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孩子拾獲祕密-
《自衛隊三部曲》 · 有川浩 · 1.7萬 字
第1章-孩子拾獲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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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OO年二月十二日。
晴空萬里的午後,F15J(飛鷹)兩機編隊自航空自衛隊岐阜基地起飛。
操縱其中一機的,便是武田光稀少尉。
此次航行的試飛意味比演習還要濃厚,將從演習空域四國沿海上的一萬公尺高空鑽升至兩萬公尺,隸屬於岐阜基地的飛行員--飛行開發實驗團正如其名,常應各種要求進行試飛。
「話說回來,兩萬公尺可不太安全啊!F15J的實用升限不是不到兩萬嗎?」
光稀以無線電對領頭的隊長機說。
正確來說,F15J的實用升限爲一萬九千七百六十公尺;然而一般演習並不會將高度拉至實用升限。高高空不但空氣稀薄,亦會損及機體安定性及機動性;況且於這種高度進行空戰的可能性極低,因此縱使在備戰訓練中亦鮮少挑戰升限高度。
『哎,應這些怪要求試飛,就是我們的工作嘛!再說,就算是國產飛鷹戰機,也沒爛到超過實用升限幾百公尺就掛掉的地步吧?』
編隊長齊木敏郎少校悠哉地回答,或許是年近五十的人生歷練所致,齊木鮮少爲事所動,語氣總是相當沉着。
『聽說上頭想用F15作爲新一化偵察機。F4機體雖然好,但估計會比F15早個十年退休;上頭八成是覺得與其到時再來手忙腳亂,不如從現在開始收集數據吧!』
F4素以實用升限超過兩萬公尺爲豪,現在的偵察機也是以F4改良而來,可在一萬八千公尺處進行偵察。F15的升限雖不及F4,但機種比F4新穎,整體性能也較優良;如果能加以改良,應可望具備同等能力。
光稀遲疑片刻後,詢問齊木:
「爲什麼今天選我來飛?」
光稀在飛行隊中最年輕,經驗也很少;像這次這種條件嚴苛的飛行,應該還有其他更爲適合的人選才是。
『因爲有人老說自己的能力不只如此嘛!』
聽了齊木的回答,光稀心驚膽跳。自己確實常這麼想,但應該從未說出口纔是。
「我沒」
這麼想。這句越來越微弱的回答果然無法取信齊木,他的大笑聲傳了過來:
『你們這些小毛頭在想什麼,我一清二楚!像你們這種年紀,正處於好強的時期嘛!』
兩機掉頭轉向,將仁澱灘拋在腦後,往四國沿海的訓練空域(L空域)而去。
他們分別從兩側提起裝着青海菜的沉重鐵簍,抬往清澈的河中。
『不過啊,光稀,憤世嫉俗不是好事,得改過來,免得浪費了好眼力和敏銳的直覺。憤世嫉俗的人是不會成長的。』
齊木指示光稀以無線電對時,待14時整開始上升。試飛所需時間則以專用計時器直接記錄。
「咱聽說瞬的腦筋忒好,應該不會被篩掉唄!」
『從那個凹進去的地方往東一點有條河,是唄?那條河叫仁澱川,我家就在那條河旁邊。』
「要我幫忙嗎--------!?」
「宮爺爺--------!!」
正面的整個雷達畫面一閃,短暫得教人以爲是一時目眩。
『浦戶灣知道吧?那邊不是有條海岸線從灣口彎彎曲曲地延伸到西邊嗎?』
「但願令郎有來看你。」
『不,他很獨立的,說不定是我比較想他。不過,總不能要他配合爸爸跑遍全國吧?那樣太可憐了。』
「少校----------------------!」
短短十五分鐘前的對話,瞬間自光稀的腦中流走。
13點59分55秒。56、57、58、59--
『用外界的基準來衡量沒用。要自衛官別搞低級,等於是教他們別呼吸。連要阻止他們在同事的婚禮上照慣例跳裸舞,都得司令親自勸告咧!』
------火焰灑下。
齊木的喃喃自語聲傳入無線電之時--
瞬騎着越野腳踏車衝下仁澱川堤防,遠遠就發現一道人影,正在寬廣的河口搖着形狀獨特的扁舟。
「長靴借我用一下喔!」
「令郎跟你分隔兩地,一定很想你吧!」
光稀將油門推到底,重水平方向加速。F15的加速性能在一瞬間便催引出到達目標高度所需的速度。
對於在外縣市唸書唸到小六的瞬而言,這舒爽的氣氛令他相當困惑。在外縣市,不少小學都是理所當然地將國中入學考列入教學方針;因此瞬也理所當然地上補習班,理所當然地學習教科書上沒寫的內容。
宮爺爺家住上游,但近年來每到年關過後、氣候尚冷的時期,他便會下河口來採青海菜。
「對、對,就是佳江阿妹。伊(她)老稱讚瞬腦筋忒好。」
「宮爺爺」即是宮田喜三郎,在仁澱川流域可說是內行人皆知的漁夫。
他們與都會中推着菜籃走路的老人年歲相差無幾,爲何有這麼大的差距?對於上國中前生活於其他縣市的瞬而言,高知的老人家仍教他有些小生怕怕。
「瞬啊--------!!」
「放心!今天是星期六,放假。我不會蹺課的。」
那扁舟猶如將一般細長的平底舟從中切半一般,又短又小;仁澱川雖大,會乘這種扁舟的卻只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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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到了外國高中又有升學問題,很難處理。做爸爸的要是能替孩子出點主意就好了,偏偏我除了飛行以外一竅不通;至少得讓他安定下來,在同一個學校好好讀書,不然對考試不利。』
齊木的妻子早已過世,所以他現在將念高中的孩子寄養在老家,獨自在外地工作。
機體因急遽轉換方向而失速,開始迴旋下墜。
高知這地方不太注重學力,倘若不是聲名赫赫的明星學校,幾乎不逼學生唸書。瞬學校裏的同學全都依着自己的學力程度選擇前途,悠哉得很。老師多少會督促學生,但也只是「多少」,沒多大壓力。
乾冷的冬季河風吹散了聲音,瞬得扯開嗓門大叫好幾次,才能引起舟上人的注意。
『看得見四國啦!』
『還有,也得習慣隊上的人愛搞低級這點。不管是自衛隊或警察,穿制服工作的人本來就盡是些低級的傢伙。或許看在有潔癖的人眼裏會覺得火大吧!』
該空域於一月七日曾發生日本首架民航超音速商用噴射機「燕尾」的爆炸事故,記憶猶新;國土交通省(注6)航空.鐵路事故調查委員會指出:兩起事故在航空器運用方式及事故當時的氣象條件或許有類似之處。
這麼一提
二月十二日十四點O五分,於四國沿海航空自衛隊演習空域進行演習的F15J戰機發生爆炸。當時演習以兩機編隊形式進行高高空上升飛行,編隊長機卻在上升途中爆炸,駕駛員齊木敏郎少校生機渺茫。爆炸原因目前仍在追查中,但授權制造商MHI(三津菱重工)表示應非構造上的缺陷。
「少校的故鄉是高知嘛!是在哪一帶?」
光稀依言俯瞰下方,地形果然如齊木所言;東邊是蜿蜒曲折的海岬,碧海交織於青山之中。
宮爺爺的問題向來非常概略,因此瞬也總是適當地挑些近況來回答。
這個季節的海邊忒冷,他會來嗎
『哦!』
他抬起臀,仗着避震器與護膝騎過了滿是石頭、凹凸不平的河牀,直到水邊,並將車子停在一旁,對着扁舟喊道:
瞬的祖父開診所,並非勞力行業,卻能輕輕鬆鬆扛起一、兩袋杯。虧他這麼健壯,又是個醫生,卻因爲感冒惡化而驟然過世,說來也實在太不小心了。
瞬提起了住在隔壁的兒時玩伴之名。瞬小時候還沒到這裏定居,放長假時來祖父家,總是和她一起玩。現在她和瞬就讀高知市內的同一所高中。
隨着曳尾落下的火屑,熊熊燃燒的機體--
化爲一文不值的廢鐵--往下墜落。
即使勸告了,還是有人照跳不誤,最後被吊在塔臺懲罰--聽齊木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光稀忍不住笑了出來。
鄉下的老人家總是格外壯健,瞬去年過世的祖父也一樣。
『我跟我家小鬼說過今天會飛這裏不知道他會不會到海邊來?』
自衛官常常轉調,成家後多是獨自到外地工作。齊木在兩年前來到岐阜,比光稀早上一年;明年他將轉調到濱松的飛行教導隊。
***
即使孩子來到岸邊觀看齊木飛行,從一萬公尺的高空上也無法看見,但齊木仍不住留意地上。他的心情,光稀能夠了解。
正當光稀一面穩住迴旋下墜的機體一面大叫之際--
頭上響起了爆炸聲。
仁澱川在高知縣被列爲重要的一級河川,出了全國更算是特級河川。論知名度的確是四萬十川比較高,但咱們這條河可不讓人專美於前--住在高知縣內主要河川流域的縣民,個個都有這種想法。
宮爺爺將扁舟撐上河牀,開始把青海菜裝入鐵簍中,並將網目粗大的鐵簍浸入河裏,以木棒攪動清洗青海菜。
「哪有!是誰說的啊我看也用不着問,肯定是佳江吧?」
『這個季節的海邊忒冷,他會來嗎?』
***
「下午我要去海邊,只能幫到那個時候。」
聽了這些逆耳忠言,光稀更是說不出話來。而沒有直言光稀憤世嫉俗的理由,則是齊木的溫厚之處。
瞬一面說着,一面換上長靴。這是他從宮爺爺在岸邊蓋的工作用臨時小屋中拿出來的。他常常來幫忙,已經摸得很熟了。
瞬將腳踏車騎上通往河岸的砂石路。
成了無緣再敘的故人回憶。
飛在不遠前方的齊木於駕駛艙之中俯瞰下方。
能幫多久,瞬一開始便會說清楚。若是說要幫忙卻半途臨時走人,會打亂宮爺爺的計劃。
光稀無言以對,齊木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
齊木也正以同樣的速度從另一條路線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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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在同一個空域曾發生事故--這個念頭剎那間閃過腦海。不過思緒的碎屑纔剛浮現,便被拋在數百公尺之下。
ECM。雷達畫面閃動,是電磁脈衝式?光稀情急之下扭轉操縱桿;這麼做並無任何根據,只是憑直覺--甚至可說是反射動作。
或許是因爲談起故鄉之故,齊木說起話來多了幾許鄉音。
宮爺爺與瞬的祖父交情深厚,似乎也有代爲照顧他的意思;除了在河邊碰面以外,還時常到瞬家去探望他。
接連發生空難--魔鬼四國沿海?自衛隊戰機爆炸
反正咱(我)得四處捕魚,就順便來看看儂--宮爺爺嘴上這麼說,但瞬知道宮爺爺的「四處」範圍極大,要來瞬家一定是得額外撥出時間的。
「少校!快避開!」
「這個嘛學校的分組意願調查快結束啦!二年級要分成文組和理組,現在好像是最終評量階段。畢竟還得篩選成績嘛!」
上升方式採用轉換動能至位能的鑽升法。
「儂(你)今天沒上學啊?」
四國外海兩百公里處--放眼俯瞰,只看得見碧海與白雲。
西方世界最強的雙發戰鬥機--
瞬詢問,宮爺爺在舟上頻頻點頭。扁舟上堆積的青海菜多到連岸上都能皖見,也差不多該上岸了。他似乎已經採了好幾趟,只見岸邊的盆中也堆滿了海菜。
00。
雖然宮爺爺常笑說「外行人皆不知」,但瞬卻認爲,若有不認識宮爺爺的仁澱人,那人鐵定是睜眼瞎子。
瞬原本與祖父一起生活,自從去年冬天祖父過世後,宮爺爺偶爾便會嘮叨這類事情。
他的口吻已不再是平時豪邁的飛行隊長,而是一個父親的口吻。
『怪了,引擎也跑得太順了吧?』
光稀的哀號聲,空洞地迴響於無人聽聞的空間之中。
纔不是呢!瞬想說明,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二OO年二月十三日報日時報)
尤其是國高中又有升學問題
我跟我家小鬼說過今天會飛這裏不知道他會不會到海邊來?
兩人各自拿着木棒在青海菜中攪動,交纏的黑色纖維中起了細小的氣泡;待氣泡不再出現,便代表附在海菜上的泥沙已完全掉落。在刺骨的寒風之中,這種工作可說是相當累人。長年以來一直獨力幹這種活兒的宮爺爺,明年就滿七十歲了。
〔注6:日本行政機關,掌理國土利用、交通氣象及海上保安等事務,類似我國交通部。〕
光稀拉下操縱桿,將水平加速轉換爲上升力,以就搭乘者感覺而言近乎垂直上升的角度奔向天際。後燃器的轟隆聲響徹機內,重力於瞬間成了鉛塊,將身體壓制於座椅上。正面除了太陽,什麼也看不見。
「我覺得並不是我有潔癖,而是周圍的人實在太放縱了。」
對方終於發現了瞬,自舟上揮手示意。
「最近過得怎樣啊?」
現在還是上午,能幫上兩個小時左右的忙。
再者,他常轉學,必須維持優等成績,以便跟上任何學校的進度(有一回,他轉進的學校進度超前過多,害他喫了不少苦頭)。
瞬自小便養成了這種習慣,因此向來不忘提前預習與複習。他在學校能維持好成績,有一半都得歸功於習慣。
對於無法擺脫這種習慣的自己,瞬其實有點自卑。
就算向宮爺爺說明原因,只怕他也不會懂。在宮爺爺的年代,這些都算是「腦筋忒好」。
「那是因爲她文科實在爛斃了,我只是讓全部科目都維持在一般水準。她啊,古文考試竟然交白卷,難怪老師對她印象不好。」
瞬拿不在場的佳江作結,宮爺爺也笑了。「那樣挺有佳江阿妹的風格啊!」--瞬有點羨慕被這樣形容的佳江。
「有沒有好好喫飯啊?」
「嗯,佳江的媽媽每天都邀我過去喫晚飯。不過我想學做飯,所以儘可能自己下廚。」
「儂忒獨立啊!」
宮爺爺嘴上不住地稱讚,卻又突然一臉嚴肅地說道:
「不過啊,儂不那麼乖也不打緊,小孩的工作就是讓大人操心。儂可以秉惰(偷懶)一點。」
和宮爺爺說話有時會讓瞬想掉淚,因爲他老是一臉嚴肅地說這些話。
「別擔心,我要是不想做了,會好好『秉惰』的。」
瞬特地講了幾句說不慣的土佐方言,對宮爺爺微笑,讓他放心。
將洗好的海菜一把把地掛上岸邊曬菜場的晾衣繩時,瞬放在防風外套胸前口袋裏的手機鈴聲大作。他先前已將鬧鈴設定於十二點半。
「電話啊?」
「不,是鬧鐘。」
最近真是人手一機啊!宮爺爺感嘆地看着瞬操作手機。瞬的同學之中,沒手機的屈指可數;有不少人有了可兼作時鐘的手機,便不戴錶了。
瞬關掉鬧鈴,又將手機塞回口袋。
「宮爺爺,我得走了。」
「一點也不像樂園嘛」
他轉過身,全力疾奔。沙子絆着了他的腳,但他以手撐起身子,再度奔跑。
那東西呈半透明乳白色,形狀不固定;乍看之下,材質似乎柔軟而有彈性,表面滑溜溜的,猶如塌了的巨大麻糬。
瞬將手上的海菜迅速晾完之後,便脫下長靴換回自己的運動鞋。
「沒有,你聽錯了!快去看耳鼻喉科啦!」
「怎麼啦?儂不是去了海邊嗎?」
***
佳江的笑容常被班上男生評爲甜美可愛,但看在瞬的眼裏就像是惡魔的微笑。
沙地上還清楚留着那玩意兒爬動過的痕跡。
「要說幾次你才懂啊?我上國中之前都住在外地,不會講土佐話啦!」
瞬拉出了從揹包口袋露出來的手套,丟給佳江。佳江憑着完美的反射神經,單手接住了丟來的手套。
疑似水母的物體在原地蠢蠢蠕動沒有撲過來的跡象。
說到這裏,瞬連忙閉上嘴巴。
「就算聽錯了也不打緊!。既然聽說有奇怪生物,咱怎麼能默不作聲呢?」
他從混凝土階梯走下海灘,腳微微地陷入細密的沙粒之中。
「弄錯了算儂倒楣。儂剛纔說有奇怪的生物,是唄?」
說什麼也沒用。瞬默默踩着越野車,心情彷彿被牽往市場的牛。
瞬說着並跨上腳踏車,踩起了踏板。
也不知騎了多久,四周的景色己在不知不覺間變爲熟悉的田園。他似乎已回到家住的伊野鎮附近。
瞬面向疑似水母的物體,往後慢慢地退了數步。
瞬立刻跨上越野車,但佳江牢牢抓住他的龍頭不放,力道之強教人咋舌。女生怎麼會有這麼大力氣啊?
有個沒見過的白色物體被衝到河流出海口的淺灘上。
〔注7:適合在春秋等不冷不熱的季節中穿的衣服。〕
「不要!那會動耶!而且動得挺快的!我纔不要爲了看那種東西特地跑回去!」
聽見這道熟悉的聲音,瞬抬起臉來。自行車上的是個穿着運動服的少女,一頭硬質黑髮束成了馬尾;雖然有一副可稱之爲美少女的五官,無奈眉毛卻比一般女孩威武太多。
「總覺得有點噁心耶」
「伊不動耶!」
但願那玩意兒己被浪潮捲到海里,不在原地。
「啊--------!」
那疑似水母的物體竟然朝瞬滑近。
硝水母似乎有幾公尺大的?瞬歪了歪腦袋。
「難怪會這麼累。」
「別抱怨嘛!其他的東西不都放在咱籃子裏了嗎?」
「欸,有爬動的痕跡耶!伊是活的!」
當他走向高大的橋墩之下時--
假如這個願望能實現,瞬甚至願意相信神的存在。但神是冷酷無情的--
佳江在疑似水母身旁蹲下,瞬則從她身後戰戰競競地窺探着。如今他已不再蠕動,猶如無生物一般文風不動。
「那是當然的啊!這是你的東西!你的!而且想去海邊的也是你!」
這種土地上的季節變化原就急遽,還有人稱之爲「無愛縣」。日語中的「愛」和「合」兩字諧音,而合又可引申爲合服(注7);也就是說,這裏沒有適合穿合服的季節。初夏剛來,便教人熱得發倦;殘暑剛過,便跳過了秋天,變得寒冷徹骨。
瞬答應了宮爺爺的好意,沒收拾長靴,直接奔向越野腳踏車。
過去只在暑假之類的長假時間來玩,還能天真地享受季節的景緻。
「別想逃,儂剛纔說啥?」
「啊!儂又用那種腔調說話了。說土佐話!土佐話!儂是土佐人唄?」
雖然南國總能給人四季如夏的印象--
瞬邁向通往海灘的堤邊階梯。來自汪洋的波浪不減澎湃之勢,頻頻拍打與海岸線相距甚窄的沙灘。由圓滑地平線無限延伸的大海呈現近黑的藍色,顯然是寒冷季節的海色。
「唉呀!?」
***
一臺平凡無奇的淑女車在追過瞬的瞬間發出了誇張的煞車聲,停在他的身邊。
他沿着海邊上了國兗以後,便在河口大橋的橋墩邊停下腳踏車。
只不過位置有着微妙的變化。方纔還在水邊,現在卻離開水移動到乾燥的沙地上。
「這是什麼啊?」
他詛咒自己的大意。
「未知生物愛好會沒有什麼守則嗎!?像是不可突然空手觸摸可疑生物之類的!你是會長吧!?」
「直徑一公尺的水母狀生物啊?真壯觀耶!未知生物還是水棲的才刺激啊!大海果然是個好地方。」
瞬從宮爺爺的曬菜場出發,騎了大約二十分鐘的路程。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是什麼--瞬的心跳猛然加速,那玩意兒動得比想像中還快,更引起了他的恐懼。
「誰說要跑回去看了?」
遠遠看上去,那物體似乎有點份量;靠近一看,約有一人環抱大小。
「那是什麼?」
他不敢回頭。要是一回頭髮現那隻水母正滑溜溜地以猛烈速度追趕過來的話--!
瞬爬上了混凝土階梯,跳上越野腳踏車,踩起踏板,沒敢再回頭望上海邊一眼。
「抱歉,沒什麼,剛纔的話你就忘了吧!我先走了。」
最後瞬只得替佳江載着一半的捕捉道具,回到海邊去。
他原以爲是從哪裏的溫室脫落飛來的塑膠套,但若是塑膠套,在海水衝打之下早該變得縐巴巴的,不可能連道摺痕也沒有,還這麼光滑圓溜。
「塑膠套也不對。」
「唉現在哪是海邊散步的時候啊!」
「長靴就擱在那兒唄!」
對這樣的佳江提起相關話題,自然不可能全身而退。
「什麼也沒說!我找錯對象了!錯得離譜!」
「這不是瞬嗎?」
越過太平洋而來的無情海風冰冷刺骨。儘管有人說高知是南國,這兒也的確鮮少下雪,但冬天卻冷得不遜於北方。
勉強說來--
「好,咱也差不多可以收工啦!多謝啊!」
接着--
「嗯,而且爬得挺快的。」
「鳴哇--------啊啊!!」
瞬退了十步以後,和疑似水母的物體互瞪了好一陣子。
他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漫不經心地朝着河川入海之處走去。
無可奈何,瞬也跟上了佳江。
這麼說來,我出門時曾遇到了天野阿姨,對她說過要去海邊--瞬一面想着,一面嘆了口氣。
「拜託,別把水桶掛在龍頭上,很難轉動耶!」
接着--
「慢着!你多少驚戒一下吧!」
瞬覺得眼前的物體倒也有點像夏天常被衝上岸來、頭部有着幸運草圖樣的海月水母;只不過,不可能有全長達一公尺的巨大海月水母--至少他從沒見過。
「當然是要跑回去抓啦!」
「水母?」
瞬在收成後僅剩稻梗的稻田正中央停下,吐了口氣。
佳江若無其事地說道,並扯着瞬的越野車龍頭。
別說是水母了,光看外表,連是不是生物都分辨不出來。
若要列舉佳江喜歡的三大詞彙,便是「尼斯湖水怪」、「屈斜路湖水怪」及「海蛇」。換句話說,她是個徹頭徹尾的未知生物0;UMA)愛好者,甚至還在學校發起了名爲未知生物愛好會的非官方同好會,其中又以水棲生物最受她喜愛。瞬完全無法理解這種興趣,也不想理解。
說歸說,相識這麼久,瞬從未成功反抗佳江過。
瞬歪着腦袋,喃喃說道。
他想也沒想,反射性地甩了甩腳。
她便是住在隔壁的兒時玩伴,天野佳江。
「笨蛋!你幹嘛直接伸手碰他啊!」
「儂該努力近鄉近土啊!真是的好啦,發生了啥事?」
正當瞬將雙肘頂在龍頭上嘆氣時,自行車輪胎滑過混凝土農道的聲音響起。
他在近乎全速衝刺的狀態之下騎了將近十公里。
那玩意兒還待在岸邊。
「哦,對對對。海灘上有個莫名其妙的怪生物--」
瞬喃喃說道,以鞋尖戳了戳那個水母般的物體。他的鞋尖軟軟地陷入了物體中。
「改天見囉!」
--糟了。瞬打從心裏覺得大事不妙。
佳江的尖叫不是尖叫,而是歡呼。她揹着裝滿捕捉道具的大包包,毫無防備地奔向那隻「疑似水母」。
面對瞬的破口大罵,佳江神態自若,完全不以爲意。
「誰知道在自己的生活圈裏真能發現這玩意兒?咱根本沒想過啥守則。」
她果然是個女生,會在這種奇怪的地方以奇怪的方式表現出務實態度。
「再說,不打緊啦!伊沒牙齒,也沒爪子,圓滾滾的,沒啥攻擊性啊!」
「要是他會分泌毒液怎麼辦啊!」
佳江愣了一會,凝視自己摸過疑似水母的手,接着--
「別用人家的衣服擦!」
「好啦,別計較。應該不打緊啦!海邊的東京假如有毒,顏色會更鮮豔的。」
「爲什麼你敢拿自己那種海岸知識來衡量未知生物啊」
「過去只要咱覺得不打緊就沒問題,從來沒有因此受過傷啊。」
在鄉下長大的人,面對大自然時總是堅持自己的經驗法則,佳江也不例外。
「那就搬回去唄!」
佳江說得理所當然,瞬聽了則是無力地垂下肩膀。
「你是說真的嗎?你看了這個,不覺得噁心或可怕」
「咱覺得很興奮!」
佳江一口斷言,兩三下戴好手套,並扔了另一雙給瞬。
「看來滿軟的,應該塞得進水桶唄!放到咱的後座上。」
將疑似水母塞進水桶後,仍有相當的體積露在外面;後來用垃圾袋套住水桶,算是免去了他掉出之憂。不過要將這沉甸甸的不規則物體放上腳踏車後座並捆綁起來,還是費了一番工夫。
***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瞬一臉不悅地蹲埂廚房裏。廚房角落中擺了個嬰兒浴缸--瞬的祖父向來捨不得丟東西,這浴缸就是瞬小時候用過的。
方纔帶回來的疑似水母現在正浸在裝滿水的缸中。他的形狀略有改變,變成扁平的橢圓形,沉在水底。
少年漫畫老是畫些兒時玩件之間的酸甜愛情劇,但現實才沒這麼美好,就算兒時玩伴長得還挺可愛的--。
瞬不自覺地罵了出來,同行的自衛官們則體貼地裝作沒聽見。
那我呢?要是造成我的困擾呢?瞬很清楚,就算這麼說也沒用。
「好,傳完了!謝啦!」
乾脆放我一個人,還比較輕鬆--瞬的腦子裏萌生了這種不知感恩的念頭。
「電腦借一下!」
可是,他不知道這一天真的會來臨。就是因爲不知道--
待瞬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緊握的拳頭被柔軟的掌心包覆着。佳江從旁緊緊抓着瞬,支撐着他的身子。
佳江爽快地轉換話題,瞬自暴自棄地回答:
佳江興致勃勃地表示要用數位相機拍照,並將照片傳送到自己常去的未知生物愛好者網站(瞬無法理解爲何會有未知生物愛好者網站這種怪東西存在)。
「真是的」
「咱們都啥交情了,還說這些?」
「來了。」
走向玄關,可看見拉門上的厚花紋玻璃窗對側有道寶藍色的人影。
「欸,得來想想要喂啥飼料。不知道伊喫啥?」
若是說給佳江聽,她肯定會得意忘形,所以瞬打死不說--不過佳江就是有這種魔力。
「真囉嗦耶!不然就叫費克(FAKE)吧!這樣儂總沒有怨言了唄?」
「該取啥名字?」
令尊--齊木敏郎少校于飛行訓練時殉職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成熟的判斷。如今瞬痛切地明白,當初的自己只是貪圖方便而已。這是貪圖方便的報應嗎?
「拜託你客氣點行不行啊!」
「不知道。再說他好像沒嘴巴。」
父親的靈位將送入岐阜的護國神社供奉,那家裏的牌位該怎麼辦?瞬心中感到疑惑,軍方則表示會歸還遺物,可自由憑弔。
所以,瞬知道這種事是隨時可能發生的。父親也常說這是種朝不保夕的工作。
聽說遺體沒能回收.這也是當然。在兩萬尺公空的戰鬥機中爆炸,身體早就化爲煙塵了。
他終於鬆開拳頭,指頭因過於用力而在一瞬間麻痹了。
家屬只有瞬一個人。
瞬大口地呼吸。
沒關係啦!爸的工作就是這樣。
葬禮將在岐阜基地舉行。
「咦?警察?」
「嗯,就是這種交情。」
佳江立刻爬上了瞬位於二樓的房間。雖說她對這個家已瞭若指掌,但也太大模大樣了一點。
「咦!一點都不可愛,真沒品味。」
活像是扮家家酒。將空箱裝飾得華美豔麗,拜禱,朗誦祭文。因爲是神道教的葬禮所以沒有誦經,步驟也與瞬所知的佛教葬禮全然不同,令他覺得極不自然。
振作點。
正當瞬賭起氣來,開始清算從小到大的被騙經歷時,玄關拉門發出了吵雜的開闔聲。一陣怎麼也不像是女孩腳步聲的聲音咚咚咚咚地響遍走廊。
真沒意思。自己居然心生這種念頭,讓瞬頗不甘心。
「你就是齊木瞬吧?」
「放心,沒辦法處理時,咱就送去高知大學!」
自衛官寓着站在門階上的瞬敬禮。
「久等了!咱把咱家的數位相機拿來啦!」
按了數次快門並確認畫面後,佳江啪躂啪躂地走出廚房。
設於第一機庫中的法事會場佈置得氣派豪華,卻有種冷淡的味道。會場雖然掛着垂幕,鋪了墊子,畢竟本來是光禿禿的混凝土地板、鐵柱及浪板搭成的簡陋建築,難怪會透出這種氣氛。從腳邊悄悄靠近的冰冷空氣,也讓人深切感受到這座建築物並非爲人而建。
瞬疑惑地歪了歪腦袋,佳江回答:「會不會是宮爺爺?」會突然造訪這個家的,除了天野家的人,便只有宮爺爺了。
瞬搖了搖頭。
自衛官似乎說了這些話。
葬禮預定在兩天後舉行。
瞬凝視着祭壇上的大照片。父親身穿制服,帶着威風凜凜的表情正對着大家--與瞬熟悉的那個豪邁又大而化之的父親判若兩人。
「只是改成了英文發音而已嘛!」
正當此時--
佳江是個樂觀積極到無謀地步的人,在被她耍得暈頭轉向的同時,卻往往會被迫感染到她的「快樂」。
抵達當天與隔日,瞬爲了應付高官的慰問及辦理遺族撫卹金的申請而忙得分身乏術。原爲少校的父親因公殉職,追晉一級,因此撫卹金也將比照追晉後的階級支付;不過隊長們談話時,多半仍以生前熟悉的官階來稱呼父親。
「有啥關係,反正儂的是固網。哪像咱家的,都啥時代了還用撥接。」
「我和你哪有什麼交情啊?只有被你添過麻煩!」
到了高中生的年紀,房裏總是有些不宜突擊檢查的東西。
「太長不好叫,就叫假水母唄!」
「喂,這叫有品味的名字?這就是你的品味?這樣你還敢批評我沒品味?」
瞬握緊了拳頭,只覺得渾身血液全落至腳底,彷彿被世界拋下一般,所有聲音皆越來越遠。
當初父親考慮到升學問題,建議瞬和祖父一起生活時,瞬根本不明白這一天隨時會到來。所以才故作懂事地點了頭,認爲這樣對父親和自己都方便,以爲這是種成熟的判斷。
--爸爸長得什麼樣子呢?
瞬一臉不悅地坐在牀邊。
裝出成熟懂事的樣子,說這種大話,你以爲你是誰?你根本沒做好心理準備,只是滿心以爲這一天不會到來。
方纔瞬用鞋尖戳疑似水母時,他動得很厲害;但將他帶回來並放進嬰兒浴缸時,他卻是一動也不動。
「混帳!」
請你以家屬身分出席--
若是宮爺爺,顏色應該更爲明亮;因爲他的工作褲和毛衣都是淡色的。
--別忘了過去被騙而喫的苦頭啊,瞬!
要是知道會有這一天,瞬纔不會和父親分開生活。不管得轉幾次學,不管搬家有多辛苦,不管每到一所新學校就得重新建立人際關係有多麻煩--
『儂想想,咱阿孃怎可能讓咱把這種東西擺在家裏?再說,儂一個人住一棟房子,又不會造成別人的困擾。』
「話說在前頭,要是他喫肉類或高級魚貝類,你要負責買喔!我可不買。」
「我打了好幾通電話卻沒人接,所以才登門打擾。」
***
「既然要送,能不能現在立刻就送去?拜託。」
「既然長得像水母,就叫疑似水母好了。」
「要上傳回你家傳啦!」
你憑什麼說這種話?
跟在身後的佳江如此輕喃,但這種制服並非警察,而是自衛隊。來人戴的帽子不是便帽,而是有帽邊的制帽。
瞬用盡所有詞彙大罵回憶中的自己。
不但被迫幹這種根本不想幹的事,還得被批評沒品味?瞬更加否定愛情喜劇漫畫裏「兒時玩伴」這個題材了。
法事會場中滿是穿着筆挺寶藍色制服的人,只有瞬一人穿着學生服,茫然地坐在會場最前列。雖然有個女性隊員陪在身邊照顧他,但對方畢竟是外人,反而令他緊張。
佳江匆匆忙忙地收拾電腦四周,又衝出房間跑下樓。
而對如此表示歉咎的父親時,才能笑着回答--
說穿了,男生總是喫虧--瞬在內心下了這個結論。
瞬的反駁又被裝聾作啞抹殺了。
要是我死了,你就得一個人過活啦!做這種容易受報應的工作,對你很過意不去。
從那音量的大小判斷,她顯然深信瞬必然會跟上來;而瞬果如佳江所料,跟在她身後下樓。這事實令瞬感到相當懊悔。
考慮到就學問題而自瞬上國中後便與他分隔兩地的父親,是航空自衛隊的飛行員。
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放心吧!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佳江一面耍嘴皮子,一面佔據瞬的電腦,開始上傳數位相片。
***
對於這逼切的懇求,佳江以裝聾作啞處理--女生真狡猾。
拉開拉門一看,站在門外的是--身穿寶藍色制服,站得筆直挺拔的男人。
所以法事會場纔會這麼氣派豪華。他們用白色菊花填滿偌大的會場,以掩飾就着空棺進行葬禮的陳腐。
瞬有種不祥的預感。
「是誰啊?」
玄關的門鈴響了。
爲了載送瞬而派出的航空自衛隊多功能機(U-4),還不到一小時便從高知機場飛抵了岐阜基地。
--啊!
在瞬不情不願地觸摸、搬運疑似水母期間,並未從他身上找到疑似嘴巴的器官。別說嘴巴了,連眼睛、鼻子、耳朵,甚至觸手等像是器官的構造都沒有。
每回被佳江拖下水都是這樣,明明一開始心不甘、情不願,卻在不知不覺間興奮起來。
雖然他沒聽見聲音,卻可從佳江的嘴形讀出這句話。唯有被抓住的半邊身體是溫暖的,唯有這股暖意連接了世界。
母親在瞬上小學前便已亡故,祖父也在去年過世了。「齊木家快死光啦!」正如父親常掛在嘴邊的這句玩笑話,瞬沒有近親,因此父母也都是六親緣薄之人。
--纔不會讓自己和父親見的最後一面落在一個月之前。
父親的葬禮如此莊嚴,瞬卻有種出席外人葬禮般的疏離感。
葬禮結束後,許多人前來向瞬致意,大家的眼睛都既紅又腫。
自衛官們談起生前的齊木敏郎時,看來甚至比瞬還悲傷--然而瞬的眼角卻沒有淚水沾溼過的痕跡。
隨着父親執行最後一次任務的飛行員也前來致意,是個年輕的纖瘦隊員。那人將制帽壓得低低的,又垂着頭,因此瞬看得不甚分明;只知對方輪廓清秀,小時候應該是個美少年。
同一趟出勤試飛--這個人卻活了下來。瞬如此想道。是什麼區分了生死?他不明白。是運氣的好壞還是技術的差異?事故原因至今仍不明。
「幸好你沒事。」
瞬這句話原本只是客套問候,說出口之後才覺得聽起來像是刻薄的諷刺。
對方自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句低沉的對不起,敬禮後轉身離去。
--猶如逃走似的。
瞬心裏覺得過意不去,卻沒機會補救。
***
回程是由自衛隊代購機票,從名古屋搭乘民航機返回高知。自衛隊的飛機以速度見長,但坐起來實在不太舒服,因此瞬很慶幸能搭乘民航機回去。
一抵達高知機場,自衛隊的車已在外等着送瞬回家。他們照顧得如此無微不至,應該是因爲瞬未成年,又是唯一的家屬吧!
雖然落得輕鬆,一路上車子裏卻瀰漫着一股沉重的沉默,讓瞬覺得不如自個兒搭機場巴士回家還好些。
一回到家,宮爺爺已等在家中。
宮爺爺快步走出玄關迎接他,眉頭深鎖、雙眉下垂地說道:
「辛苦儂啦!」
瞬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站在門階上的宮爺爺正好和父親差不多高,讓瞬有種上前緊緊抱住他的衝動。
不過,一個上了高中的男孩幹這種事,未免太過窩囊。
瞬擦乾眼淚,靦腆地笑了。
阿姨一面向瞬道歉,一面離去。
冷漠的電子撥號音不變如昔,聽着聽着,瞬甚至開始覺得能飛回接獲父親噩耗的三天前,與父親聯繫上--這種事當然不可能發生,但若能發生,他寧願付出未來十年的幸運。
能用來當神廳的房間還有許多,但祖父卻打一開始便把齊木家的神龕放在客廳裏,理由是祖先應該也喜歡熱熱鬧鬧的。
聞言,宮爺爺點了點頭。
他略感安心,開始探尋發生聲響的原因。玄關OK,客廳OK,廚房OK。客房、浴室、廁所並無異狀。剩下的--
「請問你是誰?」
「唉!真是的,這些得由我來收拾嗎?」
瞬替費克開門後,他便焦急地爬到主屋這一側來;待爬到走廊牆邊,他就如同電力耗盡般,不再動彈。
倘若現在瞬身邊發生了靈異現象,絕對和父親有關。
父親死亡的現實,被瞬摺得小小的,收進了腦海角落。
手機開始響鈴,五聲、十聲--他記得父親的手機亦在打包的私人物品之中,卻不記得有沒有關掉電源。
他繼續聆聽--
便是診所。
現在屋裏只剩下宮爺爺。瞬開口詢問:
瞬走下樓梯,打開了走廊的燈,並未感覺到有人潛藏的氣息。
接着--
叔叔立刻就要打電話到岐阜基地去,卻被佳江吼了一聲:
不知聽了幾十次的撥號音?
通話記錄中還留着父親的號碼,瞬對着記錄按下了重撥鍵。
這下可教瞬膽戰心驚。他從牀上跳起,窺探樓下。現在的他確實不怕鬼魂,而是理性地害怕強盜或小偷。
瞬不願在父親過世的關頭惹是生非,這樣的心情似乎不用明說宮爺爺也能明白,他的提議顯然就顧及了瞬的心情。但這應該不是出於年齡上的差異,而是個性上的差異--佳江的父親用本地話來形容,便是典型的「反骨漢」,個性倔強又直來直往。
「咱們去和安放儂家祖墳的寺院談談,就選明天下午去,如何?至於葬儀社和餐點的準備,就拜託天野先生幫忙處理。伊辦事忒俐落,會替儂料理得穩穩當當。」
她八成將浴缸放在診療桌上,後來失去平衡--
依舊沒有回應。
兩人對話的內容淨是瑣碎得才隔兩、三天便忘得一乾二淨的小事,完全沒有一般家人臨終前的道別或遺言。
他從電話簿中找出佳江的電話號碼,按下撥號鍵。
費克試圖從瞬半關的門縫間爬出去。
同時,手機通話也恢復無聲。
「--------!」
手機裏傳來的聲音顯得雀躍不已。
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的,雖然瞬很清楚--
是從瞬左手上的手機發出來的,他還沒掛斷電話。
這種生物就在自己身邊,怎能不興奮?
自衛隊沒有代爲製作牌位,只得自己處理;但瞬不知能否辦兩次喪禮。
瞬目瞪口呆地望着腳邊的費克。
是現實,但卻奇妙且神祕至極。
***
這道制止聲正好在瞬要關門時響起,他戰戰競競地將手機放到耳邊。
「這種事不是由阿爹決定的唄?要抗議,瞬自個兒會說!讓瞬照自己的意思去做!阿爹待在這裏只是讓瞬更累而已,快回家!」
聽說自衛隊沒立牌位,叔叔暴跳如雷。
「冰箱裏有菜,待會兒微波一下,多少喫一點。」
自方纔的聲響之後,樓下變得靜闃無聲。不論如何,得去確認發出聲響的原因。瞬找尋能充當武器的東西,卻找不到合適的長條狀物品,只得拿着手機,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
時間正值夜半,換作平時接了這種典型的靈異電話,瞬必然是毛骨悚然;但此時他卻無意掛斷電話。
打從以前起,佳江只要一生氣,便是天野家最強勢的人。叔叔宛如灑了鹽的青菜般萎縮,被佳江連拉帶扯地帶回家。
母親這類人,無論在何時何地,關心的總是喫飯。老實說,瞬沒有食慾;但爲了讓阿姨放心,仍乖乖地點了頭。
電話通了,對方卻沒答話。
或許父親就在最後這麼一次開啓了手機鈴聲,有人受不了行李中不停作響的手機,才接起了電話--
叔叔嚇得噤了聲。
阻截電波說話--?
宮爺爺回去後,瞬終於轉向客廳的神龕。天野叔叔和阿姨以爲會迎牌位回家,因此替他將神龕整理得乾乾淨淨,還供上了鮮花。
瞬打開通道大門,踏入了暌違數年的診所,空氣沒他想像的污濁。他打開牆邊的斷路器,點亮燈光。
這和逃避現實的心理作用相似,瞬卻裝作沒看見。
這回與先前結結巴巴的說話方式截然不同,流暢地羅列了許多詞彙。
「別鬧了!」
瞬躺在牀上,望着手機熒幕。熒幕上顯示的是父親的座機F15J,是父親以手機拍下,滿心歡喜地傳給他的。
但裝在裏頭的疑似水母--佳江命名爲費克--滾到哪兒去了?
連叔叔的面子都顧及了,可說是無可挑剔的安排。
「這個嘛畢竟情況特殊,再辦一次應該不打緊唄!自衛隊也說隨咱們辦。儂以後總不能老跑到岐阜去掃墓,再說,也得讓儂阿爹進齊木家的祖墳啊!」
他仰臥着,淚水連成了一線,滑入耳中。
躺着哭會得中耳炎喔!每當瞬哭哭啼啼時,父親便會如此嚇唬他。這些細微的瑣事,悖能連接他與父親的回憶。
突然,樓下發出了巨大的聲響,似乎有什麼東西打翻了。
『封鎖.關閉.不可!』
接着又從學生服的口袋取出了一個小紙包。
瞬上了炷香,搖了搖鈴。
『想出、去(噗茲)(沙沙)好冷外、面。』
傍晚,放了學的佳江與天野叔叔、天野阿姨到家裏來。
看來是佳江搬進來的。
自己可有在不穩定的地方放了重物?玄關的傘架,或是廚房的熱水壺?供在神龕上的鮮花也常因不穩而翻倒,不過神龕放在客廳,底下是榻榻米,應該不會發出那種聲音--
「對不起,我是瞬--齊木瞬。是不是打擾到哪位了?」
佳江帶着似怒似泣的表情,連珠炮似的說道:
父親的私人物品在瞬的親眼見證下打包裝箱,過一陣子纔會送到。這個小紙包是應急的遺物,裏頭裝的是飛行徽章。爲了讓瞬能先帶點東西回家紀念,幫忙打包的隊員臨時從父親的制服上拆下的。
「我盡力了。」
一股兇暴的情緒從瞬的腹底湧上。
瞬掛掉電話。這果然不是鬼魂。
瞬發出不成聲的怒吼,將閃閃發亮的飛行徽章摔向客廳角落。
沒聽到『你撥的號碼』的語音訊息,看來手機還開着。父親總是調成振動模式,不會發出鈴聲;行李寄出前應該會擺在父親宿舍的房間裏,細微的振動聲也不至於吵到鄰居。
「該怎麼辦?」
這不可能是原始生物,他具備了了解人類語言的智能;雖然不知他如何瞭解人類語言,如何阻截手機電波。
他略微提高了聲音問道,無聲的通話聲中慢慢多了些許雜音;無意義的雜音斷斷續續地傳來,不久後--變化爲人聲。
有道又大又清晰的聲音響起。
父親沒設定語音信箱,撥號聲一直響個不停;然而,在不會吵到旁人的安心感推波助瀾之下,瞬一直下不了決心掛斷電話。
會這麼想,是因爲受到佳江荼毒嗎?不,碰上這種事.任何好奇心旺盛的高中男生都會驚訝興奮的。
『明天兩點左右,我會飛去高知。』
先別管這個--
瞬一面看着徽章,一面回想起事故前一天。
電話突然接通了。
瞬以目光搜索附近,發現嬰兒浴缸的彼端有團白色物體爬了過來。瞬已知道他會動,所以不像起先那般驚訝。
這是父親最後的聲音。
燈一亮,他看見以掛簾相隔的診療桌腳泡了水,一旁是翻倒的淡粉紅色嬰兒浴缸。
得拿橡皮手套過來,還有抹布和水桶瞬數着所需工具,關掉電燈,並打算關上門時--
神龕上有好幾個牌位,舊的以小木牌製成,是瞬從未見過的祖先們的牌位,而新的則是祖父母和母親。
無論如何回想,都無法清楚記起自己和父親最後的對話,頂多只能回憶個大概。
怎麼回事--是誰?是惡作劇嗎?
「--喂,佳江嗎?你還沒睡?抱歉,抱歉,不過我有件事想立刻告訴你,你聽了一定會嚇一跳的,很酷喔!我跟你說」
所以他完全不害怕。
「爸?」
卻忍不住如此問道:
是這傢伙--?
瞬甚至希望真是鬼魂。他豎耳細聽,那是種像用了變聲器的機械聲音,和計程車的無線電一樣斷斷續續。
然後--瞬便接獲了父親的噩耗,拿到了這種小東西。
自衛隊在想啥啊?把一個小孩大老遠地帶到岐阜去,又自作主張,辦了其他宗教的葬禮,意思是不理會咱,各拜各的?哪有這麼自私的!好,阿叔替儂去向自衛隊抗議--
瞬看着走廊盡頭的門,那是通往診所的通道,祖分過世後便維持緊閉狀態。
「好酷!」
『打開.開放.障礙物.空間.不足.脫離.外部.外面』
事後,瞬將爲了自己此時視而不見的軟弱悔不已。
***
借用公民館舉行的葬禮結束後,外燴送進屋內,葬禮會場轉眼間化爲宴席。
手腳俐落的葬儀社人員在祭壇前排列了數張長几,擺妥餐盒及啤酒瓶。
弔唁者與家屬在葬禮或法事後召開宴會,乃是高知的習俗,在地人稱之爲「客筵」。或許是因爲縣民生性好酒好宴,客宴的氣氛與一般酒宴無異,偌大的餐盒中滿載的各色料理並非素菜,而是大魚大肉,有的盤子上甚至只裝了生魚片;喝起酒來也不是象徵性沾口,而是喝得昏天暗地,有時連誦經的和尚都得被抓去喝個幾杯才能回家。
佳江小時候一直以爲葬禮和法事是喫好料的日子,還曾因爲不會剝紅蟳殼,跑去纏着大人替自己剝。小時候的法事記憶幾乎都是這類畫面。
替瞬的祖父母辦喪禮時,當時仍在世的齊木敏郎亦是在客筵上喝得爛醉。瞬曾在書上讀過,以酒宴替故人送行,是南部地方用來轉換悲傷心情的獨特風俗習慣。
在大人們開始放鬆,大談敏郎小時糗事之際,瞬來到佳江身邊,邀她一道回家。
「你爸爸說之後交給他就行了。」
難得有機會聽阿叔過去的故事,儂要回去嗎?
這個念頭閃過佳江的腦海,但思及瞬前往岐阜參加葬禮在先,今天又忙了一天,應該也累了,便沒挽留他。
公民館到家裏不過是幾步路的距離,此刻陽光溫和,也適合慢慢散步回家;似乎連天氣都溫和地送敏郎一程。
「葬禮辦得不錯,客人也忒多。」
留下來參加酒宴的人越多,表示緬懷故人的人越多。敏郎沒什麼親戚,客筵卻能這麼熱鬧,全賴他生前的人望。
瞬只答了句:「是啊!」佳江覺得有點奇怪。那聲音聽來像是事不關己般地平淡,是她多心了嗎?
「這麼一提,儂有聽見阿叔最後的飛行聲嗎?」
敏郎飛往高知時,瞬總會抽空到海邊去。雖然大多時候都看不見機身,但順風時偶爾能聽見噴射戰鬥機的強力咆哮聲。
「沒有,我被費克嚇了一跳,立刻跑掉了。」
真不湊巧。「真遺憾。」佳江附和,默默無語地與瞬並肩走了好一陣子。
「欸,要不要去海邊?咱陪儂一起去。」
「爲什麼?」
只能默默地隨他而去。
別管這個了?緬懷敏郎是無需理會的小事嗎?儂知道自己現在在說啥嗎?
「我想早點回去看他。佳江,你也會來吧?」
「怎麼了?露出那種怪表情。」
「沒有意義吧?葬禮都結束了啊!」
怪的人是儂。這話佳江說不出口--因爲她害怕。
「呃咱是想去替阿叔送行。」
瞬又說了同樣的話,這會兒換佳江啞口無言。
佳江當然感興趣,但在敏郎的葬禮當天爲了這種事興奮似乎不妥,因此她原本不想在今天追問這件事的。
佳江終於因過於震撼而停下了腳步。
瞬興致勃勃地說道。
是他太累,腦袋變得不清楚了嗎?只能這麼想--
「別管這個了。」
聽瞬竟然反常地說出這種帶刺的話語,佳江心下大亂,不知該對他說什麼纔好--
佳江以又似責備、又似哀求的眼神凝視着瞬,瞬見狀笑了。
太奇怪了。依瞬的個性,不該會以「沒有意義」來否決重遊舊地緬懷敏郎的行爲--甚至該由瞬開口提這件事的。
見瞬打從心底感到詫異似的反問,佳江反而不知如何應對。瞬應該不會不明白她此時邀他去海邊的用意嗎。
「昨天我在電話裏說過吧?費克說話了。」
「你也是想看才溜出來的吧?要是陪他們鬧下去,不知什麼時間才能結束。」
但瞬似乎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