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幹的N友
《自衛隊三部曲》 · 有川浩 · 1.9萬 字
*
過了三十歲以後,只怕你不敢開口求婚啦!
——十年老友的忠告似乎漸漸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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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水艇結束預定的航海行程,在傍晚時分駛進橫須賀港,往潛艇碼頭靠岸。
辦完靠岸後的船上業務之後,第一批上岸人員開始下船。夏木大和中尉這回也幸運地分配到第一批,不過他尚有雜務在身,仍拖拖拉拉地留在船上。
雜務一時之間難以解決,夏木便趁着空檔爬上瞭望臺。他本想打電話,但是甲板上有警衛站崗,不方便打私人電話。
泛紅的天空從升降筒正上方的艙口探出臉來,似乎已經有人先他一步登上了瞭望臺。他爬上舷梯,從艙口探出頭來一看,原來老友——和夏木同爲中尉的冬原正在上部指揮所中講手機。冬原發現夏木之後,便以視線打聲招呼,爬上瞭望臺頂端,空出位置讓給夏木。
「……嗯,我已經入港了,晚上應該就能回去。不過大概無法趕在孩子就寢前到家。」
冬原平時說話很毒,不過打電話回家時的語氣卻是判若兩人的溫柔。
「那我回去之前會再打電話通知你。」
掛斷電話之前,冬原又添上幾句話。那些是夏木不相信日本男人居然說得出口的甜言蜜語,若是他被刀抵着脖子或許會說,不過他會優先嚐試奪刀。
「你也要打電話給女朋友啊?」
冬原合上手機問道,夏木含糊地應了聲嗯。
「——我待會兒再打。」
慢着。見夏木轉身就要回去,冬原立刻抓住他的衣領,輕輕將他拉回來。
「一到關鍵時刻就打退堂鼓,是你的壞習慣。我馬上自動消息,你現在立刻打。現在不打,得等到回隊舍才能打;等回到隊舍以後,你又要說時間太晚不打了,對吧?」
不愧是十年的老交情,冬原的預測可信度極高。
「等待的人日子比較難捱,但她們依舊肯等,所以我們得勤快一點,不然可會遭天譴的。」
潛水艇航行中無法與外界聯絡,在海自各分隊裏,戀愛難度可說是首屈一指,說不定居陸海空三軍之冠。不但認識異性的機會少,維持感情也難。
絕大多數的分手理由都是感情自然淡掉,其次則是航海中女方移情別戀。常有人說與海自隊員交往便等於等待,與潛艇水手交往尤以爲甚。
手機普及之後,海上船艦要在航海中與外界聯絡變得容易許多,但潛水艇通常在水中航行,得等到靠岸之後才能對外聯絡。
「對不起。」
若是交往對象比自己小五歲,就更不用說了。
「別取笑我,混蛋!」
「我和女朋友還有約,先失陪了。」
「不夠勤快會遭天譴」這句話,原來是出自親身經歷啊?
辦事利落的女友一面講電話,一面上網辦妥了租賃手續。
說着,他便自行走進屋裏,顯然已經很熟悉這個套房了。
我喜歡你,請和我交往。
夏木不願見望傷心,當然願意努力改正,但他實在想象不出自己的言行態度變得溫和穩重的樣子。
原來是望的弟弟。望讀高中的時候,他還是小學生。自從與望開始交往,夏木與女友的弟弟便一直維持着良好的交流。
坐穩望的男友位置,望又不排斥婚前性行爲——要是這樣還沒發生過關係,那夏木不是不舉就是同性戀了。
戀愛的成敗可說完全取決於對方能不能等。縱使對方等不下去,也是要求對方做這種不合理等待的水手理虧,怨不得人。
這種神經大條的毛病似乎不只夏木又,而是全隊的通病。
望有時會斤斤計較用詞,不過這回她心情好,沒放在心上。
雖然約定的時間是晚上,夏木還是拿望當藉口,逃之夭夭。
「好、好,非常感激你願意紆尊降貴和在下交往!」
脫口罵了混蛋之後,夏木微微皺起眉頭。他們倆不知已經爲夏木的口無遮攔爭吵過幾次了,夏木還說是改不掉這個壞習慣。打從剛相識時,夏木便是如此;當時的望選擇暗自飲泣,現在會正面爭吵,對夏木而言是種值得慶幸的轉變。
你這番話就不過分嗎?
「什麼時候能喫麪?」
「我是夏木,今天回來了。」
幸會。
「爲什麼你們不結婚啊?雖然這樣也和結婚差不多了,可是每次上岸都要搬一堆行李過去,不是很麻煩嗎?再說你年紀也不小了。」
「你可別仗着人家喜歡你就拿喬。小心有一天讓她給跑了。你要知道,同一個部門裏想追她的人一堆,你又是個潛艇水手,一年當中大半時間不在陸地上。要是太過悠哉,最後哭的是你!」
說着,冬原便走進升降筒。夏木目送他離去之後,打開手機。女友「森生望」的名字登錄在電話簿中最容易叫出的位置。
「拜託你,繼續生氣。」
「因爲你看起來很不情願啊!」
要夏木闖口舌之禍輕而易舉,但要他狗嘴裏吐出象牙來,可就是難上加難了。
翔在餐桌邊坐了下來,夏木扔了罐果汁給他。
你在說什麼啊?都幾歲人了,在外頭過夜還說什麼都沒做過,誰相信啊——被望這麼一說,夏木啞口無言。
自從重逢之後,夏木便一直處於被動,本來還想着至少這件事要主動開口,如今被望搶先,不由得面露難色。見狀,望也鼓起腮幫子。
「那是因爲他們沒對象啊!你有個那麼漂亮的女朋友,這種歪理哪說得通?」
翔瞥了客廳一眼,看見擱在一旁的吸塵器。
冬原微微一笑。「沒想到你這麼膽小。」
「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頭幾句話一定都是這麼說。」
「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等?」
「聽說她是個優秀的技師啊?對自衛官來說,這可是求之不得的對象啊!你到底對人家有什麼不滿,一直不結婚啊?」
望那番話並不是在損他,只是故意使點小性子,想看看他的反應而已。倘若真是如此,夏木的反應可謂糟糕透頂。
沒有任何不滿。我怎麼可能對望不滿意!
夏木是真的不明白才問,連他都覺得自己實在是無可救藥。望抽抽噎噎地回答:
*
「潛艇水手向來晚婚,像我這種年紀還單身的人並不多。」
夏木的第一句話總習慣用敬語,接着才又加上一句「好久沒聯絡了」。上一回從港口聯絡是一個月以前的事。
「……是嗎?你幹嘛記這種無聊的事啊?」
「沒想到?夏木先生,你被騙了啦!」
夏木懇求,望露出訝異的表情。「一般該說保持笑容吧……?」
「我只是希望能主動開口而已,抱歉。我一點也沒有不情願啊!對不起。我非常想和你交往,是我錯了。我真的很喜歡你,原諒我吧!」
夏木與望是因爲某個事件相識,而他們的相識又分爲兩個階段。起初的望是學生,後來則以防衛廳技師的身份出現於夏木面前。望在這段空白期間內成長爲強勢又獨立的女人,逼着夏木交換聯絡方式之後,又立刻提出交往要求。
他們相聚的時間本就不多,加上望又住在家裏;因此望在去年提出一個方案——夏木上岸期間,租個短期套房一起生活。
「大概一個月。」
「好過分!我是喜歡你才特別記住的耶!」
「今天停課。就算沒停課,還是得乖乖替我姐跑腿。」
話一說完,望便轉身離去,教夏木慌了手腳。咦?爲什麼?生氣倒也罷了,爲什麼突然哭着走掉啊?
「像夏木先生這種說話難聽、神經大條的人,也只有我會倒追了,居然還猶豫,好過分!」
「沒想到望還挺會使喚人的。」
「咦?你笑什麼?」
之所以建在最容易叫出的位置,是因爲撥打時最費氣力。
或許她已經不等了。每回聯絡前,夏木總會這麼想。
「我不像你手腕那麼高明。」
「我替我姐送行李到辦公室,管理人說房客已經來了,所以我就上來啦!」
隊長收下申請書後,調侃道:「有時短期同居啊?」如果反應過大,就正中他的下懷,所以夏木只是淡然回答:「嗯,對。」
女友在防衛廳工作就是有這種壞處,來歷背景全被摸得一清二楚。有一回望換了部門,居然其他隊員比夏木更早知道。從他人口中得知女友消息的感覺很奇妙。
「好,那我去訂短期套房。」
「對不起。」
「話說在前頭,其實我的手腕並不高明。從前我不夠勤快,不知道害聰子掉了幾次淚。現在她也常常怪我簡訊寫得太短。」
「學校呢?」
「天啊!別再道歉了!」
夏木一打開門,翔就把一隻行李袋丟進來。
望之後似乎盡她所能地迎合夏木的期望,當把「剛纔的話好過分」、「我生氣了」掛在嘴邊,與夏木爭吵,夏木這才驚覺自己無心的言行居然傷害瞭望這麼多次。
哦,原來如此。到了這個節骨眼,夏木總算明白了。
夏木覺得翔似乎比上回見面時更高一些。聞言,翔如中年人一般嘿嘿賊笑:
正當他忙着曬棉被、吸地板時,對講機響了。有什麼手續沒辦好嗎?
*
不光是潛艇水手,許多隊員升官之後依然單身住在隊舍之中。
「我想我以後還是會說很多不中聽的話,爲了一些蠢事和你吵架;這種時候,我希望你能生氣。與其掉眼淚,我寧願你生氣。」
要是我現在不打,事後冬原一定又會去告狀。夏木對自己找藉口,按下了通話鍵。冬原與望從以前便是盟友關係,過去曾有幾次夏木拖拖拉拉沒聯絡,望經由冬原才得知他們已經回港。生了好久的悶氣。當時夏木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平息望的怒氣。
夏木答得含糊,望也沒追問下去。她知道夏木不能說出明確的出入港行程。
雖然上岸期間不長,但夏木與望能夠持續交往三年,全得歸功於望。
饒了我吧老爹!他原以爲自己只是在心裏暗自叫苦,沒想到全顯露在表情上了。隊長探出身子來,進入說教模式。
電話才響了兩聲就接通了。「喂,我是望!」自報姓名的聲音聽起來極爲興奮,令夏木明白她還等着自己,不禁鬆了口氣。
要你管!夏木滿臉不悅。
他抓住望的手臂。當時他們人在大馬路上,雖然情況緊急,夏木依然不敢抱住她,只能口頭問答。
上岸隔天,夏木向隊舍提出最大日數的外宿申請,扛着偌大的行李外出。外宿期限到了,他就重新申請一次。在外租屋的隊員幾乎都是採用這種方式,鮮少回隊舍居住。
說一句道歉一句的戰法似乎讓望感受到他的誠意,只見望破涕爲笑:「真狡猾,這樣我怎麼好意思繼續生氣?」
「夏木先生,是我,翔。」
「……OK,就租每次那一家,從明天開始。我是用你的名字租的,你白天先去拿鑰匙,打開門窗通風。我下班以後會直接過去。」
夏木到辦公室領鑰匙,打開分配到的房間;或許是由於封閉多時之故,房間裏有些許塵埃味。
夏木一時氣惱,又不經大腦地回了句難聽話,結果望突然哭了。
我的老婆是個愛哭鬼。這話表面上是埋怨,其實是炫耀。
「這禮拜都是上岸假。」
「我還在發育期咧!過不了多久就會追過夏木先生啦!」
「好了,你快打電話讓她高興一下吧!」
隊長毫不留情地戳着夏木的痛處,最慘的是他完全出於好意,所以更教夏木哭笑不得。我記得詢問婚期不也算是性騷擾的一種嗎?夏木搬出一知半解的知識,不過這種觀念在粗枝大葉的男人之間豈能管用?
呃,這樣不好吧?夏木聽了手足無措。一來他剛認識望時,望還是學生;二來他與望的家人也相識,總覺得有點心虛。
「這次你可以待多久?」
「是你先損我的耶!我不過是回敬你而已,你幹嘛哭啊!」
頭一次見面,當然說幸會。
「不,你也知道我就是這副德性,說話難聽和臉色難看這兩點改得了的話,我早就改掉了。」
夏木的謝罪似乎點中望的笑穴,她開始捧腹大笑。夏木不期然地成了小丑,不過總比讓望哭泣來的好多了。
「再說,和聰子相比,小望堅強多了。」
「你長高啦?」
你還好嗎?夏木又問道,望一面在電話彼端表示自己過得很好,一面竊笑起來。
「不願意就算了,對不起。」
夏木想起一年前望提出這個方案時也是這樣。當時夏木剛滿三十,望則是二十五歲。
「你看,她還不是叫你先來打掃?」
「不,這是我自己要做的。」
這會兒輪到翔面露意外之色。「沒想到你還挺勤快的。」
「自衛官當到這個歲數,除了煮飯以外的事大概都會啦!再說你姐不是對灰塵有輕微過敏?」
這是夏木與望開始同居之後才發現的。翔誇張地皺起眉頭。
「不用理她啦!她在家裏的時候啊,房間都髒到眼睛發癢了還不打掃。對啦,她工作的確是滿忙的。」
話說回來——翔又笑着加上一句:
「你還挺疼她的嘛!」
因爲我愛她啊!夏木的個性說不出這種話,只能含糊帶過。
「你們爲什麼不結婚啊?」
這回輪到你啊?夏木在隊舍受到的創傷尚未復原,現在又捱了這一記,整張臉不由得栽到桌面上。
「因爲我姐懶?不會煮飯?她煮的菜確實難喫得要人命,不過她也在反省了,從去年開始上烹飪教室。」
「我不是說過了,我對她沒有任何不滿啦!」
聽了這句毫無脈絡的「我不是說過了」,翔顯得一臉訝異,夏木則是尷尬地別開視線。
「……是不是望說了什麼?」
說來可悲,夏木只能這樣旁敲側擊地打探望的心意。誰教他沒勇氣直接詢問本人呢?
「沒有啊!就是因爲她什麼都沒說,家人才擔心啊!不知道她和你的感情到底進展順不順利。」
嘖嘖嘖嘖嘖!彷彿有把隱形的刀子刺進夏木的側腹。
「你們……很擔心吧?」
「是啊!畢竟是一家人嘛!」
夏木當真是狗急跳牆,居然和一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認真商量起來了。
「……望既漂亮又可愛,穿裙子當然很合適,今天的裙子也很好看。要是不覺得漂亮,我根本不會提起穿着的事嘛!對不對?」
「反正遲早都會知道的嘛!」
「哦,聽說你去上了烹飪教室?」
「可是你說我花枝招展!一般花枝招展不是什麼好意思吧?爲什麼見到暌違三個月的女友會說出這種負面的字眼啊?」
望的聲音中帶有玩笑二字不足以解釋的低氣壓。糟了!夏木連忙做出興高采烈的樣子說道:
不知在日期變換之前能不能結束?夏木絕望地看了牆上的時鐘一眼。
糟了。夏木暗自後悔,但爲時已晚。他恨透自己這種老在關鍵時刻說錯話的天性。
「保密?可是要說你的手藝是自然變好的,未免太牽強了吧?」
哇!纔沒一會兒,就跳進可怕的無限循環裏啦?「反應平淡」惡化爲「看起來不高興」,正是爭執延長的前兆。
「啊,沒關係、沒關係啦!我們知道是我姐不讓你來的,再說對象是夏木先生,我們很放心。我跟阿姨他們說過了,要是我姐避孕失敗,夏木先生死也會負責的。」
「啊,原來你也知道啊?」
夏木順口問道,望立刻橫眉豎目:「誰跟你說的?」問完以後,她纔想到情報來源只有一個,又鼓着腮幫子說道:「真是的,誰教他多話了!明明是男人還那麼大嘴巴!」
「現在還早啦!望才二十四歲。」
「呃,其實我也覺得這樣不上不下的,對你們不好交代。」
「沒有啦,我只是有點驚訝……因爲你打扮得太花枝招展了——」
望年輕貌美又積極,而且算是自動送上門來,周圍的人都對夏木能有這樣的女友感到欣羨不已。過去的夏木就算有緣結識異性,也往往被那張嘴搞砸,向來是被人憐憫的對象。
夏木的回答顯得有點自暴自棄,因爲他心裏還記掛着隊長的那句話——同一個部門裏想追望的人一堆。就距離這點,他們具有壓倒性的優勢。
你在胡說什麼啊!夏木嘴上敷衍,內心暗自焦急。望又繼續逼問:
「假如能夠的話,當然……」
「我回來了!」
「我二十五就結婚了耶!」
望相當執着於夏木爲何「看起來不高興」這一點,而夏木又提不出具有說服力的說法,導致情況越演越烈,最後望甚至說她這一輩子再也不穿裙子了,夏木連忙勸她打消念頭。
「我真的很喜歡你,航海時滿腦子都是你。」
「你今天穿得和平時不一樣耶!」
夏木試着揣測望的心意,回顧自己的條件;說話不中聽、不溫柔體貼,平時吵架絕大多數的原因都是出在自己身上。老實說,夏木實在不認爲自己是個優良的結婚對象。
等她不哭了,我要是提議晚飯待會兒再喫,不知道她會不會生氣?夏木暗自想道。而他煮好的咖喱果然成了隔天的早飯。
「我不是要你說這些!」
「哇!好棒!你煮的咖喱最好喫了!」
望穿着亮色系套裝,下半身是條及膝裙。平時的望無論私下或上班時都穿褲裝,而且大多是較爲素雅的色調,因此今天這種鮮豔的顏色令夏木倍感奇怪。
「——用不着擔心,以她的條件,要找幾個都沒問題。」
她是不是穿給某個同事看的啊?隊舍的詛咒效力仍在,使得夏木不禁產生了這種自卑的念頭。
夏木答得不幹不脆,純粹只是因爲他生性木訥,並不是因爲他們倆的感情有任何隱憂。
據說她讀高中時對夏木一見鍾情,後來便一心一意愛着夏木——這個謠言與事實大不相同,不過愛做夢的飢渴男人最愛這種情節,所以傳得煞有介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搖身變爲美人再相逢,也是大受好評的戲碼。
「我勸你最好趁現在提一下這類話題。不先把底子打好,過了三十歲以後,只怕你不敢開口求婚啦!」
「夏木,你有考慮過和小望結婚嗎?」
夏木覺得望是在刻意捧他。他用的是市面上賣的咖喱塊,味道任誰來煮都差不多。望不會煮飯,所以一找到機會就想偷懶。
自從望提出短期同居方案以來,夏木就想過該不該去拜訪她的家長;但是一來他們之間對於將來還沒有明確的承諾,現在就去拜訪家長,似乎操之過急;二來夏木若主動提出登門拜訪,又像是逼迫望作出承諾,更教他躊躇不前,最後只能乖乖順從望的「我家人不反對」的說法,不了了之。
「你要說『我回來了』纔對,因爲你隔了三個月纔回來。」
「……欸,我們別再吵了好不好?」
望依然鼓着腮幫子,把頭撇向一旁;但她沒說話,便是她也想停止爭吵的信號。過去的經驗告訴夏木,只要別在這時候犯錯,就能順利收場。
夏木和冬原一樣,自入隊以來老是闖禍,在自衛隊內外的知名度極高。望不但倒追夏木,還把他治得服服帖帖,在橫須賀裏自然成了小有名氣的人物。
不敢二字聽來格外有真實感——或許是因爲夏木現在已有這種感覺。
反觀望呢?她才二十四歲,對工作還充滿幹勁、懷抱夢想,今後大有作爲,根本用不着急着結婚。
「沒有爲什麼啦!你也知道我不會說話把?我真的沒有惡意,相信我!」
「咦?我沒這個意思啊!再說現在的我可和從前不一樣了!」
「呃,這個嘛……」
已經和好了,沒事了。夏木拍了拍望的背,望終於哭出聲來。她一面交互說着「對不起」和「我喜歡你」,一面哭泣,教夏木心潮澎湃。
「那爲什麼你看起來一點也不高興?」
「我們難得見面,難道要一直吵下去嗎?這樣我好難過。」
剛開始交往時,夏木二十八歲,望二十三歲。
「捧我也沒用,收假以後,飯還是得輪流煮。我比較早回來的時候倒是可以替你煮就是了。」
夏木反應平淡的理由實在太差勁,他怎麼也不願招認,因此又爭執了許久。不知不覺之間,他們倆改成坐在客廳裏促膝談判。
當時夏木與望交往了一年左右,應邀參加學弟的婚禮;婚宴到了後半,賓客開始四處走動,冬原突然問道:
「花枝招展?」
「嗯,我煮的。現在又要出門也很麻煩吧?」
他們本來約好一起出去喫飯,不過望後來傳了封簡訊表示會晚歸。她隔天突然請特休假,得趕在今天之內把工作做完。
啊!混賬,這句歡迎回來實在太窩心了——你自己還不是累了一天剛回來?
夏木曾表示若有需要,他隨時可以登門造訪,但望從未拜託過他。
「反倒是我姐那副德性,個性倔強,剛愎自用。我們還擔心找不找得到下一個男人咧!」
「可是嫂子和你同年紀吧?」
望的氣勢逐漸衰退,鼓着腮幫子一言不發的時間漸漸增多。夏木心知時機到來,偷偷瞄了下時鐘,今天已經快過了(要是看時鐘看得太明顯,又會引發另一場爭端)。
大半隊員對於夏木有個年輕貌美的女友都是又妒又羨,每次一逮到機會就要調侃幾句才甘心,對夏木而言是種沉重的負擔;唯有冬原有回突然說了一番發人省思的話。
「好過分!」
「逗我開心。」
望有那麼潑辣嗎?夏木心中暗暗納悶,說道:
「你和小望提過這類話題嗎?」
五歲的差距比想象中還要大上許多。
哇!我真是太差勁了!精神上的全力一擊不偏不倚地擊中夏木。
「對不起,你剛回來,我還跟你吵架。」
也該收場了。
「一點誠意也沒有。再說以你的個性,怎麼可能會連聲稱讚我漂亮可愛?一定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沒有。」
「我要怎麼做你才肯原諒我?」
夏木詢問能不能觸碰望,望點了點頭,他便輕輕拉過望,將她擁入懷中。
夏木一面點頭,一面回了句:「你回來啦!」誰知望卻糾正他:「不行,不合格。」
*
「我去上烹飪教室的事打算保密的!」
望輕聲說道,聲音斷斷續續,顯然是在忍着不哭。這件事全是夏木的錯,望主動道歉,反而教夏木慚愧;但望道歉的理由及時機卻又令夏木憐愛不已。
這個問題若是換作其他人問,夏木只會答一句:「囉唆,要你管!」不過冬原是不會爲了挪揄或好奇而問這種問題的。夏木與望相識時冬原也在場,豈會抱着看熱鬧的心態來看待他們的戀情?
「好,是!我回來了,歡迎回來。」
哇!這小子說話居然變得這麼露骨。一想起翔從前天真無邪的模樣,夏木便百感交集。
隊舍之中的諫言尤爲直接。你身爲軍官,卻老賴在單身隊舍裏,像什麼話?早在夏木尚無對象時,就常有人催促他快點結婚,移居官舍;現在有了對象,炮火就更加猛烈了。
夏木說過他寧可望生氣,也不願她掉淚;他知道望爲了達成他的願望,吵架時總是拼命忍着不哭,因此更覺得心疼。
他略施苦肉計,這招對望應該有效。
他們才交往一年,望也纔剛入社會;默然的希望固然是有,不過一下子就要具體談論婚事,似乎太突然了。再說,水手的戀情多了距離這道枷鎖,步調總是特別緩慢;一年當中能夠聚首的時間頂多只有數個月,而且還要扣除彼此忙於公事的時間。有些人覺得這種狀況危險,便會趁早完成終身大事,可是這種事畢竟不是單方面能夠決定的。
「今天你要回來,所以我特別打扮漂亮一點。高興嗎?」
望到了近十點纔回來。
夏木豈能因一己之私而將望綁在家庭之中?當然,他沒打算束縛望,可是一旦結婚,難免會有家庭工作不能兩全的時候;望無須急於結婚,若是自己向她求婚,會不會造成她的負擔?別的不說,夏木連望究竟有無結婚之意都還不清楚呢!
夏木年近三十,自從風風光光交了個女友之後,長官老師關心他何時結婚。雖然長官只是擔心這個情場老是失禮的部下,但帶來的壓力卻是極爲沉重。
望和白天來訪的翔露出相似的——亦即帶着中年人味道的賊笑,比了個V手勢來掩飾自己的羞怯。
望的聲音鬧着彆扭。唉,要是我能像冬原一樣在這種時候臉不紅、氣不喘地說我愛你,鐵定能扭轉乾坤吧!夏木努力了片刻,但這時候又沒人拿刀抵着他,他哪說得出口?
聽見望在對講機彼端簡短報上名字之後,夏木便打開門。望一見到夏木,就笑容滿面地說道:「歡迎回來!」
夏木見到身穿婚紗的新娘時,的確想到了望。不知望適合和式禮服還是西式禮服?望穿哪種應該都很好看——而夏木當然也很想看。
纔剛回到家,氣氛就變得不對勁了。夏木連忙轉移話題。
夏木不慎製造姐弟的爭端,連忙打圓場:
夏木知道這麼說無濟於事。望只要一拗起來就沒完沒了,而夏木偏偏用錯詞。連他自己都覺得花枝招展這四個字太難聽了,應該還有其他更適當的字眼。
「高興!這麼漂亮的女友爲了自己打扮得這麼可愛,豈有不高興之理!」
我努力過了,抱歉,這麼說已經是我現在(這是謊言,以後大概也一樣)的極限了。
又是個難題。不過現在的夏木無權抱怨。
翔不明白夏木爲何突然說這種喪氣話,顯得一臉困惑。
知道什麼?夏木一頭霧水,冬原正色說道:
望一面說着,一面走進屋裏,嗅了嗅味道。「是咖喱耶!」
「不是啦!是因爲你太漂亮了!剛纔只是說太快啊,你別想太多!」
「啊,反應平淡。你不高興啊?」
非但如此——
「我怎麼也算不上主流吧?」
在防衛廳及自衛隊這種組織之中,只有遵循常規且精明幹練的人才方能成爲主流;只是和平時期的組織難以避免的趨勢。至於夏木與冬原從年輕時起顯然就是戰時人才,放在平時反而格格不入。
他們這對活寶剛開始實習時,便曾以潛艇受恐怖分子挾持時的反恐訓練爲名,在未經長官許可的情形之下進入模擬戰鬥,造成停泊中的船艦內部大亂。當時沒被懲戒免職,全得感謝一手提拔他們的艦長高抬貴手。
艦長曾對他們說:你們只要在戰時好好表現就好。戰時人才確實是軍事組織所不可或缺,不過站在主流派的立場,當然希望他們平時乖乖窩在角落,別惹是生非。到了這個年紀,夏木也知道自己大概一輩子都是這種定位了。
至於望呢?分發到現在的部門之後,她的能力很快便受到肯定,是個前途不可限量的主流派。
前途無量的女技師和潛艇艦隊首屈一指的闖禍精——他們光是交往就已經讓周圍跌破眼鏡了,更何況是結婚?夏木越想越喪失自信。暗地及明地裏一定都有不少人質疑望何必跟夏木這種貨色交往。
「小望喜歡的是非主流的你。」
冬原以安慰的口吻說道:
「你的自卑與不安我能懂,不過你可千萬別懷疑這一點。」
冬原的口吻格外強烈,教夏木不禁猜測冬原在婚前是否也曾經歷過不少風波,不過他終究沒機會問清楚。
婚宴贈送的喜餅是新娘強力推薦的西點名店產品,因此夏木便趁着和望見面的時候轉送給望。
夏木不討厭甜食,但也不喜愛;既然要喫,就送給懂得品嚐的人喫。這些餅乾對夏木而言數量過多,不過望住在家裏,對她來說應該剛剛好。
夏木走進咖啡館,將紙袋遞給望;望觀看袋中之後,發出歡呼聲。
「這家店的餅乾很好喫耶!好棒!」
望光看包裝,就知道這是那家店的產品了。不愧是女人,對甜食瞭若指掌。夏木不禁會心一笑。
「聽說是新娘的最愛,店好像開在神戶。你喜歡就好。」
接着話題自然而然轉到婚宴上。啊!現在或許是談論婚事的好時機?夏木伺機而動。只要輕鬆說句「希望有一天能輪到我們」就好了。
此時,望突然說道:
「這麼一提,前陣子開高中同學會,我們班上居然有好幾個女生已經結婚了耶!」
之後夏木出海了三次,每次回航時都擔心望是否還等着他,也常爲了一些瑣事動搖。
居然——倘若望不覺得「太早」,應該不會用上這兩個字。
夏木不由自主地想象。
在她身邊多得是比我適合她的人。那一天得知的這個事實直到現在都還束縛着夏木。
「有了承諾,心情會輕鬆一些。我訂婚以後就不再胡思亂想了。」
「兩個孩子都要上幼稚園,白天不在家。」
「沒有。」
一想到這些問題,夏木就更是躊躇不前。
「一下船就變得這麼軟弱,活像只擱淺的鯨魚。」
*
「不過這種事情應該是因人而異吧?」
小望喜歡的是非主流的你。從前冬原曾在婚宴上如此安慰夏木,但這番話語如今聽來只是徒增夏木的淒涼。
兩個孩子出生時,冬原人都在出航,無法陪產。
工作中的望活力充沛——與夏木面前的望截然不同。工作時的幹練與小憩時的笑容之間的落差極富魅力,令夏木有種重新迷上她的感覺,讓他心頭一陣煩亂。
這本來是提起婚事的良機,但「居然」二字替夏木踩了剎車。
冬原啼笑皆非的表情刺傷了下面。
「你那邊情況如何?」
到了三十歲,夏木越發裹足不前;如今三十一歲都過了大半,還是不敢採取任何行動。
「啊,這是聰子要給你的,盒子有空再還就好了。」
「是啊!和水手結婚就是這樣。」
爲什麼?看到平時看不到的表情,不是很划算嗎?
夏木當時還覺得奇怪,何不直接到基地來?後來才知道是公關室裏有個老長官想順道看看他。其實冬原也在徵召之類,不過當時他接受另一起採訪,不克前來。
「你這個人啊,騎着鯨魚時那麼好強……」
「看來你病得不輕啊!」
「我叫聰子在我休假期間替他們請假,結果被罵得狗血淋頭。」
「同居不代表一定要結婚啊!」
從老長官的一番話來推測,他似乎是受現任艦長之拖而說教。夏木獨自前來,算他倒黴。這麼一提,艦長一直很希望冬原喝夏木一起來;冬原之所以跑去接受另一起採訪,便是因爲識破艦長的企圖。可惡,那小子!夏木在心中暗自咒罵,但爲時已晚。
好丟臉!冬原也苦笑起來:「很可愛,不過你應該覺得很難堪吧!」
「哇,真是太差勁了。」
夏木結結巴巴,不知該肯定還是否定;冬原見狀,徑自作了解釋:「看來你周圍的人也開始催婚啦!」
「她反過來跟我道歉,說她不該頭一天就跟我吵架。」
「你和小望沒談過這件事嗎?」
「你在煩惱什麼啊?結婚問題?」
在年輕軍官負責指揮的共同演習之中,夏木爲了甩開反潛巡邏機,硬是讓潛艇下潛,直逼極限深度——而他似乎有點潛過頭了。至於有多麼過頭呢?大概到高層板起臉孔的地步。
「望沒有明說。」
夏木一大早就來了,照這個局勢看來,恐怕連午飯時間也得賠進去。再繼續聽他嘮叨下去哪受得了啊?夏木隨便編了個理由開溜。他是個好長官,可是說教時的無限循環實在叫人敬謝不敏。
「我話說在前頭,她現在一路平步青雲,看起來又沒有辭去工作的意思,你再怎麼等也等不到她閒下來的一天啦!」
「我聽了好驚訝,原來我們已經到這種年紀啦?」
夏木曾看過工作時的望一次。
「怎麼回事啊?」
冬原探出身子來,夏木只覺得難以啓齒。
「望沒有錯,錯的是我。」
身爲一個平時總與情人相隔千里的潛艇水手,會在此時動起邀請女友共進午餐的念頭也是在所難免。雖說晚上會回到同一個家,夏木仍然珍惜每一次見面的機會,更何況他也挺好奇工作中的望是什麼摸樣。
那一天,夏木終究沒有告訴望他曾到她的部門看她。
夏木問道,冬原露出略爲受傷的表情。「洋果然不記得我了。」他說的是長男。附帶一提,冬原家兩姐弟的命名方式極有水手風格,姐姐取名叫「海」,弟弟取名叫「洋」。
「這就是你目前的煩惱啊?」
「是啊!可愛指數爆表。可是我居然還懷疑她,我真是……」
冬原喝了三罐啤酒,到了接送小孩的時間才離去。
鯨魚時冬原夫人對潛水艇的比喻,冬原談起愛妻時提過很多次。
「望難得精心打扮,可是當時我剛聽完隊長說些有的沒的,反射性以爲她是打扮給同事看;一問之下,才知道是爲了我而打扮,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結果惹她生氣了。」
那是在一年前上岸,夏木應召前往海幕(注3:海上幕僚監部,管理海上自衛隊的防衛及警備相關事務的特殊機關。)公關室的事。當時某個軍武雜誌社要出版潛艇書籍,海幕因此召集親潮級潛艇的水手前來。照片在長期拍攝積存之下已經綽綽有餘,夏木只需提供專欄題材——換句話說,就是發表一些糗事趣聞。
「一看到我就哭,太傷人了。」
「吵架這種事是一個巴掌拍不響吧?」
居然在我面前承認你很喜歡她。冬原半是感嘆地說道,夏木聽了才發現自己說溜嘴,但話已經說出口了,又能如何?他索性乘機大吐苦水。
「……她現在工作正忙碌,跟她提這種事,只會給她壓力而已。」
「真不好意思,代我向嫂子說聲謝謝。」
夏木滿懷感激地將菜餚收近冰箱之中,並拿出飲料。這回和翔來的時候一樣,他可以毫無顧忌地拿出啤酒。
「哦?小的那個也上幼稚園啦?」
哇,這句話也很微妙。夏木不知該不該提起,最後還是敵不過剎車的威力。
「我聽了好驚訝,原來我們已經到 這種年紀啦?」——要到何時纔不值得「驚訝」?夏木覺得應該不之一、兩年,因此在冬原忠告的三十歲那一年,他完全沒有作爲。
換作是我的話——
望有時的確會去計較一些用詞或態度上的小細節,但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你都入隊幾年啦?別和剛來實習時一樣,老要我說教!」
果然很辛苦啊!夏木喃喃自語,耳聰目明的冬原立刻抬起眼來問道:
「不過也難怪啦!分隔兩地,總會不安啊!我以前也幹過這種事。那時我老婆被一個怪男人纏上,我卻以爲她移情別戀了。沒辦法啊,誰教我們是理虧的一方呢?」
這段期間的進展,就只有望提出的特殊同居方式;不過望也只說是因爲相聚時間過少,並未多說什麼。
夏木立刻明白他爲何煩亂。
非但如此,和活力充沛、精明幹練的女友相比,夏木不過是個年近三十還被老長官叫出來訓話的問題軍官。
「你們每次上岸都住在一起,居然完全沒談過?」
「其實也用不着搞得太正式啊!口頭承諾也行,只要能確認對方的心意,心理負擔就會減輕許多。這回正好是個機會啊——不,現在不說,痛苦的是你喔!」
「是我不該懷疑她。」
潛艇水手的敵人是距離——這個老套的理論過去對夏木而言只是個觀念,如今卻化爲清清楚楚的實體。這既是分隔兩地所代表的意義。
望如此富有魅力,連男友見了都要重新爲之着迷;而那個辦公室的人——陸地上的人每天都看着這樣的她。
夏木說了幾個屎尿逆流之類的老套趣事應付了事,之後纔去拜訪老長官,聽了一席分不清是閒聊或說教的談話。之前航海時夏木又闖了禍,自然免不了一頓嘮叨。
先賢的教誨果然格外有分量,不過夏木和望從未討論過終身大事,一下子就跳到訂婚,未免太突然了。
*
夏木以前看過兩個小孩的照片,一樣就可看出是冬原夫婦的孩子。
家裏出了任何問題都得一個人解決。就拿聰子夫人來說,結婚前她連鋸子也沒拿過,如今木工水電方面的功力都強過冬原了。當然,這也和官舍的老舊破爛有關。
冬原指的是下次的航海時間會比這次更長。
當時剛好接近午休時間,夏木本欲回去,又突然轉了個念頭。他記得望也在這裏的技術研究總部工作。
有什麼關係啊!也不過才一星期而已。冬原嘟着嘴說道,看來他無理取鬧了很久,才挨太座罵。
夏木選了個不痛不癢的回答,望也不痛不癢地說了句「說得也是」,之後話題就不曾再回到結婚只是了。
望喜歡非主流的夏木,可是望自己確實標準的主流派優秀人才。
「用不着擔心,你比自己想象得還要好很多。」
我知道,你別再補我一刀行不行?夏木皺起眉頭。見狀,冬原又改口安慰道:
當夏木回過神來,他已經離開辦公室,坐上電梯。他在那個部門裏有幾個認識的人,而他相當慶幸沒碰上他們。
望向上司作完口頭報告之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此時有個不知是同事還是後輩的男人找她說話,她原以爲是工作事項,繃緊了臉孔,隨後發現只是閒聊,便又露出笑容——宛若花朵綻放一般。
理智管轄之外的內心深處喃喃說着:早知道就不去看了。
冬原無情地摧毀下面的拖延藉口,讓他越來越沮喪。
「你不用黏着孩子啊?」
啊?冬原毫不客氣地露出詫異之色。
別人待在女友身邊的時間比自己還長。
孩子認不得自己,乃是所有水手共通的煩惱,冬原也不例外;因此他休假期間總是將所有心力投注於培養親子感情之上。
夏木站在門口的屏風之後,偷偷窺探辦公室。不是夏木要往自己臉上貼金,若是望發現他,鐵定會卸下工作時的面貌。
「啊……」
海自隊員的妻子個個都很偉大。別說生產時丈夫不見得陪在身邊,就連一般家庭中能夠仰賴丈夫的時刻,丈夫也大多不在。
「像這一次,居然頭一天碰面就吵架,我真是越來越討厭我自己。」
他們倆都沒說過是以結婚爲前提,無憑無據。
雖然言歸於好,但罪惡感並未因此一筆勾銷。
冬原詢問夏木可有與望和好,夏木又抱住腦袋。
某個平日的白天,望仍在上班時,冬原打了通電話知會一聲,便前來拜訪夏木。
換作是我的話,根本不會把老在數百公尺之下的海里晃盪、渾身柴油味又音訊杳然的男友放在眼裏。
佔據沙發的冬原遞了一個紙袋過來,裏頭有好幾個保鮮盒,裝的似乎是一些燉煮料理。望和夏木的烹調技術都不高明,冬原夫人常會煮一些家常菜相贈。看來今天冬原便是專程送菜餚來的。
「老實說,我最近常想,雖然我很喜歡望,可是應該還有比我更適合她的人吧?我連個性都不好,常常不小心傷害她。」
「那種自然而然開始的同居也就算了,像你們這種具有明確目的性的同居怎麼會沒提過呢?」
你是個潛艇水手,一年當中大半時間不在陸地上。
認清事實之後,這句話沉重得令夏木無法一笑置之。
現在這種時代,結婚不再是一生的契約;只要夏木一天不下船,分隔兩地的常態就不會改變。
就算結婚了,每回上岸都要擔心對方是否還等着自己的不安就會消失嗎?這不是望的問題,而是夏木的問題。擱淺的鯨魚——這個形容格外貼切,夏木就像被浪潮打上岸的鯨魚一樣進退兩難,動彈不得。沒有主動出擊的勇氣,只能等望發出訊號。這麼窩囊的行徑更讓夏木覺得自己不值得望等待。然而貪圖眼前安逸的他,往往只顧着在短期的相聚時光裏享受幸福的滋味,使得根本上的改革越離越遠。
*
「哇!冬原先生來過啦?我也好想看看他喔!」
望在七點前回到家。除了頭一天以外,她每天都很早回來,不過飯後一頂會打開筆記型電腦敲敲打打,看來工作並沒減少。
「嗯,嫂子煮了些菜,要他帶來。」
「太好啦!每次都勞煩聰子姐,真不好意思。下次我買些點心回來好了,你上班時可以直接交給冬原先生。」
「好啊!不過他們家有小鬼,你可別買含酒精的。」
「不可以說別人家的孩子是小鬼!」
望常會如此糾正夏木,比夏木更像大人。她換上家居服,一面捲袖,一面走進廚房。
「今天我的精神還好,就由我來露一手吧!」
說着,她打開冰箱:「這條魚可以用吧?」拿出了一塊魚肉。
夏木在一旁看望做菜,只覺得怵目驚心,好幾次都忍不住想開口提醒(畢竟連不擅長做菜的項目都覺得危險);但他知道一旦開口,望鐵定不高興,因此全忍住了。
做出來的法式煎魚雖有各部位鹹淡不均的問題,不過戴上男友的有色眼鏡之後,還算得上好喫。
「嗯,好喫。有上烹飪教室果然不一樣。」
即使夏木再怎麼不擅言詞,也知道這種時候該誇大讚美一番。
夏木接下收拾善後工作,望立刻在空出來的餐桌上打開電腦,開始打字。她的工作應該不能帶出防衛廳,現在做的可能是與工作有關的自習。
潛艇內入浴不便,所以夏木便趁着上岸時撈本,在浴缸裏泡了一個小時。待他出浴後,望仍在敲電腦;他從冰箱裏拿出礦泉水,望突然爹聲爹氣地說道:
「夏木哥哥,小望好想喝咖啡喔!」
夏木忍不住噗嗤一笑,望微微鼓起腮幫子抗議:「好過分!虧我特地用這麼可愛的方式來拜託你!」兩人之間的交流一如往常。
「如果真的有人想追我,那個人一定沒和我一起工作過。至少我敢確定,和我一起工作的人絕對不會想追我。我個性這麼潑辣,固執己見,老想把對方踩在腳下。而且我覺得自己這樣已經很客氣了!」
「對不起,我一時間沒顧慮到細節,我真是……」
「我是說,這種事情不是該穿西裝、打領帶,在正式約會時開口嗎?」
「我只是沒有自信而已。」
「所以你懷疑我的感情羅?」
夏木已經被逼得說出這件事。
「我不是懷疑你的感情。其實我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揣測你的感情。」
所以他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考慮,話便衝口而出了。
夏木叩頭如搗蒜,但這回他踩到的似乎是史上最大級的地雷。
夏木一面燒開水,一面看着望,只見望連短暫的等待時間也不浪費,繼續打字。她一轉向電腦,便換上工作時的凜然神情——一如那一天夏木所窺見的一般。
「新房還是用租的好了,因爲我還在工作,沒辦法搬到官舍裏。我聽聰子姐說,住官舍得輪流做雜務,我怕我顧不來,給其他人添麻煩。」
「啊,對喔!」
「我也是顧慮你的感受啊!你前年聽說高中同學結婚的時候,不是還很驚訝?」
「你的聲音是從哪裏發出來的啊?好惡心。」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普通人?這麼說活像我不是普通人似的。仔細一想,望用詞也挺草率的。
夏木並沒有責備望的意思,不過若要解釋又顯得欲蓋彌彰,便含糊帶過了。
「哪裏不對了?」
太慢了!望怒道。她所指的應該是夏木察覺得太慢了。
望。夏木喚道,望抬起臉來,下一句話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因爲那時候我纔剛開始工作,錢存得不多,談結婚還太早嘛!可是之後我努力存錢,加上孩提時代的存款,夠我建立家庭了。」
「……根本沒有這種人。」
「你笑什麼?」
「爲什麼說不出口?」
「因爲我很開心,所以才這麼起勁啊!你看不出我很高興嗎?望好難過喔!」
「爲什麼這是我的錯?」
夏木難爲情的感覺開始變質——怎麼好像有點怪怪的?
她答應得相當爽快,反教夏木一臉錯愕。望忍不住笑道:
望這麼一問,夏木反倒不知如何回答。「呃,因爲……」還沒說到重點,夏木就開始結結巴巴了。
「只要把這個做完,週末就可以休息了。」
「我擔心求婚會造成你的困擾。」
「我也不能沒有你,所以我們結婚吧!然後一輩子積蓄爲了這種事吵下去。」
這番宛如以拳交心的男子漢發言是怎麼回事啊?
「設備和隔間也趁現在一併決定吧!租房子的事交給我發落,我會找個一遷完戶口就能立刻搬進去的房子。」
原來我們倆其實是物以類聚啊!
「怎麼這麼突然?」
「我要即溶的,不,還是濾泡的好。泡之前買的那個新牌子,砂糖加一顆,牛奶多一點,用大馬克杯。」
這該不會是——
「你以爲我會爲了這種事動搖?」
夏木心知又踩到地雷,冷汗直流,但仍毅然主張:
「能夠讓我認真吵架只有你,我本來以爲你也這麼想!」
「還有,婚禮要怎麼辦?我不辦也無所謂,可是你不辦的話,對上司和同事無法交代吧?我覺得遷戶口和婚禮不必同事進行,你覺得呢?你在乎這些嗎?」
「你未免太實際了吧?應該更……」
夏木苦惱地抱着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望笑得更開心了。
反倒是我姐那副德性——或許真如翔所言,望這樣的女人其實相當難纏。
夏木說過這句話,他的確說過。不過——
「抱歉對不起求求你聽我解釋!」
「我會動搖。」
「因爲我發現盡情發脾氣是一件多麼輕鬆的事!現在我食髓知味了,要怎麼和普通人交往,甚至結婚?」
「不,抱歉,其實並不突然。我早就想說了。」
「不是因爲懷疑你,而是因爲我缺乏自信。我擔心你的部門裏若是有比我更好的人,我會離開被淘汰出局。」
夏木面前說完這句話,便再也忍耐不住,如發作般狂笑起來。啊,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拜託,誰來救救我啊!夏木勇敢挑戰第N回的辯解。雖說是脫口而出,好不容易求婚成功了,爲何又演變成這種狀況?
望眨了眨眼睛。
「好是好……」
這個回答大出夏木的意料之外,令他的腦袋一瞬間停止運轉。防衛廳技術研究總部的第五研究所是專門研究聲納及魚雷等水中裝備的部門。
「你的要求也太多了吧!」
「你很忙啊?」
向來實事求是的望考慮婚事時變得更加精打細算。
望不悅地喃喃說道。夏木希望女友能理解他的心境,鍥而不捨地繼續解釋:
「別再逗我笑了,我會笑死!」
「之前想說一直說不出口,爲何現在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了?」
「沒人比你更溫柔!」
夏木漫不經心地問道,望立刻露出抱歉的表情。
望之所以在夏木年滿三十的那一年提出短期同居,理由正如冬原所說的一樣。
望劈里啪啦地提出一堆方案,夏木好不容易插上話,提出兩個願望,一是趁着這次上岸期間拜訪雙方家長,一是購買訂婚戒指;然而訂婚戒指卻被望以一句「不需要」給否決了。
「……爲什麼?」
「還不都是你的錯!」
「距離的問題太大了。其他人比我更接近你,而且你的同事又盡是些前途無量的人才,和你很相配。」
「不、不對!不是這樣!」
「一起生活一年以後,我漸漸瞭解彼此的生活週期,也慢慢掌握到兼顧工作的方法;原本以爲你差不多要開口求婚了,誰知道你居然爲了一些無聊的理由遲疑不決。」
「你這麼漂亮,工作能力強,氣質又好,要是我和你在同一個部門工作,一定更會追求你;如果知道你的男友是潛艇水手,平時都不在身邊,更是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像我老是和你吵架,比我溫柔的人到處都是。」
「呃,對不起,抱歉。不過……你剛纔說沒人比我更溫柔,可是照你的說法,應該是沒人比我更耐打吧?」
「我從很久以前就提出調職申請,現在總算有機會擠進去了。」
夏木一直以爲他們倆工作時是分隔兩地的,一直認爲距離與時間都是障礙,一直認定望的身邊有許多比自己更適合她的人;但望即使在分開的時候,心仍然與夏木同在,一思及此,內疚與自卑宛若麻痹了一般,一吹而散。
望嘟起嘴巴,將頭撇向一旁。
纔剛求婚便挨一記回馬槍,捲入這等胡攪蠻纏的爭執之中還能撐住的男人確實不多。望常會計較一些雞毛蒜皮的瑣事,一拗起來就沒完沒了;雖然夏木認爲這一點無傷大雅,不過覺得有傷大雅的男人應該不少吧!
「雖然有點公私不分,不過我希望能夠從事對你的潛艇有幫助的研究工作。」
夏木也替自己泡了杯咖啡,在望的對面坐下來。望似乎也決定小憩片刻,拿起馬克杯呼呼地吹。
面對這明快且經濟實惠的理由,夏木完全無從反駁。
「我們剛開始交往時你不是說過,寧願我生氣也不願我哭,所以要我繼續生氣嗎?」
說來可悲,毅然主張的居然是這種窩囊的論調。
長期以來的苦惱被批爲無聊,夏木心裏不太痛苦。
「你還年輕,工作正順利,不必急着結婚;這時候提婚事,或許或造成你的負擔。和你結婚只是我個人的希望,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和我結婚。」
夏木這個問題只是出於單純的好奇。過去望在家鮮少黏着電腦不放,看她如此熱衷,夏木自然關心。
夏木對於望過度實際的態度略感不滿,正要開口埋怨,望卻突然湊上前來給了一吻,並笑咪咪地對渾身僵硬的夏木說道:
「只有我戴,太浪費了,不如把錢花在蜜月旅行或新房上。」
望什麼也沒說,夏木便繼續說下去。
「我和其他人吵架的時候,根本沒和你吵架時一半認真!像我這種個性,就算和別人交往,一定沒兩天就分手!而且被當壞人的鐵定是我!」
「五研有空缺,我提出了調轉申請,到時得提交論文,所以現在正在用功。」
「好,我明白了。你果然不能沒有我。我完全明白了。」
夏木板着臉抓了抓腦袋,望露出意外的表情。
天啊!夏木呻吟着。仔細一想,這可是值得紀念的大事,不是洗完澡的男友替身穿家居服工作的女友泡咖啡時所該提出的問題。
「我說話不中聽又粗枝大葉,常常惹你生氣,傷害你;我根本不知道你爲何喜歡我,時常擔心哪一天你受夠我了,就會離我而去。所以我聽隊長說了那番話以後會那麼不安……」
嗚哇!居然抓着這一點打?夏木血色全失。
糟了。夏木拼命剋制湧上的笑意。現在笑出來就糟了。想歸想,結果夏木還是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望大聲駁斥,教夏木啞口無言。她那斬釘截鐵的語氣令他有些難爲情。
「你現在在做什麼啊?」
「你有特別想住的地方嗎?我希望能住我家附近,這樣要託家人照顧小孩也比較方便。」
「我們結婚吧!」
望嘟起的嘴角微微僵硬起來,看來夏木又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但他現在沒工夫去推敲自己那句話說錯了。
望的聲音帶了種不肯善罷干休的味道,夏木頓時心驚膽跳。交往多年的經驗全力發出警報,種類爲地雷警報——你踩到一個大地雷了!
見望裝可愛,夏木反射性地罵了句白癡,不過望沒和他計較。
*
「夏木,現在甲板上收得到訊號。」
休息時接到冬原的通知,夏木走上浮水中的潛艇甲板。現在的位置雖然靠近沿岸地帶,不過太陽一被雲朵遮住,海風就變得格外冰冷。
夏木檢視簡訊,發現望寄來好幾封。第一封的主旨是「謝謝」。
他纔剛打開簡訊,冬原便喃喃說道:
「不知道小望戴上了沒?」
「她說她戴上了。」
其實你真的不用這麼費心,不過受到了還是很開心,謝謝。我會每天戴着,你放心。款式很別緻,是你選的?
他們說的是訂婚戒指。
「哦,太好啦!站在男人的立場,總希望自己的女人戴上戒指,免得那些蒼蠅、蚊子靠過來嘛!」
「是啊!雖然可能只是多餘的擔心。」
夏木不認爲望會三心二意,而他與望經歷那麼多波折之後纔在一起,自然也不會三心二意;只不過他依然不希望其他男人以爲望還是活會。
當望一口拒絕訂婚戒指時,夏木採取的手段便是求助於冬原。夏木戴着望到冬原家玩,先請冬原夫人設法問出望的尺寸,再由冬原陪同選購戒指,夏木則於回船之前偷偷將戒指留在房中。
夏木希望她能體諒這一點小小的獨佔欲。
「好,我就拿這件事來當話題吧!小望戴上戒指了……」
冬原開始輕快地按起手機按鍵來。他常因爲簡訊過短而捱罵,這會兒可找到好題材了。
夏木又打開第二封簡訊。
「……冬原,等一下告訴我你婚禮邀請了哪些人,比如同梯之類的。」
「幹嘛?怎麼啦?」
「她給我派了份作業,要我下次靠港時寄宴客名單給她……啊?爲什麼下聘省了?咦?雙方父母通過電話了?什麼時候的事啊!啊,混賬,是我爸媽!可惡,爲什麼我得穿大禮服啊?我纔不穿那種誇張的玩意兒咧!」
戒指時冬原陪我挑的,你喜歡就好。宴客名單我列出來以後會寄給你,不過請你們高抬貴手,別逼我穿大禮服。
這種達觀的意見就是所謂的經驗談嗎?
打到這兒,夏木想了一想,最後又加上一句小小的意見。
「這和那時兩碼子事……!」
冬原在一旁聽了哈哈大笑。
煩惱片刻之後,夏木開始回覆簡訊。
「之前一直原地踏步,這會兒確實暢行無阻,不是很好嗎?」
假如你們籌備時能夠稍微尊重一下我的意願就更好了。
「待在岸上的人越積極越好。要是配合我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