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沒有鑰匙的夢》 · 辻村深月 · 2964 字
在沙灘的簡易淋浴間衝過澡出來,卻不見陽次的人影。
明明說好二十分鐘後要在這個招牌前見面的。「我十分鐘就好了,可是美衣是女生,想要衝久一點吧?」是陽次這樣決定時間的。
我爲了不遲到,匆匆換了衣服跑出來,陽次卻已經離開了嗎?他去了哪裏呢?真傷腦筋。我沒有錢,在這裏也沒有認識的人。我只有陽次。
四點過後,沙灘上的人一下子減少了。擴音器還繼續播放的音樂也失去了中午時的氣力。
我在變得蕭條的沙灘附近東張西望,尋找熟悉的身影,結果在馬路另一頭髮現疑似陽次的背影。他在「維納斯」旁邊的建築物前抱着手臂,臉貼在櫥窗上站着。他換上了新買的夏威夷衫。
「陽次!」
我鬆了一口氣跑過去。陽次在看的是一家房仲商的櫥窗。他在看介紹物件隔局的廣告單。
店裏亮着微妙的陰暗燈光,看不出有沒有在營業。裏面坐着一個頭發半禿的老頭子。他注意到我們,微微點頭,起身就要走過來。看來是有在營業。
我們只是看看,老闆卻跑來招呼。服飾店也是,我很討厭來自店員的壓力,忍不住想逃,但陽次非常鎮定。他問我:
「喂,美衣,妳喜歡溫泉嗎?」
「咦?」
「妳看這裏是不是很便宜?這裏的話,我們應該住得起。」
上面貼着寫有「度假公寓」的海報。紙被曬得脆黃,貼在窗上的膠帶也褪成了褐色。展示着大理石玄關和時尚傢俱的室內照旁邊寫着「各房皆附溫泉」。
「兩位在找什麼?」
房仲商的老頭子從店裏走了出來。
「今天只是看看而已,不過我們不久後還會再來。兩個人住的話,單房應該就行了吧?」
「情侶嗎?那應該沒問題。年輕的時候感情好到不行嘛。」
「是啊。」
我只在海邊待了半天,而且還抹了防曬,背部卻陣陣刺痛。好像海水的鹽分滲進皮膚,痛死了。
我沒有穿內褲。因爲我不想要都衝過澡了,又穿上髒內褲。熱褲底下涼颼颼的。
菜刀就掉在母親身旁。刀刃的表面反射出光線,近乎刺眼,血就像油似地化在上頭,光亮閃爍。
我呆呆地看着在眼前被捕的陽次,被抓住的肩膀一次又一次地被搖晃。一想到有人會保護我,我頓時渾身虛脫,抓住扶着我的男人手臂。一想到可以回去社區,一想到母親已經不在了,淚水奪眶而出。
她一定完全沒把指派我們當殭屍的事情放在心上。連簽名本有沒有看都很難說。如果她哭着悔過,我還能把她當好孩子看。我想脫離當殭屍的同學圈子,也想要比榮美和敦子搶先一步經歷更棒的世界。不管是在男人方面,還是跟男人做的次數跟內容,我都比她們厲害多了。
「都在屋子裏了,帽子還不拿下來,沒家教。」
男人們湧入飯館時,陽次怔住,我則按着帽子。我不知道總共有幾個人。一個男人喊道:你逃不掉了!
陽次又試圖掙脫逃跑。大概想丟下我,自己一個人逃。
陽次站在那裏。
「不會呀。」
陽次那高高在上的口氣讓我惱火,但我乖乖拿下了帽子。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計較教養,中規中矩。陽次就是這樣。
「要不要進去裏面看得更仔細一點?」大叔邀道,陽介曖昧地回絕。打開的店門裏面飄出帶着海潮味道的某種辛香料氣味。
榮美,妳來過這麼遠的海邊嗎?妳住過度假公寓嗎?
「我要味噌拉麪,妳呢?」
男人看着我這裏,和我對望了。我覺得好像看到男人在眼中注入了類似力道的東西。我心頭一驚,卻不知道爲什麼喫驚。瞬間,我做出的反應是把手伸向帽子。我今天第一次發現適合我的帽子。我就像要守住它似地,把手蓋在上面。
陽次發出來的聲音意外地沉着。他看我,眯起眼睛,不高興地說了:
「對啊,絕對有。真是糟糕呢,聽任經紀公司擺佈,言聽計從地去整什麼型,以後可想而知。那傢伙的演藝生涯也不長了。」
我全身赤裸。吞口水的時候,沉重的聲音甚至傳進耳朵和腦袋深處。
陽次面無表情地俯視着我母親。他肩膀上下起伏,猛烈地喘息。我看見他的手臂隨着呼吸猛烈地上下顫抖,上面沾滿了血。
「我要咖哩。」
嫌犯落網、
我看見一個男人走進店裏,對大嬸說了什麼。
看到節目,我才知道今天是星期四。我好久沒看電視了,覺得懷念極了,平常都是開着電視,邊打簡訊或做別的事,現在視線卻像被吸住了似地緊盯着畫面看。
我都說我想去《RURUBU》介紹的咖啡廳了,陽次卻隨便找了家飯館走進去。「我們不去咖啡廳嗎?」我不抱希望地問,陽次應道:「我餓了。」
那一天我正在洗澡。
放開我!住手!陽次大吼大叫,但身體被按住,前後左右被魁梧的男人包圍,聲音也跟着像呼吸被剝奪似地越來越小。陽次揮着手,翻轉過來的拳頭擊中一個人的臉。「叩」的一聲,被揍的男人臉色驟變。
「……妳是淺沼美衣吧?」
「我好怕。真的好怕。」
大嬸送水來的時候我們點了餐,兩人漫不經心地聊了一會兒電視的話題。我指着熒幕上的女人說「那個人絕對有整型」,陽次覺得好笑地點頭同意:
後來進來的男人抓住我的手臂,用喘息的聲音說。他的手毫不客氣地摘掉我的帽子。「是的。」乾透了的脣間自然地吐出聲音。
「我說妳啊……」
逮捕、
「至少也該穿個內褲吧?」
「我好怕。」
你逃不掉了。
我在洗頭髮的時候突然聽到一聲巨響和尖叫,嚇了一大跳,打開浴室的門叫:「媽?」但尖叫和聲響仍持續着。
走出去以後我問,結果陽次轉頭看着我的臉反問:「妳不想嗎?」
陽次在翻母親的皮包。母親已經一動也不動了。
殺人嫌疑、
是陽次的姓氏。
被帶去桌位後,陽次立刻坐下,看着牆上的菜單說。
我搖搖頭,戴上剛買的寬檐帽。兩個人默默無語地從海灘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夕陽落入海里的景象非常美麗。
「美衣,沒事了,妳已經安全了。」
我喃喃說。
我想起來這裏的途中在東京換車的事。我覺得不算太遠。如果住在這一帶,或許可以常常去東京玩。
我心想得快點穿上內褲。頭髮還溼着,只洗了洗髮精,還沒有潤絲,身體也沒擦乾,但我先穿上了內褲。
「我們要住在這裏嗎?」
陽次的眼睛從母親身上移開,頭一次望向我。這是我們兩星期以來第一次見面。我的背冰冷地挺直,水滴仍不停地從頭髮滴下。
頭頂傳來電視聲。抬頭一看,門口附近的天花板近處有塊類似神龕的地方,擺了一部圓型的小電視,正在播放每星期我都會看的猜謎節目。我也不是特別喜歡,但每星期這天的這個時間,就只有這個節目可看。
入口豎着「拉麪」、「關東煮」的紅色立旗,看到這些的瞬間,我真是失望透了。感覺是觀光客跟當地人都會去的店。有看得到廚房的吧檯座,裏面還有要脫鞋子上去的座位區,桌上就這麼丟着沾了油垢的《少年MAGAZINE》漫畫雜誌。
陽次注意到,看我說:「怎麼了?」下一瞬間怒吼響起:「柏木!」
「美衣!」有人叫我。
嘈雜之中,我的耳朵捕捉到「殺人」兩個字,陷入絕望。媽媽果然還是沒能得救。
我聽到母親以細微的聲音呻吟着。她還有呼吸。
忽然問,我想起小學的同學榮美。和我完全相反,但名字相像的榮美。她現在怎麼了?我聽說她在外縣市工作,一定是名古屋或大坂,而不是像這裏的東京附近。
我滿頭都是泡沫,沒辦法立刻出去。我急忙沖掉泡沫,光着身體跑過短短的走廊進入客廳。水滴從身體滴落地上,從頭髮飛濺到周圍。
拉麪纔剛送來,在眼前冒着蒸氣,散發出味噌的香味。
地板上,母親身體前屈,以祈禱的姿勢跪地,肚子底下流出血來。我瞪大了眼睛。母親按着側腹部,身體鮮紅得難以置信。我驚嚇得比電視劇還要誇張。因爲電視劇裏的血沒有這麼多。
我覺得電視的聲音有點大。拉麪先送來了。筷子不是衛生筷,而是像吉野家那樣,從筷箱拿的那種。陽次看到這種的,都會高興地說:「真環保,很有心呢。」
柏木、
我按着帽子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