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2 今昔戀愛物語

祕密

《自衛隊三部曲》 · 有川浩 · 1.7萬 字

我有個不能對長官還說的祕密。

*

說到陸上自衛隊以航空部隊聞名的營區,便是明野營區。中部地區軍團第十師第十飛行隊便隸屬此地,陸上自衛隊航空學校的總校也在這個地方。此外,雖然知名度不如空自的藍色衝擊,但由航校教官組成的旋翼機高難度花式飛行小組「明野彩虹」亦是小有名氣。

隸屬明野營區第十飛行隊的手島嶽彥中尉乃是UH60JA的駕駛員。他胸前的徽章雖然不如空自的航空徽章那般華麗,也也是盾牌、櫻花及翅膀組合而成的陸自航空徽章。

手島的長官是第十飛行隊隊長水田章介少校。

而手島兩年前開始交往的女朋友則叫水田有季。

——其中的故事,可就是說來話長了。

*

「手島,你有女朋友嗎?」

操課後,水田突然問道。當時手島只有二十五歲,還是少尉。

「不,呃……」

手島的個子雖比同梯的弟兄們矮上一點,可也還有一七○公分以上,長相和階級也和弟兄們相差不大,但不知何故,聯誼及搭訕總是屢戰屢敗。因此被問到這個問題時,不由得結結巴巴。

「其實我問過宮崎,知道你沒有女朋友。」

啊,混蛋宮崎。手島在內心罵道。宮崎是同梯中最有女人緣的一個,從來沒缺過女人,而且每次泡的都是自己最愛的蘿莉型美女,令弟兄們又妒又羨。非但如此,他消息靈通,每次聯誼完後總能迅速探出對方有無繼續來往之意,是個相當可貴的人才。

不過這也代表宮崎幾乎掌握了所有弟兄的戀愛地圖,而手島在他的記憶中,長期以來都是孤家寡人一個。長官一打聽,面子可就掛不住了。

「嗯……很遺憾。」

手島略帶不快地點了點頭,水田浮現了滿面笑容,說道:「太好了!」

「慢、慢着,什麼叫做『太好了』啊!就算是長官,我也會抓狂的!」

手島忍不住抗議,水田這才發現自己的發言有欠思慮。

「唉呀,抱歉、抱歉。其實我是有事要拜託你。我需要一隻單身男人。」

「什麼叫做『只』啊!至少用人類的量詞行不行!」

面對手島的抗議,水田拿出他的看家本領——假裝沒聽見,自顧自地帶入正題:

在上車之前,有季似乎看出了手島的心思,對他輕聲說道:

宮崎,對不起,我剛纔不該罵你是混蛋,手島在內心膜拜着宮崎。

聽了朋友這句話,手島不由得暗喫一驚。

「是啊,所以呢?」

「哇,這就是典型的『你是好人,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吧?」

「他是這麼說的,要介紹給令嬡的朋友認識,當然得介紹個正派的男人;手島是個正派的人,所以聯誼或搭訕這種短期決戰,無法充分展現出他的優點。但他其實是個很真誠的好人。」

——說來意外。

不是我來也沒關係嘛!

「啊?」

「對不起,我爸爸是不是相當親安排啊?」

忠於興趣的活潑女孩,和看起來似乎被她耍得團團轉,卻又能在關鍵時刻約束她的內向女孩——看來她們倆是這種組合的朋友。

「對不起,她是有點古怪,不過人其實不壞。她真的很迷自衛隊。」

有季跟在後頭,急得直甩握拳的雙手。她擔任介紹人,自然對手島感到過意不去。

水田用上「也」字,意指他的女兒當然也是個美女。看來部下面前的魔鬼長官對女兒可是呵護備至。

「啊,對不起!我叫森島朱美!今天就麻煩你了!」

「她真的是個軍武迷耶!」

「不,沒關係啦!我又不能丟下你跟着她衝刺,如果放她一個人,搞不好會跑到禁止進入的區域裏去,有個人跟着反而放心。」

手島立刻便猜出對車歡呼的是朋友。他知道自衛隊迷看了會喜歡,特地申請許可,開了臺搭有布蓬的小型卡車來。

「朱美真是的。」

有季敏銳的觀察力讓手島暗喫一驚。

「反正我留在隊舍裏也是無所事事而已,帶着兩位女性出來逛逛,享受一下左擁右抱的滋味,要來得好多了。」

不過這下子非正式相親是不成立了。手島在心中暗暗想道。朱美只對自衛隊的裝備品有興趣,手島對於她那過分旺盛的活力也有些敬謝不敏。

有季垂下了頭。她對於說道似乎懷有某種使命感,以爲手島這番話只是在安慰她。

「怎麼了?」

「非正式相親?」

「手島嶽彥少尉,請多指教。」

不知是不是客套,有季搖了搖頭。

「朱美真是的~~~~~~~~~!」

「是嗎?可是難得週末放假……」

他從名片夾中抽出一張名片,在背面寫上手機號碼及電子信箱。

手島不明白宮崎爲何推薦自己,一臉訝異。

「欸,有季,我可以坐助手席嗎?」

「不,沒關係,我和你也聊得很開心啊!」

手島滿心讚歎地望着朱美奔跑的背影。他已經放棄跟上她了。朱美腳程快歸快,畢竟是個普通的女孩,手島要追上她易如反掌,但有季可就不一樣了。

「朱美,先跟人家打招呼啊!」

「對不起,她的個性真的不壞,只是有點太積極,忠於自己的慾望冷靜一點,應該就能坐下來好好聊天了。」

或許是因爲一直就近看着亢奮的朱美吧,手島說起這話來臉不紅、氣不喘,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要和朱美交往,必須跟得上她的步調纔行。剛纔被朱美抓着說話的隊員之中有好幾個就是這種類型,他們比手島還要來得適合朱美許多。

然而「有季是長官的女兒」之事替手島踩了剎車,他無法在當下做出更進一步的表示。

唉,其實不是。

看在手島眼裏,拼命替拋下介紹對象的頑皮朋友說好話的有季要來得有魅力許多。雖然有季並不如她父親所說的一般,是個與朱美相提並論的美女;但就性格而言,有季應該比朱美更適合手島。

這麼一個不怕生的美女找自己聊天,有哪個隊員會不高興?受到朱美的亢奮情緒影響,他們說起話來比和手島說話時還要熟絡許多。

「給你。」

「咦?爲什麼?你這次體貼,人又好。」

有季氣喘吁吁,是朱美前幾次衝刺時試圖跟上的後遺症。

於是他們說好先見個面。在水田女兒的朋友強烈要求之下,他們相約在假日時見面,由手島帶她參觀營區。水田的女兒也會陪朋友來。

……唔,我總覺得……

水田的女兒拉了拉朋友朱美的衣袖。

「手島先生說可以就可以。呃,朱美。」

爲了顧全水田父女的面子,手島笑着答道。

「對不起,難得手島先生來當我們的嚮導,她卻自顧自地到處亂跑。」

同事宮崎指出的弱點在朱美過剩的活力作用之下,已經從手島和有季之間消失了;不過此時的手島並未發覺。

「可是我今天是來當陪客的……」

抵達營區之後,朱美的亢奮之情達到了最高點;她眼睛利得很,只要一發現裝備品就立刻衝上前去,拿起數位相機猛拍照。起先她還會顧及有季的顏面,等手島步行跟上之後再發動問題攻勢。但後來似乎等不及了,只要看到有隊員在附近工作或碰巧經過便就地閒聊起來。

「不,哪兒的話!我們纔是被照顧的人!」

我真的覺得和你一起跟在那位活力旺盛的朋友後頭散步,是件很快樂的事。

「哇,她跑得好快!」

請你多多關照。她輕輕地點頭致意。

「哇!少尉喔?好厲害!」

什麼貨色,我是商品嗎?手島又鬧起彆扭來,水田補上一句:

「沒關係,開心就好。」

那清脆響亮的聲音反映出她乾脆利落的個性。一旁,水田的女兒客客氣氣地行了個禮。

「這臺車的底盤和Pajero是同款嗎?」

每回手島被女孩子拒絕,宮崎總要取笑一番,沒想到他背地裏居然如此肯定手島。

有季長大了嘴巴,過了片刻才啼笑皆非地說道:

「最後的關鍵是宮崎的推薦。」

「要介紹給女兒的朋友認識,總不能隨隨便便抓一個吧!得要挑個不會丟我女兒面子的貨色。」

「咦?怎麼會!」

兩個女孩搭車到最近的近鐵山田線明野站,手島再到車站去接她們。

「嗯,他是我的學弟,不過座機和我不一樣……」

「手島先生感覺上應該挺有女人緣的啊!」

「反正我現在是活會,沒關係……不過爲什麼找我?」

「啊,嗯……他只是說如果有興趣可以來看看。」

「你認識那位隊員?」

原來如此。手島看出端倪了。

手島不能讓長官的女兒跟着朱美到處亂跑,只好像個督導官一樣跟在後頭。因爲朱美即使和他們並肩同行,只要一看到感興趣的事物,立刻就會扔下他們兩人展開衝刺。而且——

「哇——————————————!」

「不過你應該嚇到了吧?」

手島仍在驚慌失措之際,朱美已經跑到小型卡車的助手座邊了。

結果朱美與半路上攀談的隊員意氣相投(那個隊員是手島的學弟,確實是與朱美合得來的類型),參觀時間的後半段幾乎都是和那個隊員一起行動。

自衛隊使用的小型卡車中,有款新型卡車是以舊型的吉普車與Pajero的底盤爲基礎改良而成的。這位朋友不只說與Pajero同款,而是特地強調底盤,可見得不是普通的狂熱分子。

「沒關係,難得有人會對自衛隊表現出這麼強烈的好感,我很高興。」

朋友的確是引人矚目的美女,相較之下,水田的女兒看來比較不起眼,可知水田那句「那個女孩長得也挺漂亮」其實帶有偏袒女兒之意。如果投票表決誰比較美,票數鐵定往朋友集中。

有季喚了朱美一聲,吸引她的注意力之後,纔將手掌往上翻,比了比手島。

「我知道她爲什麼看中我學弟了。」

手島一面回應要求握手的朱美,一面苦笑。

有季代爲牽線,手島總算能夠補上因太過驚慌而漏掉的自我介紹。

「這位是今天要帶我們參觀營區的……」

再說她對我根本沒興趣。這句話手島沒說出口。

要我來還,我還比較喜歡——手島之所以做這種比較,應該是因爲她們是兩個人一起來的。

「我叫水田有季,謝謝你平時對我爸爸的照顧。」

短期決戰無法充分展現出自己的優點。

急着知道答案的有季看起來十分可愛,手島便故意賣了兩、三次關子。

「咦?什麼意思?」

「對對對,就是這樣,不用太嚴肅,只是見個面,合得來再交往 就行了。你願不願意去啊?那個女孩長得也挺漂亮的。」

「我女兒有個與衆不同的朋友,很喜歡自衛隊,想交個自衛官男友;所以她拜託我女兒代爲介紹。」

水田提起這件事時,若說手島沒有半點期待,那是違心之論;不過實際上見面以後,朱美實在不像是是會把手島當交往對象看待的那一型。如果手島和AHIS站在一起,朱美鐵定毫不猶豫地衝向AHIS高聲歡呼。

「真是的——真是的—!居然爲了這種理由——————!」

「那小子是AHIS的駕駛員。她剛纔不是直盯着AHIS看嗎?就是那臺從正面看起來很瘦的直升機。我坐的是通用型的UH60JA,比起通用直升機,她應該更喜歡戰鬥直升機,所以和我學弟聊起來也比較開心。」

「沒關係啦,我本來就沒把相親的話當真。再說,我這個人沒什麼女人緣,說話又不風趣,像她這樣能夠自得其樂,我反而比較輕鬆。」

「纔沒有呢!每次聯誼或搭訕都被拒絕。」

說到這兒,手島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

「不,她長得那麼漂亮,活潑外向,又喜歡自衛隊,是個很棒的女孩。只不過我不敢高攀啦!」

有季一臉爲難地接過手島的名片。手島宛若辯解似地對着那張爲難的臉孔說明道:

「他們兩個聊得很開心,說不定會忘記交換聯絡方式;如果朱美小姐還想和我學弟見面,你可以聯絡我,我會代爲轉達。」

「可是……」

有季一臉歉意地捧着名片,仍不收起來。

「水田少校的命令是替他女兒的朋友介紹男友,只要朱美小姐找到中意的對象就好,不是我也沒關係。那小子的個性和朱美小姐應該合得來,而且他人也不壞。」

「那就不好意思了。」

有季滿臉抱歉地收下名片。

「呃,那我也留一下我的聯絡方式好了……」

——好耶!

手島早就期待着有季主動告知聯絡方式,而他的企圖自然而然地實現了。手島當然知道水田家的電話,不過要他對熟悉的長官說出「我要找令嬡」,實在是難如登天。

有季拿出的是用電腦製作的可愛名片,上頭以柔和的字體印着姓名、手機號碼及電郵信箱。

「好可愛,是你自己做的?」

「啊,不,是朱美替我做的。她讀的是設計學校,常常替我做很多東西,只收材料費而已,說是可以當作聯繫。」

哦,原來她不光是個軍武迷啊!不過這個情報對於彼此無意的兩人而言,似乎已經沒有意義了。

*

「謝謝,我玩得很開心!」

回去時朱美沒忘了向手島道謝,不過手島知道讓她開心的人不是自己,只能苦笑着點頭致意。

「對不起,難得的假日還要你陪我們。」

有季的話變少,應該是因爲一心想着等抵達車站和手島告別之後,便要開始對朱美說教之故。

「有季,你不開心啊?」

朱美也是關心有季的感受,不過有季聽了,卻氣得對助手席上的朱美叫道:

「是嗎?真遺憾啊!」

「別故意刁難我,跟我說嘛!我很喜歡她,只是不知道她是誰,不敢亂追。」

他倒是懂得投石問路。

見水田是真的滿心憂慮,手島又愧疚又好笑,心中五味雜陳。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覺得有季小姐比朱美小姐更和我聊得來,相處時也比較自在;如果朱美小姐喜歡我,我反而傷腦筋。」

面對這個意料之中的問題,手島故意若有所指地賣了個關子。

電話彼端的有季沉默下來。

「是啊!如果我和她交往,大概會被耍得團團轉,最後『對不起』收場。」

「白天的美女!那個叫朱美的是誰啊?」

「因爲打電話會緊張啊!」

這麼說會不會太故作瀟灑啦?然而宮崎卻真誠地鼓勵手島:「你一定能找到一個好女孩的。」

不,其實也沒那麼遺憾啦——不過理由和長官有關,手島不敢隨意泄漏。宮崎並不是個大嘴巴,不過若是不慎傳入水田的耳中,他這個當爸爸的一定會加倍提防。

手島瞞着長官的女兒交往,有季瞞着父親與父親的部下交往,這種行爲充滿了驚險與刺激。

手島在一旁勸架,不過他知道這是她們倆當朋友的相處之道。

手島表現出君子成人之美的姿態,其實對他而言是互謀其利。這下子他就有理由聯絡有季了。

「不知道會不會被壞男人騙了?」

他們做的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卻因爲享受這種共犯感覺而一再拖延報告。當然,他們並沒有惡意。

學弟明顯鬆了口氣。他也未免太老實了。

「不,手島先生才辛苦呢!」

手島藉着閒聊蒐集情報。

有季邊說邊笑。

「實際見面的時候,手島先生說起話來比較自在,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好僵硬。」

「那倒是。」

水田感嘆地如此訴說時,手島費了好大的工夫纔沒笑出來。

「朱美一個人玩得很開心,多虧了手島先生陪我!」

「那個女孩感覺起來怎麼樣?」

「朱美和手島先生的學弟開始交往的事,我已經向我爸爸報告過了,結果他居然說:『怎麼,結果手島被人家橫刀奪愛啊?真笨耶!』好過分,明明就是他沒考慮個性合適與否就把手島先生推出來,還說這種話!」

這道帶有共犯味道的聲音讓手島知道自己如願以償了。

「哦,當然沒問題……」

「不用了!」

「哦,她啊?」

「你無所謂嗎?你們剛纔是在談水田少校介紹的女孩吧?」

「你介紹朱美小姐給我的時候,我不也一起帶她參觀營區嗎?」

「晚安,今天辛苦你了。」

「那學長可不可以幫我和她牽線?」

「謝謝。」

「哦,你背學弟橫刀奪愛的那一次啊?」

「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方便和朱美小姐聯絡……?」

「對了,說道,你交到女朋友了嗎?如果還沒,我有幾個相親對象可以介紹給你。」

水田立刻換上了笑臉。

道別後掛斷電話之前,手島又及時插了句「和你聊天很開心」,對他而言已經是難能可貴的表現了。

電話彼端的聲音顯得頗爲詫異,教手島略感萎靡,不過這應該是因爲來電的是個不熟悉的號碼之故。他們雖然交換了手機號碼,但畢竟是用手寫的,有季不見得會馬上輸入手機中(手島當然早已輸入完畢。)

面對這意料之外的攻擊,手島情急之下一口拒絕,渾身僵硬。

能不能洗刷笨名,就看這一着了。

「現在水田少校……?」

話才說出口,學弟便打了個冷顫。對於經驗尚淺的學弟而言,水田少校是個敬而遠之的對象,一聽說是他的女兒,縮得比手島還快。

這番話中也摻雜了不少有季提供的資訊。

「哦!」

那微妙的擔心口吻中隱含着「難得有這個機會耶」的關懷之意。

臺詞他已經練習過好幾次,卻從電波搜訊聲響起的階段便開始緊張了。

手島不着痕跡地套話,有季表示父親正在晚酌,她則在自己的房裏休息。「要找我爸爸嗎?」有季問道,手島連忙否定。

有季接過了話頭。

「如水田少校誇耀的一般,有季小姐的確是個很棒的女孩,身旁的男人當然不會放過了。不過她那麼乖巧,就算交了男朋友,應該也會循規蹈矩地交往的。」

「喂?」

「一言爲定!一定要幫我喔!」

事實上,他們的確是循規蹈矩地在交往——現在這個年頭,交往了三個月才接吻的情侶應該不多了。

手島尚未報上名字,有季便聽出他的聲音來了。「啊,是手島先生!」這讓手島相當振奮。

「我會慢慢尋找適合我的女孩。」

「嗯,軍武迷的女聲版,是個大美女。我想她應該是個懂得分辨場合的人,不過相對地,碰上可以放心嬉鬧的場合,她就從頭亢奮到尾,活力旺盛得驚人。」

「手島學長!」

「其實我是要談朱美小姐的事。今天陪朱美小姐參觀的學弟託我介紹,我看他們聊得很投機,如果你方便,能不能代爲詢問朱美小姐的意願?」

「好,等我有空的時候。」

「咦?這麼說來,學長是她的對象啊?」

「她是水田少校的女兒……」

水田像小孩一樣嘟起嘴巴,一臉不悅。

他和手島階級相同,所以私底下稱呼手島爲學長。

回到基地喫完晚餐後,手島在休息室裏休息,有個隊員行色匆匆地衝上前來,原來是與朱美聊得很投機的那個學弟。

至於居中牽線的兩人則差不多該收兵了。

「……的朋友。」

這句話總會定期從兩人口中出現。然而一旦開始實際考量,一會兒說「要提起這件事有點尷尬」,一會兒又說「不過是交往,還特地報告未免太誇張」,每每爲了貪圖些許的安逸而不了了之。

手島與水田之間也有過類似的對話,不同的是水田的說詞更不客氣。

手島在車站前讓兩人下車之後,便回到基地了。

手島放鬆一點說話,但似乎太刻意了,又被電話彼端的有季取笑一番。不過手島的緊張也因此紓緩下來了。

「是不是該說了啊?」

怎麼可以在好心當嚮導的人面前問這種w!待會兒這句話鐵定也會加入說教的項目之中。

「晚安,抱歉,這麼晚了還打擾你。」

「啊,真是的,原來是朋友啊~~~~~~~~~~~~~」

「對了,你說過朱美小姐是設計學校的學生,你也是嗎……?」

學弟又叮囑了幾句才離去。此時宮崎來到了手島坐着的破舊沙發旁。

「……跟我爸爸坦白的時機可能不好找。別看他那樣,他很保護女兒的。」

*

「水田少校是這個意思,不過她對我好像沒興趣,我會跟水田少校說清楚。」

爲了避人耳目,手島選擇在外頭打電話。

「她是個自衛隊迷,少校要我今天帶她參觀營區。」

「哦,沒關係啦!她的確是個美女,不過和我似乎合不來。她和那小子聊得很開心,能找到適合她的對象,當然是再好不過了。水田少校本來就是打算讓年輕人自由發展,對象是那小子,少校應該也不會有怨言吧!」

對不起,少校,那個男朋友就是我。

「嗯,的確,你比較適合文靜一點的女孩。」

手島在內心回了一句:彼此彼此。看來宮崎是因爲自己推薦手島在先,所以相當關心事情的發展。

「你人也太好了吧!」

第一次通電話,聊得太久或許會令對方反感,因此手島一面附和,一面緊盯着手錶。

「啊,能等我兩、三天嗎?我會回電話給你的。」

他嘴上故意表現得不怎麼起勁。

「如果你願意……」

「你不用擔心;啊!有季小姐是個乖巧的女孩,不會有問題的。再說,她都已經成年,出社會工作了,交男朋友也很正常……」

不過手島不能跳過有季自行招認。

「唉呀,別生氣嘛!」

「開心,當然開心啊!」

時候差不多了,他便打住了話頭。

糟了,我說漏嘴了?

「你憑什麼理由說這些話啊?」

手島和有季又通了幾次電話之後,朱美與學弟開始直接聯絡。他們如起先一般合得來,交往得很順利。

「不,沒關係,我的確很笨。再說……」

「我的女兒最近一放假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門去,好像交了男朋友。」

「哦,我是社會新鮮人,老是出錯。」

「呃,相親……還是以後再說吧!因爲我還不想結婚。」

手島冷汗直流,撒了個謊,水田則擺出好長官的表情笑道:

「等你撐不住了,隨時可以來找我。」

「唉,害我着急了一下。」

下一場約會時,手島在午餐的咖啡廳裏面帶苦笑地道出了這段故事,有季聽了,鼓起了腮幫子。

啊,她生氣的臉和水田少校倒是有點像。

「我爸真是的。」

接着她又抬起眼來瞪着手島。

「嶽彥,你拒絕了吧?」

「當然啦!」

手島再度苦笑。

「和長官的女兒偷偷交往可是很需要勇氣的,我不惜冒險也要和你交往,你就相信我吧!」

既然敢對長官的女兒下手,手島自然是以結婚爲前提;他對有季聲明過着急不是抱着玩票心態與她交往。

「是!」

有季聳了聳肩,點點頭,臉頰有些泛紅。混賬,真可愛——手島忍不住傻笑起來。

「對了,之前不是說要去旅行?」

有季從包包中拿出幾本旅行雜誌。

自從達成接吻階段之後,他們倆便常說要利用週末來個小旅行。

此時兩人的進展狀況時雖想前進卻又踩剎車。手島當然很想更進一步,但又不願隨便找間賓館了事,因此他口中的「想去旅行」可說是包含了這方面的慾望及期待。

正因爲手島抱着這種男人都有的企圖,所以他也不好意思積極計劃,旅行的事總是停留在希望階段。

「現在才裝瀟灑也沒用啦!我爸爸和你一樣,一說到自衛隊的事就斤斤計較。」

「那至少喝瓶牛奶吧?我去替你拿。」

「明天還有行程,差不多該睡了吧?」

「自衛隊的人爲什麼不能慢慢泡澡啊?我爸爸也一樣。」

手島不着痕跡地確認住宿部分,只見一個小有名氣的飯店上貼着便利貼。

「咦?你早餐才喫這麼少?」

「謝謝!」

有季突然解釋起自己爲何預訂單人牀雙人房。

不行嗎?有季窺探着手島。手島怎麼可能違逆有季的希望?

手島一直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在真正的意義上對長官的女兒下手;這次的旅行可說是有季同意的訊息。不過預訂單人牀雙人房是有季的極限。她的個性原本就不太積極,這回已經相當努力了。

「嶽彥」

正當他們交談之際,背後突然有人叫道:

片刻過後。

「不,唔,呃……」

「雖然我知道不可能。她是水田少校的女兒。」

「好吧,那我就多喝一瓶牛奶……」

「上頭不是寫着南極觀測船,碎冰船『富士號』嗎?其實成爲碎冰船的只有初代的『宗谷號』而已,自衛隊都是稱它爲碎冰艦,所以這裏的說明應該要寫成南極觀測船,碎冰艦『富士號』才正確。」

「啊,對不起,因爲這邊看電視比較方便。」

上頭介紹的是南極觀測船「富士號」。

「謝謝你讓我先洗,浴缸很大,你慢慢洗把!」

有季入睡後的鼻息聲一直沒響起。

然而淋浴聲並未因此減小多少,所以他又打開了電視。

「嗯,光過夜是有點奢侈,不過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出去旅行,這裏設備又很齊全,比較方便。」

「咦?你終於要金盆洗手啦?」

哇!糟了,被發現了!手島渾身僵硬,宮崎用手肘頂了頂他,輕聲說道:

有季帶來的旅行雜誌全是名古屋的,每本薄薄的冊子裏都夾着便利貼。

聽了名字,宮崎長大了口,接着用手臂圈住手島的脖子,將他拉到一旁。

他移到有季的牀上,朝着有季僵硬的額頭落下了脣。

「啊,你在看電視啊?」

他們關掉電燈,只留下腳燈,各自上牀就寢,然而手島卻難以成眠。

手島連忙抱着行李移動到離浴室較遠的牀鋪上去,並把有季擱在牀上的行李調換過來。

「哦,這間飯店挺高檔的嘛!」

以白色爲基本色調的雙人房飄蕩着乾淨的高級感,日常用品也一應俱全。

「就是因爲距離半遠不近的,反而沒去過幾次,只有和朋友去聽演唱會或買東西時纔去。再說,和心上人第一次去旅行,不管去哪裏都好玩。」

「如果頭一次旅行就訂雙人牀套房,好像顯得我很想做那種事,所以我纔沒訂。」

「你果然也會注意這種細節。」

「我覺得因人而異……應該要看那個人愛不愛泡澡吧?我覺得我已經洗得很慢了。」

「不要用那種招人誤會的說法行不行啊?還有,先別跟隊上的人說喔!」

「很遺憾,這裏剛好在我想去的水族館隔壁。港口附近的四個設施好像可以一票玩到底,很划算,我們白天就在這一帶玩吧!」

浴缸防水的強勁水聲響起,不過有季並沒有走出浴室來。男人在水放滿之前沒事可幹,不過女人似乎得這段時間處理完卸妝之類的瑣事。

「我叫水田有季,你好。」

託輾轉難眠之福,手島的眼睛已經相當習慣黑暗了。

比較兩人端回來的餐盤,手島是堆積如山、幾乎已經無法區分菜餚加上一碗湯,有季這是聊勝於無的程度——大概只要一、兩口就能喫光的荷包蛋和麪包卷,加上一杯紅茶。

「一起來住這麼好的飯店,怎麼可能不是女朋友?再裝就不像了喔!」

宮崎單方面地對手島下封口令,接着又拿出他與生俱來的親暱態度對有季說話。

之後他靠着沒關上的電視分散注意力,努力持續着無關緊要的對話。

其實是他一想到他和有季在同一個浴室裏洗澡就待不住。

不久後,水聲停止,說道開始茫然地猜想:啊,她應該開始泡澡了吧!今天累了一天,希望她慢慢泡——想這些念頭的餘裕到了泄水聲及淋浴聲響起之後便消失了。

「其實這是海自的管轄,和我沒關係,無所謂。」

果然是兩張單人牀。手島有點失望,卻又有種鬆了口氣的乾淨。他坐在牀上,有季一面打開行李,一面說道:

「咦?可是……」

「我不說第二次。」

「不可能!我喫不下!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女生的食有限。」

「嶽彥,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微妙的內疚感加快了他說話的速度。

「早上我喫不下嘛……」

手島翻了翻導覽手冊,在某頁停了下來。

自衛官的戰鬥澡已經是一種技術了。

手島無法直視頭髮溼潤、身穿浴衣的有季,只能含糊地點了點頭。

有季拿着浴衣及自己帶來的護膚用品走進了浴室。「哇!好大喔!」興奮的叫聲帶着浴室獨特的迴音,感覺上格外性感。正在浴室前的衣櫃掛上衣的手島連忙撤退到牀邊。

「沒問題、沒問題。」

或許是手島看起來已經累了吧,有季在十點過後丟出了毛巾。

「我也不是飛去不可啦!無所謂。」

「咦?你早上就喫這麼多?」

「哇,我很不會玩,對觀光地沒什麼研究……」

宮崎一臉焦急地用手捂住手島的嘴。

只要有季想去,排幾小時都不成問題。整隊、行進是自衛官的看家本領。

「欸,我想去名古屋港水族館 ,還想喫鰻魚飯。我查過了,這家風評最好……不過好像得排很久,嶽彥,你討厭排隊嗎?」

「手島?」

這麼一來,有季也不能不回應。她面帶難色地看了手島一眼,才又朝着宮崎輕輕點頭致意。

「早安,我是手島的同事,敝姓宮崎。」

隔天早上,兩人在被窩裏略帶羞怯地睜開眼睛,輪流衝了個澡。

*

最後這句若無其事的話語讓手島大爲感動,如果四下無人,他一定會緊緊抱住有季。

有季是什麼時候輕聲呼喚自己的,手島已經記不得了。

「咦?哪裏錯了?」

「你的工作很繁重,我們選擇近一點的地方,比較不用趕。」

雖然有季這麼說,但手島只洗了十五分鐘便出浴了。有季見狀,喫喫地笑道:

「啊,這個好!」

「你可以過來這邊。」

於是乎,第一次小旅行便在有季的帶領之下結束了第一天行程,兩人來到飯店辦理入住手續。

「可是你拿也太少了吧!你可別說每個女生都喫得和你一樣少。」

有季也一起看着導覽手冊,喫喫地笑了起來。

「你換牀啦?」

「這是海自的船艦。不過這本書的說明有錯。」

「誰先洗澡?」

「喂,你什麼時候交到女朋友啦?看起來不錯嘛!」

手島起先並未深思,可以輕易想象出熱水拍打有季身體的樣子。洗頭髮的聲音和敲打肌膚的水聲音階有着微妙的差異。

「我等一下再洗就行了,你慢慢洗。」

洗澡當然是女士優先啊!

手島自暴自棄地回答。

的確,身爲男人,讓女人說兩次這種話未免太窩囊了。

手島略感不快,有季又笑了。

「你不多喫點,對身體不好。我喫完這些以後,還要再拿一盤菜、麪包和飲料咧!」

手島拼命想着要如何度過眼前這一關,最後不答反問:

「不,呃……」

「不過名古屋太近了吧?有季,你應該和朋友去到不想去了吧?」

因此有季拿出旅行雜誌時,他半是高興,半是困惑。咦?真的嗎?可以嗎?他的腦袋裏充滿了這類疑問。

「——可以嗎?」

「不要講出來!上次那個已經分手了,這次這個是我的真命天女。我是利用週末來看婚紗展的。」

「你自己咧?你身邊的和上次的女人好像不是同一個嘛!」

「我也不是抱着玩票心態在交往的。」

更衣後去喫自助式早餐時總算克服了羞怯,恢復原本的舉止。

手島愣了一下,回頭一看,站在身後的是宮崎,身邊一樣有位女性相伴,一如往例,又是宮崎最愛的美女。

立刻回答正是自己完全沒睡着的證據,手島不禁暗流冷汗。

「咦?那你們是從上次介紹以後就開始交往的?」

「嗯,我和她的朋友不合,不過和她很合。這不是常有的事嗎?」

明明沒必要,宮崎卻壓低了聲量。

「水田少校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我沒說,我哪說得出口啊!」

「也對啦!拒絕女兒的朋友,卻把女兒拐走了,怎麼說得出口呢?」

「我沒拒絕朱美小姐!是朱美小姐根本沒把我看在眼裏!再說我沒拐有季,我們是兩情相悅,兩情相悅!」

「對父親而言,意思就和拐差不多。他本來只是想介紹女兒的朋友給部下,沒想到部下居然和女兒交往起來了。想招認也挺難的啊!」

「所以我才煩惱啊!」

手島滿臉不快,宮崎則直截了當地問道:

「你是以結婚爲前提?」

「問道神經沒那麼大條,敢用玩票心態和長官的女兒交往。」

宮崎突然拍了拍手島的肩膀。

「那我就替你加油啦!加油!」

說着,宮崎揮了揮手,轉身離去。此時有季突然面色凝重地起身向他說道:

「宮崎先生!呃……」

「什麼事?」

「能不能請你先別告訴我爸爸?我會再找適當的時機跟他說的。」

宮崎笑着點了點頭。

「當然沒問題。」

我會當作你對我的感情只有沒理由就想分手的程度。害心上人說出這種話的我,到底該怎麼做?

然而手島發現了。有季握着裝了水的精美玻璃杯的雙手微微地顫抖着。

把最愛的家人留在地上。

「幹這一行的根本無法保證!」

*

過了約三個月,宮崎舉行了婚禮。

水田的雞婆頻率愈來愈搞,似乎是因爲宮崎一找到機會便推銷手島之故。手島雖然感謝他的好心,但對於效果卻只能苦笑。

「其實我和有季小姐已經在交往了。前一陣子我們大吵一架,我不敢斷言她現在的想法依然和我一樣;不過至少在吵架之前,我們是以結婚爲前提在交往的。」

有季目不轉睛地瞪着手島。向來文靜內向的她頭一次露出這種扎人的目光。

「唔,我本來以爲順利的話,說不定他會說:『我把我女兒介紹給他。』要不要我做得更明顯一點啊?跟他說:『對了,水田少校,我聽說你有一個條件很好的女兒。』」

「怎麼啦?難得你的表情這麼陰沉。」

遺孀選中的是宮崎穿着平時的飛行裝,髮型略塌,開朗大笑的照片。

手島總覺得老天是爲了懲罰他們逃避了兩年,才奪走宮崎。

有季驚愕地凝視着手島。

「我不見得會讓有季小姐嚐到同樣的痛苦。」

*

「大約兩年前,你介紹朱美小姐給我的時候。雖然朱美小姐看不上我,不過有季小姐和我卻很合得來。」

爸,我和手島先生正在交往。

「我們分手吧!」

手島心知肚明,卻仍試着打馬虎眼。

有季直率地,卻又猶如責備手島似地抓住他的手。

左思右想,反覆尋思之後——他只想得出一個辦法。

什麼時候說?由誰開口?

「如果你只是想分手,並沒有特別的理由,那就分手吧!我會當作你對我的感情只到沒理由就想分手的程度。不過拜託你千萬別把宮崎先生當理由,我不希望自己愛上的嶽彥居然是這種人。」

「你放心,別看他那副模樣,他口風很緊,人也挺好的。」

轉眼間——水田沉下了臉。果然如手島所料。

我從來不曾抱着這種心態與你交往。

「因爲宮崎先生過世了?」

手島多麼深愛她的體貼與細心,卻不得不提出這種要求。

「你們發展到哪裏了?」

「如果你開始羨慕宮崎了,就來找我,我有一堆相親對象可以介紹給你。」

手島一面敬禮,一面開口說道。水田一臉訝異地抬頭望着他。

「你這小子……什麼時候開始的?」

「……沒有爲什麼。」

身穿喪服的遺孀把還不懂人事的兩個孩子分別寄放在雙方的雙親家,向前來致意的隊員們回禮。她雖然忍着眼淚,但淚水依然不住地滑落,只得頻頻以白手帕拭淚。

「因爲我們直到宮崎先生過世,都還開不了口告訴爸爸我們在交往?然後我爸爸每晚在家裏藉酒消愁時,總是喃喃說着『我決不讓我的女兒受那種苦』?我想他在葬禮上耶對你說過同樣的話吧?」

水田錯愕地長大嘴巴。

料理冒着熱氣,看來甚是美味,但手島食不下咽,只戳了幾下。冷掉的午餐變得比隊員餐廳的難喫飯菜還不如。

手島傳了好幾封簡訊,不知道有季究竟有無觀看,完全沒有反應。是手島用那種不幹不脆的態度提出分手在先,他沒資格怨有季。

我會當作你對我的感情只有沒理由就想分手的程度。

對不起,我居然還你說出那種話。

手島只是正好在水田身邊,所以成了水田傾訴的對象。

宮崎!

*

設置在機庫的法事會場,高掛於白菊之中的黑色相框裏放着宮崎的照片。一般情況下,都會選用穿着制服的照片;但這回在遺孀的要求之下,換上了別種照片。

降旗典禮結束後,手島走向水田的座位。

他們彼此都知道手島爲何提分手,也知道手島爲何不說理由。

不過這句話卻化爲一根巨大的釘子,貫穿了手島。

那是一場因引擎故障而發生的意外。爲了避免一般住宅受波及,宮崎勉強將飛機開回營區;到了營區之後,宮崎操縱的UH60JA就像氣力耗盡一般摔落地面,機體因螺旋槳空轉而劇烈彈跳,等到它終於像條死魚一樣橫躺在地時,手島等人連忙奔上前去,只見同機的隊員身負重傷,宮崎則是一看就知道已經沒命了。

開朗、活潑、重義氣,直到最後都還掛念着手島與有季的同事,就這麼去了直升機和戰機都到不了的地方。

是嗎?原來我現在的表情很陰沉啊!

接着他的臉在轉眼間漲得通紅。

水田深深地低下了頭,新娘也跟着起身,深深地低頭回應。建立這副光景,所有賓客都自然而然地拍起手來。

面對宮崎的建議,手島笑着揮了揮手。

咖啡館中,坐在對側的有季並沒事先和手島商量過,便穿了一身黑色衣服前來。這一天是他們在宮崎葬禮結束後頭一次見面。

希望——獲救的希望嗎?水田顯然也不相信自己的指示。他那怒號彷彿是將最後一縷希望寄託在神身上——如果世上真的有神。

就這麼過了兩年,手島已經二十七歲,成了中尉。

「對不起。」

一面商量着如何坦白,卻又因尷尬與頑皮心而無法下定決心的兩年。

絕對。

或許我該追上去的。在店員微妙的憐憫視線之下,手島走出了咖啡館。

然而有季並不打馬虎眼。

手島忍不住要去搖晃宮崎,水田制止了他。

水田恨得咬牙切齒,突然又回過神來大聲問道:

「不用啦!我總覺得會弄巧成拙。」

手島早料到水田會這麼說,因此毫不猶豫地火上加油。

新婚的宮崎不再拈花惹草,過着幸福的結婚生活。

「兩個人共組家庭,一定會有意見衝突的時候;不過請新娘美奈子小姐無論前一晚吵得多麼厲害,隔天早上一定要帶着笑臉送宮崎出門。我們當自衛官的不知什麼時候會碰上什麼狀況,爲防發生萬一之時雙方留下遺憾,吵架請別延續到隔天。這是身爲自衛官及新郎長官的我務必要拜託新娘的一件事。」

「混小子,敢拐我的女兒……!」

然後——

「請介紹令嬡有季小姐給我認識。」

然而當天無論手島如何撥打有季的手機,有季都沒接電話。當然啊!我傷她那麼深,說了那種被拋棄也是理所當然的鬼話。

水田與手島也在邀請之列,其中水田將以長官的身份上臺致詞。自衛官的長官致詞無論由誰來說,都少不了以下這段話。

「過去一直逃避問題,瞞着我爸爸交往了兩年的是我們。就算在這段期間裏一直替我們加油的宮崎先生過世了,我們也沒資格感到愧疚。他不是爲了我們而死的。如果你以爲宮崎先生過世,是上天在懲罰我們逃避問題,那你就太自以爲是了。過去先生過世,最難過、最痛苦的是他的家人,現在居然連我們分手的理由都要推到宮崎先生頭上去?我們有那麼了不起嗎?」

不過這種表情馬上就會轉移到你身上。

手島依約去替有季拿了瓶牛奶來(不過他自己已經失去了再喫一盤的胃口),在有季的對面坐下。

「——爲什麼?」

*

爲什麼我得目睹這種悲劇?

這番滔滔不絕的話語句句打擊着手島。

——然而神並不在他們身邊。

「水田少校,我有一個個人的請求。」

纔不過短短兩年,你還真講效率啊!每次只要一調侃宮崎一年生一個,宮崎總會露出靦腆的笑容。

手島之所以採取這種提議式語氣,是因爲這麼做非他莫屬。

請用最有他的風格的照片。

水田一面觀看葬禮舉行,一面忍着淚水,從咬緊的牙縫裏擠出聲音。

聽了這突然的怒吼,留下來的隊員紛紛探出頭來,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和令嬡正在交往。

我絕對不讓自己的女兒受這種苦。

手島。手島,我啊……

「我剛纔說過,我們是以結婚爲前提交往的。有季小姐已經把她的全部都交給我了。」

最後,手島在兩個餐盤幾乎都沒動到的狀態之下前去結賬,但櫃檯人員卻告訴他帳已經結清了。

住手!說不定還有希望!

手島選擇在宮崎頭七過後三週行動。

「我會全力以赴。雖然我只能盡力而爲,但我會盡我全部的力量。我認爲宮崎應該也一樣。」

「我絕不讓自己的女兒受那種苦!」

有季總算鬆了口氣,露出笑容。

宮崎的女友——或該說未婚妻向手島與有季點頭致意之後,便與宮崎一同離去了。

手島沒資格叫住她。有季與端午餐來的店員擦身而過,店員見狀,一臉訝異地將兩個餐盤放下之後才離去。

「以結婚爲前提……?」

「不行!你拜託我其他事都沒問題,就是這件事不行!」

在你重複這句話之後,我才知道自己說的話有多麼過分。

這麼窩囊的我要如何爭取和她說話的機會?

「別鬧了!」

說着,有季站了起來。手島默默無語。

這就是水田的導火線燒盡的瞬間。

水田一面脫掉制服上衣,一面吼道:

「你跟我出來!」

「——瞭解。」

手島也脫下夾克,兩人撥開膨脹的圍觀人羣,走出了辦公廳舍。

門前的草坪便是決鬥場。如果在水泥地或柏油路上打架,或許會造成致命傷。

「手島!」

隨着一道怒吼,手島的臉頰捱了強烈一拳。手島原本就打算無條件挨他第一拳,算是自己偷偷摸摸與他的掌上明珠交往兩年的懲罰。

不過這一拳實在極爲強烈,完全不像是出於一個父執輩之手,不愧是自衛官。手島的口中已經摻着血味。

這一下他倒還撐得住。這不是訓練,只是打架,沒有規則。既然如此,他應該有勝算。

「如果我贏了,你肯讓我見有機小姐嗎?」

「那也要先看你贏不贏得了,小兔崽子!」

手島閃過水田的第二拳,並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朝水田的臉頰揮出一拳。

唔!水田呻吟一聲,站穩了腳步。

「你的拳頭變得挺硬的嘛!」

「因爲我的直屬長官是你。」

周圍早已一傳十、十傳百,開始賭氣誰輸誰贏來了。說來好笑,甚至連長官都參了一腳。

手腳長度是手島佔上風,在站着打鬥的狀態之下,手島打中的次數居多。他們兩個都是對準臉打,鼻血開始流出,血花濺到了彼此的襯衫上。

「失禮了!」

手腳長也是條件之一。是水田找手島打架的,手島自然也不客氣了。

回去吧!水田抓住說道的手拉他起身。水田拉的是剛纔勒住的手,鐵定是故意的。手島一面慘叫,一面想道。

「和有季分手!」

手島抵擋了一陣之後,終於被抓住了。水田對他施以三角勒。

他恍神了好一陣子,甚至沒發現自己的手臂已經自由了。夜空在頭頂上攤開來,星星開始閃爍。

「嗯。」

「原諒是因爲他要帶你過來。爸爸已經允許我們交往了,對吧?嶽彥,你把我們的事跟爸爸說了。」

水田捂着眼睛,往後退了幾步。他們同樣身爲駕駛員,不打眼睛是共通的默契,但不幸的是,水田的閃躲與手島的攻擊都往反方向偏了一些。

「你的臉怎麼了?我爸爸也是。」

「我們打了一架。我求他讓我見你,而他堅持不答應。」

其實在劇痛折磨之下,手島連出聲都很難;他不知道自己的聲音究竟有無成聲。

有季一見到父親身後的手島,便大聲尖叫。

「不要。」

家屬致詞時,他就已經涕淚縱橫了;等到有季獻花,他更是放聲大哭,以號泣兩字形容也不爲過。

手島試圖穩住腳步,但他哪擋得住壓低身子衝向腳邊的水田?一下子就被撞得往後倒。

「突然說晚餐要喫火鍋,所以我剛纔去買材料……」

他們在朋友席上放了宮崎的照片,替他留個位置,以盡邀請他的心意。

「別小看我,兔崽子!」

水田又凶神惡煞地對着手島怒吼,接着便快步走入屋內。

「討厭,我去換件衣服!」

「……爸爸他……」

有季連忙拉攏和服外套,蓋住上衣。不過些微時間,手島便看清她外套底下穿的是樸素的汗衫,腳下則是粗毛線編成、歐巴桑在穿的毛襪。

我喜歡有季——我喜歡她我喜歡她我喜歡她!別妨礙我!

快點投降,混賬!水田又恨恨說道,手島回答:

隨着怒號聲,水田以媲美九○式戰車的貫穿力衝上前來。

他以不快的聲音說道:

「你還真是個一板一眼的男人啊——就像宮崎說的一樣,可恨至極。」

「有季!有客人!」

到底有幾句成功喊出聲來,意識朦朧的手島無從得知!

有季哭着說道:

「混小子,別在那個地方和我女兒打情罵俏!」

「交給你了。」

有季毅然回嘴,水田只得垂頭喪氣地退回房裏。手島又學會了一件有益將來的事:水田少校似乎拿女兒沒轍。

水田一面哭泣,一面勒住手島的衣領。

「咦?那……」

糟了!

圍觀羣衆根本是幸災樂渦。

「我不會道歉,不過我們還是別打了吧!如果眼睛周圍受了更多的傷……」

「很厲害,但是不過他那一關就見不了你。再說我雖然鼻青臉腫,少校的臉也沒好到哪兒去啊!」

有季又要上樓去,手島連忙叫住她。

在地上打對手島不利,因爲對手可是柔道三段的高手。

「我告訴他,我們從兩年前就開始交往了,而且是以結婚爲前提。」

「別在我面前對我女兒說這麼噁心的臺詞!」

手島微微放下拳頭。

水田在玄關叫道,不一會兒,隨着一陣奔下樓梯的輕快腳步聲,有季現身了。離上一次見面已經過了兩週,總算走到這一步了。手島暗自鬆了口氣。

手島奮力掙扎,使勁往水田肩膀架了幾記柺子,但那肌肉已化爲盔甲的肩膀根本紋風不動。

不是以長官,而是以父親身份出席婚禮的水田哭得不成人形。

「總不能真的折斷你的手吧!」

「媽的!」

「討厭,爲什麼?」

「你不怕我折斷你的手啊!」

有季的淚腺崩潰了。

「隊長!扁他!」

水田盤坐在手島附近,縮着背背向他。

「手島!加油!」

即使如此,手島仍然叫道:

我爸爸很厲害吧?有季慰勞道,手島也點了點頭。

當手島回過神來之時,他的手臂已經被放開了。

他覺得自己似乎叫了好幾次:「讓我見有季!」

「除非有季當面說要跟我分手,不然我絕不分手!」

「沒關係,穿這樣就好。這樣也很可愛。」

「新娘有季小姐,無論前一晚和手島吵得多麼厲害,隔天早上請你務必帶着笑容送他出門。因爲……」

「不要!」

有季的雙臂圈住了手島的脖子,手島也緊緊抱住有季回應。

「我就是想在這裏打情罵俏,有什麼關係!」

*

「交給我吧!」

水田左眼的濃眉上多了一道傷痕,血流進了左眼,教他只能眯着眼睛。

「唔!」

手島點了點頭,與有季相視而笑。

而手島又從長官的口中聽到了與宮崎結婚時相同的致詞。

過了半年後,手島與有季在宮崎舉辦婚禮的那間飯店舉行了婚禮。

有季的表情皺了起來,似乎快哭了。手島回答:

「上次真的很抱歉,我不會再拿宮崎當理由了。少校也問我能不能保證不讓你受同樣的苦,我說我會全力以赴。雖然我能做的只有努力,不過我會盡我所能,不管出哪種任務都活着回來。不知道現在請你原諒我,還來不來得及?」

此時,屋內又傳來水田的怒吼聲。

有季臉上略帶顧慮之色,但還是一步步地走向手島。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自衛隊三部曲 陸上篇 鹽之街

  1. 01導讀
  2. 02Scene-1
  3. 03scene-2 失序的社會,不被原諒的罪。
  4. 04scene-3 人生在世有快樂也有悲傷。
  5. 05Scene-4 從此,無愉無求的時光不再。
  6. 06Scene-5 任何一個不變的明天,都已不再是這個世界所能應許。
  7. 07鹽之街 -debriefing- 旅程的起點
  8. 08鹽之街 -briefing- 天地變S之前與之後
  9. 09鹽之街-debriefing- 如夢幻泡影
  10. 10鹽之街-debriefing- 旅程的終點
  11. 11後記

第二卷自衛隊三部曲 航空篇 空之中

  1. 01序章 -早春-
  2. 02第1章 -孩子拾獲祕密-
  3. 03第2章 -大人尋找祕密-
  4. 04第3章 -祕密潛藏於兩萬尺高空-
  5. 05第4章 -人們背叛-
  6. 06第5章 -孩子踏上不歸路-
  7. 07第6章 -人心惶惶-
  8. 08第7章 -混亂突如其來-
  9. 09第8章 -秩序恢復的徵兆卻近在眼前-
  10. 10第9章 最後獲得救贖的是……?
  11. 11後記

第三卷自衛隊三部曲 海上篇 海之底

  1. 01第一日,上午。
  2. 02第一日,下午。
  3. 03第二日。
  4. 04第三日。
  5. 05第四日。
  6. 06第五日。
  7. 07最終日。
  8. 08後記

第四卷自衛隊三部曲 短篇集 我的鯨魚男友

  1. 01我的鯨魚男友
  2. 02完工
  3. 03國防戀愛
  4. 04能幹的N友
  5. 05越柵輓歌
  6. 06親愛的戰機駕駛員
  7. 07後記

第五卷自衛隊三部曲 短篇集2 今昔戀愛物語

  1. 01今昔戀愛物語
  2. 02軍事、宅男、男朋友
  3. 03公關向前衝!
  4. 04藍S衝擊
  5. 05祕密正在閱讀
  6. 06Dandy Lion~今昔戀愛物語今日篇
  7. 07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