祕密
《自衛隊三部曲》 · 有川浩 · 1.7萬 字
我有個不能對長官還說的祕密。
*
說到陸上自衛隊以航空部隊聞名的營區,便是明野營區。中部地區軍團第十師第十飛行隊便隸屬此地,陸上自衛隊航空學校的總校也在這個地方。此外,雖然知名度不如空自的藍色衝擊,但由航校教官組成的旋翼機高難度花式飛行小組「明野彩虹」亦是小有名氣。
隸屬明野營區第十飛行隊的手島嶽彥中尉乃是UH60JA的駕駛員。他胸前的徽章雖然不如空自的航空徽章那般華麗,也也是盾牌、櫻花及翅膀組合而成的陸自航空徽章。
手島的長官是第十飛行隊隊長水田章介少校。
而手島兩年前開始交往的女朋友則叫水田有季。
——其中的故事,可就是說來話長了。
*
「手島,你有女朋友嗎?」
操課後,水田突然問道。當時手島只有二十五歲,還是少尉。
「不,呃……」
手島的個子雖比同梯的弟兄們矮上一點,可也還有一七○公分以上,長相和階級也和弟兄們相差不大,但不知何故,聯誼及搭訕總是屢戰屢敗。因此被問到這個問題時,不由得結結巴巴。
「其實我問過宮崎,知道你沒有女朋友。」
啊,混蛋宮崎。手島在內心罵道。宮崎是同梯中最有女人緣的一個,從來沒缺過女人,而且每次泡的都是自己最愛的蘿莉型美女,令弟兄們又妒又羨。非但如此,他消息靈通,每次聯誼完後總能迅速探出對方有無繼續來往之意,是個相當可貴的人才。
不過這也代表宮崎幾乎掌握了所有弟兄的戀愛地圖,而手島在他的記憶中,長期以來都是孤家寡人一個。長官一打聽,面子可就掛不住了。
「嗯……很遺憾。」
手島略帶不快地點了點頭,水田浮現了滿面笑容,說道:「太好了!」
「慢、慢着,什麼叫做『太好了』啊!就算是長官,我也會抓狂的!」
手島忍不住抗議,水田這才發現自己的發言有欠思慮。
「唉呀,抱歉、抱歉。其實我是有事要拜託你。我需要一隻單身男人。」
「什麼叫做『只』啊!至少用人類的量詞行不行!」
面對手島的抗議,水田拿出他的看家本領——假裝沒聽見,自顧自地帶入正題:
在上車之前,有季似乎看出了手島的心思,對他輕聲說道:
宮崎,對不起,我剛纔不該罵你是混蛋,手島在內心膜拜着宮崎。
聽了朋友這句話,手島不由得暗喫一驚。
「是啊,所以呢?」
「哇,這就是典型的『你是好人,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吧?」
「他是這麼說的,要介紹給令嬡的朋友認識,當然得介紹個正派的男人;手島是個正派的人,所以聯誼或搭訕這種短期決戰,無法充分展現出他的優點。但他其實是個很真誠的好人。」
——說來意外。
不是我來也沒關係嘛!
「啊?」
「對不起,我爸爸是不是相當親安排啊?」
忠於興趣的活潑女孩,和看起來似乎被她耍得團團轉,卻又能在關鍵時刻約束她的內向女孩——看來她們倆是這種組合的朋友。
「對不起,她是有點古怪,不過人其實不壞。她真的很迷自衛隊。」
有季跟在後頭,急得直甩握拳的雙手。她擔任介紹人,自然對手島感到過意不去。
水田用上「也」字,意指他的女兒當然也是個美女。看來部下面前的魔鬼長官對女兒可是呵護備至。
「啊,對不起!我叫森島朱美!今天就麻煩你了!」
「她真的是個軍武迷耶!」
「不,沒關係啦!我又不能丟下你跟着她衝刺,如果放她一個人,搞不好會跑到禁止進入的區域裏去,有個人跟着反而放心。」
手島立刻便猜出對車歡呼的是朋友。他知道自衛隊迷看了會喜歡,特地申請許可,開了臺搭有布蓬的小型卡車來。
「朱美真是的。」
有季敏銳的觀察力讓手島暗喫一驚。
「反正我留在隊舍裏也是無所事事而已,帶着兩位女性出來逛逛,享受一下左擁右抱的滋味,要來得好多了。」
不過這下子非正式相親是不成立了。手島在心中暗暗想道。朱美只對自衛隊的裝備品有興趣,手島對於她那過分旺盛的活力也有些敬謝不敏。
有季垂下了頭。她對於說道似乎懷有某種使命感,以爲手島這番話只是在安慰她。
「怎麼了?」
「非正式相親?」
「手島嶽彥少尉,請多指教。」
不知是不是客套,有季搖了搖頭。
「朱美真是的~~~~~~~~~!」
「是嗎?可是難得週末放假……」
他從名片夾中抽出一張名片,在背面寫上手機號碼及電子信箱。
手島不明白宮崎爲何推薦自己,一臉訝異。
「欸,有季,我可以坐助手席嗎?」
「不,沒關係,我和你也聊得很開心啊!」
手島滿心讚歎地望着朱美奔跑的背影。他已經放棄跟上她了。朱美腳程快歸快,畢竟是個普通的女孩,手島要追上她易如反掌,但有季可就不一樣了。
「朱美,先跟人家打招呼啊!」
「對不起,她的個性真的不壞,只是有點太積極,忠於自己的慾望冷靜一點,應該就能坐下來好好聊天了。」
或許是因爲一直就近看着亢奮的朱美吧,手島說起這話來臉不紅、氣不喘,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要和朱美交往,必須跟得上她的步調纔行。剛纔被朱美抓着說話的隊員之中有好幾個就是這種類型,他們比手島還要來得適合朱美許多。
然而「有季是長官的女兒」之事替手島踩了剎車,他無法在當下做出更進一步的表示。
唉,其實不是。
看在手島眼裏,拼命替拋下介紹對象的頑皮朋友說好話的有季要來得有魅力許多。雖然有季並不如她父親所說的一般,是個與朱美相提並論的美女;但就性格而言,有季應該比朱美更適合手島。
這麼一個不怕生的美女找自己聊天,有哪個隊員會不高興?受到朱美的亢奮情緒影響,他們說起話來比和手島說話時還要熟絡許多。
「給你。」
「咦?爲什麼?你這次體貼,人又好。」
有季氣喘吁吁,是朱美前幾次衝刺時試圖跟上的後遺症。
於是他們說好先見個面。在水田女兒的朋友強烈要求之下,他們相約在假日時見面,由手島帶她參觀營區。水田的女兒也會陪朋友來。
……唔,我總覺得……
水田的女兒拉了拉朋友朱美的衣袖。
「手島先生說可以就可以。呃,朱美。」
爲了顧全水田父女的面子,手島笑着答道。
「對不起,難得手島先生來當我們的嚮導,她卻自顧自地到處亂跑。」
同事宮崎指出的弱點在朱美過剩的活力作用之下,已經從手島和有季之間消失了;不過此時的手島並未發覺。
「可是我今天是來當陪客的……」
抵達營區之後,朱美的亢奮之情達到了最高點;她眼睛利得很,只要一發現裝備品就立刻衝上前去,拿起數位相機猛拍照。起先她還會顧及有季的顏面,等手島步行跟上之後再發動問題攻勢。但後來似乎等不及了,只要看到有隊員在附近工作或碰巧經過便就地閒聊起來。
「不,哪兒的話!我們纔是被照顧的人!」
我真的覺得和你一起跟在那位活力旺盛的朋友後頭散步,是件很快樂的事。
「哇,她跑得好快!」
請你多多關照。她輕輕地點頭致意。
「哇!少尉喔?好厲害!」
什麼貨色,我是商品嗎?手島又鬧起彆扭來,水田補上一句:
「沒關係,開心就好。」
那清脆響亮的聲音反映出她乾脆利落的個性。一旁,水田的女兒客客氣氣地行了個禮。
「這臺車的底盤和Pajero是同款嗎?」
每回手島被女孩子拒絕,宮崎總要取笑一番,沒想到他背地裏居然如此肯定手島。
有季長大了嘴巴,過了片刻才啼笑皆非地說道:
「最後的關鍵是宮崎的推薦。」
「要介紹給女兒的朋友認識,總不能隨隨便便抓一個吧!得要挑個不會丟我女兒面子的貨色。」
「咦?怎麼會!」
兩個女孩搭車到最近的近鐵山田線明野站,手島再到車站去接她們。
「嗯,他是我的學弟,不過座機和我不一樣……」
「手島先生感覺上應該挺有女人緣的啊!」
「反正我現在是活會,沒關係……不過爲什麼找我?」
「啊,嗯……他只是說如果有興趣可以來看看。」
「你認識那位隊員?」
原來如此。手島看出端倪了。
手島不能讓長官的女兒跟着朱美到處亂跑,只好像個督導官一樣跟在後頭。因爲朱美即使和他們並肩同行,只要一看到感興趣的事物,立刻就會扔下他們兩人展開衝刺。而且——
「哇——————————————!」
「不過你應該嚇到了吧?」
手島仍在驚慌失措之際,朱美已經跑到小型卡車的助手座邊了。
結果朱美與半路上攀談的隊員意氣相投(那個隊員是手島的學弟,確實是與朱美合得來的類型),參觀時間的後半段幾乎都是和那個隊員一起行動。
自衛隊使用的小型卡車中,有款新型卡車是以舊型的吉普車與Pajero的底盤爲基礎改良而成的。這位朋友不只說與Pajero同款,而是特地強調底盤,可見得不是普通的狂熱分子。
「沒關係,難得有人會對自衛隊表現出這麼強烈的好感,我很高興。」
朋友的確是引人矚目的美女,相較之下,水田的女兒看來比較不起眼,可知水田那句「那個女孩長得也挺漂亮」其實帶有偏袒女兒之意。如果投票表決誰比較美,票數鐵定往朋友集中。
有季喚了朱美一聲,吸引她的注意力之後,纔將手掌往上翻,比了比手島。
「我知道她爲什麼看中我學弟了。」
手島一面回應要求握手的朱美,一面苦笑。
有季代爲牽線,手島總算能夠補上因太過驚慌而漏掉的自我介紹。
「這位是今天要帶我們參觀營區的……」
再說她對我根本沒興趣。這句話手島沒說出口。
要我來還,我還比較喜歡——手島之所以做這種比較,應該是因爲她們是兩個人一起來的。
「我叫水田有季,謝謝你平時對我爸爸的照顧。」
短期決戰無法充分展現出自己的優點。
急着知道答案的有季看起來十分可愛,手島便故意賣了兩、三次關子。
「咦?什麼意思?」
「對對對,就是這樣,不用太嚴肅,只是見個面,合得來再交往 就行了。你願不願意去啊?那個女孩長得也挺漂亮的。」
「我女兒有個與衆不同的朋友,很喜歡自衛隊,想交個自衛官男友;所以她拜託我女兒代爲介紹。」
水田提起這件事時,若說手島沒有半點期待,那是違心之論;不過實際上見面以後,朱美實在不像是是會把手島當交往對象看待的那一型。如果手島和AHIS站在一起,朱美鐵定毫不猶豫地衝向AHIS高聲歡呼。
「真是的——真是的—!居然爲了這種理由——————!」
「那小子是AHIS的駕駛員。她剛纔不是直盯着AHIS看嗎?就是那臺從正面看起來很瘦的直升機。我坐的是通用型的UH60JA,比起通用直升機,她應該更喜歡戰鬥直升機,所以和我學弟聊起來也比較開心。」
「沒關係啦,我本來就沒把相親的話當真。再說,我這個人沒什麼女人緣,說話又不風趣,像她這樣能夠自得其樂,我反而比較輕鬆。」
「纔沒有呢!每次聯誼或搭訕都被拒絕。」
說到這兒,手島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
「不,她長得那麼漂亮,活潑外向,又喜歡自衛隊,是個很棒的女孩。只不過我不敢高攀啦!」
有季一臉爲難地接過手島的名片。手島宛若辯解似地對着那張爲難的臉孔說明道:
「他們兩個聊得很開心,說不定會忘記交換聯絡方式;如果朱美小姐還想和我學弟見面,你可以聯絡我,我會代爲轉達。」
「可是……」
有季一臉歉意地捧着名片,仍不收起來。
「水田少校的命令是替他女兒的朋友介紹男友,只要朱美小姐找到中意的對象就好,不是我也沒關係。那小子的個性和朱美小姐應該合得來,而且他人也不壞。」
「那就不好意思了。」
有季滿臉抱歉地收下名片。
「呃,那我也留一下我的聯絡方式好了……」
——好耶!
手島早就期待着有季主動告知聯絡方式,而他的企圖自然而然地實現了。手島當然知道水田家的電話,不過要他對熟悉的長官說出「我要找令嬡」,實在是難如登天。
有季拿出的是用電腦製作的可愛名片,上頭以柔和的字體印着姓名、手機號碼及電郵信箱。
「好可愛,是你自己做的?」
「啊,不,是朱美替我做的。她讀的是設計學校,常常替我做很多東西,只收材料費而已,說是可以當作聯繫。」
哦,原來她不光是個軍武迷啊!不過這個情報對於彼此無意的兩人而言,似乎已經沒有意義了。
*
「謝謝,我玩得很開心!」
回去時朱美沒忘了向手島道謝,不過手島知道讓她開心的人不是自己,只能苦笑着點頭致意。
「對不起,難得的假日還要你陪我們。」
有季的話變少,應該是因爲一心想着等抵達車站和手島告別之後,便要開始對朱美說教之故。
「有季,你不開心啊?」
朱美也是關心有季的感受,不過有季聽了,卻氣得對助手席上的朱美叫道:
「是嗎?真遺憾啊!」
「別故意刁難我,跟我說嘛!我很喜歡她,只是不知道她是誰,不敢亂追。」
他倒是懂得投石問路。
見水田是真的滿心憂慮,手島又愧疚又好笑,心中五味雜陳。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覺得有季小姐比朱美小姐更和我聊得來,相處時也比較自在;如果朱美小姐喜歡我,我反而傷腦筋。」
面對這個意料之中的問題,手島故意若有所指地賣了個關子。
電話彼端的有季沉默下來。
「是啊!如果我和她交往,大概會被耍得團團轉,最後『對不起』收場。」
「白天的美女!那個叫朱美的是誰啊?」
「因爲打電話會緊張啊!」
這麼說會不會太故作瀟灑啦?然而宮崎卻真誠地鼓勵手島:「你一定能找到一個好女孩的。」
不,其實也沒那麼遺憾啦——不過理由和長官有關,手島不敢隨意泄漏。宮崎並不是個大嘴巴,不過若是不慎傳入水田的耳中,他這個當爸爸的一定會加倍提防。
手島瞞着長官的女兒交往,有季瞞着父親與父親的部下交往,這種行爲充滿了驚險與刺激。
手島在一旁勸架,不過他知道這是她們倆當朋友的相處之道。
手島表現出君子成人之美的姿態,其實對他而言是互謀其利。這下子他就有理由聯絡有季了。
「不知道會不會被壞男人騙了?」
他們做的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卻因爲享受這種共犯感覺而一再拖延報告。當然,他們並沒有惡意。
學弟明顯鬆了口氣。他也未免太老實了。
「不,手島先生才辛苦呢!」
手島藉着閒聊蒐集情報。
有季邊說邊笑。
「實際見面的時候,手島先生說起話來比較自在,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好僵硬。」
「那倒是。」
水田感嘆地如此訴說時,手島費了好大的工夫纔沒笑出來。
「朱美一個人玩得很開心,多虧了手島先生陪我!」
「那個女孩感覺起來怎麼樣?」
「朱美和手島先生的學弟開始交往的事,我已經向我爸爸報告過了,結果他居然說:『怎麼,結果手島被人家橫刀奪愛啊?真笨耶!』好過分,明明就是他沒考慮個性合適與否就把手島先生推出來,還說這種話!」
這道帶有共犯味道的聲音讓手島知道自己如願以償了。
「哦,當然沒問題……」
「不用了!」
「哦,她啊?」
「你無所謂嗎?你們剛纔是在談水田少校介紹的女孩吧?」
「你介紹朱美小姐給我的時候,我不也一起帶她參觀營區嗎?」
「晚安,今天辛苦你了。」
「那學長可不可以幫我和她牽線?」
「謝謝。」
「哦,你背學弟橫刀奪愛的那一次啊?」
「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方便和朱美小姐聯絡……?」
「對了,說道,你交到女朋友了嗎?如果還沒,我有幾個相親對象可以介紹給你。」
水田立刻換上了笑臉。
道別後掛斷電話之前,手島又及時插了句「和你聊天很開心」,對他而言已經是難能可貴的表現了。
電話彼端的聲音顯得頗爲詫異,教手島略感萎靡,不過這應該是因爲來電的是個不熟悉的號碼之故。他們雖然交換了手機號碼,但畢竟是用手寫的,有季不見得會馬上輸入手機中(手島當然早已輸入完畢。)
面對這意料之外的攻擊,手島情急之下一口拒絕,渾身僵硬。
能不能洗刷笨名,就看這一着了。
「現在水田少校……?」
話才說出口,學弟便打了個冷顫。對於經驗尚淺的學弟而言,水田少校是個敬而遠之的對象,一聽說是他的女兒,縮得比手島還快。
這番話中也摻雜了不少有季提供的資訊。
「哦!」
那微妙的擔心口吻中隱含着「難得有這個機會耶」的關懷之意。
臺詞他已經練習過好幾次,卻從電波搜訊聲響起的階段便開始緊張了。
手島不着痕跡地套話,有季表示父親正在晚酌,她則在自己的房裏休息。「要找我爸爸嗎?」有季問道,手島連忙否定。
有季接過了話頭。
「如水田少校誇耀的一般,有季小姐的確是個很棒的女孩,身旁的男人當然不會放過了。不過她那麼乖巧,就算交了男朋友,應該也會循規蹈矩地交往的。」
「喂?」
「一言爲定!一定要幫我喔!」
事實上,他們的確是循規蹈矩地在交往——現在這個年頭,交往了三個月才接吻的情侶應該不多了。
手島尚未報上名字,有季便聽出他的聲音來了。「啊,是手島先生!」這讓手島相當振奮。
「我會慢慢尋找適合我的女孩。」
「嗯,軍武迷的女聲版,是個大美女。我想她應該是個懂得分辨場合的人,不過相對地,碰上可以放心嬉鬧的場合,她就從頭亢奮到尾,活力旺盛得驚人。」
「手島學長!」
「其實我是要談朱美小姐的事。今天陪朱美小姐參觀的學弟託我介紹,我看他們聊得很投機,如果你方便,能不能代爲詢問朱美小姐的意願?」
「好,等我有空的時候。」
「咦?這麼說來,學長是她的對象啊?」
「她是水田少校的女兒……」
水田像小孩一樣嘟起嘴巴,一臉不悅。
他和手島階級相同,所以私底下稱呼手島爲學長。
回到基地喫完晚餐後,手島在休息室裏休息,有個隊員行色匆匆地衝上前來,原來是與朱美聊得很投機的那個學弟。
至於居中牽線的兩人則差不多該收兵了。
「……的朋友。」
這句話總會定期從兩人口中出現。然而一旦開始實際考量,一會兒說「要提起這件事有點尷尬」,一會兒又說「不過是交往,還特地報告未免太誇張」,每每爲了貪圖些許的安逸而不了了之。
手島與水田之間也有過類似的對話,不同的是水田的說詞更不客氣。
手島在車站前讓兩人下車之後,便回到基地了。
手島放鬆一點說話,但似乎太刻意了,又被電話彼端的有季取笑一番。不過手島的緊張也因此紓緩下來了。
「是不是該說了啊?」
怎麼可以在好心當嚮導的人面前問這種w!待會兒這句話鐵定也會加入說教的項目之中。
「晚安,抱歉,這麼晚了還打擾你。」
「啊,真是的,原來是朋友啊~~~~~~~~~~~~~」
「對了,你說過朱美小姐是設計學校的學生,你也是嗎……?」
學弟又叮囑了幾句才離去。此時宮崎來到了手島坐着的破舊沙發旁。
「……跟我爸爸坦白的時機可能不好找。別看他那樣,他很保護女兒的。」
*
「水田少校是這個意思,不過她對我好像沒興趣,我會跟水田少校說清楚。」
爲了避人耳目,手島選擇在外頭打電話。
「她是個自衛隊迷,少校要我今天帶她參觀營區。」
「哦,沒關係啦!她的確是個美女,不過和我似乎合不來。她和那小子聊得很開心,能找到適合她的對象,當然是再好不過了。水田少校本來就是打算讓年輕人自由發展,對象是那小子,少校應該也不會有怨言吧!」
對不起,少校,那個男朋友就是我。
「嗯,的確,你比較適合文靜一點的女孩。」
手島在內心回了一句:彼此彼此。看來宮崎是因爲自己推薦手島在先,所以相當關心事情的發展。
「你人也太好了吧!」
第一次通電話,聊得太久或許會令對方反感,因此手島一面附和,一面緊盯着手錶。
「啊,能等我兩、三天嗎?我會回電話給你的。」
他嘴上故意表現得不怎麼起勁。
「如果你願意……」
「你不用擔心;啊!有季小姐是個乖巧的女孩,不會有問題的。再說,她都已經成年,出社會工作了,交男朋友也很正常……」
不過手島不能跳過有季自行招認。
「唉呀,別生氣嘛!」
「開心,當然開心啊!」
時候差不多了,他便打住了話頭。
糟了,我說漏嘴了?
「你憑什麼理由說這些話啊?」
手島和有季又通了幾次電話之後,朱美與學弟開始直接聯絡。他們如起先一般合得來,交往得很順利。
「不,沒關係,我的確很笨。再說……」
「我的女兒最近一放假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門去,好像交了男朋友。」
「哦,我是社會新鮮人,老是出錯。」
「呃,相親……還是以後再說吧!因爲我還不想結婚。」
手島冷汗直流,撒了個謊,水田則擺出好長官的表情笑道:
「等你撐不住了,隨時可以來找我。」
「唉,害我着急了一下。」
下一場約會時,手島在午餐的咖啡廳裏面帶苦笑地道出了這段故事,有季聽了,鼓起了腮幫子。
啊,她生氣的臉和水田少校倒是有點像。
「我爸真是的。」
接着她又抬起眼來瞪着手島。
「嶽彥,你拒絕了吧?」
「當然啦!」
手島再度苦笑。
「和長官的女兒偷偷交往可是很需要勇氣的,我不惜冒險也要和你交往,你就相信我吧!」
既然敢對長官的女兒下手,手島自然是以結婚爲前提;他對有季聲明過着急不是抱着玩票心態與她交往。
「是!」
有季聳了聳肩,點點頭,臉頰有些泛紅。混賬,真可愛——手島忍不住傻笑起來。
「對了,之前不是說要去旅行?」
有季從包包中拿出幾本旅行雜誌。
自從達成接吻階段之後,他們倆便常說要利用週末來個小旅行。
此時兩人的進展狀況時雖想前進卻又踩剎車。手島當然很想更進一步,但又不願隨便找間賓館了事,因此他口中的「想去旅行」可說是包含了這方面的慾望及期待。
正因爲手島抱着這種男人都有的企圖,所以他也不好意思積極計劃,旅行的事總是停留在希望階段。
「現在才裝瀟灑也沒用啦!我爸爸和你一樣,一說到自衛隊的事就斤斤計較。」
「那至少喝瓶牛奶吧?我去替你拿。」
「明天還有行程,差不多該睡了吧?」
「自衛隊的人爲什麼不能慢慢泡澡啊?我爸爸也一樣。」
手島不着痕跡地確認住宿部分,只見一個小有名氣的飯店上貼着便利貼。
「咦?你早餐才喫這麼少?」
「謝謝!」
有季突然解釋起自己爲何預訂單人牀雙人房。
不行嗎?有季窺探着手島。手島怎麼可能違逆有季的希望?
手島一直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在真正的意義上對長官的女兒下手;這次的旅行可說是有季同意的訊息。不過預訂單人牀雙人房是有季的極限。她的個性原本就不太積極,這回已經相當努力了。
「嶽彥」
正當他們交談之際,背後突然有人叫道:
片刻過後。
「不,唔,呃……」
「雖然我知道不可能。她是水田少校的女兒。」
「好吧,那我就多喝一瓶牛奶……」
「上頭不是寫着南極觀測船,碎冰船『富士號』嗎?其實成爲碎冰船的只有初代的『宗谷號』而已,自衛隊都是稱它爲碎冰艦,所以這裏的說明應該要寫成南極觀測船,碎冰艦『富士號』才正確。」
「啊,對不起,因爲這邊看電視比較方便。」
上頭介紹的是南極觀測船「富士號」。
「謝謝你讓我先洗,浴缸很大,你慢慢洗把!」
有季入睡後的鼻息聲一直沒響起。
然而淋浴聲並未因此減小多少,所以他又打開了電視。
「嗯,光過夜是有點奢侈,不過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出去旅行,這裏設備又很齊全,比較方便。」
「咦?你終於要金盆洗手啦?」
哇!糟了,被發現了!手島渾身僵硬,宮崎用手肘頂了頂他,輕聲說道:
有季帶來的旅行雜誌全是名古屋的,每本薄薄的冊子裏都夾着便利貼。
聽了名字,宮崎長大了口,接着用手臂圈住手島的脖子,將他拉到一旁。
他移到有季的牀上,朝着有季僵硬的額頭落下了脣。
「啊,你在看電視啊?」
他們關掉電燈,只留下腳燈,各自上牀就寢,然而手島卻難以成眠。
手島連忙抱着行李移動到離浴室較遠的牀鋪上去,並把有季擱在牀上的行李調換過來。
「哦,這間飯店挺高檔的嘛!」
以白色爲基本色調的雙人房飄蕩着乾淨的高級感,日常用品也一應俱全。
「就是因爲距離半遠不近的,反而沒去過幾次,只有和朋友去聽演唱會或買東西時纔去。再說,和心上人第一次去旅行,不管去哪裏都好玩。」
「如果頭一次旅行就訂雙人牀套房,好像顯得我很想做那種事,所以我纔沒訂。」
「你果然也會注意這種細節。」
「我覺得因人而異……應該要看那個人愛不愛泡澡吧?我覺得我已經洗得很慢了。」
「不要用那種招人誤會的說法行不行啊?還有,先別跟隊上的人說喔!」
「很遺憾,這裏剛好在我想去的水族館隔壁。港口附近的四個設施好像可以一票玩到底,很划算,我們白天就在這一帶玩吧!」
浴缸防水的強勁水聲響起,不過有季並沒有走出浴室來。男人在水放滿之前沒事可幹,不過女人似乎得這段時間處理完卸妝之類的瑣事。
「我叫水田有季,你好。」
託輾轉難眠之福,手島的眼睛已經相當習慣黑暗了。
比較兩人端回來的餐盤,手島是堆積如山、幾乎已經無法區分菜餚加上一碗湯,有季這是聊勝於無的程度——大概只要一、兩口就能喫光的荷包蛋和麪包卷,加上一杯紅茶。
「一起來住這麼好的飯店,怎麼可能不是女朋友?再裝就不像了喔!」
宮崎單方面地對手島下封口令,接着又拿出他與生俱來的親暱態度對有季說話。
之後他靠着沒關上的電視分散注意力,努力持續着無關緊要的對話。
其實是他一想到他和有季在同一個浴室裏洗澡就待不住。
不久後,水聲停止,說道開始茫然地猜想:啊,她應該開始泡澡了吧!今天累了一天,希望她慢慢泡——想這些念頭的餘裕到了泄水聲及淋浴聲響起之後便消失了。
「其實這是海自的管轄,和我沒關係,無所謂。」
果然是兩張單人牀。手島有點失望,卻又有種鬆了口氣的乾淨。他坐在牀上,有季一面打開行李,一面說道:
「咦?可是……」
「我不說第二次。」
「不可能!我喫不下!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女生的食有限。」
「嶽彥,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微妙的內疚感加快了他說話的速度。
「早上我喫不下嘛……」
手島翻了翻導覽手冊,在某頁停了下來。
自衛官的戰鬥澡已經是一種技術了。
手島無法直視頭髮溼潤、身穿浴衣的有季,只能含糊地點了點頭。
有季拿着浴衣及自己帶來的護膚用品走進了浴室。「哇!好大喔!」興奮的叫聲帶着浴室獨特的迴音,感覺上格外性感。正在浴室前的衣櫃掛上衣的手島連忙撤退到牀邊。
「沒問題、沒問題。」
或許是手島看起來已經累了吧,有季在十點過後丟出了毛巾。
「我也不是飛去不可啦!無所謂。」
「咦?你早上就喫這麼多?」
「哇,我很不會玩,對觀光地沒什麼研究……」
宮崎一臉焦急地用手捂住手島的嘴。
只要有季想去,排幾小時都不成問題。整隊、行進是自衛官的看家本領。
「欸,我想去名古屋港水族館 ,還想喫鰻魚飯。我查過了,這家風評最好……不過好像得排很久,嶽彥,你討厭排隊嗎?」
「手島?」
這麼一來,有季也不能不回應。她面帶難色地看了手島一眼,才又朝着宮崎輕輕點頭致意。
「早安,我是手島的同事,敝姓宮崎。」
隔天早上,兩人在被窩裏略帶羞怯地睜開眼睛,輪流衝了個澡。
*
最後這句若無其事的話語讓手島大爲感動,如果四下無人,他一定會緊緊抱住有季。
有季是什麼時候輕聲呼喚自己的,手島已經記不得了。
「咦?哪裏錯了?」
「你的工作很繁重,我們選擇近一點的地方,比較不用趕。」
雖然有季這麼說,但手島只洗了十五分鐘便出浴了。有季見狀,喫喫地笑道:
「啊,這個好!」
「你可以過來這邊。」
於是乎,第一次小旅行便在有季的帶領之下結束了第一天行程,兩人來到飯店辦理入住手續。
「可是你拿也太少了吧!你可別說每個女生都喫得和你一樣少。」
有季也一起看着導覽手冊,喫喫地笑了起來。
「你換牀啦?」
「這是海自的船艦。不過這本書的說明有錯。」
「誰先洗澡?」
「喂,你什麼時候交到女朋友啦?看起來不錯嘛!」
手島起先並未深思,可以輕易想象出熱水拍打有季身體的樣子。洗頭髮的聲音和敲打肌膚的水聲音階有着微妙的差異。
「我等一下再洗就行了,你慢慢洗。」
洗澡當然是女士優先啊!
手島自暴自棄地回答。
的確,身爲男人,讓女人說兩次這種話未免太窩囊了。
手島略感不快,有季又笑了。
「你不多喫點,對身體不好。我喫完這些以後,還要再拿一盤菜、麪包和飲料咧!」
手島拼命想着要如何度過眼前這一關,最後不答反問:
「不,呃……」
「不過名古屋太近了吧?有季,你應該和朋友去到不想去了吧?」
因此有季拿出旅行雜誌時,他半是高興,半是困惑。咦?真的嗎?可以嗎?他的腦袋裏充滿了這類疑問。
「——可以嗎?」
「不要講出來!上次那個已經分手了,這次這個是我的真命天女。我是利用週末來看婚紗展的。」
「你自己咧?你身邊的和上次的女人好像不是同一個嘛!」
「我也不是抱着玩票心態在交往的。」
更衣後去喫自助式早餐時總算克服了羞怯,恢復原本的舉止。
手島愣了一下,回頭一看,站在身後的是宮崎,身邊一樣有位女性相伴,一如往例,又是宮崎最愛的美女。
立刻回答正是自己完全沒睡着的證據,手島不禁暗流冷汗。
「咦?那你們是從上次介紹以後就開始交往的?」
「嗯,我和她的朋友不合,不過和她很合。這不是常有的事嗎?」
明明沒必要,宮崎卻壓低了聲量。
「水田少校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我沒說,我哪說得出口啊!」
「也對啦!拒絕女兒的朋友,卻把女兒拐走了,怎麼說得出口呢?」
「我沒拒絕朱美小姐!是朱美小姐根本沒把我看在眼裏!再說我沒拐有季,我們是兩情相悅,兩情相悅!」
「對父親而言,意思就和拐差不多。他本來只是想介紹女兒的朋友給部下,沒想到部下居然和女兒交往起來了。想招認也挺難的啊!」
「所以我才煩惱啊!」
手島滿臉不快,宮崎則直截了當地問道:
「你是以結婚爲前提?」
「問道神經沒那麼大條,敢用玩票心態和長官的女兒交往。」
宮崎突然拍了拍手島的肩膀。
「那我就替你加油啦!加油!」
說着,宮崎揮了揮手,轉身離去。此時有季突然面色凝重地起身向他說道:
「宮崎先生!呃……」
「什麼事?」
「能不能請你先別告訴我爸爸?我會再找適當的時機跟他說的。」
宮崎笑着點了點頭。
「當然沒問題。」
我會當作你對我的感情只有沒理由就想分手的程度。害心上人說出這種話的我,到底該怎麼做?
然而手島發現了。有季握着裝了水的精美玻璃杯的雙手微微地顫抖着。
把最愛的家人留在地上。
「幹這一行的根本無法保證!」
*
過了約三個月,宮崎舉行了婚禮。
水田的雞婆頻率愈來愈搞,似乎是因爲宮崎一找到機會便推銷手島之故。手島雖然感謝他的好心,但對於效果卻只能苦笑。
「其實我和有季小姐已經在交往了。前一陣子我們大吵一架,我不敢斷言她現在的想法依然和我一樣;不過至少在吵架之前,我們是以結婚爲前提在交往的。」
有季目不轉睛地瞪着手島。向來文靜內向的她頭一次露出這種扎人的目光。
「唔,我本來以爲順利的話,說不定他會說:『我把我女兒介紹給他。』要不要我做得更明顯一點啊?跟他說:『對了,水田少校,我聽說你有一個條件很好的女兒。』」
「怎麼啦?難得你的表情這麼陰沉。」
遺孀選中的是宮崎穿着平時的飛行裝,髮型略塌,開朗大笑的照片。
手島總覺得老天是爲了懲罰他們逃避了兩年,才奪走宮崎。
有季驚愕地凝視着手島。
「我不見得會讓有季小姐嚐到同樣的痛苦。」
*
「大約兩年前,你介紹朱美小姐給我的時候。雖然朱美小姐看不上我,不過有季小姐和我卻很合得來。」
爸,我和手島先生正在交往。
「我們分手吧!」
手島心知肚明,卻仍試着打馬虎眼。
有季直率地,卻又猶如責備手島似地抓住他的手。
左思右想,反覆尋思之後——他只想得出一個辦法。
什麼時候說?由誰開口?
「如果你只是想分手,並沒有特別的理由,那就分手吧!我會當作你對我的感情只到沒理由就想分手的程度。不過拜託你千萬別把宮崎先生當理由,我不希望自己愛上的嶽彥居然是這種人。」
「你放心,別看他那副模樣,他口風很緊,人也挺好的。」
轉眼間——水田沉下了臉。果然如手島所料。
我從來不曾抱着這種心態與你交往。
「因爲宮崎先生過世了?」
手島多麼深愛她的體貼與細心,卻不得不提出這種要求。
「你們發展到哪裏了?」
「如果你開始羨慕宮崎了,就來找我,我有一堆相親對象可以介紹給你。」
手島一面敬禮,一面開口說道。水田一臉訝異地抬頭望着他。
「你這小子……什麼時候開始的?」
「……沒有爲什麼。」
身穿喪服的遺孀把還不懂人事的兩個孩子分別寄放在雙方的雙親家,向前來致意的隊員們回禮。她雖然忍着眼淚,但淚水依然不住地滑落,只得頻頻以白手帕拭淚。
「因爲我們直到宮崎先生過世,都還開不了口告訴爸爸我們在交往?然後我爸爸每晚在家裏藉酒消愁時,總是喃喃說着『我決不讓我的女兒受那種苦』?我想他在葬禮上耶對你說過同樣的話吧?」
水田錯愕地長大嘴巴。
料理冒着熱氣,看來甚是美味,但手島食不下咽,只戳了幾下。冷掉的午餐變得比隊員餐廳的難喫飯菜還不如。
手島傳了好幾封簡訊,不知道有季究竟有無觀看,完全沒有反應。是手島用那種不幹不脆的態度提出分手在先,他沒資格怨有季。
我會當作你對我的感情只有沒理由就想分手的程度。
對不起,我居然還你說出那種話。
手島只是正好在水田身邊,所以成了水田傾訴的對象。
宮崎!
*
設置在機庫的法事會場,高掛於白菊之中的黑色相框裏放着宮崎的照片。一般情況下,都會選用穿着制服的照片;但這回在遺孀的要求之下,換上了別種照片。
降旗典禮結束後,手島走向水田的座位。
他們彼此都知道手島爲何提分手,也知道手島爲何不說理由。
不過這句話卻化爲一根巨大的釘子,貫穿了手島。
那是一場因引擎故障而發生的意外。爲了避免一般住宅受波及,宮崎勉強將飛機開回營區;到了營區之後,宮崎操縱的UH60JA就像氣力耗盡一般摔落地面,機體因螺旋槳空轉而劇烈彈跳,等到它終於像條死魚一樣橫躺在地時,手島等人連忙奔上前去,只見同機的隊員身負重傷,宮崎則是一看就知道已經沒命了。
開朗、活潑、重義氣,直到最後都還掛念着手島與有季的同事,就這麼去了直升機和戰機都到不了的地方。
是嗎?原來我現在的表情很陰沉啊!
接着他的臉在轉眼間漲得通紅。
水田深深地低下了頭,新娘也跟着起身,深深地低頭回應。建立這副光景,所有賓客都自然而然地拍起手來。
面對宮崎的建議,手島笑着揮了揮手。
咖啡館中,坐在對側的有季並沒事先和手島商量過,便穿了一身黑色衣服前來。這一天是他們在宮崎葬禮結束後頭一次見面。
希望——獲救的希望嗎?水田顯然也不相信自己的指示。他那怒號彷彿是將最後一縷希望寄託在神身上——如果世上真的有神。
就這麼過了兩年,手島已經二十七歲,成了中尉。
「對不起。」
一面商量着如何坦白,卻又因尷尬與頑皮心而無法下定決心的兩年。
絕對。
或許我該追上去的。在店員微妙的憐憫視線之下,手島走出了咖啡館。
然而有季並不打馬虎眼。
手島忍不住要去搖晃宮崎,水田制止了他。
水田恨得咬牙切齒,突然又回過神來大聲問道:
「不用啦!我總覺得會弄巧成拙。」
手島早料到水田會這麼說,因此毫不猶豫地火上加油。
新婚的宮崎不再拈花惹草,過着幸福的結婚生活。
「兩個人共組家庭,一定會有意見衝突的時候;不過請新娘美奈子小姐無論前一晚吵得多麼厲害,隔天早上一定要帶着笑臉送宮崎出門。我們當自衛官的不知什麼時候會碰上什麼狀況,爲防發生萬一之時雙方留下遺憾,吵架請別延續到隔天。這是身爲自衛官及新郎長官的我務必要拜託新娘的一件事。」
「混小子,敢拐我的女兒……!」
然後——
「請介紹令嬡有季小姐給我認識。」
然而當天無論手島如何撥打有季的手機,有季都沒接電話。當然啊!我傷她那麼深,說了那種被拋棄也是理所當然的鬼話。
水田與手島也在邀請之列,其中水田將以長官的身份上臺致詞。自衛官的長官致詞無論由誰來說,都少不了以下這段話。
「過去一直逃避問題,瞞着我爸爸交往了兩年的是我們。就算在這段期間裏一直替我們加油的宮崎先生過世了,我們也沒資格感到愧疚。他不是爲了我們而死的。如果你以爲宮崎先生過世,是上天在懲罰我們逃避問題,那你就太自以爲是了。過去先生過世,最難過、最痛苦的是他的家人,現在居然連我們分手的理由都要推到宮崎先生頭上去?我們有那麼了不起嗎?」
不過這種表情馬上就會轉移到你身上。
手島依約去替有季拿了瓶牛奶來(不過他自己已經失去了再喫一盤的胃口),在有季的對面坐下。
「——爲什麼?」
*
爲什麼我得目睹這種悲劇?
這番滔滔不絕的話語句句打擊着手島。
——然而神並不在他們身邊。
「水田少校,我有一個個人的請求。」
纔不過短短兩年,你還真講效率啊!每次只要一調侃宮崎一年生一個,宮崎總會露出靦腆的笑容。
手島之所以採取這種提議式語氣,是因爲這麼做非他莫屬。
請用最有他的風格的照片。
水田一面觀看葬禮舉行,一面忍着淚水,從咬緊的牙縫裏擠出聲音。
聽了這突然的怒吼,留下來的隊員紛紛探出頭來,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和令嬡正在交往。
我絕對不讓自己的女兒受這種苦。
手島。手島,我啊……
「我剛纔說過,我們是以結婚爲前提交往的。有季小姐已經把她的全部都交給我了。」
最後,手島在兩個餐盤幾乎都沒動到的狀態之下前去結賬,但櫃檯人員卻告訴他帳已經結清了。
住手!說不定還有希望!
手島選擇在宮崎頭七過後三週行動。
「我會全力以赴。雖然我只能盡力而爲,但我會盡我全部的力量。我認爲宮崎應該也一樣。」
「我絕不讓自己的女兒受那種苦!」
有季總算鬆了口氣,露出笑容。
宮崎的女友——或該說未婚妻向手島與有季點頭致意之後,便與宮崎一同離去了。
手島沒資格叫住她。有季與端午餐來的店員擦身而過,店員見狀,一臉訝異地將兩個餐盤放下之後才離去。
「以結婚爲前提……?」
「不行!你拜託我其他事都沒問題,就是這件事不行!」
在你重複這句話之後,我才知道自己說的話有多麼過分。
這麼窩囊的我要如何爭取和她說話的機會?
「別鬧了!」
說着,有季站了起來。手島默默無語。
這就是水田的導火線燒盡的瞬間。
水田一面脫掉制服上衣,一面吼道:
「你跟我出來!」
「——瞭解。」
手島也脫下夾克,兩人撥開膨脹的圍觀人羣,走出了辦公廳舍。
門前的草坪便是決鬥場。如果在水泥地或柏油路上打架,或許會造成致命傷。
「手島!」
隨着一道怒吼,手島的臉頰捱了強烈一拳。手島原本就打算無條件挨他第一拳,算是自己偷偷摸摸與他的掌上明珠交往兩年的懲罰。
不過這一拳實在極爲強烈,完全不像是出於一個父執輩之手,不愧是自衛官。手島的口中已經摻着血味。
這一下他倒還撐得住。這不是訓練,只是打架,沒有規則。既然如此,他應該有勝算。
「如果我贏了,你肯讓我見有機小姐嗎?」
「那也要先看你贏不贏得了,小兔崽子!」
手島閃過水田的第二拳,並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朝水田的臉頰揮出一拳。
唔!水田呻吟一聲,站穩了腳步。
「你的拳頭變得挺硬的嘛!」
「因爲我的直屬長官是你。」
周圍早已一傳十、十傳百,開始賭氣誰輸誰贏來了。說來好笑,甚至連長官都參了一腳。
手腳長度是手島佔上風,在站着打鬥的狀態之下,手島打中的次數居多。他們兩個都是對準臉打,鼻血開始流出,血花濺到了彼此的襯衫上。
「失禮了!」
手腳長也是條件之一。是水田找手島打架的,手島自然也不客氣了。
回去吧!水田抓住說道的手拉他起身。水田拉的是剛纔勒住的手,鐵定是故意的。手島一面慘叫,一面想道。
「和有季分手!」
手島抵擋了一陣之後,終於被抓住了。水田對他施以三角勒。
他恍神了好一陣子,甚至沒發現自己的手臂已經自由了。夜空在頭頂上攤開來,星星開始閃爍。
「嗯。」
「原諒是因爲他要帶你過來。爸爸已經允許我們交往了,對吧?嶽彥,你把我們的事跟爸爸說了。」
水田捂着眼睛,往後退了幾步。他們同樣身爲駕駛員,不打眼睛是共通的默契,但不幸的是,水田的閃躲與手島的攻擊都往反方向偏了一些。
「你的臉怎麼了?我爸爸也是。」
「我們打了一架。我求他讓我見你,而他堅持不答應。」
其實在劇痛折磨之下,手島連出聲都很難;他不知道自己的聲音究竟有無成聲。
有季一見到父親身後的手島,便大聲尖叫。
「不要。」
家屬致詞時,他就已經涕淚縱橫了;等到有季獻花,他更是放聲大哭,以號泣兩字形容也不爲過。
手島試圖穩住腳步,但他哪擋得住壓低身子衝向腳邊的水田?一下子就被撞得往後倒。
「突然說晚餐要喫火鍋,所以我剛纔去買材料……」
他們在朋友席上放了宮崎的照片,替他留個位置,以盡邀請他的心意。
「別小看我,兔崽子!」
水田又凶神惡煞地對着手島怒吼,接着便快步走入屋內。
「討厭,我去換件衣服!」
「……爸爸他……」
有季連忙拉攏和服外套,蓋住上衣。不過些微時間,手島便看清她外套底下穿的是樸素的汗衫,腳下則是粗毛線編成、歐巴桑在穿的毛襪。
我喜歡有季——我喜歡她我喜歡她我喜歡她!別妨礙我!
快點投降,混賬!水田又恨恨說道,手島回答:
隨着怒號聲,水田以媲美九○式戰車的貫穿力衝上前來。
他以不快的聲音說道:
「你還真是個一板一眼的男人啊——就像宮崎說的一樣,可恨至極。」
「有季!有客人!」
到底有幾句成功喊出聲來,意識朦朧的手島無從得知!
有季哭着說道:
「混小子,別在那個地方和我女兒打情罵俏!」
「交給你了。」
有季毅然回嘴,水田只得垂頭喪氣地退回房裏。手島又學會了一件有益將來的事:水田少校似乎拿女兒沒轍。
水田一面哭泣,一面勒住手島的衣領。
「咦?那……」
糟了!
圍觀羣衆根本是幸災樂渦。
「我不會道歉,不過我們還是別打了吧!如果眼睛周圍受了更多的傷……」
「很厲害,但是不過他那一關就見不了你。再說我雖然鼻青臉腫,少校的臉也沒好到哪兒去啊!」
有季又要上樓去,手島連忙叫住她。
在地上打對手島不利,因爲對手可是柔道三段的高手。
「我告訴他,我們從兩年前就開始交往了,而且是以結婚爲前提。」
「別在我面前對我女兒說這麼噁心的臺詞!」
手島微微放下拳頭。
水田在玄關叫道,不一會兒,隨着一陣奔下樓梯的輕快腳步聲,有季現身了。離上一次見面已經過了兩週,總算走到這一步了。手島暗自鬆了口氣。
手島奮力掙扎,使勁往水田肩膀架了幾記柺子,但那肌肉已化爲盔甲的肩膀根本紋風不動。
不是以長官,而是以父親身份出席婚禮的水田哭得不成人形。
「總不能真的折斷你的手吧!」
「媽的!」
「討厭,爲什麼?」
「你不怕我折斷你的手啊!」
有季的淚腺崩潰了。
「隊長!扁他!」
水田盤坐在手島附近,縮着背背向他。
「手島!加油!」
即使如此,手島仍然叫道:
我爸爸很厲害吧?有季慰勞道,手島也點了點頭。
當手島回過神來之時,他的手臂已經被放開了。
他覺得自己似乎叫了好幾次:「讓我見有季!」
「除非有季當面說要跟我分手,不然我絕不分手!」
「沒關係,穿這樣就好。這樣也很可愛。」
「新娘有季小姐,無論前一晚和手島吵得多麼厲害,隔天早上請你務必帶着笑容送他出門。因爲……」
「不要!」
有季的雙臂圈住了手島的脖子,手島也緊緊抱住有季回應。
「我就是想在這裏打情罵俏,有什麼關係!」
*
「交給我吧!」
水田左眼的濃眉上多了一道傷痕,血流進了左眼,教他只能眯着眼睛。
「唔!」
手島點了點頭,與有季相視而笑。
而手島又從長官的口中聽到了與宮崎結婚時相同的致詞。
過了半年後,手島與有季在宮崎舉辦婚禮的那間飯店舉行了婚禮。
有季的表情皺了起來,似乎快哭了。手島回答:
「上次真的很抱歉,我不會再拿宮崎當理由了。少校也問我能不能保證不讓你受同樣的苦,我說我會全力以赴。雖然我能做的只有努力,不過我會盡我所能,不管出哪種任務都活着回來。不知道現在請你原諒我,還來不來得及?」
此時,屋內又傳來水田的怒吼聲。
有季臉上略帶顧慮之色,但還是一步步地走向手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