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反省會

「據說，羅巴魯特想要讓自己當上騎士團團長，於是企圖暗殺公爵家的新娘。那傢伙真是卑鄙啊」

「騎士團的成員就是這樣的人呢。但是，他爲什麼會盯上公爵家，而且還是公爵家的新娘呢？公爵家的新娘和騎士團沒有直接關係的吧」

「據說其中有複雜的緣由。而且這起事件居然還和食夢者有關……」

酒場裏的客人一邊喝酒，一邊紅着臉聊天。他們的聲音甚至傳到了店外，男人突然停下了步伐。

自那個結婚典禮的夜晚，已過了一週有多的時間。如今的王都四處都在談論，騎士團團長候補暗殺公爵家新娘未遂事件。所有人都對時隔8年現身的暗殺者感到恐懼，對騎士團感到憤怒，對年輕的公爵夫婦感到同情——而且，對毅然給罪犯下達裁決的國王感到讚賞。

我們的國王，即便對貴族也毫不留情。衆多國民都覺得，那位國王是位既公平又偉大的人。

「……不過，這次的事不管怎麼說，國王陛下的公正真讓人感動啊。前往陛下因爲不合自己意而隱瞞的事實，都被現陛下公開了。就算是國王，能夠這麼做也真是厲害啊」

「畢竟要是沒處理好，就會使得王室的信用下降呢。……不過，明明雙親都被殺了，公爵還照着前王陛下所說的去做，他也真是的。有點沒出息呢。要是沒有陛下相助，公爵是打算一直忍聲吞氣吧」

……人們不知其中詳由地談論着，男人彷彿憐憫起他們一般，浮現譏笑。他就像是要穿過影子的間隙一樣，再度邁步於街道之中。終於，他來到了住宅街間隙中一所不起眼的小小民房前，然後他門都不敲地進去了。

明明太陽還沒下山多久，爐子裏的火苗已經熄滅了，室內陰冷灰暗。只放置着零零散散的傢俱，屋內極度缺乏生活感。

男人熟練地進到深處。於是便看到了，在黑暗之中，有個老人正依靠燭光讀書。

老人沒有在意男人的到來，翻了下一頁。男人也什麼都不說，沉默地筆直站在那裏。

一段時間內，響起了翻閱紙張的聲音，然後，老人似乎終於回憶起要向男人搭話，他的視線依舊落在書本上，嘟囔了句。

「……是你啊」

「師父，久等了。很抱歉我來晚了」

男人恭敬地低下頭。然後他見老人點頭，便舒了口氣，緩緩坐到對面的椅子上。

老人意識到了男人的舉動裏滿是疲憊，他終於抬起頭來。

「你似乎受傷了，是經歷過什麼戰鬥嗎」

「怎麼會。你還記得吧，大約一個星期前，我也潛入了韋拉居的城館。那個時候，之前說過的那位新娘胡鬧一番，把我也捲進去了。害得我的手臂和肋骨都受傷了」

「怎麼回事」

「我們的組織原本就是沒有名字的。就扔掉那個名字吧」

男人歪曲的嘴角中泄露出了嘆息。

老人說完敷衍了事的臺詞，露出了失落的神情。

要是再想下去，便覺得自己會變得悶悶不樂起來。

……雖然男人悄悄地抱有着這樣淡淡的期待，但最終公爵選擇了不與王家對立的道路。不僅如此，公爵將他理應憎恨的王家強行捧上天，意圖結束事件。王都中廣爲流傳的傳言，搞不好可能是公爵自己散播出來的，爲了讓國王無法從「賢君的角色扮演」上逃開。

男人事先調查得知，卡特蕾婭作爲巴陸特家的人，卻罕見地沒有武術經驗。男人也聽說了，卡特蕾婭身爲貴族女子，有些與衆不同。

「她或許察覺到我們的存在後，爲了阻止我們的計劃，而自己斷絕了好幾次自己的性命吧。巴陸特家族人的腦袋果然是讓人難以理解啊」

「是啊。那個女人也無論要做什麼，都頑強地存活下來了，就像是徹底看穿了我們的想法，將計劃內容一一擊潰。甚至讓人覺得，她會不會重複了同樣的時光」

「——哼。不過，我年輕的時候也覺得，有關巴陸特家的傳言只是年長同伴的戲言，沒有聽進去，然後便喫了苦頭。所以我也不能高高在上地說你呢」

對男人來說，這也是個相當嚴重的誤算。

「畢竟，如果我們陷入死衚衕，不願放過會loop的人，那我們就有可能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重複起永遠的時光。那也太沒有成效了」

「留在城館裏的毒香實物你怎麼處理了？」

男人再一次，這次他很謹慎地，聳了聳肩膀。

「這次比那次還嚴重。卡特蕾婭似乎經歷過一樣，她看穿了伊蕾思的真實身份，抓住伊蕾思，把賽蕾妮雅帶了出去，讓萊澤魯沒法爲我們辦事。害得我不得不把長年累月一點點送進去的部下，全都撤回來」

「然後，最終這個國家將會崩壞？」

「無論再怎麼討論過去，也已沒辦法了。畢竟我們和他們不同，沒法重來時光」

「我送給卡特蕾婭了。畢竟也已經沒必要回收了」

男人沉默不語地聳了聳肩膀。於是他發了短暫的悲鳴「啊疼」，身子僵住了。

……但是，雖然男人對自己的失策感到了懊悔，但在男人心中，卻不可思議地沒有憎恨的感覺。

要是有毒香，就能再度提起8年前王家隱瞞的事實了。氣血上頭的公爵利用毒香，與王家或者暗殺主謀他們吵起來，貴族們就會把暗殺者們拋在一邊，引發爭鬥。那麼一來，雖然和預料中的路線不一樣，但接下來就可以牽扯回顛覆國家的計劃了。

「你會這樣可真罕見。這不是很不捨嘛」

「——不僅僅如此。據聞，她實際上還對伊蕾思詳細地說出了『毒香』的詳情。……明明我們在那個晚上，沒有使用任何毒香。這也可以讓人覺得，她確實經歷了loop吧」

「所以，爲了無論如何都要讓這份委託成功，我們帶上『食夢者』這個有些讓人羞恥的通稱，使用毒香這樣麻煩的手段不停殺人。……即便如此，如今若談及食夢者，便會被人看作：勞師動衆卻連一個千金都殺不死的無能集團。這下，我們就算轉移鄰國也沒法得到重要的工作了」

「請不要這樣責備我。這個計劃可是8年前就安排的哦？就算你告訴我『你或許殺死不了巴陸特家的人，所以就放棄吧』，我也怎麼可能輕易接受呢」

「她把握到這種程度了嗎」

「……要是殺不了新娘的話，我本想着，至少要殺死賽蕾妮雅·韋拉居。如果威脅萊澤魯·羅索：我們殺了賽蕾妮雅之後，接下來就輪到公爵了；我們就能接着把萊澤魯當作傀儡來好好利用吧；即便威脅失敗，賽蕾妮雅的死也肯定會給韋拉居家帶去不和。公爵死了妹妹後，也無法再對騎士團說三道四了吧。雖然比起殺死卡特蕾婭，殺死賽蕾妮雅會使我們的得益變少，但至少能夠讓計劃繼續下去吧」

「也並非完全殺死不了巴陸特的人。但是，你如果聽進了我的忠告，從這個計劃裏收手，就不會出現如今的損失了」

看到眼前的慘狀，老人皺起眉頭。

「吼」

「後悔可是沒完沒了的，但也要乾脆利落地放棄。殺不死的人和暗殺者，八字不合過頭了。這下連復仇的心思都沒有了。我們就趁着羅巴魯特和韋拉居家吵起來，趕緊轉變態度溜了吧。……這樣，就可以了吧」

「……看起來很狼狽呢」

男人再度垂下腦袋。他一動便疼，卻努力不把疼痛表現到臉上。

但是，她明明沒有強大的身體能力，卻追着從窗口跳出去的男人，自己居然也要從窗口出去。真是個讓人出乎意外的千金。

老人皺起眉頭，摸了摸下巴。

男人背靠椅背，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然後，他似乎回憶起了那份痛楚，眉頭微微皺起。

「正如師父所說。她是在loop。『巴陸特家的人死後會重複同樣的時光。別人絕對無法殺死他們』——沒想到這句話是真的」

「沒辦法的啊。畢竟8年前，鄰國讓我們由內摧毀這個國家，他們預先支付了魅力十足的報酬。爲了維持衰落的組織，我也是下定好大的決心才接下這份委託的。實際上，要是沒有這份委託，組織早就因爲財政困難而分崩離析了啊」

聽到男人的提問，老人微微點頭。

「哎呀，這次可謂是徹底失敗了。沒想到，計劃居然被全盤打亂了」

師徒二人都被巴陸特家坑過，面對這個事實，男人不由苦笑了。

這下，顛覆國家也成了不可能。

「……真是沒面子啊」

「……雖然預想中的結果是這樣的」

「很遺憾，就是這麼回事。恐怕她被毒香殺死過好幾次吧。畢竟，我只是給她看了看毒香，她便十分警戒的樣子」

總之，本次計劃的關鍵就是，將卡特蕾婭死後會loop的可能性放在心上，不把情報暴露給她，在卡特蕾婭對我們作出反應之前，就切換我們的殺害對象。……所以，卡特蕾婭應該沒死過多少次啊。潛伏在內的部下們也都從頭到尾地，沒有做出舉動讓卡特蕾婭察覺出他們是暗殺者。即便如此也不知爲何地，連我們的小心思都被詳盡暴露了」

男人面向老人，一臉老實地重重點頭。

「你是指女騎士加爾蒂尼亞嗎」‍‍‍‍‌‌‍‌‌‌‌‍‍‌‍

老人興致頗深地挑了挑眉頭，他合上攤開的書。燭光搖曳，垂暮的眼瞳中閃過光芒。

「我可是念念難忘啊。畢竟直到一個星期前，全部事情都順風順水的。8年前，我們爲了計劃而大肆殺戮，但其中，前韋拉居夫婦的殺害可謂非常成功。由於殺了他們，愚昧的王家擅自加深了和公爵家的對立，韋拉居家在貴族社會中被孤立了，騎士團成爲了貪污腐敗和翫忽職守的溫牀。

「所以我都說了，不能以巴陸特家的人爲對手的吧。……所以，怎樣啦？」

「……真夠倒黴的。本來加爾蒂尼亞隱居鄉下後就清爽多了，但沒料到，她的孫女會嫁入公爵家，礙了組織的事」

男人回想起了那位新娘。

「……一想到自己被那個腦袋空空的大小姐搞砸了各種事情，就有些懊悔呢」

「我基本是引退之身了。由組織首領的你自行做決定吧」

「原本啊，顛覆國家這樣的計劃本身，對暗殺者來說就太過了。我們不過是劊子手。並不專精於謀略。……我們應該，更清楚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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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也對，但我就是受打擊到這種程度啊……。不過，我覺得自己幸好聽進了師父的忠告，改變了一部分計劃。要是我還執着於殺死卡特蕾婭，甚至可能沒法像現在這樣丟臉地開起反省會」

看得出，終有一天會以韋拉居家爲中心，再度掀起波瀾。我們預見到了這點，這次巧妙地教唆了8年前的相關人員，得到了一份重要的工作，要讓萊澤魯·羅索殺害新娘。如果就這樣進展順利的話，韋拉居家將會土崩瓦解，盯上韋拉居家錢財的貴族將會爆發爭鬥。但是，越發腐敗的騎士團和王家將沒法好好抑制住這些爭鬥，國內將進一步催生出連鎖的殺戮事件」

「就是因爲你這麼說，我才雖然對loop的事情半信半疑，也都硬是讓卡特蕾婭自由行動了。而且，我也下達了指示，要是有那麼一點發覺卡特蕾婭察覺到了計劃，屬下就要放棄殺死卡特蕾婭，迅速轉移去殺害賽蕾妮雅。畢竟，如果卡特蕾婭loop了好幾次，她肯定會學到些什麼。

「我們不過是迴歸無名，從事普通的暗（工）殺（作）。西邊有國家，小糾紛不斷。要是那裏的話，我們或許還是有工作的」

最終，國王備受人們的尊敬，奸臣們受到了制裁。王妃也失去了她的跟班，不得不暫時老實起來吧。

看到男人有些裝腔作勢的樣子，老人嘴角歪曲。

聽到老人的提問，男人笑了。但是，他惡作劇般的笑容立刻就轉變成了自嘲的笑容，他無力地搖了搖頭。

要說是怎麼一個心情，男人對這沒有現實感的、不可思議的現象湧現出了興趣。他嘀咕出了一個疑問。

「在暗殺行業衰弱的現世，我們是要離開熟悉的土地，於新天地再度發起挑戰嗎。那麼一來，作爲副業而正蒸蒸日上的餐飲業，也能再度開張吧。幸好的是，我們人手充沛」

「她看上去可不像是會思考到這種地步的大小姐呢~」

聽到男人那笑不起來的玩笑話，老人皺起眉頭。然後老人彷彿望向了遠方，吐言。

看到她那亂來的行動，男人感覺自己似乎有些頭緒，知道她爲什麼會重複loop了。但男人放棄再想下去了。

——事情都成這樣了，他曾想在近旁觀望事態發展。所以，男人才特意把毒香留在了城館。

「話說，先代他們是怎麼知道巴陸特家的loop的祕密的呢」

「……據說巴陸特那幫人的始祖只不過是傭兵，但他卻在戰爭中拿下了將軍的頭顱，作爲獎賞他纔得到了貴族的位置。但是，等同於雜兵的存在居然能夠斬獲敵將，一般想來是不可能的。於是，在瞄準了國王和戰果的將兵們看來，像巴陸特這樣的存在想必是很礙眼吧」

聽到老人預料外的發言，男人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說，巴陸特家始祖通過loop建立功勳，我們的始祖要處理掉這個礙眼的英雄，卻屢次失敗，於是知道了巴陸特的祕密？」

「這只是假設。真相無從得知。在多次殺戮中，我們的始祖因巴陸特而飽嘗辛酸，或許他們只是恰巧得出了loop這個結論。不管怎樣，和我一樣，先代他們也應該沒有確證」

「或者說，先代他們作爲暗殺者羞於講出『巴陸特一家或許有loop能力』這樣童話故事般的事情，於是先代們沒能很堅定地主張出來」

聽到男人戲謔的發言，老人的眼神尖銳起來了。……但是，他僅僅假咳一聲，將男人的話語置之不理。

「代代相傳的巴陸特家傳言乃是真的，我們可以把知道此事當作一個很大的收穫了。爲了不再發生像這樣的失敗，我們最好把巴陸特家和loop的事情編入組織的規章之中」

「編入，規章之中嗎。……你說得也是」

男人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折斷了的手臂自受傷後過了一個星期，如今仍像熟透了的果實一樣，發熱紅腫。

只是稍微扯上點關係就變成這樣子了。雖然轉移他國後，或許就不會和巴陸特的人扯上關係了，但爲了繼承人他們，也應該好好地告訴後人『絕不要靠近，會弄哭暗殺者的那一個家族』。

「那麼，爲了不忘記這次的失敗，這條規章就借用她的名字，命名爲『卡特蕾婭規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