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獻給已逝摯愛的花束

Code4 Death

《Ai 死魂之槍》 · 夜木まゆ · 8415 字

夜晚那失去太陽芬芳的冰泠空氣沁入肺腔。車燈前方是一棟深褐色牆面的沉穩教堂。

記得它的名字是奧菲利亞教會。夜色在地面劃下黑色胎痕,專注地瞪視這座木造教堂,比牆面還要深的屋檐上。有根生鏽的金屬十字架。

「零時……」

夜色對被留下的搭擋一聲輕喚。唯有今晚,真的唯獨今晚,他就是不能依賴零時熱切的目光。

夜色從腰間拔出銀槍,子彈已然上膛,這對他來說還是頭一遭。

夜色放柔表情,輕輕笑了笑。曾幾何時,他竟染上了在上場前微笑的習慣。這一定是受到零時影響,但現在已完全變成夜色自身的反射習慣。

「抱歉啦,這次換我打頭陣。」

夜色靜悄悄地關上車門。

砰的一聲巨響,零時甩上總務課的門。

說是煩躁嘛,似乎又不太一樣;好像有某種東西悶在胸口要上不下的,使他坐立難安、

渾身不對勁,這種時候通常都沒好事發生。

「零時哥——!」

伊歐塔的聲音從走廊深處由遠而近,零時急忙回頭望去。看來這後章又頂着一頭睡亂的蓬蓬頭到處亂跑,現在看起來發型更凌亂了。

伊歐塔一衝到零時面前。立刻彎腰把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着氣。

「怎樣?找到了嗎?」

零時等不及伊歐塔平定呼吸,就急着詢問結果。

「不,連個鬼影也沒瞧見。啊、不過我在開發部打聽到一件事。覺得頗在意……」

「開發部?你去找祕奧喔?還真勇敢啊。」

就算到處都找不到夜色,他也不可能待在開發部——零時一直是這麼認爲的,不過情急之下差點忘了這件事。

「穗住室長外出不在,房間鎖起來了。」

「歡迎光臨——我將帶領你通往美麗的死亡之路,」

走廊那頭站着一個醒目的男人,他注意到零時和伊歐塔焦頭爛額的模樣,於是走了過來。

夜色瞪着浮現淺笑的瑪亞,將槍抽出槍套。這是陪伴他多年的銀槍,槍身上有支華美的瞄準器。

零時和伊歐塔立刻緊跟其後。

「不好意思喔,我可不是爲了送死纔來的。」

「聽到這個消息誰還靜得下來!兩位,我們走!到處找找看吧!」

「我也不清楚啦!」

看到零時殺氣騰騰的模樣,那那伊不禁再次舉雙手投降。

「大、大概吧,雖然沒有看到車牌號碼,不過那胡來的開車方式肯定是小夜沒錯!他還發出驚人的噪音在甩尾呢。」

夜色邊後退邊開了第二槍,只見瑪亞的頭大大地向後仰,看來應該有對他造成衝擊,不知何時,夜色早已滿頭大汗,瑪亞的眼神宛如在享受愉悅的狩獵時光,一心把夜色逼入末路。

首先要去的地方是——位於東都署四樓的鑑識課。

伊歐塔邊調整紊亂的呼吸,邊撩起妨礙視線的瀏海。

槍口閃耀着銀光,瑪亞按着笑了,雙眼中寄宿着侮辱與同情。

伊歐塔驚慌失色地抬起頭,不過零時現在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沒有閒情逸致一一解釋。

瑪亞的低喃消逝在自身胸口,並沒有讓夜色聽到。

「專程跑去地下室找他?爲什麼?」

「唔……小零,你的表情好恐怖,發生了什麼事?」

「……你想讓我自殺嗎?」

我不想再一次失去重要的人了。

門軋然關上,阻隔了外界的聲息,使室內呈現莊嚴肅穆的氛圍。

「你想消滅我嗎?」

不知嘴角微微上揚的蒼,臨終前究竟想着什麼?

夜色舉槍瞄準敵人。

兩人的距離隨着吸氣吐氣越靠越近,夜色的手指扣下扳機。

吐出的氣息如火焰般熾熱。

「呃……不、與其說沒看到,不如說……」

不管再怎麼問都無法得到答案……因爲,蒼已經死了。

東都署的管轄區非常廣大,想知道大大小小的教會加起來一共有多少間,想必今生只有這次機會了。

「我不知道理由,不過啊……」

「危、危險!?這是什麼意思啊!?零時哥~~」

「給我住口!」

一邁出步伐,清亮的踏地聲便響徹整個空間,每一個音節又被環境所吸收。

(換作是我的話……又會因爲什麼原因這麼做?)

內側長長延伸而去的牆面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擺上一盞燭臺。這裏的金色骨董燭臺是小巧的器皿。上面盛滿了香氣濃郁的特殊甘油;點點飄浮的火焰,將經年累月的深色調牆面及天花紋照得如夢似幻。

「少囉唆,我在問你要不要去找人,夜色危險了!」

「自殺?呵呵,真無趣的說法……你願意那麼傲的話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夜色朝思暮想的人肯定就是瑪利亞大人。

零時試着轉換角度思考。

零時真搞不僅夜色是哪根筋燒斷了纔會跑去找祕奧。之前零時被那個臭臉室長叫去時,他明明也在場的。

夜色冷靜的低語消失在挑高的天花板中。

夜色在從東都署出發前,曾經先繞到開發部室長室,但是裏頭空無一人;可想而知的,那裏並未留下適合讓夜色獨自戰鬥的新槍。不過,那裏放着他愛用的銀槍和子彈,夜色認爲這或許纔是最好的選擇,於是決定奮力一縛。他握緊銀色槍托。

奧菲利亞教會的天花板相當高,澄澈的空氣徐徐流動。這裏雖然萬籟俱寂,卻不致於使人喘不過氣,彷佛建築物的每個細胞都在呼吸。

「先找教會。」

「那是不可能的,因爲你很弱,甚至無法把死帶給任何人。」

「還問我咧,你是有看到他嗎?」

(既然不和任何人吐露……我想應該是不想把別人牽連進來吧?)

「嘖,我有不好的預感。」

「不管你開幾槍,結果都是一樣的!」

瑪亞半撫摸着將十字架抽離刀鞘。祭壇上放着兩個大大的燭臺,照亮了銳利悟人的尖刀,彷佛接下來要舉行什麼神聖的儀式。

夜色穿梭在整齊排列的長椅之間,朝着內部的祭壇前進,裏頭比表面上看起來的寬敞多了。

被瑪亞殺死了。

瑪亞頓了一下,立刻換上同情的笑臉。

聲音在天花板迴響,夜色因此停下腳步。無須改變方向,筆直地望向祭壇前方,瑪亞正注視着自己。

子彈射中了瑪亞的胸膛。

譬如和女生髮生爭執或是打情罵俏……零時終於得出了正確答案。

「教會是吧~~交給我來辦!」

「不要忘了,你真的很弱。」

「小零,你先冷靜下來。」

我得靠自己的靈魂之力戰鬥,避免昨晚的情形再度重演。

那那伊感受到劍拔弩張的氣氛,同時想起幾十分鐘前看到的車輛。

「東都署管轄區內的所有教會都裝設了汪達‧傑,讓它們集中搜尋夜色的車!」

(所以……我只有這條路可走。)

「我非殺了你不可。」

沒錯,在好久好久以前死去的媽媽就是這麼說的。

「用自己的雙手拿着它貫穿胸口吧,這纔是最美麗的死亡樂章。」

戴了不少耳環的金髮男子豪爽地揮着手,臉上寫滿了訝異。

「小夜的車是一臺小型銀車對吧?車身上有黑色橫條紋。」

也就是所謂的——死。

「小夜開的不是警車,所以無法進行衛星導行追蹤,我們只能地毯式地調出汪達‧傑的資料此對,看是在哪裏了……大概有個頭緒嗎?我們可以先從可能性較高的地點開始找。」

夜色意志堅定地瞪着那令人憤恨的身影。

祭壇前鋪滿了潔白的百合花,那是雪白的聖母之花。

「來吧,雖然我們部門髒了點,還請各位把這裏當成自己家。」

(等一下等一下!難道他是因爲不想把我牽連進來才單獨行動的嗎?開什麼玩笑,這樣太自私了吧!)

「即使如此……」

瑪亞從祭壇上拿起一把銀色十字架,一顆黑寶石嵌在精美的裝飾中央,讓人乍看之下還以爲那是什麼高級藝術品。即便知道這個東西所代表的意義,還是不自覺地被奪去目光。

但是零時有不祥的預感。當零時和夜色剛組成雙人搭擋時,曾被讚譽過直覺有如野生動物般準確,所以他的第六感可不容小覷。

「不知道他跑去哪了,你可以幫忙找找看嗎?」

瑪亞依然毫髮無傷,夜色不理會他,把新的子彈接連填進彈倉,又連開了數槍,同時拉開兩人的距離。

那那伊非常相信零時如野生動物般的直覺,一臉緊張地點頭附和。

「不要叫我小菜鳥啦……」

「哎呀,這不是小零和小菜鳥嗎,小夜在嗎?」

「頭緒啊……」

「就憑你這弱小的人類,有資格在這裏大放厥詞嗎?」

瑪亞用手拂過中彈的側腹搖了搖頭。

蒼冰冷的峻龐浮現在腦海中。

零時大力咋舌。依夜色的個性,一旦下定決心就會勇往直前,平時越冷淡的人暴發起來通常都越恐怖。

教會里只有夜色和瑪亞兩人,夜色總算理解到瑪亞把自己叫來這裏的意義何在。

曾經大開眼界的那那伊簡直是嘖嘖稱奇。

「所以我是和開發部的人聽來的……夜色哥最近有去找過穗住室長的樣子。」

這裏的內部裝潢全是木製打造,儘管年代久遠卻維護得相當完善,且不流於陳舊,給人一種沉穩之感;看來這裏有被人小心呵護。

「你確定那是夜色!?」

(這是他爲我準備的死亡舞臺。)

銀刃這回瞄準了夜色的心臟,一刀刺了過來,夜色實時翻身閃過,在地上滾了數圈後自瑪亞的背後站起來,銀色死塊之槍霎時在瑪亞背後炸裂。

瑪亞的視線刺向夜色,閃爍着和頭髮相同的銀光。

那那伊難得看到零時失去冷靜,整個人顯得既焦躁又慌亂,不禁感到十分意外,並且不解地揪起眉頭。

那那伊站上樓梯,精神抖擻地對着兩人說:

會在好歹也算是警政機構的東都署門前留下明顯煞車痕的,除了夜色以外恐怕舉不出第二人。明明開車的只有他一個人,卻像在上演什麼追車戲碼,神奇的是車體竟能毫髮無傷,

那那伊受到零時的影響,講話也跟着急了起來,他說話時習慣用指節明顯的手指搔耳朵,銀色的環狀耳環隨之搖晃。

零時手按着額頭喃喃低語。真搞不懂夜色不告而別是什麼意思,又爲什麼要擅自行動?有必要連零時都隱瞞嗎?

是誰說美娘夜色腦袋聰明的?零時不禁苦笑。自己的搭擋是個酷酷的美男子沒錯,有時候卻意外地任性、自我中心。

「你再也殺不了任何人了。」

伊歐塔立即反駁道,零時倒是格外冷靜,一臉嚴肅地看着那那伊。

那那伊話一說完,便準備調頭就走。

「到底是怎樣啦!」

(不行嗎……!)

「沒用的,你再怎麼做都是徒勞無功,沒錯……就和你弟弟死時一樣。」

窒息感朝夜色襲來,過去的畫面歷歷在目。

蒼就像睡着了一般靜靜地闔上雙眼,瑪亞站在一旁傲視一切,輕啓薄脣讚歎着:「好美……」

過去的自己在嘶聲吶喊。

「閉嘴……給我閉嘴!」

夜色大叫着把子彈全數用盡。既然死魂之槍的威力強弱取決於靈魂的力量,爲何自己的槍殺不了瑪亞?

在胸口澎湃翻湧的決意與靈魂,應該不是這麼弱的東西纔對。

原來夜色胡亂掃射的對象,是久遠記憶中的瑪亞。

子彈打落了牆邊的燭臺,頓時傳來一陣甘油的花香,教堂的一角很快地化爲一團火海。

火舌在牆面上攀爬燃燒,照亮了昏暗的室內空間。

(我要冷靜……不可以在這裏認輸……!)

夜色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到底開了幾槍,靈魂的消耗早已超越了上限。

夜色粗暴地抹去額上的汗珠,肩膀不知何時隨着喘息大幅抖動。

(光是零時不在就差這麼多……)

開了這麼多槍竟然沒有累到失去意識,這代表他的死魂之槍根本就無足輕重,唯有疲勞感不斷從背後湧上來。

手無法如意地施力。

「哎呀,你看起來很累呢。」

瑪亞裝出親切的笑臉走了過來。

「既然這麼痛苦,何不早點解脫呢?」

瑪亞悠遊自在地走過夜色身旁,來到被白花淹沒的祭壇前方。

緊接着迎頭飛來如雷貫耳的吼叫。

「我纔不會……那麼簡單就死掉!」

「你看看你,簡直慘不忍睹,你是想和瑪亞一起自殺嗎!」

咫尺之近傳來一陣破風聲,夜色趕緊往左閃避,但手卻沒躲過這一刀,刺痛在瞬間遊走。

「別管這麼多了……快離開這裏!」

瑪亞的聲音說在附近。

夜色忍痛張開眼瞼,但眼前一片黑暗,無論是瑪亞嘲諷的笑臉,抑或是在熊熊大火中燃燒的教堂都看不見。

看起來恍若一名偉大的預言家。

「聽你在廢話……!」

背對火海的瑪亞手持的銀色十字架,正閃爍着妖邪的光芒,只見瑪亞一臉陶醉地瞇細眼睛打量夜色。

砰————————!!

「你太弱小了,如此難看地苟延殘喘只能用『悲慘』二字來形容。」

死路一條。

「沒錯,我很快就會斃了你!!」

明明蹲坐在烈焰之中,夜色抓着槍的手卻冷得失去了知覺。

「讓死亡來解救你吧!」

迴音和熱氣使夜色頭昏腦脹,他努力做個深呼吸,命令自己挺直腰桿。

零時正暴跳如雷、粗暴地衝進教堂,還豪邁地一腳踢開掉在地上熊熊燃燒的橫木。

「別說你忘了我是誰喔!不要再耍任性了!喂——夜色!起牀了!!」

一道槍聲突兀地打斷一切。

要是讓瑪亞趁虛而入,所有人都難逃一劫。

「嗯……我還醒着。」

夜色在濃煙中努力搜尋零時和伊歐塔的身影。找不到,他們到底在哪裏!?

伊歐塔重新握好槍,這時燒燬的天花板垮了下來,眼前是一片火星四散,在地上延燒的大塊天花板阻隔了零時與夜色兩人。

有人在大聲呼喚着自己,這感覺似曾相識……

我還能戰鬥!

聽到夜色的回應,零時迫不及待地掏出金槍。

「請放心……死是甜美安詳的解脫。」

燭臺被緩緩地拋了出去,飛越夜色身旁在他的後方着地,瞬間在地毯上點燃熊熊烈火,香氣與熱氣在背後不斷散發擴大。

「你在瞄準哪裏啊。不是說要殺我嗎?」

瑪亞滴汗未流地走在業火的通道,一手伸進椅子熊熊燃燒的烈焰之中,撿起剛剛被伊歐塔的射擊彈飛的十字架。

「這都是前輩教導有方!」

只要能帶着瑪亞同歸於盡,我就心滿意足了。

「夜色哥——!你沒事吧!?」

夜色緊閉雙眼,呻吟着扣下扳機,木材碎裂聲緊接着傳來,不知子彈究竟飛向了何方。

瑪亞深深嘆了口氣,輕撫被伊歐塔擊中的手背。

「我只要你陪我上路就心滿意足了。」

近處又傳出劃破空氣的聲響,這次夜色腳步一個不穩閃避不及,肩膀被一刀砍中,壓住肩頭的手摸到溼黏的觸感。

「唔……!」

「你又想來打擾我的好事嗎!」

夜色嘶聲大叫,嗆傷的喉嚨連帶發出呻吟。

「伊歐塔,贊喔!力道控制得剛剛好!」

「如果你怕一個人死會寂寞,我之後大可幫你把朋友送去一同做伴。」

和蒼一樣,然後————

手中的槍感覺沉甸甸的,不過夜色反而慶幸自己的知覺尚未麻木。

「可惡……零時……唔!」

教會一下子被照得通亮,熱氣的漩渦四處翻騰。

「什麼?夜色,原來你眼睛看不到啊!」

夜色也不由得笑了。真是不可思議,直到剛剛爲止,夜色彷佛全身上下都被緊緊捆綁,如今卻像冰塊在陽光的照射下融解一般,漸漸地找回了知覺;就因爲零時的一句話。

「伊歐塔……」

「我也恨瑪亞恨得牙癢癢。豈能讓你一個人佔盡便宜!」

「夜色,我們速戰速決!不然伊歐塔要被濃煙抽燻黑啦。」

「喂————夜色————!你這個大笨蛋!!幹嘛擅自行動啦!!」

除此之外,他們之間還有燃燒的柱子形成的屏障,但零時不加以理會蠢動肆虐的火焰,靜靜卸下金槍的彈倉,響起的小小金屬聲是兩人之間準備好的暗號。

膝蓋無力地跪向地板,夜色任憑手感又開了一槍,然後被自己的咳嗽聲嚇了一跳。

瑪亞邁步走到夜色身邊。

「是金銀成對的死魂之槍啊。」

眼睛好燙——激烈的灼痛晚了幾秒才狠狠傳來。

你快逃啊!

瑪亞高高舉起手中的刀。

零時要是聽到這種話,肯定會暴跳如雷吧。「開什麼玩笑!」——夜色好像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在大叫,不由得經輕笑了出來。都死到臨頭了還笑得出來,這都是零時害的。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啊……我想起來了。

「零時,不要過來!」

瑪亞的聲音喚醒了夜色的記憶。

瑪亞被膨脹竄燒的火勢團團包圍,神情恍惚而歪扭。

「又在說些無憑無據的話,拖拖拉拉的死法一點也不美喔,夜色。」

「是成對的死魂之槍啊……聽說銀槍射出的子彈會先傳給金槍……可是我有個問題,憑你的眼睛真的不會射偏嗎?其實你什麼都看不見對吧。」

火勢越發不可收拾。

「你有搞清楚我是誰嗎?我是鷺宮零時,不是蒼!」

直衝而來的怒吼並不是幻覺。

突然之間,上空爆出連火焰都被吹開的轟然巨響————

心裏害怕的明明就是零時趕過來,現在——

「夜色!快醒醒啊!」

「難得天時地利人合,我爲這孩子準備了最完美的舞臺,非讓他在此喪命不可……你真是罪無可赦!」

濃烈的煙霧迷漫在密閉的空間,妨礎了視覺,灼燒般的刺痛襲向雙眼。

「唔、啊、啊……!」

夜色配合他的步調,放開兩手緊握的銀搶,抓在左手上晃來晃去。

「人類真是脆弱的生物啊。」

「來,讓我見證你的死吧!」

夜色再次裝填子彈,重新握好熟悉的槍托。

「我會就這樣被燒死嗎……」

「什麼跟什麼啊……」

「對啊,所以不管你擺出什麼臭臉,我根本都看不到。」

對了,這是零時的聲音。

「這座教會的燭臺所使用的油相當易燃,真不知是這裏會先被燒成灰燼呢,還是你會先一步喪命。」

「啥?你怎麼還在說那些啊。」

臉頰……!臉頰似乎被燒到了……喉嚨也——

口吻宛如在訓斥稚子。接薯,瑪亞將手伸向燭臺。

夜色懷疑自己聽錯了,於是慌忙看向入口,然而眼前灰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到。

夜色努力平定紊亂的呼吸,將手指扣上扳機,瑪亞不同於殺意的壓迫感沉沉地壓在身上。

夜色很明白零時正怒氣衝衝地瞪着自己。

零時說出慢半拍的脫線發言。

夜色扶着長椅起死回生似地站起來,然後握穩了銀槍,搶眼的加長型槍身倒映着火焰的光芒。

火焰的爆裂聲四起,前方傳來陣陣竊笑。

瑪亞從上方附耳低語,就像在傾訴甜言蜜語般柔情。

夜色使出渾身解數瞄準敵人,說時遲那時快,燃燒的橫木從天而降,火舌瞬間飛潑四散。

助燃的氣旋滾燙灼人,嗆傷的喉嚨又刺叉熟,咳嗽不止。

那又何妨。

瑪亞的聲音從槍口的反方向傳來。

零時綻放自信的笑容。

瑪亞的身影在火焰的映照下拉得又大又長。

「唔——!」

「就算我要死。也會先一步拉你下地獄!」

「速戰速決?……要怎麼做?」

「是喔——我這麼久沒動怒了你居然沒看到!也過太爽了吧!?」

夜色彷佛能看見零時嘴角露出桀贅不馴的笑容,緊要關頭時的他一向如此。

「無所謂啦,由我負責配合你,你就隨便開槍吧!」

「等、等等啊,零時哥!」

伊歐塔在火球的那一頭驚慌失色。

要是夜色的彈軌有個閃失,毫無疑問地會射中零時。

瑪亞正誇張地在胸前劃下十字架。

「友情誠可貴……我該這麼說嗎?真是愚蠢透頂。」

染上火焰色澤的雙眸,搖曳着愉悅及憐憫。

「看來我們這輩子註定不合,我會使出最強的一擊來顛覆你的思想!」

雖然聽起來像玩笑話,零時的語氣中卻潛藏着無可動搖的意志。

「零時,在開槍前我想問你一件事。」

空氣流入夜色嗆傷的喉嚨中。他邊說邊掏出彈倉裏的子彈,僅留下一顆置於掌心。

「爲什麼……你總是笑得出來?」

這個疑問夜色從他們剛組成搭檔時就一重懸在心頭。

現在,他想要知道答案。

爲了從過去的泥淖中完全掙脫。

零時用鼻子發出哼笑。

「因爲有你在啊。」

正因爲有夜色的陪伴,即使置身火海,零時也能夠坦然地開懷大笑。這不過是小事一樁,他甚至還能哼歌呢。

金槍瞬時之間注入靈魂的力量。

夜色的槍聲彷佛都在零時的手中迴響,零時輕鬆掌握了夜色開槍的一瞬間。

「慈愛的母親啊!神啊!實在太美妙了!我總算……和媽媽一樣,獲得了等價的

利刃被他緊擁在懷中,瑪亞的身體從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開始變黑壞死。

「夜色!」

死亡……」

零時拚命地逃,直到吸入外頭的冷空氣纔回過頭去,這時奧菲利亞教會早已被團團大火包圍。

夜色淺淺一笑,乾澀的脣瓣輕輕吻上了熾熱的子彈。

寧靜的住宅區頓時騷動不已,熱風以教會爲中心向外擴散。

「是啊!別小看傻瓜喔!」

十字架屋檐下,教會的鐘被大火繚燒而擺盪,奏出了最後的音色。

從零時的聲音可以聽得出來,他是真的打從心底相信夜色。

他試着甩掉臉上的餘燼,眼角餘光瞥見伊歐塔淚眼汪汪的模樣。

————————!

「夜色,相信我吧!然後,相信我信賴的你自己!」

零時也跟着把槍收回腰間。

「來真的囉!」

零時不小心吸入濃煙,所以沒能將這句話說出來,在心中嘀咕着「熱死人了」。

(伊歐塔,很機靈嘛!)

零時伸長了手,一把抓住夜色震顫的手臂。

和瑪亞的戰鬥就此落幕。

「夜色,振作一點!別掛了喔!」

「好燙……!」

火星粉塵阻擋了零時伸長的手。

奧菲利亞教會在缺了一角的月亮及繁星的守護下,慢慢地分崩離析。

夜色邊迎着熱風,邊望着烈焰中的教會。

「零時哥!」

「我最愛的搭擋,快帶我離開吧。」

「這就是死……崇高的死……啊啊、感謝上蒼!」

所以,現在已經不會用到它了。

儘管已經做好覺悟,熱氣依舊刺得肌膚又辣又痛。

「當然啦,你在說廢話嗎!」

夜色用失去知覺的雙腿勉強站着,將抓在側身的銀槍收回槍套。

「零時,你還真不是普通的傻。」

「沒想到復仇這東西……還挺無聊的嘛……」

他只聽見零時的彈倉發出的些微聲響,心中百無雜念。

「一旦失去靈魂……」

「你們是玩真的啊。呵呵,沒想到能觀賞到這麼棒的餘興節目。」

「我有那麼虛嗎……傻瓜。」

零時抱着夜色走出火場。

——夜色似乎看見了金槍在火焰中盛氣凌人地閃閃發光。

零時和夜色對着熊熊烈焰喃喃低語。

「你有資格罵我嗎?大笨蛋!」

「OK!隨時歡迎!」

可以看見消防車的紅光在他身後一明一滅。

不論過去的傷痛是多麼沉重。

——這個傻瓜。

夜色雙膝無力地一癱。

「晚安,瑪亞。」

他朝伊歐塔揮了揮手,接着闖入不斷捲起的火焰旋風。

這時,瑪亞似乎緩緩張開了雙臂。

「還沒全部結束。」

銀色子彈離開夜色的脣瓣,滑入銀槍。

瑪亞身後的牆壁開始崩塌,火舌不斷掉落在祭壇上方,起火燃燒的白花好似帶領人們通向天國的翅膀,團團包圍漸次崩毀的瑪亞;一切的一切都被大火所吞食。

只要美娘夜色在身邊,零時便能接納他的全部。

瑪亞仰望着天空,宛如在祈禱一般。

「啊啊……這難道就是……?」

從頸部到臉頰出現一道制痕,闇黑的部分逐漸擴大、將他吞噬。

「……是啊,不過今天就到此爲止。」

瑪亞的嘲諷夜色已經聽不到了。

下一瞬間,第二道槍聲劃破了火海。

「我會接住你的子彈,所以儘管開槍吧!」

「……就可以宣判出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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