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
《自衛隊三部曲》 · 有川浩 · 2.3萬 字
第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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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一日(四)。
晨間新聞報導了自衛隊決定出動的消息。出動型態尚待協議,不過一般預測正式出動命令應該會在近兩天下達。
據說只要自衛隊出動,便能在一天之內掃蕩包含美軍基地在內的所有陸上蝦羣。即使如此,爲何不早一點出動?望等人不由得如此懷疑,不過背後想必有許多因素吧!畢竟連前幾天救援時都不能開槍。
「只要解決帝王蝦,我們就可以回家了嗎?」
西山光詢問,冬原順眼惺忪地點了點頭。早餐時間成了睡眠時間的夏木現在並不在餐廳裏。
冬原對新聞不感興趣,只是喝着茂久親手做的味噌湯。
「你已經知道了?」
望問道,冬原以不帶勁的聲音回答:
「半夜接到的消息,害我被吵醒。」
說着,他有打了個呵欠,似乎真的沒睡好。「我只有被吵醒,就很難再入睡。」
「辛苦你了。」
「這次回事防衛出動嗎?」
木下玲一難得主動找冬原說話。自避難生活開始以來,這個少年還是頭一次向別人攀談;望頗感意外地看着他。
「防衛出動有點難,應該會用災害特例矇混過去吧!」
「機甲之類的特種部隊回來嗎?」
「怎麼可能從富士山腳下搬戰車和榴彈炮過來啊!對方這種對手,根本用不着那麼高級的裝備。只要有武器使用許可,武山普通部隊的裝備就綽綽有餘了。」
「呿!」
此時,報導出動消息的新聞又切換至下一個話題。
『關於「霧潮號」水手虐待未成年人一事的真假,國防部表示必須聽過水手的說法之後才能回答;但由於接受未成年人至「霧潮號」之際,水手的上司因爲殉職,國防部並不排除水手因精神不安定而有所失態的可能性。』
「我倒不覺得他討厭你們。」
「OK,我會在這裏待上一陣子,你帶小翔過來吧!」
「這下子就有三個人反駁圭介了。應該還有幾個孩子也會支持他們,外界不可能聽信圭介的一面之辭。」
「我去向冬原先生借電話,你先去和大家玩。」
「你擔心啊?」
「對不起,我還以爲和冬原先生無關」
望不好意思直接詢問「你反抗圭介,沒關係嗎?」只得換個委婉的問法。
「夏木不是爲了你們,是他自己看不過去才生氣的。雖然他是個白癡,但你可別小看他了。」
對了,你有什麼事嗎?冬原詢問,望點了點頭。
「我想借用手機。」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嚇得望險些尖叫出聲。回頭一看,原來是冬原。
做完輪流負責的飯後收拾工作以後,望回到房裏;八點過後,翔前來找她。
阿姨在電話的另一端困擾地笑了。
「請問圭介的事會造成問題嗎?」
「你覺得夏木先生比較對嗎?」
「不怎麼辦,實話實說啊!我沒看到那兩個人施暴,我也沒被虐待。」
昨天把夏木的一番話告訴翔之後,翔頭一次與家裏通電話。過去翔總認爲反正自己說不出話來,因此從不參與通話;即使阿姨與姨丈要求換翔來聽電話,望也從未照辦。
「他只是自卑情結作祟而已,我看他應該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麼做吧?當然啦,被他遷怒的人是很倒黴。」
「可是,爲了袒護我和翔而受處分」
「反正電視臺也會找上你家,到時候你可要好好解釋啊!」
縱使聽不到回答,阿姨和姨丈還是想和翔說話。如果望沒胡思亂想,早該明白這個道理了。
「我、我當然會好好解釋那還用說?」
「可是,茂久你和圭介時好朋友,沒關係嗎?」
聽了這話,望羞紅了臉。
即使詢問夏木,他也不會說真話。他只會說「你不用擔心」,不讓小孩爲自己操心。
茂久帶着自嘲的聲音拒絕他人的安慰。
小學生全都不在,八成又開始捉迷藏了。
冬原的說話技巧很高明,被他這麼一說,彷彿爲此愧疚纔是種錯誤的行爲。
「你只擔心夏木啊?拜託你也同情我一下嘛!我被夏木拖下水,得受連帶處分耶!」
「這種時候我和夏木都是連坐處分啦!」
「我也覺得對不起你和翔,只是圭介討厭你們,有沒人敢反抗他。」
「不用擔心啦!」
望忿忿不平地述說,反而讓阿姨放下心來。
「我並不想叫醒他,只是覺得他睡得似乎不太安穩。」
「情有可原?這麼說活像是夏木先生做錯了事一樣。」
爲了彌補自己過去的思慮不周,望如此說道;聽到她這麼說,阿姨又笑了。
冬原微微一笑,回答:
他很累吧?
聽了這話,望有些錯愕;不過機會難得,她又順便問道:
「你想象不出來?」
而且,他睡得似乎不太安穩。發令所中的平坦面積不多,無法鋪平牀墊,只能硬把牀墊塞進空隙裏,連要翻身都困難。
他睡着時眉頭緊鎖,看似相當痛苦,令望有點心疼。若是他感到痛苦,想必大半原因都是出在孩子身上,更讓望於心不忍。
望反射性地瞪了圭介一眼,圭介雙眼直盯着電視,並未發現望怒視着自己。
冬原爲人機靈,望總覺得他不會遭受池魚之殃。這自然是事實,但冬原這番話讓望發現自己對夏木格外關懷,因此大爲動搖。
光靠姐姐他們的遺產,錢一下子就用完了。我總是希望能把錢留到你和翔結婚的時候啊!錢多一點,不會有壞處的。再說
即使手勢顯淺易懂,望還是習慣再出言確認一次。自避難生活開始以來,這是翔頭一次說要打電話回家。
再說?
這話雖然令望感到不快,但阿姨這麼問時處於關心。姨丈和阿姨沒見過夏木與冬原,不知道他們爲人如何;阿姨只是擔心望與翔喫苦而已。
「要打電話回家?」
那蘊含着陰暗熱情的眼神令望忍不住別開了視線。雖然這麼做像是怕了圭介,令望有些懊惱;但歸結的眼神兇暴異常,如果視線不慎與他交會,只怕會被他咬得粉身碎骨。
冬原嘴上這麼說,卻是以平時的音量在說話;望連忙將食指放到嘴脣之前。
翔點了點頭,與在外等候的亮太一起跑過通道。
若是主動挑起紛爭,又會連帶造成夏木與冬原的麻煩。望這麼告訴自己,忍了下來他們兩人現在的立場已經夠複雜了,假如與圭介對立即使是爲了制止小孩吵架出去後不知又會被圭介說成什麼樣子。
冬原搶先說道:
「咦!」
「聽說圭介的媽媽和其他家長去向司令部強烈抗議;司令部也問過我們,我們已經說明事情的經過了,不過出去以後應該得再被審問一遍。這次的事算是情有可原的,多半不至於被開除;然而家長們來勢洶洶,我看是免不了處分。」
你們畢竟是姐姐的孩子,我也知道她和姐夫是想了好久才取好你們的名字。雖然和監護人不同姓,會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不過你們還是當森生望和森生翔,直到你出嫁爲止吧!
從望頭一天一來的態度,翔已知道望不願讓別人進入房中,因此只在房門口招手叫她過來,並比了個打電話的動作。
果然如夏木所言,在倉促之間收養兩個孩子,光是錢的問題便不容忽視,絕不可能單因一時衝動而決定。與其勉強自己收養,不如一開始便表明養不起,要來得輕鬆許多。收養望與翔,對阿姨而言沒有半點好處。
望橫了心詢問:「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爲什麼你不收養我們?」不要緊,夏木說阿姨和姨丈並不討厭我們,絕對不是被迫收養我們的。
「拜託你別拐彎抹角說話,只會讓我覺得更悲慘。我和圭介看起來根本不像好朋友吧!」
望心有不甘地喃喃說道,冬原苦笑:
望這麼替他們說話,可見他們一定是好人。
「理由究竟是什麼?」
看吧!茂久轉向望。
那就用爸爸和媽媽的錢吧!
被這麼一問,望屏住了呼吸。經冬原提點,望才猛然省過來。夏木得知望與翔身世的原因,除了圭介再無其他;假如圭介是開端,他提及時不可能不損上幾句。
此時的望完全沒想到圭介已經完全失控。
「啊,他的睡臉本來就是這樣。雖然看起來很不爽,但你不必擔心。」
冬原直截了當地問道,毫不客氣地打量着望,似乎在衡量她有多認真。
不消茂久叮囑,望原本就打算這麼做,因此回話時的語氣變得有點衝。
「如果你想叫醒他,就得小心點。那小子睡到一半被人叫醒會翻臉。」
「他們又沒虐待人。反正這種事情一定會去問過每個人的說法,等到出去以後,記者也一定會來找我們採訪。到時問到我,我會好好解釋是圭介把事情誇大了。」
那是騙人的,阿姨,你別相信。圭介老是和隊員頂嘴吵架,他只是把爭執和被罵的情況加油添醋過後四處亂說而已。兩位隊員人都很好,這個電話也是其中一個隊員借給我們的,因爲我的手機沒電了。我們本來不好意思借,可是他卻說家人一定很擔心,要我打回家。真的虐待小孩的人怎麼會讓小孩聯絡監護人?如果電視臺區採訪,阿姨,你一定要這樣說喔!
插嘴的是玲一。玲一不常主動攀談,茂久顯得頗爲驚訝。
「你別搞錯了,這不是你們的錯。」
圭介嘲笑的是望與翔。雖然圭介身旁的小孩並不會率先惡言相向,但對望與翔的態度仍然不太好。
望點頭,離開了發令所。
或許事看出瞭望的心思吧,茂久露出尷尬的表情。
冬原不平地埋怨道。
不過,現在還不遲。雖然望與翔鑽牛角尖,可以疏遠,但阿姨及姨丈並未放棄他們。他們還可以從頭來過。
只要在這裏等候片刻,應該會有人經過,因此望便留在餐廳裏,一面看電視,一面等待。現在正好是從新聞轉爲綜藝節目的時段,電視上又開始幸災樂禍地討論起「霧潮號」水手虐待孩童的真假。
望自然而然地板起臉孔,坐在附近的茂久突然對她說道:
望也坦白地點了點頭。望已經不是聽見大人說不必擔心便能無條件放心的小孩子,但夏木卻將她歸類於小孩,令她頗爲不平。更教望懊惱的是,即使主張自己已不是小孩,她仍舊只是個高中生。
「那夏木先生和圭介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不要緊,他向來很好睡,說話聲吵不醒他的,得動手拍他或搖他纔行。」
而夏木也不可能不生氣。
望輕輕地踏入發令所內數步,窺探他的樣子。
「夏木的確也有錯,不管理由爲何,他確實揪着圭介的胸口拽了一把。當然,他的心情我能瞭解啦!」
望並不是替他們說話,只是實話實說而已;不過,阿姨完全相信望的說法,仍然令望感到十分高興。
茂久嘴上說不可能,神色卻略顯不安,或許是因爲心中對圭介仍有幾分畏懼吧!
望到發令所一看,冬原果然不再,只有夏木裹着毛毯睡在角落的牀墊上。按照輪班時間,他得到近中午纔會起牀。
說來慚愧,望與翔明明很清楚阿姨和姨丈的爲人,卻爲了那些毫無根據的謠言而鑽牛角尖。比起那些閒言閒語的人,望與翔明明更瞭解阿姨的。
這番意料之外的話語讓望有點錯愕。她沒想到茂久會袒護夏木等人。確實,最近他常幫夏木與冬原做飯,但望沒想到他會如此明目張膽地支持夏木。
與圭介一黨的國中生大概又窩回寢室裏去了。爲了供孩子們打發時間,夏木與冬原從隊員的私人物品之中搜颳了許多雜誌及漫畫,放在餐廳裏;但那些書籍全都不見了。在夏木等人的督促之下,他們會不情不願地分擔打掃工作,不過之外的時間幾乎都窩在寢室裏。
最後一句話帶有體諒望與翔之意。茂久詢問玲一:
走到餐廳一看,只有吉田茂久與木下玲一在場。
翔似乎也除去了心中的芥蒂;說不出話來卻想打電話,便是翔撒嬌的方式。
假如冬原人在發令所,馬上便可借到;但若是在巡邏中,就得找上一陣子。
對不起,阿姨從前覺得反正自己沒孩子,花不到什麼錢,所以不太認真存錢;現在一想到翔大學畢業爲止所需的花費,手上的錢實在不太夠。假如是寄養,政府就會有補助,就算寄養人是親戚也一樣。
「怎麼了?」
「冬原先生說他們應該不會被開除,不過得接受處分。」
「要是連做錯事時都得支持他才能繼續當朋友的話,根本就不叫朋友吧!我覺得在這件事上是夏木先生比較對,所以站在夏木先生這一邊,如此而已。」
電視上說有小孩額比水手虐待,你們沒事吧?電視臺的人也來我們家裏採訪過。
爲了讓茂久安心一點,望把剛纔聽來的消息說出來。
「希望處分能輕一點。」
茂久點頭,玲一也微微地歪了歪脖子,或許亦是點頭贊同之意。
三人自然而然地將視線移回電視之上。虐待話題已在他們談話之時結束,望終於能安心地看電視,但孩子們卻一直沒出現。昨天明明每隔五到十分鐘,就會有小孩經過餐廳的啊!
正當狐疑開始轉爲忐忑不安之際
「小望姐姐!」
亮太鐵青着臉衝進餐廳。
「翔不見了我們和昨天一樣玩捉迷藏,可是一直找不到翔!」
枕頭突然被一腳踹開,把夏木嚇得一躍而起。
「你幹嘛啊!」
夏木怒吼,兇手冬原則冷淡地說道:
「緊急狀況,小翔失蹤了。」
夏木一瞬間完全清醒,二話不說地跳了起來,穿上枕邊的上衣,追着說完了話便離開發令所的冬原而去。
「失蹤是怎麼回事?」
「孩子們我捉迷藏,卻找不到小翔整整三十分鐘。」
「該不會到外頭去了吧?」
「我檢查過進來時的艙門,是關着的。那些孩子不知道其他艙口在哪裏吧?再說,你覺得小翔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嗎?」
「不覺得。」
雖然翔不會說話,但從他的態度與表情便可瞭解他的性格。他和姐姐望一樣有着倔強的一面,但基本上卻是認真乖巧。
「他的姐姐也持相同見解。」
「乖孩子,再從後面找一次吧!」
夏木的聲音從入口傳來。他問圭介有沒有看見翔,而圭介裝蒜,回答:「誰管那個死小鬼在哪裏啊?」圭介討厭望與翔的事已是衆所皆知,因此沒人懷疑。
我在那時早已聲嘶力竭,再也叫不出聲了翔如此想道。
拼命忍着眼淚的望令人心疼。拜託,別道歉。錯的是無法好聲好氣的我。這種時候到底該怎麼辦?
「翔說他想打電話回家,多虧了夏木先生,他總算消除和阿姨之間的芥蒂了,卻」
「都到這個關頭了,你怕什麼?那兩個人都離開發令所了,現在正是好機會吧?」
最下層盡是機器與馬達,就構造上而言,多得是小孩能鑽進去的縫隙。
望再也忍耐不住,抓住夏木,如決堤般嚎啕大哭。
不要!
我也討厭你。望當時這麼說並瞪着圭介。圭介討厭望的態度已明顯到連望本人都知道。
冬原的聲音已經達到了忿怒史上的最高點。
夏木在男生房附近碰上了望,立刻搶先說道。他連孩子們應該不知道的機械室及發射管室艙口都檢查過了,全都是從內側牢牢關着。假如翔打開艙門外出,從外面是無法關上艙門的。
「會不會只是他躲在太好,沒人發現?」
夏木要望別哭的怒吼聲傳入耳中。
「翔已經失蹤三十分鐘了,你們能不能幫忙找?」
夏木猶豫過後,摸了摸望的頭。
入詛咒般的絕望封鎖了翔聲音自四年前開始,便不斷束縛着他。
圭介猶如發燒似的喃喃囈語,表情顯得相當異樣。比起那直鑽入耳的聲音,他那失控的表情更讓翔害怕。
圭介輕蔑地俯視着翔。
但這根本不可能成真,所以夏木毫不修飾底對她說道:
是翔的錯是把翔幽禁在這裏的圭介的錯。
「送風管也得全檢查過一遍。那小子體格瘦小,什麼地方都鑽得進去。」
達也也不安地幫腔。「要是知道我們幹了這種事,他們一定會大發雷霆的。」
「可是,說不定翔立刻就會被發現啊!」
「翔,你在哪裏?」
「從下面開始找吧!把關起來的地方全部打開。」
這道不安的聲音是國二的達也,還是國一的哲平?
翔察覺他們想做什麼,掙扎着想逃走,但捆了數層的膠帶文風不動。國中生們將翔塞入空箱之中。
望在哭。
孩子們呼喚翔的聲音此起彼落,其中可立刻分辨出望的聲音;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夏木微微眯起眼睛。
說着,圭介便把收納箱的拉鍊拉上四周變得一片漆黑。
「對不起。」
冬原要夏木別和圭介浪費時間。
「我一定會找到翔,翔也一定會平安無事,相信我吧還是你信不過我?」
「走吧!」
要是不服氣就說話啊!叫你姐來救你啊!在那些傢伙還在愣頭愣腦地四處嚷嚷的時候,我們已經離開這裏了。走着瞧吧!我要讓他丟大臉。你姐喜歡的男人不過是這種程度,被我羞辱的程度!我會讓你姐看清楚!
以完美的反應能力反脣相譏的是圭介。其他國中生只是戰戰兢兢地看着圭介,這點也和平時如出一轍。
夏木抬起望的臉龐,以手掌擦拭她溼潤的臉頰。
冬原沒提起任何具有的名字,卻一針見血地直指圭介喜歡望,比起說圭介又戀母情結更令他感到屈辱。
正當翔閉眼睛,打算捱過這段時間之時
拜拜!放心,我有留洞讓你呼吸。
他們又把翔從牀上拉出來,放到地上,並從牀墊收納箱中取出牀墊,放到最上方的牀鋪上。
面對惡狠狠的圭介,國二的坂本達也與國一的蘆川哲平嚇得不知所措;雅之出面緩頰。
在聽得見回應聲的範圍之內玩捉迷藏,沒什麼意思;因此捉迷藏的規則變爲當鬼的人數一百下之後開始找人。
「白癡!那小子又不會說話,怎能可能那麼快被發現!」
夏木奮力壓抑焦躁感,繼續說道:
叫了這麼久還不出來,表示翔極可能在藏身之處失去了意識。若是貧血或其他症狀便罷,假如在高密閉性之處缺氧而潛艇原本就是密閉性高的地方
圭介等人硬生生地將奮力掙扎的翔拉進男生房,甚至可說是將他扛進去的。翔用力踩穩腳步,他們便一把將他抱起,拉入房間。
因爲翔不會說話,這場橫禍才落到他的頭上來。若是如此,翔的聲音真的沒用嗎?如果他能說話,就不會被捲入這場事端了,不是嗎?
「說得也是這些可糟了。」
別哭了,我立刻替你找弟弟。
一起玩耍的小學生已找了三十分鐘,而夏木被叫醒之後也已經過了二十分鐘;找了近一小時還找不到翔,必然是出了什麼事。也難怪望這麼想;事實上,若是沒出事,絕不至於鬧得如此沸沸揚揚。
「我纔不會讓我們船上出現死人!別操那種無謂的心!」
望一哭,夏木便覺得渾身不自在,猶如女人對着自己哭泣時一般刺痛。
他們把翔推進房間最角落的牀上,並以膠帶反綁翔的手臂。翔以尚能活動的腳猛踹周圍,但雙拳難敵四掌,連腳也被從制服上團團捆起,全身被膠帶綁成了木乃伊,無法動彈。
說着,圭介從牀鋪上起身;年紀比他小的哲平露出了驚懼的神情。
翔和亮太決定躲到最下層,他們兵分兩路,亮太往後端跑,翔則衝進了男生房附近的淋浴室中,故意把門開着,藏在門後。這種空城計藏法若是運氣好,便能殘存到最後;但若是運氣不好,卻是見光死。這種驚險刺激的感覺最教人難以抗拒。
「爲什麼我得幫忙找那傢伙的弟弟啊!」
「依那孩子的個性,聽見這麼多人拼了命地找他,一定會馬上出來吧!」
「你們有沒有看見翔?」
「在這種時候就很棘手啊!」
「你們看什麼看!別相信那傢伙說的話!你們該不會信了吧?」
翔屏息凝神,聽見好幾道奔跑聲靠近看來這次是見光死。翔吐了吐舌頭,沒想到衝進淋浴室裏來的卻是圭介。見了圭介可怕的表情,翔不由得縮起身子,圭介卻使用蠻力,硬把翔從淋浴室裏拖出來。圭介的跟班全等在外頭,只有茂久不在場。
先痛擊圭介最不願被觸及的部分,並在狂怒的圭介破口大罵之前迅速離去。這對自尊心強烈的圭介而言,是最有效的手段。冬原便是這樣的男人,一旦決定攻擊,絕不會因爲對方是小孩兒手下留情。
囉嗦,我已經擬好計劃了。只要這小子失蹤,就會引起騷動,可以替我們爭取時間。反正他不會說話,再合適不過了。
「我們不會相信啦!你怎麼會喜歡望?光看態度就知道了,你很討厭她啊!」
「誰管那個死小鬼在哪裏啊?」
雖然翔不明就裏,卻知道圭介等人要利用自己來做壞事。翔試圖從國中生之間的空隙逃走,但他甩不開抓着自己手臂的圭介。
「聽說翔是在最下層和亮太分開的。」
「真的要去?不好吧?」
圭介窺探正面的通道。走向兩端的兩人尚無折回的跡象。
「夏木先生,該怎麼辦?要是翔有了萬一該怎麼辦!」
事到如今,就算旁人否定他討厭望,也已經來不及了。那股厭惡感已經無法抹滅他纔不需要爲時已晚的事物,從一開始就不需要。
望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你就是這副德行,纔會連戀愛都被媽媽掌控啊!小弟弟,你該學學如何善待自己喜歡的女孩纔對。」
望猛然抬起頭來,用力搖頭。
我不是要你們主要一點嗎!這小子的嘴巴只會像狗一樣咬人!
「別哭!」
接着他們倆便離去了。要是這時翔能叫出聲來,夏木等人立刻就能找到他;但他卻發不出聲音來。
這小子知道現在時什麼情況,自己說的是什麼話嗎?要是翔有了萬一,他回想起自己說的這番話時不會覺得良心不安嗎?
好暗,好窄,無法動彈。三重痛苦輕易地將翔拉回四年前的車禍之中。如果能叫出聲來就好了,但縱使翔張大了嘴,也只能一再地喘息而已。
怒吼過後,夏木又嘖了一聲。我是想讓她哭得更兇嗎?望一哭,最困惑的明明是夏木,但這種時候他卻只會出言斥責。爲什麼我不能好好說話?
不久後,圭介等人似乎離開了房間。翔原以爲圭介等人不在,或許會有人進來找他,卻遲遲無人前來。大家都認爲圭介等人總是窩在房裏,反而成了盲點。
不過,不久後就會被發現的。那時候也是一樣,等到翔死心,已發不出聲音以後,救護人員才從扭曲的車中拉出瞭望與翔。
圭介走出房間,其他三人最後還是乖乖地跟着他。
「混賬!那傢伙胡說什麼!混賬!」
這種感情從一開始便不存在。
好痛!圭介,他會咬人!
接着他發現其餘三人正盯着自己。
圭介,沒問題嗎?
真虧他平時有臉嘲笑夏木不成熟。
反正他不會說話,再合適不過了。
圭介猶如語言中樞麻痹一般,一再重複相同的話語。
「你這小子」
「沒事的,至少他人沒到外頭去。」
所以我的聲音沒有用,沒有任何意義。最希望能派上用場的時候,我的聲音卻沒能派上任何用場。
「你在這方面真的是毫不容情耶!」
那時候我哭得那麼厲害,教的那麼慘烈,還是沒人來救我們。爸爸和媽媽都被壓扁了,我們也渾身是傷。
「這叫做教育指導!」
說着,他們兵分兩路,冬原往後端去,夏木則從前端的電池室開始搜索翔。
在開始搜索之前,夏木先到男生房一探。圭介等人總是窩在房間裏,或許他們曾看見翔通過房門前。
沒錯,我討厭望。
別鬧了。夏木正要如此怒吼,冬原用力按住他的肩頭。
要是翔有了萬一望不敢明說,是因爲她害怕若是說出口便會成真。
「和他耗下去只是浪費時間而已,去找人吧!」
只會像狗一樣咬人。要是不服氣就說話啊!
圭介還如此侮辱翔,甚至連翔的嘴巴都沒堵上。
因爲圭介瞧扁了翔,認定他說不出話,根本無須堵口。
我要讓他丟大臉,讓你姐看清楚!
圭介想讓望認清什麼?
無論望喜歡任何事物,喜歡任何人,圭介憑什麼嘲笑她喜歡的對象不過爾爾?
如果翔一直沒被找到,便正中圭介的下懷。
姐。
他以爲自己出聲了,但聲音卻仍未發出。你的聲音沒有任何意義潛意識裏的巨石仍壓着他。
有意義。
如果我能說話,那時候便不會害得姐姐難過。
見翔一再反覆對不起的手勢,望露出了困惑又泫然欲泣的表情。
怎麼了?爲什麼道歉?我不懂。
望因爲不懂而感到難過。要是翔能說話,便能向他說明。
救援行動失敗,望爲了鼓勵孩子們,努力以開朗的語氣說話;當時配合望的是亮太,亮太強顏歡笑,接下了望的話頭。
其實翔很想扮演這個角色。
對不起,姐姐這麼努力鼓勵大家,我卻只能默默地在一旁觀看,對不起。我這個做弟弟的不像亮太那麼可靠,對不起。
這種對不起不好好說明,對方便無法理解。果不其然,望反而感到困擾,變得更加難過。
而望現在也在哭。
若是翔能說話,望就不會傷心,望就不會哭泣望喜歡的人與事便不會受到侮辱的話,翔的聲音就有意義。
圭介轉頭朝怒號聲的方向一看,夏木正爬上瞭望臺。
圭介賭着一口氣,開始攀爬通往上方的銀色長梯。
接着圭介奔向升降筒。事到如今,他已無法退縮。只要向夏木和冬原道個歉就沒事了?那還不如死了算了!
還是不想,得回去。雖然他極不願挨夏木等人的罵,但無可奈何。正當圭介欲返回艙口之時,子彈在他的附近彈起,距離近得讓他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仔細一看,有人在直升機上舉槍瞄準;那人應該不是瞄準圭介,而是瞄準帝王蝦,但準頭實在太差了。
夏木過去從未覺得十公尺不到的瞭望臺竟是如此遙遠。
「可是你擔得起達也和哲平的責任嗎?」
夏木毫不遲疑地走向房間角落,望也跟在後頭。
「只是腫個包而已,沒事!」
「你在賭什麼氣啊!要是爲了賭這口氣而死了該怎麼辦!我媽也說,就算是你媽教的,也不該擅自做這麼危險的事!我媽還說會答應這種事的電視臺很沒品,根本不能信賴!」
「沒問題,現在沒有帝王蝦。」
「快上去吧!大家還在找你呢!」
他快速地爬上艙口梯,冬原晚了一步,也隨後跟上。
這次翔成功扯開了嗓門,不知不覺間,他已開始變聲,發出來的聲音與四年前記憶中的聲音截然不同。
「孩子怕得不敢動了,別開槍!」
望的身子倏地發僵。翔一心想着快把圭介的事說出來,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斟酌內容。望不知該如何辯解,偷偷地打量夏木;夏木也抬起頭來看了望一眼,卻在視線相交之前又轉向翔。
圭介嚇得不敢移步。接下來的子彈似乎打中了瞭望臺側面,應該也擊中了帝王蝦;但一想到若是子彈又失準,彈到身邊來,圭介就不敢動彈。此時,帝王蝦仍持續不斷地爬上來。
「聽說是要靠擁有除害獸執照的獵友會。他們的執照大概還沒到期吧!」
「別再鬧下去了!」
「住手吧!電視臺也不少站在你這邊,他們只是想提高收視率而已,纔不會管你這種小鬼的死活咧!」
那些人果然是廢物。這麼一想,圭介心中舒坦多了。
「快跑!」
「姐!」
「要是失敗了,就是年紀較大的人得負責。」
「什麼叫責任啊!你們之前也沒反對啊!」
夏木扶雅之起身,雅之坐在地板上,連連點頭。
掀開入口的門簾一看,已不見圭介等人的身影。
「你也一樣,想退出就退出吧!」
「你就乖乖聽你媽咪說的話吧!白癡!」
夏木甚至看穿了圭介怕得不敢移動。圭介半是哭泣地凝視着夏木,帝王蝦已來到他的腳邊。夏木對着直升機做出數次驅趕動作,並奔向圭介。
「姐!」
雅之還以嚴厲的諷刺,圭介聽了腦袋沸騰,融入了些自己也聽不懂的話語,腳則從正面踹往雅之的腹部。
一口氣在喉嚨深處發出了嘶喝聲。帝王蝦一齊爬向瞭望臺,不光是甲板上的,連海里的帝王蝦也從碼頭爬動潛艇上,以同類爲墊腳石,一隻接着一隻往上爬;它們的速度遠遠超乎圭介的想象,轉眼間便已經爬到了瞭望臺的一半以上。
夏木與冬原在發令所前碰個正着,冬原顯然也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還不如死了算了。直到面臨生死關頭,圭介才明白自己賭的這口氣是多麼地膚淺;嘴上說不如死了算了,其實腦子裏根本沒想過真的可能會死。
連雅之都開始反對。都到這個節骨眼了,你還在胡說什麼?圭介瞪了雅之一眼,但雅之並未因此閉上嘴巴。
「我這種小鬼?你以爲你在跟誰講話啊!」
翔努力扯開嗓門,對着迅速撕下他腳上膠帶的夏木說道:
直升機座艙已然開啓,繫着安全帶、貌似救助員的人對着圭介揮手,圭介也揮手回應。
圭介無視於他們,升起了潛望鏡。他看過夏木與冬原使用好幾次,已記住了操作步驟。
「你沒事吧?」
「到底誰纔是白癡啊!」
雅之怒吼。自圭介懂事以來從未遇過這種情況,剎時間不禁縮起了身子;這一縮讓圭介更加倔強了。
NBC電視臺的採訪小組正搭着直升機在外等候。他們說已安排好民間救難隊,並載了兩個取得帝王蝦射擊許可的獵友會會員前來。
「你們想退出就退出啊!我又沒強迫你們!」
平時總是立刻屈服的雅之這回居然不肯退讓,令圭介感到焦躁。
「夏木先生,快到上面去,圭介他們說要離開這裏,說要趁你們找我的時候離開這裏。圭介說要讓你們丟大臉,說姐姐喜歡的人不過是被他羞辱的程度而言。夏木先生,你纔不只那種程度,對吧?」
這和望記憶中的聲音完全不同,但會叫她姐姐的聲音只有一個。夏木也發現了,離開跑向男生房。
「囉嗦!」
「你想死啊?快動腳!是不是男人啊!」
姐!
暌違四年的聲音嘶啞且失去音準。
你可別給我出事啊,小鬼。
直升機一面調整位置,一面駛到瞭望臺的斜上方;救助員滑出了座艙,吊索慢慢放下。就在此時
別怕,沒什麼可恥的。讓望傷心纔可恥。
圭介怒目相視,雅之雖然面露畏懼之色,卻沒放開圭介的手。
「要是失敗了,說不定會死。」
圭介怒吼,達也與哲平嚇得往後退。
「嗯,交給我。」
當望經過男生房之前時,聽見了那道聲音。
好過分。
或許是因爲長年沒出聲,音量極不穩定,但已然足夠。
在發令所打起退堂鼓來的,是年紀較小的兩人。
「我我退出!」「我也是!」
「這又不是你的錯。幸好你沒事。」
他對留下的雅之忿忿說道,雅之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圭介以獨家專訪未條件,要求電視臺免費安排救難隊前來救援;素以「爲達採訪目的不擇手段」而聞名的電視臺二話不說便答應了。到目前爲止,一切全照圭介的計劃進行。
見了翔的慘狀,望說不出話來。爲什麼做出這種事來?望跪了下來,夏木則把翔從箱中抱出來。望扶起被放到地板上的翔,立刻着手撕去他腳上膠帶。
「住手吧!現在只要向夏木和冬原道個歉就沒事了。雖然他們一定會很生氣,不過挨頓罵也就結了。我們也可以向電視臺的人說臨時被逮到就好啦!」
「姐!」
「纔不會失敗!這次有可以開槍的人在!」
居然敢反抗我?沒人要聽我的話?
他似乎檢查過雅之的傷勢了。接下來只剩圭介。
「可是」
「我沒事圭介到上面去了,快!」
「姐,對不起。」
「別開槍!」
「你抓誰的手啊?」
圭介有樣學樣地打開艙門之後,直升機的轟隆巨響突然落了下來。他爬上瞭望臺一看,直升機正停留在附近的空中。
「我找到翔了,他現在和望在一起。」
說着,夏木起身,並在走過望身邊時摸了摸她的頭。
被踢飛的雅之腦袋硬生生地撞上地板。見了雅之悶聲抱着腦袋蜷曲在地的模樣,圭介的心窩倏地發冷。
降了數公尺的救助員慌慌張張地對着上方比了好幾次,吊索又被捲了上去。圭介心裏奇怪,走到瞭望臺邊緣一看
「那些外行人以爲他們有本事狙擊嗎?」
夏木等人衝進發令所,發現雅之蜷曲於地板上;他雙手抱着後腦袋,似乎撞到了頭。
打從出生以來,這是圭介的意見頭一次被孤立。這是多麼令人懊恨的經驗啊!
「只要你能說話就好,其他的事全都沒關係。走吧!」
「我覺得還是不妥耶!」
圭介朝着升降筒走去,雅之抓住他的手臂。
「喂,我覺得還是太危險了啦!」
他們異口同聲地叫着,衝出了發令所。雖然圭介叫他們想退出就退出,但他們真退出了,又讓圭介氣忿難平。
「我剛纔全數出來了,對不起。」
夏木一面連抱帶扯地拉着圭介逃跑,一面怒吼:
說着,望扶翔起身。
「剩下的交給你了。」
夏木無暇回話,離開衝進升降筒。上方的艙門已被打開了。
「帝王蝦爬上來該怎麼辦!」
翔正面道歉,望的表情變得五味雜陳。話說到一半時,對象原本還是複數,爲何翔最後卻毫不遲疑地斷定是夏木?
「國二和國一的孩子也告訴我事情的經過了。圭介和那個大賣虐待情報的電視臺勾結,打算靠民間救難隊演一出感人的脫逃戲。」
「這也不是你的錯。」
追根究底,都是圭介不好。
夏木打開的收納箱中,塞着被膠帶層層捆住的翔。
圭介學着夏木等人的做法,略微升起潛望鏡環顧一週,確認四下狀況。
待夏木離去後,望大大地吐了口氣。
圭介膽顫心驚地往下窺探,只見帝王蝦在甲板上四處爬動;不過瞭望臺這麼高,它們不可能這麼快便爬上來。
她替翔撕去手臂上的膠帶,翔則自行除去腳上的膠帶。
圭介拼命移動着僵硬的雙腳;他彷彿忘記了走路方式,如不專心注意,腳便抬不起來。
待他跳下上部指揮所時,雙腳已支撐不住,跪了下來。
「快進去!」
夏木的聲音也顯得相當緊迫。從矮了一截的指揮所仰望,已可看見帝王蝦的上半身。
「快下去,白癡!」
圭介顫抖的雙腳勉強踩上了艙口梯,但他怎麼也爬不下去。雙腿在梯子上交互往下移動的動作太複雜了。
「不行啦!會摔下去!」
「那就摔吧!」
夏木從上頭毫不容情地將他踢落。顫抖無力的雙腿承受不住衝擊,圭介立刻踩空一階,跌了下去。
圭介開始放聲鬼叫,但叫到一半卻停住了,因爲他已停止墜落。
「混賬,夏木那傢伙真亂來。」
下方傳來冬原的聲音。待圭介回過神來之時,才發現冬原接住了他。等在升降筒中段的冬原卡着圭介,並將他抱住。
「喂,你沒昏倒的話,能不能快抓住梯子啊?要支撐住只長高不長腦的小鬼很累耶!」
圭介無言以對,之後乖乖抓住梯子。
「走吧!」
冬原冷淡地說道,開始往下爬。每爬下數階,他便留在原地等候圭介。
好不容易爬完樓梯,圭介跌跌撞撞地走出升降筒,跌坐在一旁的操縱席座椅;此時,一道規律的腳步聲從艙口梯上落下,冬原立刻逃開。
圭介馬上便領悟了冬原爲何要逃。
衝下艙口梯的夏木不由分說地揪住圭介的胸口,拉他起身,且毫不容情地給了他一巴掌。
雖然只是巴掌,圭介卻彈得老遠,一屁股跌坐在地。夏木立刻又揪着圭介起身,圭介忍不住縮起脖子,夏木把臉湊近他,大聲怒吼:
「你沒事要錄影帶幹嘛啊?」
「這麼說?」
夏木歪頭不解,冬原一面升起潛望鏡,一面回答:
「翔!」
夏木以衣袖粗魯地擦拭望的眼角。伸手可及便是空間狹窄的少數好處之一,雖然這是種絕不想在隊員之間發揮的好處。
「聽說那臺潛艇出航以後Ping了好幾次,他們懷疑帝王蝦就是循聲跑到橫須賀基地附近來的,所以要我們Ping看看。」
雖然也有人主張追究警備不周及損害上的責任,但多數輿論都認爲警方已將傷害降到最低。事發當天,夏木等人亦親眼目睹機動隊僅隔了數小時便抵達現場,而揭曉帝王蝦來歷的也是警察。
「哦,根據警方的情報顯示,或許能用聲音操縱帝王蝦。」
經過研究後,專家推測女王蝦發佈給全體蝦羣的命令音波或許與聲納的頻率相近。但生物的震盪功率與潛艇的震盪功率有着極大的差距,想來恐怕是女王蝦輸給了潛艇,才造就了蝦羣移動的結果。
「而且和我們的浮標天線似乎也有關。」
「你們爲什麼不驚訝啊?翔在說話耶?」
沒權利去死,不準擅自去死。夏木逼他認清自己有活下去的義務。
這段柔聲說出的諷刺話刺着圭介;或許這便是圭介有生以來頭一次體驗到的羞慚之情。
當他回過神來,發覺望看着蹦蹦跳跳的兩人,又開始哭了。
這和遲遲無法出動,只能對着內閣嚷嚷的國防部有着天壤之別。雖然警方最後宣告無法繼續警備,但這應該也是刻意製造出來的結果吧!
結果冬原拋過來的電話,玲一衝進升降筒中,又連聲催促:「快點、快點啦!」
夏木鬆開手,穿越踉蹌跌坐下來的圭介身旁,默默地走出發令所。
「哪來的空白錄影帶啊!再說我們這裏的放影機只能播放,畢竟潛艇上看不到電視的時候居多嘛!」
潛艇的水聲測位儀(聲納)可分爲被動式聲納與主動式聲納兩種,主動發出探測聲波(Ping),以藉由反射音波來獲得周圍情報的便是主動式聲納。主動式聲納所能獲得的情報比被動式聲納更爲精確,但若是周圍有敵艦時,我方船艦的位置亦會曝光,因此並不常用。
「這個臉已經丟過啦!那個獵友會員打中瞭望臺的次數應該比打中帝王蝦的次數還多吧!」
冬原在圭介身邊蹲下。
「嗚哇!氣死人了!」
「話說回來,事發之後警察行動得挺快的嘛!」
「哦,是有一臺核子潛艇在我們入港的前一天出航了。」
「唉唷!真是的,你幹嘛什麼事都哭啊?」
「前線幾乎每發生過混亂,防衛線建構得也很快。」
「原來如此」
「哦!電視上有說過嘛!帝王蝦出奇地聰明,又能用音波溝通。不過爲什麼要Ping啊?」
「你還記得『霧潮號』是緊接着一艘核子潛艇出航後入港的吧?」
「慢着,爲什麼警方會有這種情報啊?」
「剛纔電視上說自衛隊要出動了!你有沒有空白錄影帶啊?」
「當然啦,前提是專家的推測無誤。據說帝王蝦登陸的關鍵,便是它們接近岸邊以後,發現陸地上有一堆行動慢吞吞的生物晃來晃去。聽說三笠公園一帶的帝王蝦其實也是在同一時間登陸的。」
「只要能證明你們不只『那種程度』就好。」
「嗯,我開始變聲了。」
會議中始終繞着火力限制問題爭論,結果決定禁止使用空戰武器與導彈;武器射程亦有限制,最大射程武器爲普通部隊所配備的迫擊炮,裝甲與特種部隊的出動也隨之取消。
翔以仍不穩定的聲量叫道。翔走上前來,發現夏木鬱鬱寡歡,表情也跟着沉了下來。
望一面拭淚一面笑道。這是她到目前爲止最不像小孩的笑容,夏木又不由得別開了視線。
「哇!又是他?他幹嘛做這種事」
這麼一提,從前我們也常以聲音的低沉程度來測量成人度啊!夏木懷念起兒時的記憶。
「Ping?」
「翔,你在說話耶!」
亮太照常回話,答到一半才猛省過來,睜大了眼睛;接着他抬頭看着望,看着夏木,又將視線移回翔身上。
「誰說你可以隨便去死的!」
冬原微微地皺了皺眉頭。
「沒事吧?」
夏木爲了救圭介,在差勁的設計與帝王蝦逼近之中仍毫不猶豫地衝到外頭去。冬原雖然冷冷地出言諷刺,在爬下升降筒時卻也一直在下方支撐着圭介,以免他摔落。他們對一再頂撞自己的圭介明明全無好感,卻未感情用事地拋下自己的義務。
望詢問,夏木在翔面前蹲下,看着翔的眼睛,並拍了拍他的頭。
「沒關係。」
即使平時總是衝突不斷,即使圭介再怎麼頂撞他們,夏木與冬原仍不容許圭介遭遇危險。
圭介有種被聲音毆打的感受,又縮起了脖子。
*
哦,這樣啊!亮太又將視線移回翔身上。
「太好了你身上是怎麼回事啊?」
「你給我聽清楚,艦長是爲了救你們才死的!你們的命是用艦長的命換來的,在這艘潛艇上你們沒有任何去死的權利!」
夏木切斷無線電後,冬原立刻問道。
若是推測無誤,掃蕩陸地上的蝦羣之後,便能以聲音將海中蝦羣引至近海,並用深水炸彈一舉殲滅。
下午,自衛隊出動的消息也傳入了「霧潮號」。防衛出動果然未獲允許,最後仍以特殊救災模式來處理。
「沒事,全員平安。」
暴跳如雷的夏木與冷冷瞥着自己的冬原,他們兩個都是真的生氣了。
夏木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在通道之上;翔與望從另一端飛奔而來。瞧翔健步如飛,真是人如其名啊!夏木腦子裏想着無聊的冷笑話。
「還有一件事,那兩個年級較小的國中生跑來找我,要我去阻止你。被你狠狠推開的雅之應該也是拼了命地想阻止你吧?你對他們這麼壞,他們卻這麼關心你,真是太好啦!」
「聽說前線指揮官從前是待在東京都警局的,而且有警備之神之譽呢!後來會合的幕僚團團長也很有才幹。」
直升機只可用於偵察及輸送,莫說射擊範圍,連射擊角度與房屋都被嚴格限制。
幹嘛舊話重提啊?夏木不禁苦笑,望也焦急地制止他。
雖然加上了諸多限制,軍事出動命令總是正式下達。目前自衛隊正將第一師的彈藥集中至武山駐防地,以因應明早的作戰。在警察的協助之下,必要的交通管制迅速地進行着,物資運輸也相當順利。
「他怎麼啦?」
「夏木先生。」
夏木對着無線電反問。通話對象爲「霧潮號」隸屬的第二潛水聯隊司令部。
圭介猶如受了當頭棒喝,屏住氣息。反抗心熟讀抬頭,卻又一再萎靡。
兩人興奮地又蹦又跳,狹隘的通道變得更爲窄小了。不過他們會如此興奮也是人之常情,夏木便稍微讓出一些空間。
「我總覺得我每次都碰到你在哭的場面,能不能偶爾笑一笑啊!」
冬原難得這樣大聲嚷嚷。他不服輸的程度其實與夏木不相上下。冬原連聲咒罵電視臺好一陣子,之後大概是氣消了,改變了話題。
「因爲我們剛纔聽過啦!」
「唉,拜託那位專家一定要猜中啊!只要這個推測沒錯,陸上作戰時就能把帝王蝦引到遠處去,這樣流彈纔不會誤中『霧潮號』。我絕對無法接受在靠岸期間中彈,而且還是攜帶式武器開的火,多丟臉啊!」
翔點頭。
夏木滿臉錯愕,但冬原卻是一派鎮定。
「咦?怎麼,要Ping啊?爲什麼?」
「冬原先生!」
「你還記得救援行動失敗時的情況嗎?」
突然衝進發令所的,是木下玲一。
「聽說他們聘了個帝王蝦專家,預測帝王蝦的動向還挺準的;這次應該是念在或許能釣到帝王蝦的份上,才提供情報給我們吧!」
只不過,望有時候看來不像小孩;因此一時之間,夏木不知該以什麼表情面對她。
潛艇爲了能在海中接收無線電波,使用了各種線狀天線;入港前一無線電聯絡的頻率較高,因此收放天線的次數也更爲頻繁。
「帝王蝦循着核子潛艇的聲納往橫須賀方面移動,而我們又把它們帶到門口來。這麼一提,帝王蝦確實是在我們入港當天不久後登陸的。」
「我在夏木先生面前也有笑的時候啊!」
「好、好!」
「太好了,翔!我第一次聽見你的聲音耶!比我還低,好好喔!」
「確定要Ping?兩小時後,一六三○,一次。瞭解。」
「是圭介做的,整得我好慘。」
展開陸上作戰時,不可在面向橫須賀港的地區使用俯角射擊,而且只能使用重機關槍以下的武器來對付帝王蝦。此外,美軍基地內的帝王蝦由自衛隊與美軍共同掃蕩,使用武器及射擊條件等限制亦適用於美軍。
「是啊!怎麼能讓一個國中小鬼瞧不起呢!」
「他是個軍事迷,大概是想錄明天的陸上作戰實況轉播吧?」
安心的聲音轉變爲驚訝。翔那鬆鬆垮垮的制服上仍留有一堆膠帶碎屑。
他對着翔回答,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應該沒用。他還沒傻到把小孩說的話全當真。
冬原自暴自棄地說道。夏木一臉無趣地聳了聳肩。
「今天的那個蠢電視臺也是在放下吊索時就被發現了,看來放吊索的聲音似乎與『工蝦』間的溝通音波音域重疊。」
「那電話借我,我叫家人替我錄!」
救助員一吊着繩索下降,帝王蝦便立刻察覺,並開始攀登瞭望臺。
夏木先生,你好帥!翔笑着說道。
夏木的背後傳來亮太的聲音。
圭介垂眼環顧室內,發現有三人份的腳站在入口處。他知道是雅之等人,但是怎麼也無法將視線抬升至看得見臉部的高度。
翔靦腆地笑了。亮太焦急地交互看着望與夏木。
「我還是頭一次看到他這麼興奮。」
非但如此,甚至還替自衛隊整頓好出動的環境。不但直接將不入鬥公園的警備總部移交給自衛隊作爲戰鬥指揮所,還提供了前線地理條件等作戰時必須的詳細情報。
「我本來想叫他向你道歉,不過現在沒辦法責罵他,因爲他剛經歷過生死交關的恐懼。我只能要他不準再犯。」
玲一雖然會乖乖去辦夏木等人交代的事,但回話時總是語氣平淡,也鮮少主動開口說話。夏木原以爲他的個性便是如此,沒想到卻又這意外的一面。
「就算表現得再淡漠,也還是個孩子。只不過興奮的點和一般人不太一樣。」
冬原也露出苦笑,一面用潛望鏡確認瞭望臺上,一面補充說道:
「這麼一提,剛纔小望她們也來打過電話。」
「是嗎?」
「聽說他們的阿姨聽見小翔說話,高興得哭了呢!真是太好啦!」
「是嗎?」
圭介的所作所爲不但自私、任性且惡質,實在不能原諒;不過只有一點值得慶幸,便是他這蠻橫的手段成了翔開口說話的契機。
與亮太交談且興奮不已的翔,又哭又笑的望。看在他們倆的份上,還可以原諒圭介這一點。
「喂,快點啦!」
在玲一的催促之下,夏木走向了升降筒。
*
下午四時三十分,帝王蝦對於「霧潮號」發出的音波有了相當激烈的反應。
一批批的帝王蝦由海中湧向潛艇,改變了「霧潮號」的形態,變得有如一個巨大的甲殼羣集,甚至還使得「霧潮號」的喫水線下降。
由於音波是在水中發出,對地上的蝦羣並未產生影響。
這些情節被觀測直升機近距離拍下,影像則送往了警備總部的帝王蝦研究小組。以芹澤齊博士爲中心的研究小組認爲聲納頻率或許與女王蝦的求援音波類似,蝦羣便是爲了保護女王蝦而聚在一齊,將「霧潮號」視爲女王蝦的敵人。羣聚的每個個體都試圖攻擊「霧潮號」,但由於它們全擠在一塊,反而動彈不得。
蝦羣多久以後纔會散去,最後仍然不明;因爲早在蝦羣散去之前,隔天的帝王蝦海中誘導作戰便已開始了,不過目前仍無人得知此事。
根據這個實驗結果,總部決定使用潛艇的主動式聲納來誘導海中的帝王蝦羣。目前航行於熊野淺灘一帶的春潮級潛艇六號艦「冬潮號」正朝着橫須賀航行,雖然明天早上便能抵達橫須賀,但將遵照命令先於大島近海待命,直到陸上作戰結束爲止。
陸上作戰將於明早五時開始,預定八個小時後結束。待陸上作戰告一段落之後,再開始着手殲滅海中蝦羣。
決定美日共同作戰之後,已暫停遷移美軍基地保護的一般民衆。與其在帝王蝦四處徘徊的情況之下遷移,不如將民衆留在避難所內,先行掃蕩陸地上的蝦羣較爲安全;待剷除帝王蝦之後,再開始遷移。
而「霧潮號」救援行動則等到海中蝦羣誘導完畢後再進行。
*
望橫下心,抬起頭來。
「圭介呢?」
茂久前來找一直窩在自己牀鋪中的圭介。
比起這個,我更覺得奇怪的是冬原看着幫忙端菜的望。在補給長的判斷之下,望幾乎碰不得鍋鏟。
「能不能留個電話給我?」
「哦,翔打電話回家了?」
這句話重新提醒了圭介,他的所作所爲並不能一笑置之。這份重擔令圭介恐懼不已。
「我並沒幫上你們任何忙,是你們自己想改善和阿姨之間的關係纔打電話吧?」
「圭介那小子在悶頭大睡。別的不會,就自會賭氣!」
明明累了,賭氣的話語卻源源不絕。茂久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
「說不定待會兒你會餓啊!放着吧!夏木先生他們不准我晚上用廚房。」
「這個給你。」
然而,一旦茂久主動遠離圭介,圭介又覺得害怕。
「也沒什麼好笑的。」
「你幹嘛聽他們的命令啊!」
「你是來笑我的?」
夏木在視野一端瞥見幫忙端菜的望即將轉向自己,便反射性地將視線移向電視畫面之上,轉移過後又嘖了一聲。果不其然,冬原開始咯咯笑了起來。
晚間新聞播映着帝王蝦羣聚於「霧潮號」上的畫面。見了彷彿化爲某種生物的「霧潮號」,孩子們不安地喧譁着。
一直以來收到讚賞的我纔是對的,不是嗎?
「那等一下你去把救援的消息告訴他。」
「不管我說什麼,你都不會聽吧?所以我也不會浪費口水。」
「傻瓜。」
又不是我向來這裏的。現在的圭介已說不出這句話。白天夏木才逼他認清了自己事拜艦長之賜才能活下來,他無法再承受一次當頭棒喝。
夏木等人原以爲其他電視臺會加以批判,但轉檯一看,依舊是隻字不提。有了掃蕩作戰定案的大新聞,白天的事件便被當成了小事一樁,無人聞問。
我累了。彆扭的心如此訴說着,但圭介卻不知如何終結這一切。他明知道只要承認自己的錯誤便能解脫,卻不知該如何屈服。
爲什麼?是我好心讓他加入的。這種人在不在都沒差,我根本無所謂。
「呃,阿姨說想找個機會向你道謝。多虧了你,才能解開我們之間的誤會。」
說着,望又低下頭來,從髮絲間探出的耳朵漲得通紅。
就是我再遲鈍,也知道這是藉口。
「怎麼了?」
夏木雖然覺得與小孩計較太不成熟,還是訂正了亮太的用字。
「我幫你做了飯糰,喫吧!」
夏木回想起每當參觀者使用「沉」字時,艦長也是一一加以訂正。
「但是最後決定要和阿姨重修舊好的還是你們啊!」
新聞報導了明天的作戰計劃、裝備細目及交通管制資訊,對於白天電視臺的醜態卻是一筆帶過,而且內容還成了「民間救難隊受家長之託試圖救援,但未能成功」,完全沒提到電視臺亦參與其中。
「夏木先生。」
「阿姨高興得哭了,還說翔的聲音完全變了。所以」
既然找好了理由,就表現得大方一點啊!夏木暗暗埋怨,抓了抓腦袋。不然
「抱歉,目前暫時不能讓你們出去,你也在電視上看到外頭的狀況了吧?那羣蝦子毫無散開的跡象。」
「別拿耐壓殼和薄薄的硬鋁板相提並論。假如用廚房裏的剪刀就能戳出洞來,一潛進水裏就稀巴爛啦!」
「可是新聞上說機動隊的盾牌都被打得破破爛爛了耶!」
只有成功掃蕩帝王蝦,明天便能離開潛艇。
國防部雖已對該電視臺提出嚴正警告,但缺乏罰則與社會制裁的抗議對於記者而言根本是不痛不癢。
「唉,反正他有喫早飯,沒喫中餐和晚餐不至於餓倒吧!」
「他在睡覺,還沒起來。」
「你們兩個幹嘛搞得像愛在心裏口難開的國中生一樣啊?發生了什麼事嗎?」
「喂,這裏本來就是他們的地盤啊!當然得照他們的規矩走。這不叫命令吧!」
夏木詢問,雅之有點心虛的回答:
聽了整個消息,孩子們固然欣喜,但似乎無法完全相信,因此氣氛也是半冷不熱。前幾天他們才體驗過期待落空的感覺,說來也是無可厚非;夏木等人只能苦笑以對。
望仍想辯駁,夏木卻搶先打住話題。
亮太擔心地詢問。他代衆人說出了心中的憂慮。
孩子們在用餐時間前的餐廳齊聚一堂除了圭介以外。
反正圭介應該不會來喫飯吧!夏木聳聳肩,回到在通道邊倚牆而立的冬原身邊。晚餐的準備工作已到了最終階段,沒有夏木與冬原出場的餘地;因爲需要削皮或切剁的大量材料已經處理完畢。這個階段完成後,旁人出手幫忙,反而礙茂久的事。
「喂,可以潛幾公尺啊?」
在對方還沒開口之前,夏木便已明白來者是誰了。因爲她的腳步聲不像其他孩童一樣啪噠啪噠地響。
「和一個小鬼能發生什麼事?」
國中生組的氣氛微妙,小學生們確實無憂無慮。他們聚在一起談天說笑,翔也融入其中。隊員出聲談笑的翔,沒人顯得困惑;翔能說話,已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他這個年紀的海珠都是這樣。別管他,反正我們沒義務也沒權利說教。」
自從虐待消息外傳之後,司令部便只是夏木等人儘量別讓孩童幫忙煮飯;若是不小心讓孩童受了傷,外界又要胡亂猜疑,所以凡事需要用刀的工作,夏木與冬原都儘量自行解決。然而,茂久對此似乎相當不滿;把工作交給笨拙的大人,令他難以接受。
明明無所謂,圭介的新卻不安地鼓譟着。而這股鼓譟又讓圭介惱怒不已,一顆心變得更加彆扭。
「呃」
「爲什麼聚了這麼多?」
夏木皺了皺眉頭。
「對喔!潛水艇就算沉到海底也沒問題嘛!」
能自然地切割自己與外人,便是冬原佔便宜之處。
「啊,不是,白天冬原先生已經帶我們打過電話了。」
引起風波的其他國中生到時露了臉。這三人在風波結束之後無精打采地前來道歉,雖然與下面等人碰面時仍顯得尷尬,但和茂久倒還能聊上幾句,有時也會幫他的忙。
「這是國家機密,要是說出去會有人來暗殺,不能說。」
結果直到衆人用餐完畢以後,圭介還是沒現身。
浪費口水四個字,又撼動了圭介的新。他有種被捨棄的感受。茂久根本沒資格談什麼舍不捨棄,這小子是所有人裏頭最蠢、最笨的,只會幹些娘兒們的乾的事,是我好心才讓他加入我們。
「潛水艇是潛,不是沉。」
茂久一本正經地回答。
不看對方卻能及時避開視線,也挺厲害的冬原的調侃又令夏木大感不以爲然。
「不需要。」
望終於搭上話題,開始說道:
不知何時之間深植於心的扭曲價值觀不允許圭介屈服。
「要是你們堅持道謝,就寄份謝函到橫須賀司令部吧!公關部最喜歡這類消息了。」
我向來是個成績優異的優等生,父母與老師也對我讚賞有加,爲什麼現在我得屈服?
「可是,要不是你說了姓名的事,我們到現在還在鑽牛尖。」
「沒辦法,她一看見我就渾身僵硬啊!」
但他說出來的話依然尖銳。
「我不會笑你。」
冬原以喫過飯便早早就寢,夏木監督孩子們收完餐盤之後,便走出餐廳,一道輕快的腳步聲追了上來。
「喂,船不會破掉吧?」
亮太似乎不太明白潛與沉的差別,其實沉字只有在「擊沉」的時候纔會用在潛水艇上,很不吉利。
「對。」
「或許外殼會有點傷痕吧!」
望略微困擾地低下了頭。「電話」
說着,茂久在他的枕邊放了個鋁箔紙包。
他知道該道歉,可是
夏木笑道:
夏木一口否決,隊員冬原說自己看來也像個「國中生」感到相當不以爲然。
「那是來說教的?」
圭介依然趴在牀上,抬眼狠狠瞪着茂久。
端着自己的範疇最後入座的毛巾略感噁心地問道。
夏木沒看望的臉便轉過身去,因爲他知道望的表情一定非常傷心。
「我們傍晚Ping過,它們似乎是聽了Ping聲纔來的。」
夏木回答,孩子們又問Ping是何意,因此夏木又簡略地說明一遍。無須說明的玲一埋怨:「要Ping的時候爲什麼不叫我去看啊!」冬原之後隨口打發他。
夏木抱怨,冬原聽了笑道:
「別用『沉』字!」
「拜拜!」
道歉便等於認輸,而輸是件既難堪又窩囊的事,所以輸是壞事,認輸道歉自然也不是好事。承認錯誤,便等於淪爲一隻鬥敗的公雞。
白天的風波過後,望每一與夏木四目相交,就變得格外不自然,因此彼此都避着對方的視線;這麼一來,反而在任何時候都意識着對方的動向。
茂久舉步離去之前,又回過頭來說道:
「對了,我是無所謂,但你最好向雅之他們道個歉。」
你對他們這麼壞,他們卻這麼關心你,真是太好啦!冬原那溫和卻冷酷的法呢歌詞再次迴盪於圭介耳畔。
「還有,你也該向翔道歉。你應該知道你對他做的事有多過分吧?」
說完,茂久便離開了房間。
茂久留下的這番話令圭介心頭一陣騷然。他到現在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過分。可是
母親討厭望與翔,對於母親討厭的孩子,做再過分的事也無妨。因爲母親說他們與這個社區不相配,而母親總能判定誰是不相配的人。
那麼自己對翔的所作所爲呢?可是「相配」的行爲?那是任何人都無法苟同的過分行徑;既然如此,做出那種行徑的圭介纔是「不相配」,不是嗎?
追本溯源,母親爲何認定他們倆不相配?
一開始被母親判定不相配的人是望。理由是
須藤太太沒辦收養手續,肯定是有什麼問題。爸媽纔剛死,居然還笑着和人打招呼,一定很無情。個性感覺上也挺刁的。
天啊!這是多麼荒謬且無理的批評啊!爲何沒人反駁這意見?爲何鄰居都默默贊同母親?
你就是這副德行,纔會連戀情都被媽媽掌控。
爲了防止圭介喜歡上望?不,正相反。回想起初次見到望的情景吧!爲了多聽望的聲音而留住她,爲了安慰哭泣的她而借出手帕。早在初次見到望時,圭介便已對望產生了好感。
所以母親才排擠望,理由不過是因爲一個小學生對年長女孩產生了些微憧憬。
圭介覺得毛骨悚然。至今他才發現自己受了母親的操縱。今後只要圭介喜歡上的異性,母親都有全數排除嗎?
我想怎麼做?
仔細一想,圭介似乎從未考慮過自己想怎麼做。討母親的歡心,當個大人讚許的小孩,要樂得輕鬆許多。
或許我太怠惰了。
猶如欲逃避心中一閃而過的念頭,圭介翻了個身,轉向牆壁,閉上眼睛。
*
「隨你便。」
正當他朝着餐廳邁進之時,卻與走出轉角的望撞個正着。望抱着毛巾及盥洗用品,似乎是從通道底端的淋浴室走出來的。
仔細一想,國中生的平面之辭居然能鬧上電視;原來運作這個社會的大人還挺蠢的。
連憧憬年長女孩的純真感情都被她給剝奪,害得圭介如今只能與望針鋒相對,甚至還得被迫面對對方愛上別人的事實。
與其去了解母親的價值觀有多麼偏頗狹隘,不如相信她是正確的要來得輕鬆許多。
「那些事已經不重要了。」
和望鬧成這個樣子,變本加厲地反抗夏木等人、踢傷雅之、瞧不起茂久,還對翔做出過分的事
圭介用餐廳裏的碗在開飲機盛了碗水,坐了下來。他一直覺得餐廳極爲狹窄,但隻身獨處於昏暗的燈光之下,卻顯得空空蕩蕩。
走在夜間的紅色照明之下,圭介原想到附近的洗臉檯去;但在簡陋的洗臉檯邊一面喝水,一面喫飯糰,未免太過寂寥,因此他最後決定到餐廳去。
圭介走過,望在狹窄的通道之上盡最大的努力避開圭介。她的提防態度非常強烈,但圭介已經不想管了。
背後傳來望的尖銳聲音。回頭一看,望一臉堅毅地瞪着圭介。
圭介的胸口一陣酸楚。圭介明明看過望的其他表情,但如今的她面對圭介,只會露出這種臉色。圭介不經大腦地惡言相向,而望過去一直忍耐,應對如常,因此圭介竟沒發現其實望早已開始厭惡自己。
聽到這句話,望的聲音變得更加尖銳。
都是媽的錯。
望的表情頓時僵硬起來。
「混賬!」
到了半夜,圭介果然如茂久所言,開始餓了。他動手拆開包着飯糰的鋁箔紙,到哪在夜深人靜的室內,拆封聲各位響亮。晚餐賭氣不喫,半夜卻甜甜蜜蜜地喫東西,若是被人發現,未免太過窩囊;因此圭介把飯糰塞進上衣裏,悄悄下牀,穿越牀簾盡閉的牀架之間,走到外頭去。
不過是隨口說說,事情居然鬧得這麼大啊?圭介一派悠哉地想道,彷彿事情並非發生在自己身上。他不過是爲了釣電視臺上鉤,才把話說得誇張了點;他只不過是想給夏木等人一點顏色瞧瞧而已。
無法承認自己的錯誤、明明身心俱疲卻不能屈服。
圭介咬着飯糰,水珠滴答滴答滴掉落桌面。那是在紅色燈光照耀之下呈現粉紅的淚珠。
茂久成績差,圭介的母親常說那是因爲「他家開店」。因爲父母忙碌,沒時間顧及孩子的教育問題;因爲店裏忙碌,得叫小孩幫忙做家事,所以茂久的成績纔會吊車尾。
圭介自暴自棄地說道,望也氣忿地撂下一句「我會自便的!」便跑着離去了。
「那小子真厲害。」
被迫認清夏木與自己在望的心中猶如天壤之別。
母親常以圭介「考試從未低過八十分」而自豪,其實這樣的孩子光是神奈川縣裏便有一堆;但能一天煮三頓十五人份飯菜的國三男生,只怕找遍了全國也沒幾個。而且茂久煮出來的菜色從未重複過,搞不好比圭介的母親還厲害。
自己果然是怠惰的。窺探着母親與周遭大人的臉色,去做最難討他們歡心的事,卻誤以爲是出於自己的判斷及決定。
所以不必如此徹底地把我推落地獄。
想做的事、期望的事被禁止的感覺很痛苦;只要價值觀變得和母親一樣,自己的希望便能落在母親允許的範圍之內。
用不着那麼激動我也知道,知道你拼了命地想保護夏木,知道你對我的怒意已到了無可挽救的地步。
他不會爲了無法挽回的事兒低聲下氣。
男人不必煮飯,男人做家事很窩囊。母親常這麼說,但或許能把飯糰捏成三角形的茂久其實是很厲害的。
鋁箔紙中有三個飯糰,全都呈現漂亮的三角形。圭介實在無法想象如何把飯糰捏成三角形。
「哦?」
混賬!裝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其實只是個自私自利的老太婆嘛!
我累了,想找個地方歇息,吐盡令人厭煩的疲憊感。
「或許夏木先生的脾氣是暴躁了一點,但是你對大家做的事更過分!要是你敢再說夏木先生的壞話,我就把你的行徑全部說出來,包括你對翔做的事還有避難以來的態度。別以爲只有夏木先生會喫虧!」
其實不然。
我只是想教訓一想夏木他們,才故意加油添醋,他們居然全當真了,還鬧得沸沸揚揚,真是有夠白癡。
圭介的心底其實明白,但此時的他卻無法不責備母親。
一味地討這種自私自利的老太婆歡心,當然會變成一個惹人厭的傢伙。
我只是貪圖輕鬆,才讓自己的價值觀變得和母親一樣。
「夏木先生他們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這些論調根本狗屁不通,圭介卻一直深信不疑,做出了許多錯事。
這和狗學把戲有什麼不同?至少調教過後的狗不會亂咬人,還比自己好得多。
那些早就無所謂了。圭介明白望愛上夏木,才變本加厲地攻擊夏木;但這麼做並無法改變什麼。望不會因此認同自己,或對被抹黑的下面等人感到失望。
不過,假如電視上推出「驚人國中生特輯」之類的節目,被選上的鐵定不是圭介,而是茂久。再說,現在長相英俊的男星只要展露廚藝,便被捧得半天高;母親也很喜歡看這類節目,還說會煮飯的男人也不壞搞什麼,話都是她在說的嘛!
圭介一再對望惡言相向的過去並不會因此改寫,望厭惡圭介的現實業不會因此改變。
其實圭介根本不懂自己當時爲何那麼做。他似乎是爲了向望證明某件事,但他想證明的究竟是什麼?
既然與望之間的關係已經無法挽回,又何必惺惺作態地講和?圭介真正的心願已無關緊要。是他自己選擇了這個結果,豈能逃避?
「你說那是什麼話!都是因爲你,夏木先生他們會受到處分的!」
「什麼怎麼辦?」
全都是媽的錯。
「離開這裏以後,你打算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