」
「我沒事……就現階段來說。」
「你不是做了奇怪的心理諮詢嗎?還被催眠、強行喚醒塵封的記憶。」
「別談這個了。零時,那你呢?」
「蒼……」
黑髮男子的杯中裝着坦奎瑞琴酒,紅髮男子喝的則是黑色俄羅斯。
「是啊,我本來想調監視錄像帶的……可是現場的監視器全都壞掉了。」
那那伊歪歪頭,輕聲笑了笑,手習慣性地摸着環狀耳環。
夜色微微點頭,帶上了門把。
「唉,煩也沒用,我們就先試着申請逮捕令吧。」
「哎唷~~伊歐塔,我們不是爲了討論這個纔來的啦。」
直到最後一刻,蒼都掛念着哥哥,對他深信不疑。
通常都是由零時扮演安慰人的角色,今天不知吹起什麼風,兩人的立場竟然顛倒了。
「蒼,告訴我……我錯了嗎……?」
零時用銳利的目光盯着逐一被關掉的窗口。
那那伊舉雙手投降,表示自己已經盡力了。
夜色聳聳肩膀。
零時挑高了單側眉毛,他對不死管理委員會一向沒什麼好感,當夜色因爲失去弟弟的打擊精神遭受重創時,那些大人物根本沒把夜色當人看;甚至在夜色的病房裏講些自私自利的話,光回想起他們那副嘴臉,零時就感到一肚子火。
「咦咦!?爲、爲什麼啊!?」
「原來是這件事啊~~嗯……倒是沒什麼異狀。」
伊歐塔的聲音顯得有氣無力,顯然還沒從打擊中復原。
零時刻意重複了一遍,臉上找回了平時樂於挑戰的光采,看到他的模樣,夜色感到鬆了一口氣。
「現階段是吧。」
零時大笑的同時,杯中的冰塊也敲奏出清涼的節奏。他乍看之下有些孩子氣,實則有着豐富的人生經驗和滿腔的熱意,是個非常值得信賴的好夥伴,夜色比誰都清楚。
「被這樣隨便交差了事,夜色哥不會不甘心嗎!?」
夜色緩緩站起,換了件衣服。該去東都署上班了——他緊緊閉上眼,叫自己別再胡思亂想。
「狀況?」
「伊歐塔,你很吵耶。」
「不死管理警察愛怎麼做都無所謂,我只想替蒼報仇……所以纔會站在這裏。」
笑聲終將遠去。一張慘白的面容,倒映在豔紅的水面上。是蒼的遺容。
「好不容易稍微知道凱拉這個人的線索,我們卻沒辦法翻案……」
「是的!」
「爲什麼這麼問?」
「嗯,你說的沒錯,真是謊話連篇。」
——頭還在隱隱作痛,都是因爲一早就被惡夢驚醒。
零時今夜莫名焦躁,難得和搭檔獨佔店面對飲,理應痛快地暢飲一番纔對。
「喔!快把它速速解決,然後去喫飯吧!」
「你是指……?」
掛在牆壁上的古老時鐘,指針緩緩躍向十點的位置。
——深夜……不,已經天亮了。
想必喜愛爵士樂的客人,一定能夠邊享受着優美的選曲,邊伴着旋律一夜暢飲到天明。遺憾的是,這間遠離塵囂的小酒吧,今夜依然沒有懂得欣賞爵士樂的人造訪。
他夢到自己佇立在濃稠的深紅汪洋之中,動彈不得……不,他不知自己是坐是站,甚至不確定下半身是否存在。
奇妙的是,他的腦袋依舊清醒……只感到悲傷欲絕。
「我們今天先好好寫作業吧。」
零時和伊歐塔邊交頭接耳地討論由誰負責哪個部分,邊走出瀨良分室,夜色跟着移動腳步,在門口停了下來。
「你知道這個地方現在怎樣了嗎?」
——我無法接受。伊歐塔的眼神透露出滿腔的憤慨,逼問轉過身去的夜色:
現在坐在店內的兩名男子,其中一位粗魯地拿起酒杯一口飲盡;另一位則默默喝着深色調味酒飲。
零時不只講話顧左右而言他,連眼神也飄忽不定,很明顯是心裏有鬼。夜色故意長嘆一口氣,語氣中充滿挖苦。
笑聲忽遠忽近地縈繞在耳畔,那是他遺忘已久的擾人譏笑。一支小小的試管在夜色的眼前搖擺,宛如在測試他的內心。
夜色轉動眼珠看向零時,因爲這奇怪的問題面露詫異,但零時始終注視着杯中酒。
「……我到底……」
把人變成阿特密斯實在太荒唐了,然而,當時要是接受了凱拉的提案……蒼就不會死。
沉靜的古典樂徜徉在小店裏面,是早在〈月神之子〉將「人」劃分爲「人類」和「阿特密斯」之前的懷舊曲調,恬靜的鋼琴演奏搭着悠揚的薩克斯風而起,當中沉穩而帶點深度的低音,是來自大提琴的調和。
望着狹窄的空間發呆的零時,這時大步晃了過來,抬起下巴輕指那那伊的儀器。
事到如今回想起來,他依舊不知道正確答案。
「夜色哥……」
「不過,這個動機現在有點不一樣了。」
「對了,你……最近狀況怎樣?」
「什……!?」
伊歐塔看起來快哭了,不甘心地瞪着顯示在屏幕上那被扭曲的過去——那份完全沒提及普雷提斯和阿特密斯的簡潔報告書。
夜色似乎想起了什麼,表情爲之一亮。
零時張嘴,想喝口新添的琴酒轉換心情。
「事發一個禮拜後傳出不明的大爆炸,被夷爲平地了。」
重拾的殘酷記憶,折磨着夜色的心。
不知時間經過了多久。
「那那伊。」
「說不定是不死管理委員會的人乾的!」
「不會。」
要是有留下影像,就不用依靠夜色模糊的記憶推敲了,可以確實掌握凱拉的長相。
他會活着……不管是以何種形式。
可以的話,零時並不想讓伊歐塔聽到這些警政黑暗面,所以刻意用活潑的語氣說道,伊歐塔立刻就被轉移了注意力,抬起頭立正站好。
窗外是一片灰白,夜色置身清冷的晨曦之中,頹坐在廚房的地板上,幾滴水珠自紅髮滑落。他纔剛衝了個冷水澡,並未多加擦拭,任由浴袍前襟反常地隨性敞開,就這樣坐倒在地上,仰望着天空逐漸破曉。
「……呿~~」
夜色將身體靠到書架上。不只是凱拉,就連殺害蒼的瑪亞都欠缺具體描述。
你找錯發脾氣的對象了——那那伊正打算接下去說,夜色便靜靜地開口了。
「果然到處都沒有記載凱拉這號人物。」
是零時和夜色。
「可是……這太奇怪了!……全部都是騙人的嘛!」
「請你好好保管……那份資料。」
透明的水珠沿着下顎滴落地面,分不清是水是淚。
「什麼叫不良少年的內部鬥爭嘛!夜色哥的弟弟可是拼了命的獨自奮戰耶……!」
那那伊關上最後一個窗口,從儀器中拔出紅色數據片。
「問我咧。要是坐你旁邊的人一整天都心浮氣躁,保證你想不在意也難。」
「你今天臉色很差耶。」
「別想岔開話題。」
說得更正確點,零時從昨天起就整個人不對勁。他傍晚看了夜色拿來的諮詢報告後,一直到今天下班爲止……不,甚至是現在,他都心神不寧。
「嗯,其實我大概猜得到原因。」
零時還沒回答,夜色就自言自語地補上這句。
「就是說啊。」
零時聳聳肩後又喝了一口酒,今夜要是少了美酒的陪伴,恐怕很難熬過去。零時用力放下酒杯,發出一聲悶響。
「你前天就取得凱拉的情報,向上層申請逮捕令了耶。隔了整整一天,怎麼一點消息也沒有……」
他的聲音聽來像在碎碎念。
對他們來說,在風平浪靜的日子裏先一步取得普雷提斯的情報,算是非常罕見的特例,即使如此,不死管理委員會仍一點回音也沒有。
繆絲卡查出普雷提斯成員名單時也是,上頭完全不聞不問,要是平時的話,他們早就一窩蜂衝進來了纔對。
「不知道他們到底在想什麼……」
零時心中始終抱持着一個疑問:難道高層另有考慮,所以着眼點纔會和他們不一樣?
零時的怒火不單單指向警政高層,還有無能爲力的自己。一整天下來,零時只能白天打打計算機、晚上喝喝酒,什麼也沒辦法做;他氣自己的不爭氣。
明知普雷提斯在暗地裏蠢蠢欲動,他們卻只能坐以待斃。
「今晚就盡情地喝吧。」
夜色隨手地拿起自己的酒杯,敲了零時的酒杯一下。沉沉的碰撞聲響正如兩人心情的寫照,剛好在爵士樂的間奏響起。
「要是你明天想大鬧一場,我很樂意奉陪喔。」
「你膽子不小嘛。」
「這樣啊,對喔,差點忘了瀨良也在東都署嘛。你們兩個是不是又連手胡鬧啦?」
他們很快就來到人來人往的站前廣場,這裏和小巷完全不一樣,寬廣的路面充斥着人聲的吵雜,感覺充滿活力。
「很好想象。」
夜色從旁發問,零時回過頭來,眼中閃爍着巧遇昔日好友的喜悅光芒。
「零時……可以問個問題嗎?」
「要是繼續當警察,我白天就沒辦法去看他。我甚至不知道他能撐到什麼時候、會不會突然倒下,所以毅然決然地辭去了不死管理警察的工作。沒想到住院和治療的費用比想象中喫緊,我只好每天拚命打工賺錢……一個星期只能撥出一、兩天的時間去探望他。唉……說來真是慚愧啊。」
「什……」
「抱歉!」
「那次是那那伊害的啦!」
他們說話時沒看彼此,而是注視着薩羅剛剛提到的廣場。
他說出一句既定臺詞,隔着扶手在零時身旁坐下。
零時和夜色在暗巷漫步了一陣子,終於看到車站前方明亮的大道。只差那麼一小步,就可以脫離昏暗的小巷了。
零時突然變得吞吞吐吐,不過薩羅仍笑着望向他,表情像在說:「幹嘛這麼喫驚啊?」但卻不刻意點破。
「他是你在警察學校的朋友吧?」
然而,這件事對薩羅來說……已在心中留下不可抹滅的傷疤。
「嗯。」
零時很快地收起自己的目光,故作開朗地說道:
夜還未深,零時及夜色卻已經出發前往車站了。對總是喝到不醉不歸的兩人來說,現在收場似乎稍嫌早了點。
「呃,這樣啊~~嗯,那個……薩羅,你現在……」
圍裙上掛着一張名牌,上頭寫着『永峯』兩個字,對方似乎是零時的舊識。
「我們晚點再好好聊吧,前面的廣場上有椅子可坐,可以先在那裏等我一下嗎?」
薩羅打從心底綻放微笑,眼尾拉出深深的皺紋望着遠方,乍看之下比零時大了好幾歲。
薩羅深深地吁了口氣。
「……你真是一個好爸爸。」
「……聽說我太太是當場死亡,懷中還抱着我的兒子——由恩。」
縱然好友的背影看起來變得好嬌小,零時依然打從心底爲他驕傲。
「欸,你還記得嗎?有一回啊,你和那那伊跑來我家拼酒拼到天亮,那時,你不服輸的模樣簡直像個小孩一樣。」
「薩羅?」
夜色微微點頭問好,薩羅也輕輕地回禮。
「胡鬧!?沒有啦……又不是小孩子了。」
零時難爲情地反駁道,薩羅竊笑着偷偷觀察他的表情。
零時和夜色邊望着來來去去的人影,邊在破舊的長椅上坐下。
「因爲我重考了一年。」
「是這樣嗎?」
以父親的身分,而不是警察官。
「……真懷念耶。」
咕咚咕咚……酒注入杯中的聲音,是今夜最棒的古典奏樂。
「可以等我一下嗎?我倒完垃圾就要休息了。」
「零時?他是你的朋友嗎?」
「後來呢?」
「是啊,我以前在讀警察學校的時候受過他不少幫忙。他叫做永峯薩羅,比我大一歲,不過我們是同一屆的。」
這只是一起微不足道的爆炸事件,兇手不但立刻遭到逮捕,也沒再傳出更多的死傷,在這個阿特密斯橫行霸道的世界,甚至不足以引發社會大衆的關切。
那大約是兩年半前的事了。永峯薩羅已經結婚,有一個三歲的兒子。
事實上。他大可選擇繼續當不死管理警察,掃蕩那些害死妻子的阿特密斯,但他卻爲了兒子捨棄了一切,奉獻全部的心力,只希望能拉拔他長大。
他只是努力地工作,沒有想過要適度地放鬆一下。
薩羅的雙肩隨之垮下,宛如揹着沉重的包袱。他的背影看起來變得好小。
小巷的建築物之間,築了一扇相當簡陋的後門,從裏面走出來的青年和零時一樣緊急煞車。他的雙手各提着一大包垃圾。
「零時,我想這個你可能不適用。」
「那天發生了一場大爆炸,下手的人是阿特密斯。好巧不巧地,那一天我剛好去出別的任務,不在現場。」
就差幾步了,就在這時,一扇門突然在零時的面前打開。
零時先是盯着對方的臉摸不着頭緒,然後將視線向下移動,直到看到印着『CLUBACTIVE』字樣的黑圍裙後,才恍然大悟地大叫一聲。
零時不服氣地回嘴,薩羅則是開心地噗嗤一笑。
「……任職於不死管理警察•極東轄區•沿岸南署搜查二課。我們上次見面時,他還是一個警察……」
他已經脫掉剛剛穿的黑色圍裙,穿着一件黑色長褲加白襯衫,似乎是在年輕人流連忘返的酒吧工作。
短短一瞬間,薩羅對目光熱切的零時,投以精神飽滿的淺笑。
墨黑色的天空中,飄着幾朵彷彿用畫筆輕拂而過的浮雲;天上不見半點繁星,唯有明月偶自雲間露臉。
夜色突然被搭話,慌忙把視線從遠方收回來。薩羅和零時就像同學一樣要好,使夜色覺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她去參加我兒子幼兒園舉辦的園遊會,結果就這樣過世了……」
「喔,辛苦啦。」
見到零時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叫做「薩羅」的男子不禁浮現苦笑,有些沮喪地點頭說:「對,就是我啦。」
聽夜色說得如此果斷,零時的眼神中充滿了不服。
「這樣想的恐怕只有你自己喔?……你說是吧?美娘。」
「嗯……」
「……或許吧。」
「明明隔天還要上課,你們卻喝得醉醺醺的,還把我家搞得都是酒臭味。我去學校同時幫你們兩個點名,真是累慘了。」
「鷺宮,抱歉讓你久等了。」
「真沒想到會在那種地方偶然遇見你,嚇我一大跳。最近工作還好嗎?」
薩羅說完便拿着垃圾袋又回到了門裏。
他差一點就迎頭撞上從裏面走出來的男子。
薩羅無力地垂下眼簾,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一樣。
「謝謝你。」
「喂!夜色!我是哪裏幼稚啦!」
疲累的眼中已流不出淚,因爲揹負着過重的陰影而枯竭。薩羅鬆開交迭的手,注視着空蕩蕩的掌心,不久又再次交握。
「少給我裝傻啦~~你怎麼可能不記得嘛。你和你太太不就是這樣認識的嗎?」
「咦……?」
「對了,記得她叫莎莎耶嘛!最近怎樣啊?」
薩羅爽朗地笑了笑。
「啊——!我想起來了!我們三個還有一起上街找美眉搭訕過嘛。」
「喔!」
「薩羅!?」
薩羅似乎本來就打算告訴零時這些事。繼續輕描淡寫地說:
「咦?嗯……?啊!」
接着兩人各自啜飲起來。總覺得琴酒喝來不是那麼辛辣;雞尾酒喝來不是那麼香甜——會覺得今夜的飲品喝來有點苦,正是兩人還沒釋懷的證明。
「我兒子雖然大難不死,但是肺部遭受重創,現在必須靠着人工肺臟才能過活,不過費用高得嚇人。弄到最後,他一年中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在住院。」
好奇心與不願意接受事實的心情在天人交戰……零時一時之間失去了言語。
零時伸出的手來不及留住他,只好垂下肩膀離開門前。夜色依然若無其事地走在夜色身旁,似乎沒有起疑。
夜色默默丟來一句吐嘈。
「對啊,他竟然對有生以來第一次搭訕的對象一見鍾情,我也因此學到『搭訕還是可以找到真愛』這個道理的!」
薩羅溫和的笑臉給人一種好好先生的印象,不過依然藏不住他的疲態,以前直挺挺的背脊似乎駝背了些。
「幹嘛?」
「鷺宮……?」
接着他「嘿咻!」一聲,提起手上的垃圾。
薩羅這回似乎記不起來,並將視線別向了遠方。零時拍了拍他有些無精打采的背。
薩羅五分鐘後就來了。
「咦?啊、對呀……」
他的聲音相當低啞,但在人聲混雜下意外地清晰入耳。薩羅在兩膝問迭起雙手,指頭滿是皸裂,看起來相當地痛。
「你好。」
男子的年紀看上去和零時及夜色差不多,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圍裙,正一臉抱歉地低頭賠罪。並在看到零時的臉後喫了一驚。
「對了,薩羅,這位是美娘夜色,我的搭檔!」
「……她死了。這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沒零時厲害。」
「當然囉,那那伊也還是和以前一樣!」
夜色問道,只見零時得意地挺起胸膛。
店內播放的音樂變得加倍沉靜。
他們刻意繞進渺無人煙的小巷。這裏雖比旁邊的大馬路狹小陰暗,但是不用怕人擠人,走起路來輕鬆多了。
薩羅接着站了起來,至今爲止他一直都低着頭。
「講真的,我一點也不後悔,因爲這樣一來,我就能有多點時間陪陪兒子了。大不了等他出院時,我再減少打工就好啦。我有生以來,還是頭一次工作得這麼踏實……自從發生了那件事之後。」
他邊說邊從口袋中掏出一個破舊的黑色皮夾,將它打開。裏面放了一張照片,是個躺在病牀上微笑的小男生。
「這就是你兒子啊?」
夜色和零時同時湊過來瞧,使薩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對啊,他今年六歲。」
「哇~~長大了耶。」
小小的四角相片中,映着一個笑容清爽的男孩,零時看着看着不禁瞇起眼睛。——多麼燦爛、率真的笑容啊。
「他現在住在莉慈醫院,鷺宮,你有空時也可以去看看他喔,記得他小時候很喜歡黏着你玩。對了,這間醫院就在東都署的轄區內喔。」
薩羅說完後梢作停頓,隨即笑了出來,「啪」地拍了膝蓋一下。
「好懷念喔,我竟然隨口說出『轄區內』這種話。」
「你還沒忘記嘛。」
介於開玩笑與褒獎之間的說話方式是零時的特色。夜色因爲這句話,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微笑。
「……好啦,我差不多該回店裏了。」
薩羅看了老舊的手錶一眼,準備動身離開。
友人露出不捨的表情,不過零時先一步把目光放在他的手腕上。
「你還在戴那支手錶啊?記得那是你老爸的遺物吧?」
「嗯?對啊,你記得真清楚。」
表面上到處是刮痕,薩羅有些難爲情地摸着它。那是一支鑲上金邊的舊式數位表。
「還說我呢,零時,你不也還掛着那條項鍊?」
「你幹嘛突然大笑啊?」
薩羅揮了揮手取代點頭,邁步走向人潮之列。
「沒你難養吧!」
「你們真是對好搭擋……好啦,我真的該回去了。」
「薩羅,記得要適度的休息喔。」
零時咧嘴一笑,夜色則盤起了手臂。
「美娘先生,雖然由我來說很奇怪,不過鷺宮就拜託你了。」
零時間不容髮地吐嘈回去。夜色依然面不改色,不過多少有點心虛地別開了視線。
「嗯……啊,對啊。」
零時邊走邊用手輕觸胸前的項鍊。子彈摸起來好冰冷。
夜色還來不及反駁,薩羅就當場噗嗤一笑,累積疲勞彷彿都被趕跑了。
「一·點·也·沒·錯!我可是親切地拉着你一路走來耶,別說不記得喔!」
「啊、不好意思……覺得你們兩個一搭一唱的,默契真好。」
過了一會兒,零時和夜色也從反相向離去。刺眼的街燈不斷劃過道路兩旁。
「就孽緣。」
聽到這番話,夜色維持一貫的步調冷靜地點頭評論:
看到他柔和的目光,夜色也跟着微笑。
掛着子彈的項鍊——話說回來,夜色一直不明白搭擋戴着這條項鍊的原因。
他明明還有很多話想說,卻不知怎地全卡在喉嚨裏。薩羅回過頭來,展露既開心又帶點羞澀的笑容。
「我都不曉得他已經不幹警察了……」
「嗯,零時照顧起來真的很累人。」
「有嗎?」
「就是啊。」
穿着白襯衫的背影,很快地沒入來往行人中,消失在絢爛奪目的霓虹燈下。
薩羅向前踏出一步、準備離開,零時見狀趕緊跟着站起來。夜色遲了些纔開口:
「鷺宮,今天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想和你說這些。」
零時並非感到惋惜或是難過,只是有那麼點心揪。他打從心底祈禱薩羅能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零時不經意的一語,夜色並未多作反應,只是在一旁偷瞄着零時的手。
零時湊近自己的搭擋,邊說邊用手指在他的胸前指了又指。
聽到兩人肯定的回答,薩羅放柔了表情瞇起眼睛,覺得眼前的兩人組相當地耀眼。
薩羅溫柔地瞇細雙眼,一臉懷念地注視着零時胸前的項鍊。褪色的金色煉條下,串着一顆搖晃的子彈。
「見到你一點都沒變,我打從心底爲你感到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