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下午。
《自衛隊三部曲》 · 有川浩 · 2.8萬 字
第一日,下午。
*
真的是九死一生。
雖說要保護並引導民衆避難,但機動隊並無足以擊潰甲殼類的裝備,基本上只能且戰且走。催淚瓦斯的成分尚不足以殺傷人類,對甲殼類自然無法發揮多大的效用;頂多只能利用催淚彈於近距離發射之下的衝擊力,充當飛鏢使用。
然而,由於催淚彈的初速度並不快,縱使擊中敵人,也只是令對方略微停頓而已;接着隊員還得受隨後飄散開來的催淚瓦斯的荼毒。
即使如此,爲了爭取敵人停頓的那一瞬間,機動隊仍得頻繁使用瓦斯筒,造成汐留路口一帶籠罩於催淚瓦斯迷霧之中。雖然有網槍及高壓放水槍,但現場一片混亂,根本無暇填裝網槍子彈,射個一發就沒了;而放水槍的配備數量太少,無法達到掩護全體的效果。因此,即使明知是自找苦喫,機動隊還是得拿瓦斯筒當飛鏢用。
瓦斯筒原本便是設計用來丟入敵陣,因此防毒面罩並不在機動隊的基本配備之中,隊員只能拿白絹圍巾掩住口鼻;但圍巾無法完全防堵瓦斯,更不能遮擋眼睛,往往嗆得隊員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在煙幕之中四處奔走。有時連救援對象都被瓦斯燻得呼吸困難,動彈不得;此時隊員便得扛着民衆全力疾奔,心境上近乎潰逃。
媽的,你們這些臭蝦子。
瀧野揹着老人,咬牙切齒地想着。
明明就和我小時候用魷魚釣來的蝦子長得沒兩樣。
事實上,越是就近觀看,瀧野便越覺得那些甲殼類生得跟螯蝦一模一樣。
瀧野的眼睛紅腫發熱,鼻水多得吸不起來,把圍巾弄得又粘又溼。模仿特攻隊設計的絹質圍巾居然落到滿是鼻水的下場,說來真是教人心酸。
「隊長,快到了,加油!」
從旁攙扶的魚崎說道:
「往這邊!」
他循着弟兄的聲音,穿越煙霧籠罩的廣場,奔向大榮超市汐留店;待他連撲帶跌地滾進開啓的玻璃門內,看守出入口的人立刻將門關上。樓層挑高、正面玻璃採光設計的門口大廳中堆放着店內的物品,作爲屏障。
瀧野跪在油地氈上,讓背上的老人下來;旁人立刻送上了幾桶水,應該是在外包餐飲店的協助執行提前備好的。
「先洗把臉,好好沖洗眼睛!洗完以後請立刻到二樓去!」
瀧野自己也將連浸入水桶之中,用力眨眼。
行動至今已過了一小時左右,由於全隊馬不停蹄地救援,如今幾乎已不見需要救援的人了。隨後出動的第一機動本隊也劃分災區,以一箇中隊以上爲單位,分頭引導受困於住宅的民衆避難。中原區的第二機動隊似乎是負責鞏固防衛線。在這一反常態的明快調度背後,隱約可看見明石的影子。
「如何?」
「嗚喔喔喔喔喔!」
母親轉身就要折回,隊員從兩側架住她,強行拉着她離去。母親無力抵抗,被拉扯的同時大聲叫道:
負責橫須賀王子飯店方面的西宮分隊亦逐一救出救援對象。
「快請求直升機前來!長田重傷!」「右膝截斷!還有呼吸!」
「放棄吧!」
一道虛弱的聲音傳來。
住之江沒回頭,直接回答:
這是他跑得最快的一次。
「我去拿!」
聽了這個報告,瀧野忍不住瞪大眼睛。
「關目、守口,跟着他!」
活到現在?這句感想他收入了心頭。
他知道這並非母親所期望的答案。在目前再次詢問之前,住之江制止她似的搶先說道:
年紀尚輕的兩名警官微微一笑,並一本正經地回敬一禮。
老警官微微歪了歪頭,似乎是點頭之意。
在煙霧瀰漫的橫倒景色之中,長田望見關目與守口臉色大變地跑過來。
怪了,爲什麼?
守口塞給長田的,便是他截斷的膝下。長田愣愣地接過,喃喃問道:
他曾三度參加全國運動會,沒一次獲勝,但今天啊,我就像英雄一樣。爲了痛苦的孩子而抱着吸入劑,比跨越白色終點線還帥,不是嗎?
我自己也很好笑吧?
飯店大廳倏然騷動起來。
可別就這麼死了這個念頭讓瀧野選擇了另一句話,而非「別死」。
「救難隊的直升機馬上就到,請加油。」
仔細一看,守口的肩膀上掛着小小的女用皮包,魁梧身材與小巧皮包之間的落差相當滑稽,頗具幽默感。
一名乘客見速度減慢,按捺不住地叫道:
「替他拿腳!」
「這孩子有氣喘」
「包含隊長救回的人在內,又救了四個人,其中一人重傷,已要求救難隊出動直升機。」
在一片手忙腳亂之中,住之江由守口手中接過皮包,強作面無表情地走向方纔的母子。
「很抱歉,還得請你們繼續工作一陣子。別鬆懈!」
然而氣喘兒童的母親卻在半途尖叫起來。
衆人執行人海戰術,如怒濤般將長田搬進屋內。
要是讓它踢走皮包,裏頭的東西分散開來,屆時要找就難如登天了。長田近乎反射性地下了決斷。
「長田!」
「拿了!」
她似乎掉了皮包。
他以過度簡略的問法詢問自己出動期間的救難進度,看守入口的一名隊員回答:
滿是瘡痍。
長田撂下這句不成回答的回答之後,邊朝着來時路跑去。
「皮包呢?」
「叔叔,謝謝。」
受了催淚瓦斯影響,乘客們開始咳嗽,住之江抱在懷中的小男孩也發出異常的呼吸聲,那是種宛若咻咻笛聲的痛苦喘息。
他循着記憶中的路線折回,跑了片刻之後,便發現一隻女用的褐色皮包掉在白色煙霧之中;然而,卻有隻螯蝦跨在皮包上。
他動了數次膝蓋,發覺只是空轉,原該跟着蹬地的小腿沒連在一塊。仔細一看
倚牆坐在大廳角落的母親膽顫心驚地抬頭仰望住之江,小男孩仍咻咻地喘着氣,似乎連躺都躺不住,只能坐着地上痛苦地捲曲着;母親則是不斷地輕撫他的背部。
「不行!小隊行動時絕對原則!」
膝蓋與膝下的部分相距約有一公尺遠,中間流成了一片紅色血海。
知道現在才被發現的重傷者能免於螯蝦捕食而獲救,可說是幾乎奇蹟。
說明的可是母親?住之江將小男孩的頭部壓在自己的胸膛上,這樣他應該會舒服一點。
「瓦斯隊,射擊!」
「那得花幾分鐘啊!」
有人伸手去拿長田抱在懷中的膝下部位。
「真虧你撐了下來。」
右膝一下的部分消失了。
長田大吼,連人帶盾衝撞螯蝦,帶着渾身重量與加速度的全力一擊微微逼退螯蝦,長田趁隙拎起皮包,棄盾跳開。
守口的激勵也顯得顛三倒四。推開螯蝦的關目丟下盾牌,從另一側攙扶長田;長田便被他們兩人吊着移動。
母親默默地低頭致謝,接着趕緊摸索皮包,取出了吸入劑。小孩如撲羊餓虎似的接過吸入劑,開始使用。過了不久,一樣的呼吸聲總算平息了。
隨後趕上的小隊一齊圍住長田,同心協力抬起他的身體,拔足疾奔。
正當他發笑的瞬間,麻痹的痛楚朝着感覺神經席捲而來。
獲救的人無需知道正義使者的末路。
住之江小隊長率領的小隊正在搶救受困於市公車之中的數名乘客。
住之江無法回頭母親找到吸入劑之後浮現了安心的微笑;一想到她的笑容,相當長田失去的腳,他的面無表情便開始龜裂,無以掩飾。身爲一個母親,擔心氣喘發作的孩子更勝於失去腿的長田乃是理所當然;雖是理所當然,現在的住之江卻無法坦然接受。
瀧野率領的小隊自展開行動以來便不斷奔波。差不多該小憩片刻了。瀧野將利用這個機會,命令對於休息十分鐘,自己則搭着電扶梯前往二樓。
「我的皮包」
此時,輕快流動的濛濛景色突然翻倒。
住之江又率領新的分隊不,遠多於分隊的人數趕來。
「不行,那不能掉!」
「放手!那裏面放着吸入劑!」
「能見度太差了,不知道經過路線的話沒辦法找!我去!」
獲救或自行逃進店裏的輕傷警官全都就地執行警備工作。
接着,來自右側的螯蝦試圖壓住長田。它混在煙霧之中接近,因此長田未能察覺。
「請問剛纔那位先生呢?」
「忍耐一下就好了,又不會死!」
周圍的人勸解,但母親卻反抗似的停下腳步。
「拿着!」
洋洋得意地說自己曾參加全國運動會,接過竟然跌倒而失去資格。
衝上前來的關目以盾牌敲打螯蝦,守口趁隙扶起長田。
「加油,再撐一會兒!」
他混在煙霧之中,一面閃避四處爬動的螯蝦,一面朝着橫須賀王子飯店奔跑。乘客們也在隊員的攙扶之下緊隨在後。
「對你們而言,他是正義使者。」
能夠營救的重傷者早在救援初期便已救回,在請求救難隊出動直升機之後,便立刻將這些傷患搬到了頂樓去了。至今仍未被發現的重傷者,只能算他們運氣不好,放棄搶救。來不及搭救而被吞食死亡的人應該不少,但機動隊也只能自我安慰:「我們已經盡了義務,接下來還有其他義務等着我們。」並將救援對象轉移至受困於車裏的民衆。
住之江轉過身,邁步離去。
自告奮勇的是長田隊員。「不行!」他纔剛說完,住之江立刻否決。「我再派其他小隊的人去撿!」
「撐下去!很痛,很痛吧?加油!」
「是個警官。」
「其他的你不必知道請你理解。」
「不行,他不放手!」
二樓撤去了商品,鋪上泡棉及塑膠墊,供傷者休息。這些傷患受的大多是沒有生命危險的傷勢,躺着的人注意是因爲催淚瓦斯而感到不適,但其中卻有一個渾身是血的身影。
隊員已替他做過緊急處理,看不見傷口,但全身上下都包着繃帶。脫下放在一旁的寶藍色制服染成了一片烏黑,如果動手去擰,只怕會流出紅色液體來。看來他在接受應急處理之前,出血相當嚴重;臉色已不只是面如土色,而是面如死灰了。
長田緊緊抱着截斷的腳,已然昏迷。
情急之下,住之江下令分頭行動;長田也聽見了這道從遠遠身後傳來的指示。
母親叫住了正欲離去的住之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抱着皮包翻滾一圈其實,維持前傾的姿勢開始奔跑。棄盾之後的輕盈身體大步加速着,視沉重的出動靴爲無物,彷彿重獲自由一般。
「沒問題,我參加過全國運動會的短跑項目!」
不知道住之江召集了多少火力前來?只見隊員們朝着目標一次又一次地進行水平射擊,被血腥味引來的螯蝦開始畏怯,催淚瓦斯的煙霧重新籠罩四周。
住之江默默地將皮包交給母親,待對方接過皮包後又敬了一禮。
瀧野再度起身,走向下行的電扶梯。他對着電扶梯旁站崗的兩名警官敬禮。
「我們會立刻聯絡救難隊,準備直升機!」
一個人發難,接着便是連鎖反應。「這麼重要的東西幹嘛不拿好!」連這種無濟於事的譴責都毫無顧忌地出現了。
「竟然能」
「我去看看他。」
母親怒斥,一面劇烈地咳嗽,一面訴說着她的孩子撐不了那麼久,滿是淚水及鼻水的母親面容相當悲壯,而孩子的喘息聲也越發異樣。
走近一看,是個年近退休的老警官。他發現瀧野來了,右手動了一動,試圖敬禮;瀧野以手製止他,在他的枕邊跪下。
住之江停下腳步,微微轉過頭來,輕輕敬了一禮。
「謝謝。」
見住之江反過來向自己道謝,小孩似乎頗爲困惑。住之江是懷着何種心情反過來道謝,不知這孩子可會有明白的一天?
就是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或許也無所謂。
重傷的長田隊員右膝被切斷。
聽了這個報告之後,瀧野的眉宇之間生了再也去不掉的深刻皺紋。終於出現了犧牲者,據說就是單獨行動那一瞬間發生的慘事。
就在瀧野再度嚴令全體隊員集體行動時,縣警總部捎來了訊息。立花將無線電遞給他,接過一停,原來是明石。
『聽說有人受了重傷?』
「該來的躲不掉啊!」
一瞬間的沉默傳遞了悄然的哀悼之意。
『縣警成立了應變總部,地點就在不入鬥公園。行政應變總部也到不入鬥來了。』
「不入鬥公園?」
那是座設有綜合體育館(橫須賀技擊館)及田徑競技場的大型運動公園,位於遠離美軍基地兩、三公里外的內陸。
『因爲市公所和橫須賀警局離海邊太近了。』
換作平時,應變總部該設置於市公所或橫須賀警局;但這兩處都靠海,離基地又近,難以逃過螯蝦的摧殘,因此值得捨棄這兩處據點,在不入鬥公園成立共同應變總部。
『管區機動隊(管機)決定出動了,上頭雖然不太樂意,也答應讓東京都警局支援。目前以國道16號爲防守線固守,阻止螯蝦闖到內陸來,附近的居民也同時進行撤離。至於受困於災區的居民,縣長已經要求陸上自衛隊比照救災模式出動救援,所以還得麻煩你們再撐一會兒。現在正在動員陸海空運輸直升機,目標是在數天內撤離全部居民。』
「自衛隊已經展開行動了嗎?」
『只有救災部分,軍事方面還是毫無動靜。內閣應變室知道剛剛纔開始開會討論,可是』
他那含糊的語尾所示的言外之意爲何,瀧野很清楚。
「不過,只是前線應變總部有着落了吧?」
「又來了個年輕人。」
「白」
這能成爲現狀的推動力嗎?全體隊員都迫不及待地等着出動命令。雖然警方目前正竭力奮鬥,但要解決問題,仍然少不了軍隊的力量;對警察而已,這個擔子也太過沉重了。
『關於今天上午發生的橫須賀巨蝦來襲時間,本節目「綜藝2點通」的採訪小組方纔接獲了一個新消息。』
「媽的,爲什麼偏偏選在橫須賀啊?」
富野露出無畏的笑容回答,福原也跟着笑了。
設置於內閣危機管理中心的內閣應變室經過研議後,決定將橫須賀市的巨大甲殼類風波定名爲「橫須賀甲殼類來襲事件」。當時爲四月六日下午三時,約是事發後五小時之後。
在這個節目的觸發之下,想必各大媒體也會開始全力採訪吧!
『是的,請看我們整理出來的孩童狀況表。』
「川邊艦長的不行闖開了這條路,至少要由我們來拓寬。自衛艦隊司令部應該也和我們有相同的想法。」
『是的,海上自衛隊是誰幾乎都建設與長浦灣邊,唯有潛艇相關設施位於美軍基地之內。據說事發當時潛艇水手原本正要避難,爲了保護孩童才躲進潛艇之中。』
「辛苦了。我是警政署的烏丸俊哉督察長。」
「我是神奈川縣警局的明石亨警監,由我來帶你到總部。」
『我已經派人準備了。抱歉,可能得委屈你們少喫一頓中飯。至於避難民衆的份,縣政府已經着手安排了。』
川邊替兩人求情時所持的這番理論,是否將被證明?莫說海軍辦事處,就連參謀本部對於眼前的狀況都是束手無策;但區區兩個實習幹部卻能從孤立的潛艇之上打破僵局。
伙食不公平最容易影響士氣。現在機動隊爲求公平起見,全都餓着肚子;橫須賀王子飯店能否應付避難民衆的伙食也會是個問題。
『咦?什麼消息啊?』
載有救難直升機與就難人員的護航艦目前並未停泊於橫須賀,司令部只得採用替代方案。派遣巡邏直升機及警備員前往;但當時潛艇上已不見川邊艦長的身影,只在附近的海面上找到了制服的殘骸,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加以回收。
『如各位所見,港灣裏到處都是蝦子。尤其「霧潮號」及碼頭上更是不計其數;若是裝備與人力不夠齊全,很難立刻救出孩童。此外,美軍基地目前陷入極度混亂,能否允許日本政府派人進入救援也是個問題。』
某個水手怒不可抑地說道,其他人爭先恐後地附和。
停靠地點爲美軍設施之內,可能造成救援上的阻礙?
*
在外包餐飲店的協助之下,受困於超市內的民衆及業者的餐飲不虞匱乏,但卻無法顧及機動隊及警官。
福原環顧衆幕僚。
「我們就委屈一點,你快點把飯送來!」
『現在市區仍是一片混亂,但願事情能儘早解決』
『什麼?』
「聽了可別太驚訝!現在各部會首長全體出動,正在替這個事件取名字呢!」
「除了他們還會有誰啊?」
喃喃地說出這句話的,正式第二潛水艦隊司令部聯隊司令富野少將;將據點由美軍橫須賀基地移往船越公所的也是他。
「除了他們,還有哪個白癡會幹這種事?」
「那幾個小子可精明瞭。當然會先把臺階準備好。」
「幫忙解決我們的或是問題。餓着肚子沒辦法作戰。」
「希望能快點救出那些孩子。」
實際上,要救出潛艇中的孩童,也需要陸上自衛隊支援;鎮壓市區之中的巨蝦亦然。海上和市區分別由海上、陸上自衛隊負責,雙方並肩作戰才能成功。參謀本部已經開始擬定作戰方案,但內閣不下決定,自衛隊便無法出動。
然而,內閣應變室仍以內閣存續爲重點,開着無意義且冗長的會議。
少了國家的正式支援,絕對無法止息這場災害;幾時落後了縣警與行政單位一步,政府早晚還是得在前線設置應變總部纔行。既然如此,現在內閣開會當然該優先討論前線應變總部的設置事宜。瀧野一心如此認定才這麼問,沒想到明石卻語帶諷刺地笑道:
『這個問題你得去問那羣螯蝦才能知道。是偶然,還是必然?總之目前還不明白,如果有新消息,我再向你報告。』
又有人如此喃喃說道。
即使川邊仍活着,且救難隊能以最快的速度出動,想必還是無法從無數巨蝦佔據的潛艇之上救出身負重傷的他。海上自衛隊的救難隊基本上是負責救助船難,並不具備一面躲避敵人攻擊一面進行救援的裝備與技術。
『不,我們不清楚當時的狀況,不方便評論,再說其中似乎也有相當年幼的孩童。』
參謀本部早已將未成年人受困於港灣之事上報內閣應變室,但這個消息一直未被公開,事態仍舊停滯不前。轄區內各基地原以爲接獲消息後便能立即領命出動,誰知事與願違,搞得大夥兒又氣又急;而這個節目正好在此刻給了內閣措手不及的一擊。這是個以演藝資訊爲主的八卦節目,收視率相當高。
「電視臺說這些資訊室孩童家長提供的。」
非常時期的可用之材平時總是放縱不拘的村田回想起川邊艦長的口頭禪。
總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還是有人批評謾罵;這就是任職於自衛隊之人的宿命。死者爲大這句話,無論在任何條件之下都不適用與自衛官。幾時自衛官在飛機失事之際,爲了不讓機身墜落於住宅區而奮力駛向郊外,結果錯失逃生時機而亡,仍會有人爲了機翼切斷電線造成停電而大肆非議。
「今天是什麼紀念日呢?」(叮噹聲)
無人受傷,健康狀態也沒有問題(截至目前爲止)。
在防衛線上灌水並導入高壓電雖然只是個應急的辦法,成效卻不差。
『真教人擔心啊!孩子們沒事吧?』
在電視上暴露內閣刻意隱瞞的資訊想得出這種手段且敢實行的,唯有留在潛艇上的那兩個白癡而已。
擔任幕僚團長的是警政署警備部參事烏丸俊哉警察督察長,他於當天下午四時率領幕僚團抵達位於不入鬥公園的前線應變總部。由於橫須賀市內的交通已陷入癱瘓,幕僚團乃是搭乘直升機前往前線。
『是的,這些孩童時參加鎮民聯誼活動而前來參觀櫻花祭;後來巨蝦來襲,他們在混亂之中逃進了海上自衛隊的潛艇碼頭。呃,就在這張地圖的這個位置。這條紅線便是我們推測的孩童逃亡路線。』
那你會怎麼做?
在以橫須賀爲據點的第二潛水聯隊之中,川邊艦長麾下的實習幹部夏木少尉與冬原少尉乃是委屈一指的問題人物。雖然實習成績遠勝歷代幹部,但惹出來的麻煩規模亦是非同小可,甚至有人認爲讓他們上潛艇,整個第二潛水聯隊都會完蛋。他們不只一次面臨被開除的險境,而每次都是川邊救了他們的小命。
「『霧潮號』的不良實習幹部嗎這種角色一個就夠讓人頭大了。川邊居然能一次管理兩個。」
福原喃喃說道,富野也顯得心有慼慼焉。
即使如此,還是有人能夠理解我們他們只能如此相信,完成自己的使命。一定還有其他人對那個評論家感到忿忿不平。
至少得儘快平安救出艦長捨命保護的孩子們這是留在世上的衆人共通的心願。
衆人默默地看着節目大爆祕辛。在影片重播了數次之後,有人喃喃地問道:
降落於田徑場上的直升機捲起一陣強風,明石迎風眺望着下機的瘦小男子。從周圍同時下機之人的態度,不難看出哪個人是烏丸參事。要升任爲參事,年齡至少得有三十五歲以上;但以他那俊朗的容貌,幾時說他才二十來歲,旁人大概也信之不疑。
『請看VCR。請注意這個位置,碼頭邊有一個狀似黑色船艦的物體,看見了嗎?上頭爬滿了蝦子,或許不好辨認;就是這裏,這個位置。這就是海上自衛隊的潛水艇「霧潮號」,我們接獲消息,目前居然有十三個小孩受困於這艘潛水艇之中。』
「算了。防衛線該怎麼辦?要在整個災區周圍製造路障阻擋螯蝦,得花不少工夫啊!」
窩到那種無路可逃的地方,未免太沒大腦了。這便是那個自詡爲社會派的評論家所說的話。
糧食與水源充足,還可支撐一段時日。
非常時期的可用之材平時總是放縱不拘,而我們該培育的,正式非常時期的可用之材。
「要是因爲這樣兒被處分,海上自衛隊就是爛到底,沒救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美軍基地裏怎麼會有自衛隊的潛水艇啊?』
聽了這聲不安的輕喃,村田氣得吹鬍子瞪眼。
瀧野心裏感激,嘴上仍不饒人,損了對方一句才掛斷無線電。
「川邊留下的部下能夠闖出一條路嗎?」
「好樣的」
艦長爲了保護素昧平生的孩童而死既然敢批評他所做的判斷,那你在那種緊急狀況之下又能想出什麼妙計?既然敢責備賭命遵從艦長指揮的夏木與冬原沒大腦,那你在同一的狀況下又能幹出什麼豐功偉業?
『目前的狀況大致上就是如此。』
夏木與冬原在報告狀況之時,亦曾要求司令部援救川邊艦長,然而終究是救之不及。
還有另一羣人在船越公所的空會議室中觀看了這個節目,他們便是從「霧潮號」來此避難的水手們。他們將一同避難的民衆交給長浦公所的衛生隊照料之後,便到船越公所會合;當時於船上值班的二十餘名水手幾乎是毫髮無傷,全員到齊。
「失去了一個大好人才,真可惜。連他的遺體都沒能接回,更是令人扼腕。」
共有13名小學至高中生年紀的未成年人受困。
潛艇上有2名自衛官。
同時,內閣也決定設置前線應變總部,暫時由警察主導;除了一開始支援的東京都警局意外,並從警政署及關東管區警察局裏選出人員,組成幕僚團派遣至前線應變總部,與神奈川縣警組成的應變總部會合。
『原來如此,用電流啊?』
明石走向烏丸,面對他敬了個禮。
『好的。接下來是「今天的紀念日」單元。』
忿忿地如此回答的,便是監督「他們」伏地挺身的村田老士官長。
『不過光靠這招無法收拾它們,只能嚇阻而已。有些螯蝦被激怒了,甚至會變得更爲兇暴。假如整條防衛線上都能導入致死程度的電壓,就好辦了;只可惜輸電線和電源無法負荷。不過,至少可以在螯蝦快突破防衛線時提升局部電壓加以防堵,控制它們的行動範圍。現在正在趕工設置電磁柵欄。』
『話說回來。那些孩童的安危真是令人憂心啊!長時間處於密閉空間之中,對精神造成的負擔想必很大。』
不會的,海上自衛隊還有捨身完成使命的艦長在,豈會爛到底衆人已知道艦長爲了拯救逃難不及的孩童而殉職。
後者特別是瀧野迫切渴求的情報,然而明石卻無情地否定:「沒有否定任何情報。」螯蝦出現至今不過數小時,說來也是無可厚非;但也正因爲如此,前線應變部仍無着落之事更令瀧野氣憤難平地方政府及縣警所能收集到的情報畢竟有限。
明石貼心地將怨言當成發問處理;瀧野滿懷感激睇接受他的好意,改變話題。
「話說回來,那個評論家真讓人火大耶!」
潛艇艦隊司令福原中將指示列席的幕僚將影片倒帶,轉向富野。
「或許該稱讚他居然能夠一次培育出兩個。」
「這應該是他們搞的吧?」
福原所說的川邊,便是爲了保護孩童而喪命的「霧潮號」艦長。
船越公所的潛艇艦隊司令部之中,整播放着三十分鐘前錄下的民營電視臺綜藝節目。
「他們會不會被處分啊?」
*
「別放在心上。等到艦長殉職被報導出來以後,我倒要看看這些人的嘴臉變得多快。」
雖然趕不上中餐,但這番調度已是相當迅速這都得歸功於混進總部裏的明石。上頭的人大概認爲精神力能戰勝飢餓感,在這種時候總是滿不在乎地延誤前線的伙食供給。
『當時就該帶着孩童一起逃到基地外啊!窩在那種無路可逃的地方,未免太沒大腦了。』
『應該趁早救援纔對。自衛隊是幹什麼用的啊?』
白癡啊?瀧野險些罵出來,卻勉強忍住了。這件事若是傳入部下耳中,會影響他們的士氣。
「還有沒有其他情報?比方螯蝦的來路和弱點。」
『不能離開營救孩子們嗎?』
幹嘛不挑其他縣市?瀧野口無遮攔地埋怨。
他那早已習慣下屬年紀比自己大的口吻,讓人感受到濃烈的箐英氣息。明石並不認爲擅長處理書面工作的人能夠掌控眼前的局面,不知這位公子哥兒又是如何?
「能說明一下狀況嗎?」
「甲殼類的登陸範圍以橫須賀港爲中心,西至吾妻島,東至新安浦港的港灣沿岸。我們以登陸範圍的兩端爲起點,連結國道16號作爲防衛線,並配合機動隊,盡力阻止敵人攻進內陸。」
「盡力阻止?」
「我們無法打包票,因爲這本來就超越警察的應付能力。」
見明石說得毫不慚愧,幕僚團成員全露出了不悅的表情,唯有烏丸微微地笑了。
「防衛線守住了嗎?」
「勉勉強強。被突破了便再擋回去,大致上可以算是守住了漏網之魚則由東京都警局的特殊奇襲部隊(SAT)狙擊手對方,不過它們只有在頭部被打爆時纔會安分下來,棘手得很。目前全線已設置電磁柵欄,應該能輕鬆一點;然而畢竟只是靠水和電擊勉強應付,不能太樂觀。」
「電流方案是從哪兒來的?」
「先人的智慧。」
烏丸露出訝異的表情。明石暗忖這個年代的人已經聽不懂這道啞謎,便揭曉答案。
「你沒看過哥吉拉嗎?」
「明石警監,你放尊重」
幕僚出言譴責,但烏丸卻大笑起來:
「原來如此,確實是先人的智慧,着眼點很好。」
之後,明石又繼續說明災區居民的救援調度、避難者的醫療安排及後方支援狀況,說着說着,便抵達了橫須賀技擊館。
幕僚團抵達之後,便於神奈川縣警於橫須賀技擊館的會議室中召開第一次共同警備會議。
警備總部長由神奈川縣警局豐岡局長擔任,幕僚團形式上只是從旁協助,但作戰指揮官卻是由警政署警備部的蘆屋管事出任,不成文的官階意識可見一斑。明石也以縣警警備情報負責人身份敬陪末座。以明示的身份本來不足以出席這場會議,但由於他先前一再見縫插針,不着痕跡地左右警備計劃,如今已無人比他更瞭解整體狀況,因此才獲准出席。
出席歸出席,他並沒有多少發言權按,但至少能支持有利前線的意見。
依照慣例互相打過照面之後,烏丸參事開了口:
「要說你有膽和下任署長的愛徒爲敵,不妨傳出去看看。這就是所謂的靠山萬歲。」
聽烏丸說得如此果斷堅決,明石意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站在明石的立場,他等於是被推出來當箭靶,只覺得倒黴至極。看來他又莫名其妙地被盯上了,這下子上頭對他的觀感鐵定更差。
「這是省不省事的問題嗎?」
假如你真的是他本人,爲什麼沒待在縣警局裏?
(如果可以的話):明石投稿日:04/070;SUN1;17:35
一道強烈的拍桌聲響起,似乎是爲了阻止更多的反駁。
緊接着襲來的便是危機感關於美軍何時會展開轟炸的危機感。即便是八面玲瓏的烏丸,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本地軍事迷常上的電子佈告欄,其中一個常客似乎正在美軍基地裏接受保護。」
「說不定開板時間本身就是假的」
原來這小子也是個問題人物啊?明石聳了聳肩,完全不檢討自己也是半斤八兩。不過,烏丸有靠山可倚靠,可就比明石及瀧野高明許多了。一般人提及靠山都難免心虛,他卻反向操作;這一點無論在好壞層面之上絕大部分是壞的層面都不是凡夫俗子所能比擬。
「明石警監,你來回答。」
有什麼動靜嗎?ryu打現在在幹嘛?
(聽了別失望):神盾投稿日:04/070;SUN1;15:14
「釣釣看。」
明石內心暗暗叫苦,卻仍打直了腰桿回答:
(我不是惡作劇):明石投稿日:04/070;SUN1;17:20
短時間內大概不會有救援。
(真的是本人?):神盾投稿日:04/070;SUN1;17:27
「只有別完全依賴單一情報來源就沒問題。假如這是真的,關於基地內部的情報可是相當寶貴。」
「不能把沒什麼確切證據的東西當成判斷的根據。」
烏丸套用了明石與他剛見面時說過的話。要引用得先付著作權利金!明石忿忿不平地想道。
我想不會只有今天,ryu打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是烏丸。
「明石警監說得對。」
如果你是故意惡作劇,請別再留言了。
這句話已經充分回答了豐岡局長的問題。過去的諸多經驗易打碎了人道上的期待。無論一再發生的誤炸與墜機事件對日本造成多大的損害與衝擊,美軍在日本國內依舊屹立不搖;先動手先贏的觀念深植於雙方心中,日本也已經養成了乖乖認命的習性。
你說要請ryu大協助,要怎麼協助?
(太好了):湯姆貓☆投稿日:04/070;SUN1;15:05
這個問題並未指名任何人回答,所以衆人只是互使眼色,默默不語。一來每人對敬陪末座的明石使眼色,而來縣警局裏本就沒人愛聽明石的建議,因此他只抱着事不關己的心態環顧議場。
(這件事每天已經報導過了)
「假如事事都要求證,根本無法運用這種隱匿性高的網路情報,這種東西的可信度就和現實生活中的匿名密報差不多,都得靠我們的鼻子來分辨真假。」
然而,烏丸的下一句話卻狠狠地摑了他們一耳光。
(你誰啊):神盾投稿日:04/070;SUN1;17:19
(狀況如何?):神盾投稿日:04/070;SUN1;15:07
明石回答,手指開始在鍵盤上滑動。
因爲我現在人在前線應變總部。爲了指揮上的方便,應變總部設置在不入鬥公園。
這回衆人真的完全噤了聲。
「好,這場警備任務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唔,如果他們不時在演戲,會有這種反應也很合理。」
「瞭解。」
發出責難之聲的是警政署的蘆屋管。烏丸嗤之以鼻:
「受困的是美國公民嗎?」
應變總部的所有成員輪流觀看明石自行帶來的筆記型電腦。
愛喫怪東西的習性居然在這時候派上用場(笑)
「這是?」
(沒想到):獵鷹投稿日:04/070;SUN1;15:06
烏丸突然插話。
「該不會是惡作劇吧?」
明石的發言讓在場衆人全都氣得吹鬍子瞪眼,有趣事縣警幹部更覺得臉上無光,又羞又怒。
「你們以爲國家給了國防多少預算?那些高價的玩家可不是拿來擺着好看的。SAT的最強武器很多事衝鋒槍和來福槍,自衛隊卻是抗艦飛彈;照理說,該由誰上火線纔對?」
(大家好):明石投稿日:04/070;SUN1;17:17
「可是之前才報導過有小孩受困於港灣裏的潛水艇啊!這樣美軍還有進行轟炸?」
「這是國防部的極機密情報,目前只有部分警界高層知道,而且其中還有人認爲是國防部未了爭奪主導權才搬去這些話來牽制,所以消息根本不會傳到我們這種層級來。」
「人力損耗也是個大問題,就算搞到機動隊三萬人全滅,也不可能殲滅甲殼類,現在光是阻擋一隻,就得出動一整個分隊;難道各位要所有隊員爲了根本不可能達成的目標送死嗎?」
你一言、我一句地責備明石的,便是縣警局的我孫子警備部長及中津警備課長。他們平時與明石最合不來,是極端的保守派。同屬警備部的茨木災害應變課長雖沒發言,卻也是一臉不悅。
下一個回應隔了片刻之後纔出現。
惡作劇啊?我們的朋友被捲入橫須賀事件,搞得現在大家都很緊張。假如你是來亂的,我要通報網管喔!
「可是這麼一來,不就把機密泄漏給底細不明的人了?」
反應相當劇烈,看來常客還掛在站上。
要是沒有「明石」這個人,隨便你們愛怎麼通報都行。
(你的要求是?):獵鷹投稿日:04/070;SUN1;17:32
「情況已超乎警察的處理能力。」
他們說警備課裏確實有個叫明石的人,不過現在不在座位上。
我已經記下你的IP,到時會通報網管處理。
「即使美軍已着手準備轟炸橫須賀,你們也堅持如此?」
現在市區裏也非常混亂,死了一堆人。
「我們的人物便是替勢必出動的自衛隊整頓好大環境,並教導那些開會逃避的閣員認清現實,今早讓自衛隊出動作戰,有異議的人加入敢在罹難者及家屬面前一字不改睇重說一遍,可以發言。」
「外事課沒提過這件事」
烏丸這番話也按照炫耀着自己擁有特權,才能掌握這個消息。依他這種個性,要不就是飛黃騰達,要不就是在升官途中被人捅上一刀。
在場衆人的視線全集中在發言的明石身上。
「烏丸參事,這些話要說傳了出去,可是大有問題啊!」
出言質疑的是中津警備課長,但幾乎所有縣警幹部都和中津一樣露出狐疑的表情,或許是因爲他們這個年代的人對於網路較爲生疏之故。平均年齡較小的幕僚團則沒什麼排斥感,靜靜地觀望着眼前的狀況。
(無題):ryu投稿日:04/070;SUN1;15:02
明石故意說給身旁的老人家聽,接着又再度留言。
隔了片刻,蘆屋管事才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當然,網路上沒有絕對確實的東西,我也無法斷定這絕不是惡作劇;但要說是惡作劇,又看不出目的。依我所見,這個板並未對外宣傳,只有幾個固定的訪客在閒聊,訪客計數器也跳得很慢。」
美軍若要進行轟炸,應會先撤離避難所內的民衆。避難所中收容的大多是居住於基地內的民衆,幾時有避難所這層保護,美軍也不至於在美國公民停留於基地內的狀態下進行轟炸。
「這個板式五年前開的,而這個叫ryu的人從開板時就已經常來了。要說是惡作劇,籌劃時間也未免太長了。」
面對這個單純的問題,衆人無話可答。當然,明石保持沉默,只是因爲不願再招人白眼。
這到底是哪門子的參事啊?縣警代表全都啞然無話,但警政署及關東管區警察局代表似乎不能默不吭聲,齊聲批評烏丸蠻橫。
(回答):明石投稿日:04/070;SUN1;17:29
「儘快與自衛隊交接。」
你沒用代理伺服器,IP又掌握在我手裏,在這種狀況之下冒充真有其人的警察風險太大,我就姑且相信你。
「或許有方法掌握轟炸的預兆。」
「沒關係。反正網路上的假消息本來就沒有媒體會當真,就算他們想拿來賣錢,這種沒憑沒據的情報只有三流的週刊雜誌會報導。除非公權力介入,否則根本無法查證網路上的身份;就算傳出來,我們只要堅持是謠言,一概否認就行了。」
「明石警監,你胡說什麼!」
「丟掉無論的本位主義吧!這已經是戰爭了。」
(警告):獵鷹投稿日:04/070;SUN1;17:19
所有我纔不想說話嘛!明石皺起眉頭,抓了抓腦袋。
本來就是省不省事的問題啊!雖然明石心裏這麼想,卻姑且換了個切入點。
我是本闆闆主。
ryu大平常就對口糧很有興趣,應該喫得很慣吧(笑)
我和在這裏避難的日本人集團會合了幸好有人懂英文今天好像得留在這裏過夜
「如果要撤離民衆,厚木及橫田一帶應該會有動靜,外事課總蒐集得到情報吧?到時兩相對照,再來判斷便成了。」
(無題):ryu投稿日:04/070;SUN1;15:12
總算放飯了惡名昭彰的美軍備戰口糧加熱用化合劑的味道好濃!一堆人吞不下去D好像要發毛毯不然地步好冷!
冒昧打擾各位,我是警察,來自橫須賀事件的應變總部。希望能讓ryu提供情報,所以在此留言。
麻煩你們打電話到神奈川縣警局去,找「警備部警備課的明石」。電話號碼在縣警局的官網上就可以查到。
「現在可不是意氣用事,說什麼『維持治安是警察的榮耀』的時候。在這種『荒謬的狀態』下,警察與軍人爭功又有什麼意義?可是現在內閣裏的警察出身者和軍人出身者還在搶主導權,再加上那些只求自保的牆頭草,我看內閣會議也和小田原評定(注5)一樣,在得到結論之前,橫須賀會先完蛋。」(注5:戰國時代,豐臣秀吉攻打小田原城之際,城主北條氏與衆臣召開評定會議討論該戰或該和,卻遲遲無法決議而導致滅亡。)
「看到駐美日軍司令部被區區的截肢動物蹂躪,你們以爲那種血氣方剛的民族會一聲不吭嗎?要是日本無法收拾善後,就得忍受國土被外國轟炸的屈辱。」
這記毫不容情的震撼彈壓倒了所有反駁者。
突然被點了名,明石滿臉錯愕。烏丸面露挑戰性的微笑注視着明石,其他出席者也訝異地望着他,至於縣警幹部更是莫名其妙。臉上的表情訴說着:幹嘛要這傢伙回答啊?
「現在我們正要冬原所有警力來對應狀況,你卻打一開始就舉白旗」
豐岡局長略帶困惑地發問,烏丸一笑置之。
「可是就算我們不一開始就舉白旗,問題也沒辦法解決。反正到頭來還是得舉,不如一開始就舉還省事多了。」
我希望能在不公開的場所說明原因,不知是否方便?
假如沒有合適的場所,我這邊可以安排。
「幹嘛拐彎抹角的?叫他們打電話來或是問他們電話號碼,直接溝通就行啦!」
我孫子警備部長急躁地插嘴。明石一面重新整理網頁,一面回答:
「你要剛認識的人在網路上提供個人資訊,就跟要剛見面的女人張開雙腿一樣;向要電話自然是大忌。就算請對方打來好了,剛纔他們肯打,是因爲那是縣警局的電話;但若要打到這裏來,不是打電話簿上沒刊登的臨時專線,就算打我的手機。要對方用自家電話或手機撥打一支沒有任何保證的號碼,只會讓人家更加提防。」
「那就叫他們用公共電話打啊!」
「那麼人家鐵定會想:『你以爲你是誰啊?還要我出門打公共電話?』網路上有網路上的禮貌和互信規則。」
拜託你行行好,閉上嘴行不行?明石懷着這般心思,再度重整網頁;重整之後,又多了一篇迴文。
(說到場所):獵鷹投稿日:04/070;SUN1;17:38
我們有個不公開的聊天室,我把網址寄給你。
不一會兒,收件匣有了反應。明石留言時也留下了信箱,對方便寄了郵件過來。對方用的是免費信箱,大概是打算用過就丟。
打開郵件一看,內文只有一行網址。
明石又開了個新視窗,連往信中的網址;那是個很常見的聊天室,神盾、獵鷹及湯姆貓☆已經入室等候了。明石也打上自己的姓氏,進入了聊天室。
明石:大家好。04/070;日1;17:43
獵鷹:歡迎。04/070;日1;17:43
湯姆貓☆:你好,明石先生。04/070;日1;17:43
神盾:請容我直接切入正題。我想請教一下,既然你是警察,爲什麼用的不是警用信箱?04/070;日1;17:44
湯姆貓☆:神盾大真是火力十足D04/070;日1;17:45
明石:警察和一般企業不一樣,並不是所有警員都能分配到電腦和信箱。再說,就算我有配給信箱,在這種狀況下野不能使用。接下來我要說的內容屬於高度機密,在彼此都不清楚對方底細的情況之下,這是當然的自我保護措施,請各位見諒。04/070;日1;17:48
神盾:意思就是你無法信任我們?瞭解。反正我們也只是以「相信」的名義來交換真假不明的情報而已,彼此總要留條退路。04/070;日1;17:49
纔剛開飯
獵鷹:所以只有盯住海軍陸戰隊,就能掌握美軍的第一步行動。好,我去問問住在沖繩普天間基地附近的親戚。04/070;日1;18:22
明石:麻煩各位了。04/070;日1;18:11
「別在意啦,小望姐姐煮得很好喫啊!」
湯姆貓☆:交給我。反正我積了一堆特休沒請,跟監個四、五天沒問題。我會找朋友一起輪流監視。04/070;日1;18:19
「還用問嗎?」
原來如此,就是這種尷尬啊!夏木看了望一眼,而被當成同病看待的望似乎受了傷,沮喪地低下頭來。確實,夏木的炸肉慘不忍睹;女孩子的手藝被視爲同樣水準,自然是又羞又愧。
「都糊成一團了,你連飯都不會煮啊?還有這個炸肉又是怎麼回事?都焦成幹了。」
神盾:那我們也該散會了。明石先生,這個聊天室你最後別再來了。04/070;日1;18:26
神盾:是啊!別的不說,光是現任警察居然爲了和我們這種非主流集團接觸而主動表明身分,就已經讓我很感興趣了。請說明你的來意吧!04/070;日1;17:51
讓他人查看郵件的感覺並不好,但是無可奈何。明石身爲警備情報負責人,今後的負擔將與日俱增。
湯姆貓☆:哇!真的假的?04/070;日1;17:52
「一次要煮十五人份,就算是媽媽來,也會拿捏不準的。畢竟現在時小家庭時代嘛!」
湯姆貓☆:要是他看到了,一定會來這裏的。04/070;日1;18:10
獵鷹:可是這樣對ryu大來說很危險吧?要是美軍發現他將避難所內部的情報泄漏給日本警方知道04/070;日1;18:04
雖然夏木只是輕輕一槌,圭介卻誇張地捂着腦袋。
「你你打我?」
不知夏木的哪句話刺激了圭介,只見他滿臉通紅地怒吼着。
「肉是我炸的,真抱歉啊!小鬼。」
「幹嘛?有什麼不爽就說啊!要是你說得出來的話!」
圭介的跟班高津雅之與吉田茂久一瞬間猶豫着該去追圭介或是留下來喫飯,最後決定優先填飽肚皮,於是匆匆忙忙睇扒着飯菜。
湯姆貓☆:到時就可以見機展開作戰,對吧?04/070;日1;18:02
明石:沒錯。04/070;日1;18:03
望的弟弟翔從鄰座倚向望,用力瞪着圭介,圭介察覺,也怒目相視。
明石:夠多了。04/070;日1;18:24
「這麼難喫的飯菜,我纔不喫!」
獵鷹:我們也不希望橫須賀被胡亂轟炸啊!04/070;日1;18:13
明石:這就是網路交流的本質啊!各位應該也是基於這個前提來判斷是否值得與我繼續交談吧?04/070;日1;17:50
「我也比較喜歡喫軟軟的飯!」
獵鷹:收到。04/070;日1;18:06
聽來豐岡局長的問題,明石原想回答時海上騎士(SeaKnight)與超級種馬(SuperStallion),後來又改口加以解釋:「是大型運輸直升機。」
打圓場的是中村亮太,他和翔同爲六年級生,也是翔的好朋友。望露出五味雜陳的笑容,向亮太道謝。
夏木等人中午以吐司果腹,晚餐則到了傍晚六點過後纔有着落。兩個大人與孩子們有樣學樣,花了兩小時才做好一頓飯菜。
孩子們雖然相對努力,但他們連刀子都那不好,根本不成戰力;望也已經盡了力,不能怪她廚藝不佳,而夏木與冬原也只會煮些粗枝大葉的男人料理,最後只能拿油炸過的冷淡食品和醬菜配飯,再加上切完裝盤便了事的沙拉,勉強湊合出一桌簡陋的飯菜。至於味噌湯沒時間做,只得割愛。
望停下筷子,低下了頭,用力咬着嘴脣。看來這果然是她忍耐時的習慣動作。
神盾:若是增加直升機的數量,就能在更短的時間之內完成,計劃的可行性很高。我想美軍大概是打算從全國各地調飛機吧?運輸直升機一開始往橫田及厚木基地集結,就該注意了。厚木由我來盯着,湯姆大,你能幫忙留意橫田嗎?04/070;日1;18:18
湯姆貓☆:要不要相信這些不確定的情報,由各人自行決定。04/070;日1;17:45
明石:很抱歉。假如美軍要進行轟炸,我想他們會先把避難所裏的民衆撤離到別處去,你們認爲呢?04/070;日1;18:00
「派個專人定時守信和上站吧!」
「女人不會煮飯就是爸媽沒教好!我媽也是這麼說的!」
「你們要去哪裏!」
明石:那是當然。謝謝各位的協助。04/070;日1;18:13
至於居民避難計劃,則由警察與行政應變總部通力合作,擬定執行。
「你接下來是不是要說『連我爸爸都沒打過我』啊?軟弱小鬼!」
這稚嫩的聲音出自於最年幼的西山光,他的哥哥陽從旁頂了他一下,笑着說道:
「釣魚手法挺高明的嘛!」
「別的不說,你剛纔幫上半點忙了嗎?就連那些小鬼頭都會幫忙拿餐具咧!」
獵鷹:不意外,但是很困擾。04/070;日1;17:54
湯姆貓☆:就算失手炸錯了,美軍也一點都不在意啊。04/070;日1;18:14
「對不起,下回我會留意的,這次你就忍耐一下。」
這種人不但熟知全國所有可以拍攝到基地航空器起降的地點,還有一眼判別機種的本領;既然他們願意效勞,自得好好利用。雖說外事課也會收集情報,但情報自然越是多元化越好,才能拼湊出最多真相。
圭介怒吼,用力站了起來一邊情形之下,圓椅應該會跟着往後倒;但不巧的是,潛水艇裏的座椅爲固定式,因此圭介的膝蓋後頭反而狠狠地撞上椅面。險些栽了個四腳朝天的圭介更加氣忿,臉孔漲得通紅,粗暴地推開座位上的孩子們,離開了餐廳。他的目的地應該是分配給男生使用的居住區,但冬原爲了慎重起見,還是叮囑道:
*
神盾:原來如此換句話說,你希望ryu大替你做實況報導,發現撤離的跡象就告訴你?04/070;日1;18:01
這個年代的小鬼不知道那個梗啦!冬原在一旁冷冷地打岔,夏木沒理會他,繼續說道:
「這什麼東西啊?」
「我怎麼會說你是瘋狗呢?至少你懂得剋制,比瘋狗好上一點點。」
「太硬我咬不動嘛!」
好啦,該怎麼整治這個小鬼呢?夏木內心摩拳擦掌。
冬原哭笑不得地說道:
「沒關係,我不會做飯是事實。從前老是依賴我媽,幾乎沒幫過忙。假如以前有好好學做菜就好了。」
神盾:明石先生以後請別在板上留言。就當作是我們這些朋友互相聯絡,而你碰巧在板上潛水,看見了我們聊天的內容。04/070;日1;18:12
夏木尷尬地說道,冬原則在一旁哈哈大笑。「你和小望說得一模一樣啊!夏木。」
獵鷹:你們打算搶先派出自衛隊把事情擺平嗎?04/070;日1;17:56
獵鷹:單純計算,一架直升機得往返一百六十趟才能載送完畢。04/070;日1;18:17
坐在圭介身後的夏木突然給了他一拳。餐廳狹窄,桌椅之間的空間也小,用不着起身,手臂便能輕易觸及身後的座位。
就在他們倆又開始鬥嘴之際,望抬起頭來,看着圭介。
湯姆貓☆:這種特殊作戰少了海軍陸戰隊根本不可能成功。若只是殲滅敵人,或許沒受過特殊戰鬥訓練也無所謂;可是要將民衆送上直升機同時抵抗螯蝦04/070;日1;18:21
「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啊?自以爲是專家嗎?」
明石:謝謝,那我就靜待各位的消息了。04/070;日1;18:29
獵鷹:我把明石先生在板上出現之後的留言記錄全部刪掉了。ryu大沒用新留言,我想他應該還沒看到。04/070;日1;18:09
夏木與動員忙着指揮孩童,明知國三三人組偷懶,卻沒時間去將他們揪回來。
「把面衣剝掉再喫。下回我會注意,這次你就忍耐一下。」
獵鷹:觀察報告寄到剛纔的信箱裏就行了吧?04/070;日1;18:24
獵鷹:既然得運送超過八千人,事前應該會進行模擬訓練;畢竟這計劃事關重大,不可能直接上陣。沖繩的海軍陸戰隊應該會有動作吧!04/070;日1;18:20
「囉嗦!」
「我倒是比較懷疑你爸媽的教育方式。」
「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不爽就別喫啊!連半點忙都沒幫上的人,別像有戀母情結的老公一樣嫌東嫌西!」
神盾:他們在越戰春節攻勢之中還滿不在乎地炸掉自己的司令部呢!這回不過是多了民衆這道腳鐐而言。橫須賀基地的人口有一萬六千人,民衆就算佔了一半好了,也有八千人;應該會用升降地點較不受限制的CH46或CH53來回載運吧!04/070;日1;18:15
「CH是什麼?」
不過望煮的飯只差一步就成了粥,也是半斤八兩。用不着這麼沮喪吧?夏木心裏有些不高興,用力扒着碗裏的飯。
神盾:依美軍的作風,不無可能。04/070;日1;17:54
此時,跟班雅之及茂久喫完了飯,悄悄起身;夏木立即出聲制止。
獵鷹:對,請你定時上站和查看信件就行。假如你想聯絡我們,請寄信到剛纔的免費信箱。等大家下線以後,我會把聊天記錄全部刪掉。04/070;日1;18:28
「什麼招惹啊?我是瘋狗嗎?」
明石:詳細的內情還不明朗,總之我們想知道美軍展開轟炸的時限。04/070;日1;17:55
不愧是動員,安慰起人來一把罩。望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別擅自跑到其他區域去啊!」
明石:事關機密,恕我不能回答。04/070;日1;17:57
獵鷹:那當然。04/070;日1;18:01
說來冬原也挺狠心的,居然不挽留圭介半句。
接着衆人繼續召開會議,並決定將橫須賀基地周圍五公里內的居民完全撤離。這是爲了替烏丸口中「勢必出動的自衛隊」建立適當的作戰環境。
說着,光以筷子戳了戳焦黑的炸肉。「所以我討厭這個」他喃喃說着,視線與夏木對上,又慌慌張張地低下頭。逃入船內時,他被夏木丟進艙口之中,至今仍心懷恐懼。
「反正啊,看你是要繼續招惹夏木,還是要閉上嘴巴乖乖喫飯,選一個吧!讓你這麼一鬧,其他孩子都沒辦法好好喫飯了。」
遠藤圭介喫了一口碗裏的白飯,邊瞪着望。
烏丸說了句不太中聽的慰勞之辭。
她看在自己較爲年長的份上而讓步,但聲音仍因不甘與屈辱而僵硬,顯然還不夠老成;然而,那努力老成的樣子卻惹人憐惜,至少比那個任性的小鬼更教人愛護。
「那是因爲你前一陣子剛掉牙吧!」
神盾:別告訴ryu大比較好,讓他在不知情的狀況之下跟之前一樣向我們報平安就行了。獵鷹打,麻煩你了。04/070;日1;18:05
「普天之下最可怕的人種就是狂熱分子,無論是那種領域的都一樣。只有能好好利用,便會發揮連專家都自嘆弗如的功效。」
明石:謝謝。04/070;日1;18:25
明石:那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美軍恐怕會轟炸橫須賀的甲殼類。04/070;日1;17:52
神盾:我能理解。04/070;日1;17:56
神盾:明石先生,我們能做的只有這些,行嗎?04/070;日1;18:23
獵鷹:說得也是,沒關係。04/070;日1;17:59
雅之嘟起了嘴,他應該是要趕往圭介身邊報到吧!
「你們完全沒幫忙做飯,等一下碗盤你們來洗。」
「不作不食。」
冬原也從旁幫腔。
「遠藤沒喫就走了,所以這次放過他;不過你們兩個喫了吧?」
「那麼難喫的」
雅之嘴裏咕噥着與圭介相同的怨言。
「連抱怨的太臺詞都和主人一樣,能不能有點創意啊?跟屁蟲!又不是我們求你喫的,少要少爺脾氣啦!」
坐着等大家喫完!夏木喝道,兩人只得不情不願地坐下來。他們雖然擁護圭介,卻沒膽量正面反抗夏木;就在因爲這樣,才只能當跟屁蟲。
待孩子們全數用餐完畢,雅之與茂久被夏木趕去收拾碗盤。此時電視開始播放新聞,冬原調高音量
「啊!我要看追趕跑跳碰!」
光一發難,其他年幼的海珠便跟着吵鬧起來。
「等一下,等一下,待會兒再給你們看。」
夏木將負責收拾的兩人留在廚房,回到餐廳;吵鬧的孩子們一見到他,頓失鴉雀無聲。看來他們似乎很怕夏木,光黏着冬原,小聲地吵着轉檯,顯然較喜歡態度柔和的冬原。
夏木早知道自己不討小孩喜歡,但見了如此的差別待遇,心裏還是有點不是滋味。話說在前頭,冬原可比我狠心多了。
「對不起。」
一道聲音突然傳來,夏木回過頭一看,原來是鄰座的望。
「年紀小的孩子很怕嗓門大的人。那些孩子也不敢親近鎮民會里嗓門較大的叔叔伯伯;聽在小孩耳裏,聲音大就像是在罵人。」
豈只聽起來像,夏木先前的確大怒咆哮,只差沒爆了血管。夏木承認自己脾氣不好,但那還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如此狂怒,也難怪首當其衝的孩子們害怕。
「謝謝你特地打圓場,我本來就沒孩子緣,沒放在心上。」
「反正電力充足,可以造水,就先讓他們三天洗一次衣服吧!但衣服晾乾之前該怎麼辦?」
夏木又想起艦長便是爲了這個狀況而犧牲,不禁露出苦澀的表情。
新聞又提到採訪直升機爲了拍攝「霧潮號」而飛近基地時受到美軍警告,不得不離去。即使在這種時刻,美軍依然神經質地嚴防外人近距離空拍軍事設施。
「小翔聽不見嗎?」
望垂下眼,夏木與冬原面面相覷,那種反應可不是簡單一句討厭就能解釋的。夏木與冬原也有過類似經驗,但無處宣泄的情感扭曲至此的理由,卻是他們無法明白的。
光向冬原撒嬌。此時新聞正好換了則報導,冬原便轉了臺。然而,孩子們要求的頻道也改播橫須賀臨時特別報導,留在餐廳中的孩童一齊發出不平之聲。
畢竟不是家人,不好開門叫她最近的孩子都很早熟。
夏木的聲音轉爲低沉,圭介反而打了個顫。
對不起。望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夏木回頭一看,只見她站在入口,似乎是光叫她來的;或許是匆忙出浴之故,一頭溼潤的短髮還滴着水珠。
「大家不是買了一堆免洗內褲?先向上岸的傢伙徵收吧!」
夏木反問,望不解地歪了歪頭。
見圭介騎到翔身上,夏木抓住他的衣襟,單手便將他提起來。圭介被這麼不由分說地衣拎,吊得喘不過氣來。
他表面上這麼問,其實心裏早就認定錯在圭介。
望朝着圭介深深地低下了頭,直至諷刺的地步不,這應該就是望竭盡所能的諷刺吧!
望露出大受傷害的表情。夏木這才發現自己說錯了話,但爲時已晚。混賬,爲什麼我的嘴巴老是這麼笨啊?
「抱歉,我一開始就該說的。因爲其他孩子都知道,我就疏忽了。」
「虧她還是女的,卻笨成那副德行,一點用處都沒有?都高三了還不會煮飯,爸媽是怎麼教的啊!追根究底,會逃到這裏來也都是她害的!都是她拉着大家逃跑,纔會跑到這種鬼地方要是沒跟着她,現在大家早回家了!」
「說得也是,對不起。」
她直視圭介的眼神強悍得連第三者都爲之膽怯,與翔那燃着熊熊烈火的眼神一模一樣,這對姐弟真的極爲相像。
聽了這句話,夏木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只有百元商店存在一天,穿過即丟的百元內褲便擁有穩坐水手的暢銷排行榜冠軍。夏木與冬原也從分發至潛艇的那一刻起開始蒙受其利,如今他們甚至懷疑:沒有百元商店時的潛艇水手要怎麼過活?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接着又轉了幾臺,仍舊是相同狀況;唯獨教育頻道似乎將報導大任交給了綜合頻道,自顧自地播放學術節目。對孩子們而言,特別報導好像還勝過學術節目;只見他們隨便挑了一個頻道觀看起來。
平時的餐廳裏絕不會有這麼多孩童。孩子們全神貫注地圍觀電視這種和平的光景放到了潛艇之中,反而凸顯了狀況的異常,
餐廳裏,冬原已經開始替翔擦藥,望與亮太則陪在一旁,還有糊里糊塗跟來的西山兄弟也在一塊。
「他姐姐在幹嘛?」
「因爲遠藤他討厭我們。」
「你們在幹什麼!」
「別說我了,你的個性就是這樣嗎?」
夏木與冬原無權過問別人的隱私,因此沒再追問。
方纔的那番訓斥多麼冒失啊!夏木渾身僵硬,詛咒着自己的粗心。
沒有隊員會購置備用牙刷,又不能讓孩子們使用他人用過的牙刷。
喫飯時,圭介曾對怒視自己的翔這麼說有什麼不爽就說啊!要是你說得出來的話!
「還不住手!」
夏木一臉不悅睇瞪着圭介。
「他聽得見,只是不能說話。是心因性的問題。」
「現在的孩子應該沒用手指抹鹽刷過牙吧!還得教他們怎麼刷。」
反倒是把他和鎮民會里的「叔叔伯伯」相提並論,令他頗不以爲然。不過,對一個特地出言安慰自己的孩子說這種話,未免有失成人風範。
「對不起。」
他把翔推向冬原,望接過走來的翔,便與冬原離開了。
夏木與冬原拿出備用毛巾發給孩子們,並指示想洗澡的人輪流使用淋浴室之後,便回到發令所商量。人手嚴重不足,無法隨時留守發令所,因此他們曾要求司令部在聯絡之前先以無線電通知,但用餐期間內並無來電。
開發的居住區似乎成了「在我們的房間」。
翔沒回嘴,只是默默地以怒火中燒的雙眸瞪着圭介。
圭介用力揍了翔的腦袋一拳,雖說打架本來就是不留情面,但國三與小六的體格差距甚大,圭介居然完全沒留情。被揍的翔並未掉淚,只是怒視着圭介,嘴脣抿成一條線的樣子像極了姐姐望。
「喂!」
「好痛!幹什麼!死小鬼!」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才搞成這樣,以後又什麼不滿請直接找我。」
「男人的臉都被你丟光了,剛纔那番話窩囊到了極點。」
「他的意思是叫你別太費心,讓自己那麼累。當然啦,你多費心,我們就落得輕鬆。對不起,夏很不會說話。」
雖然不願擅自翻動弟兄的行李,但事到如今也無可奈何。
「你早就知道了吧?」
「他們人在哪裏?」
哇!出了什麼事?兩人連忙起身,亮太一面喘氣,一面叫道:
「喂,轉到追趕跑跳碰啦!」
自衛隊已受命救災出動,將派出直升機前往救援受困於災區的居民。救災出動尚不允許使用武器,照這麼看來,「霧潮號」的救援還得等上好一陣子。
「別因爲心煩意亂就會錯意啦!真窩囊,發不出聲音代表出了事無法求救,這麼重要的事不早點說,等出事了纔講就晚啦!」
夏木對着默默不語的圭介啐道:
在這種時候,冬原總是能絕妙諦打破尷尬局面。夏木不禁在內心對冬原合掌一拜。
「翔不會說話的事。」
聽冬原說得如此斬釘截鐵,夏木正想歸罪,卻反被他輕輕一瞪。
「話說回來,那個遠藤小弟實在教人傷腦筋耶!」
近年來百元商店盛行,潛艇水手具是大呼快哉。一羣處於密閉空間、不能每天洗澡洗衣的男人累積下來的內衣褲與換洗衣物,臭味可是強烈到連計程車都拒載;要是一個沒留意和其他衣物一塊清洗,臭味便粘附不去,破壞力可謂無窮。
望對着冬原及夏木低頭致歉。雖說事先並不知情,但夏木方纔說了那番冒失話,心裏已是愧疚不已;如今又被反過來道歉,更是羞慚萬分。
冬原將沾了消毒液的脫脂棉放到翔劃破的嘴脣之上。換作一般情況,這應該是痛得大叫的場面,但翔依舊只是皺着眉頭,並未出聲。
「叫他們用鹽刷吧!鹽不是有殺菌效果嗎?」
圭介忿忿不平。
或許是因爲空間有限之故,分發到潛艇來的人多半身材矮小;身高一七五以上的夏木與冬原已算高大。
此時,中村亮太沖進了敞開的發令所之中。
「翔和圭介打起來了!」
「我說的是事實,要是你不服氣,就管好你姐啊!」
潛水艇中最爲寶貴的便是水,許多勇猛的隊員爲了節省淋浴及洗衣用水,往往連着十來天都不洗澡更衣;這點夏木與冬原也辦得到,但要強迫孩子們比照辦理,可就近乎虐待了。
圭介的臉因憤怒而漲得通紅。夏木無視於他,轉向翔:
夏木衝進房裏,只見翔與圭介在狹窄的通道上扭打成一團或該說是倒在狹長的地板上互相推擠,房裏狹窄,光是塞入細長的三層牀鋪便已滿滿當當,根本沒有足以扭打的空間。
夏木撿了個空位坐下,喃喃地說道。望笑着搖了搖頭。
冬原嘆了口氣。
「那孩子不會說話。」
圭介咂了咂嘴,將視線從望身上別開。
「你也一樣,爲什麼不回嘴?人家找碴,你好不吭聲?」
「個子矮的人很多,尺寸應該沒問題吧?把制服的袖子和褲管捲一捲,還可以湊合着穿」
「換洗衣物搞定了,還有刷牙該怎麼辦?要是蛀了牙可就糟啦!又不能帶去看牙醫。」
這種時候能不涉私情,一切秉公處理,正是冬原的過人之處。望還沒回答,翔邊先搖了搖頭,證明自己並非聽不見。
若要解釋自己不是這個意思,又顯得是在自圓其說;夏木索性作罷,將視線移回電視上。此時,冬原突然插嘴:
冬原替翔拭去嘴脣上的血厚,被合上急救箱。傷口在嘴脣上,所以沒辦法貼OK繃。
一接近位於最下層的居住區,便傳來了圭介的怒吼聲:
「好了,快去吧!」
望鬆了口氣,微微一笑;孩子們也都對着冬原露出這種表情。聯誼聊天時也是如此,夏木果然與婦孺合不來。
望應該不會讓放任弟弟和人打架,她怎麼了?亮太一面跟上,一面困擾地回答:
「你真是個差勁透頂的男人。」
新聞以特輯形式報導了孩童受困於「霧潮號」的消息。從採訪直升機上拍攝到的「霧潮號」仍是老樣子,大羣螯蝦盤踞其上,幾乎看不見甲板;光是影像便足以說明救援的難度。
無論如何,連知名媒體NHK都播報出來了,代表夏木與冬原泄漏消息並未白費;至少這件事不會被當成「不知情」處理但他們無法對孩子們提起這份憂慮,只能放在心裏。
圭介心有不甘睇皺起臉孔,但夏木並不理會他,徑自離開了居住區。
聽見夏木的怒吼聲,互相推擠的兩人倏然縮起身子;然而,翔卻趁着圭介回頭看夏木之際咬了他的手臂一口。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小翔,你的嘴巴破了,我替你擦藥。」
夏木將兩人分開至通道的左右兩側,低聲喝道:
看來似乎是翔要湊上前去打人,而圭介將他推開。孩子們全都到牀上避難,不知如何出手制止兩人,只能旁觀。
知道什麼?圭介反問的語氣,顯示出他是明知故問。
「是啊!這是小望的疏忽,這種事該早點講嘛!」
夏木等人規定孩子們不可每天洗澡,只得每三天衝一次澡,想洗的人自行前往淋浴室。但潛艇之內畢竟沒有孩童用的內褲及衣服,目前只好請他們一直穿着那一千零一套,但若是救援遲遲不到,便得想個辦法纔行。
又是那個小鬼!夏木嘖了一聲,正要衝出發令所又突然想起什麼問道:
「小望姐姐在洗澡」
「老是顧慮東、顧慮西的,其實你用不着裝乖啊。」
果不其然,新聞最先報導的便是橫須賀事件。該事件似乎已正式定名爲「橫須賀甲殼類來襲事件」。
「在我們的房間!」
它們該不會是知道里頭有食物,才緊黏着不放吧?夏木如此想着,又用力搖了搖頭,甩去這個不祥的念頭。
「沒關係啦!我很喜歡翔,也喜歡小望姐姐啊!」
亮太拼命地打圓場。雖然不知道什麼沒關係,不過這話似乎達到了安慰望與翔的效果;只見他們倆露出了相似的笑容。
「我也很喜歡小望姐姐,因爲她很漂亮!」
最爲年幼的光說得老氣橫秋,惹得在場衆人鬨堂大笑。
當天的事件就此落幕不,還沒結束。
最後一個事件發生於日期即將變換的深夜,而對於夏木與冬原而言,那是最爲棘手的事件。
大半夜的,突然有人搖晃夏木的身體,把他嚇得跳了起來,腦袋結結實實地撞上三層牀鋪的低矮天花板。
「~~~~~~~~~~!」
夏木痛得哼不出聲,一旁的西山陽探過頭來看着他。爲何陽會從男生房跑到夏木就寢的另一個居住區來?正當夏木訝異之時,陽開口了。
「夏木叔叔!」
「不是叔叔,是哥哥。叫我夏木哥哥。」
「夏木哥哥。」
「乖。」
牀鋪的高度不足以讓夏木坐起身子,因爲他轉向陽,柱起手肘。陽難以啓齒睇說道:
「光尿牀了」
「什麼?」
此時,地板傳來了小孩的啜泣聲。夏木從牀上探出頭來一看,原來光也一起來了,正蹲在地上哭泣。
哇!又給我找麻煩!夏木心裏叫苦連天,但這個年紀的小孩尿牀,又不好苛責。
話說回來
「幹嘛不去找冬原啊?你們不是很喜歡他嗎?」
「真的。」
「你怕螯蝦跑進來?」
「你現在還會尿牀啊?」
「我說她大概是身體不舒服。」
聽了動員這若無其事的一問,望似乎鬆了口氣,露出笑容回答:「弄好了。」看來她已經將一切處理完畢。
見兩人面露不解之色,陽又繼續說明:
「不夠了再說一聲,應該還有。還有這個。」
「別說了,不用硬撐。」
「你去衝個涼吧!」
夏木一面保證,一面帶頭走向洗手檯。牀單可用水清洗,但牀墊卻只能沾水拍打,還是去裝桶水來用吧!
「冬原哥哥說這是夏木哥哥負責的。」
對不起,不好意思,謝謝
假如沒碰上這種狀況,根本不會發生這種事,根本無須向任何人道歉。
「在洗澡。」
夏木滑下牀鋪,直接朝發令所出發。夜間照明時紅色燈光,即使他仍睡眼惺忪,也不覺得此言,西山兄弟見夏木竟然不往男生房走,一臉困惑,卻還是跟在後頭。
「還不都是因爲你跑了!」
爲什麼我是女人?假如我命中註定得碰上這種遭遇,爲何要生爲女人?
「你怎麼回答?」
「原來有女孩子在就回遇到這種問題啊。」
正當夏木在餐廳裏等望時,冬原走上樓來。
「是誰?我說過不準浪費水吧!」
「!」
「我們的房間晚上會有喀茲喀茲的聲音,他害怕,不敢起牀,拖着拖着就尿牀了。」
應該是螯蝦攀在外殼上發出的聲音。夏木就寢時也聽見了,夜深人靜,聲音更是響亮。
正因爲如此,望平時那種顧慮周遭而壓抑自己的樣子更顯得反常。圭介找碴時也一樣,縱然只是做做樣子,其實當時望根本也無須道歉。爲何她要如此忍氣吞聲?
被留下的望等候片刻之後,夏木跑了回來。
「都弄好了?」
「啊,是嗎?對喔!抱歉,那我放在這裏。」
陽如此回答夏木的怨言
「真可憐。」
「我替小光換了衣服,安頓他們兩個睡了。小望呢?」
望顫着聲音說道。在紅色燈光照射之下呈現黑色的被單污痕是紅的?
「那些孩子心裏害怕,不管我怎麼呼喚都不敢跳下來;結果時她抱起小光,丟了下來。」
「反正上頭的痕跡是洗不掉了,你就疊好放着。以後我再清理,你睡其他的牀。還有,那邊的洗衣機可以用,你趁着晚上把衣服洗好。洗衣粉就放在洗衣機上。」
「哦,這個啊!」
說望吐了,或是睡覺時流了一身汗?這種說辭很牽強,年長的孩子大概會察覺真相,不過也別無他法。
「爲什麼?」
白天醒着時,夏木與冬原每隔一個小時便確認一遍無線電;而夜間爲應緊急聯絡,則由其中一人在發令所裏打地鋪,經過了公正的猜拳成尋之後,今晚決定由冬原留守發令所,而這件事孩子們也都知道。
被冬原這麼一問,夏木纔回過神來,說出他給瞭望脫脂棉及替換衣物之事。冬原笑道:
「這麼一提,你從一開始就很看重森生姐,爲什麼?」
「真的?」
夏木逃也似的轉身離去。
生爲女人,卻未嘗過半點甜頭。沒有女人的嬌美俏麗,卻得在這種時候承受女人的痛楚。
「牀墊也」
「對起、我沒事。」
「淋浴室給你用,牀單就別管了。反正多得很,你放到外頭來,我拿去丟。」
真是傷腦筋啊!冬原喃喃說着並坐了下來。
你不必道歉,說着,夏木拍了拍望的頭。
冬原裹着毛毯背對夏木,但夏木很清楚他是裝睡。
夏木一出聲,那人便膽顫心驚地縮起身子。縮起身子的人是望,她離開了分配爲女生房的士官居住區,來到這裏。望將浸在洗手檯裏的牀單抱到身體之前。
冬原喫喫笑着。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冬原帶走西山兄弟之後,望擠出了小小的聲音。
「本來已經不會了但他說他害怕,不敢起牀。」
「我血壓低,讓我睡嘛!真是的」
「就位置上來說,我出面不自然嘛!你又杵在那兒動也不動,要是我把你推開走上前,豈不顯得很奇怪嗎?我也很辛苦啊!尿牀牀墊都是我收拾的,西山兄弟又一直問爲什麼、爲什麼。」
「還真有魄力啊!」
「就是因爲喜歡才這麼想啊!你不覺得她很可憐嗎?被素昧平生的人看到那種場面。」
打一開始打從孩子們被逼到樓梯平臺上,冬原前去搶救的時候嗎?夏木當時忙着對付螯蝦,沒看見情況。
「應付女人是你的專長吧!剛纔居然帶着小鬼先下樓!」
比起死在螯蝦腳下固然是好得多,不過現在這兒只有她一個女人,生理週期又弄得衆人皆知,不知心裏有多難堪。當然,夏木等人也只能靠想象來揣摩她的難堪。
一靠近洗臉檯,便傳來了潺潺的水流聲。潛艇內的水龍頭只有一離手便會自動回到原位,可見是有人故意開着水,夏木心中訝異,走向昏暗的紅色燈光,水聲卻毫無止息的跡象。
洗完的衣服無法一晚就幹,明天早上孩子們看見望換了衣服,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到時要怎麼說明?
「你爲她做了什麼?」
「西山兄弟,我們到下面去。」
望知道夏木會擔心,卻止不住淚水。
夏木剛睡醒的腦袋一時無法判讀是怎麼回事,默默地呆立了好一陣子,冬原亦然。
背後傳來的冬原聲音之中也帶着焦慮。慢着,這種局面應該由你來處理吧!夏木暗想,但如今纔要在狹窄的通道上改變前後位置,又顯得太過刻意。
「本來這個月應該還不到時候的,卻來了我以爲還要好一陣子纔會來,就沒去注意,醒來的時候已經弄髒了。」
「這衣服的主人身材和你差不多,應該是洗了以後還沒穿過。內褲雖然是男用,不過是全新的。最近在百元商店可以買到免洗內褲,大家都買了一堆囤放。不必洗,省事多了」
「你放心,除非拿魚雷來轟,否則別想在這艘潛艇上挖洞。螯蝦絕對進不來的。」
「都是因爲我們想得不夠周到,害你平白出醜。對不起。」
瞧夏木拉拉雜雜地說了堆廢話,便知他相當緊張。望很感激他替自己準備替換衣物,但她根本騰不出手來拿;沒察覺這一點而遞出衣物,想必而是緊張的證據吧!
「你這次還挺機靈的嘛!」
「別問了!」
夏木大刺刺地說道,望只能連連點頭。
「她一點女人味也沒用,所以我就疏忽啦!」冬原坦白說道:「雖然她是個乖孩子,不過老實說,我寧可她不在這裏。」
夏木的這番話,俾安慰她「這並不是醜事」更爲受用,幾時這是正常的生理現象,曝了光仍教她難爲情。
原來連翔也尿牀啦?正當夏木感到無奈之際,突然發現望並未着牛仔褲,只有上身穿着T恤,一雙細嫩的裸足從她低頭抱着的牀單底下探了出來。她的身材過瘦,穿着牛仔褲時就像是個少年,但未着衣物時的身體曲線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女孩子。
「對不起。」
「明天也用這套說辭?」
「你這混賬,不要把事情都推給我!」
日期改變約一個小時之後,望回到餐廳裏來。藍色作業服雖然略顯鬆垮,但長度似乎還合身,昏暗的紅色燈光消解了彼此的尷尬。
夏木遞出了另一手抱着的東西,是件摺好的藍色作業服與標籤尚未剪下的內褲。
那倒是。夏木點頭附和,又突然好奇問道:
「喂!」
「現在只有這些東西,你湊合着用。」
「是吧?後來的人就一個接一個跳下來了。她的決斷力與行動力的確國人,還自願殿後啊!」
「囉嗦!你有那麼柔弱嗎?」
冬原詢問,陽代替抽抽噎噎的光回答:
那忍氣吞聲時咬着嘴脣、心有不甘的表情,以及在居住區裏直視圭介的堅毅眼神,在在讓人感受到她的韌性。
說着,夏木走向狹窄的單人淋浴間,打開門,將換洗洗衣物放在裏頭的固定式毛巾架上。
不得不道歉讓她覺得丟臉、窩囊又難堪。
「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你不是很喜歡她嗎?」
望原想這麼說,誰知一開口便淚水盈眶。剛纔她明明還能正常說話的。
「呃,我沒手拿。」
「因爲她打一開始就是個女中豪傑啊!」
夏木逮住機會大罵冬原。
夏木詢問,光抽抽噎噎地點頭。想必是白天被螯蝦追趕的記憶猶新,心有餘悸吧!
「不呃,發生了那麼多事,身體難免不對勁嘛!聽說精神狀態也會影響,對吧?」
夏木遞出的是裝了脫脂棉的袋子。望滿心意外地收下因爲夏木看來並不像是如此細心的人。
用不着交代,陽就自動稱呼冬原爲哥哥,已經讓夏木頗不痛快了;現在聽說冬原的奸計,更是氣忿難當。
夏木一把扯開毛毯,只見冬原身穿與夏木相仿的運動服,不情不願地起身。
「你等一下。」
他們一面小聲鬥嘴,一面走向男生房。其他孩童大概是白天累了,全都睡得跟死豬一樣,完全沒發現兩人正將收納式牀墊裝進皮箱搬走。他們先講牀墊搬到通道上,剝下牀單,並脫下光尿溼的褲子與內褲。
「對不起,我可以一併洗牀單嗎?還有,請給我一桶水,讓我把牀墊擦一擦。」
「反正要丟了,沒關係啦!」
夏木這話是出於體恤之意,但望卻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對不起,就算要丟,我還是想先清理一下。」
「哦是嗎?那就隨你吧!」
這些細微的感受正是男人難以明白的。對女人而言,弄髒的東西似乎不是丟了便罷,還得顧慮經手的人。
體貼他人卻得處處受限,實在是種教人心焦的情況。再怎麼設身處地替望着想,依然有道無法跨越也無法想象的障壁存在。爲什麼潛水艇中沒有女性自衛官(WAVE)呢?
望走近士官居住區,又抱着自己的衣物走出來,並直接走向打水場。
過了片刻,她提了桶水回來,又走入居住區。夏木與冬原不好幫忙,只能百無聊賴地等她幹完活兒。
「我就直接問了,小望,你的量大概有多少?」
這是個一般男人絕不會問,或該說連想都想不到的問題,但冬原問起來卻極爲乾脆。
量望理所當然地聽懂了這個省略後的問題。量就是量。
「應該如一般人差不多。」
當然,她從未和別人比較過。
「那大概是一個禮拜?」
冬原的問題道道切中要點,顯然私下常和女人相處。
「到了第七天就幾乎結束了,只有頭兩天比較多。」
「是嗎?那今明兩天得多注意。我會多拿點替換用的內褲給你,要是用完了就說一聲。內褲是免洗的,畢竟已經要求其他孩子進來別洗衣物,不好讓你一個人破例。你要洗自己的衣物時,原則上用手洗,別引起其他人注意。」
「呃,假如有多的保鮮膜及盒裝面紙請分給我,我好拿來墊褲子。」
「哦,這是個辦法。不過,不會悶嗎?」
冬原背對着望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餐廳。由於他走得太乾脆,望沒機會叫住他。
「那我也要走了。」
「覺得難爲情是在所難免,可是不要向任何人道歉。拿出骨氣來,不是你忍氣吞聲就能解決任何事。」
在望回居住區的路上,以及回到居住區之後雖然在素昧平生的男人面前出了醜,但不知何故,她的心情並不煩亂。
「那還得給你阿斯匹靈。」
面對這道出乎意料的強硬聲音,望困惑地眨着眼。
他是在擔心圭介的事。圭介總是找盡機會挑釁,要是知道了這件事,不知又要如何加油添醋睇胡說八道了。夏木與冬原畢竟無法一直守在望身邊。
夏木也跟着離去,望連忙留住他。總不能對兩個人都失了禮數。
望說道。
望有些無助地搖了搖頭見了夏木的表情,她又連忙加重了搖頭的力道。
自己的尊嚴由自己來保護這就是夏木言下之意。
「你的月經來了事錯事嗎?你有月經,是你的『錯』嗎?」
「可是,我給你們添了麻煩。」
「晚安,好好睡吧!小孩晚起沒關係。」
「別道歉。我知道你覺得很難爲情,但你做錯了什麼嗎?」
冬原淡然的說話方式反而令人自在,連望都爲自己能如此坦然回答而感到意外。
「及格。」
夏木再度重複:
對於早已習慣息事寧人的望而言,這是種新鮮的訓示。
「幹什麼」這三個字來得突然,望有些不解其意,卻又覺得沒必要刻意追問,便保持沉默,聽着夏木說話。
「你做錯了什麼嗎?」
「別說這種話。」
「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忙。」
「別老是用抱歉、對不起這類的話來逃避。我幹嘛要因爲一個女人月經來潮而接受道歉?我又沒有要幹什麼。」
哦!他說這番話的用意是看着下面嚇人的表情,望突然懂了。
夏木將動用所說的東西全數找齊,交給瞭望,並說好須等其他孩子入睡以後纔可淋浴,但不可洗頭,之後便當場解散。夜已經是深了。
「對不起。」
丟下這句如考官般的評語後,夏木便離開了餐廳。望暗想,他大概是個不擅溫言款語的人吧!他說話時的口氣雖兇,但表情一直顯得相當懊惱,似乎是在氣自己不懂得說話。
「總比弄髒衣服好。脫脂棉不好墊,我怕歪掉。」
「OK,不弄髒比舒適感優先,是吧?那我再給你垃圾袋,你可以當牀單用。會生理痛嗎?」
聽了這句話,夏木轉過身來,用力地指着望。
「頭幾天比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