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空篇 空之中

第1章 -孩子拾獲祕密-

《自衛隊三部曲》 · 有川浩 · 1.7萬 字

第1章-孩子拾獲祕密-

***

二OO年二月十二日。

晴空萬里的午後,F15J(飛鷹)兩機編隊自航空自衛隊岐阜基地起飛。

操縱其中一機的,便是武田光稀少尉。

此次航行的試飛意味比演習還要濃厚,將從演習空域四國沿海上的一萬公尺高空鑽升至兩萬公尺,隸屬於岐阜基地的飛行員--飛行開發實驗團正如其名,常應各種要求進行試飛。

「話說回來,兩萬公尺可不太安全啊!F15J的實用升限不是不到兩萬嗎?」

光稀以無線電對領頭的隊長機說。

正確來說,F15J的實用升限爲一萬九千七百六十公尺;然而一般演習並不會將高度拉至實用升限。高高空不但空氣稀薄,亦會損及機體安定性及機動性;況且於這種高度進行空戰的可能性極低,因此縱使在備戰訓練中亦鮮少挑戰升限高度。

『哎,應這些怪要求試飛,就是我們的工作嘛!再說,就算是國產飛鷹戰機,也沒爛到超過實用升限幾百公尺就掛掉的地步吧?』

編隊長齊木敏郎少校悠哉地回答,或許是年近五十的人生歷練所致,齊木鮮少爲事所動,語氣總是相當沉着。

『聽說上頭想用F15作爲新一化偵察機。F4機體雖然好,但估計會比F15早個十年退休;上頭八成是覺得與其到時再來手忙腳亂,不如從現在開始收集數據吧!』

F4素以實用升限超過兩萬公尺爲豪,現在的偵察機也是以F4改良而來,可在一萬八千公尺處進行偵察。F15的升限雖不及F4,但機種比F4新穎,整體性能也較優良;如果能加以改良,應可望具備同等能力。

光稀遲疑片刻後,詢問齊木:

「爲什麼今天選我來飛?」

光稀在飛行隊中最年輕,經驗也很少;像這次這種條件嚴苛的飛行,應該還有其他更爲適合的人選才是。

『因爲有人老說自己的能力不只如此嘛!』

聽了齊木的回答,光稀心驚膽跳。自己確實常這麼想,但應該從未說出口纔是。

「我沒」

這麼想。這句越來越微弱的回答果然無法取信齊木,他的大笑聲傳了過來:

『你們這些小毛頭在想什麼,我一清二楚!像你們這種年紀,正處於好強的時期嘛!』

兩機掉頭轉向,將仁澱灘拋在腦後,往四國沿海的訓練空域(L空域)而去。

他們分別從兩側提起裝着青海菜的沉重鐵簍,抬往清澈的河中。

『不過啊,光稀,憤世嫉俗不是好事,得改過來,免得浪費了好眼力和敏銳的直覺。憤世嫉俗的人是不會成長的。』

齊木指示光稀以無線電對時,待14時整開始上升。試飛所需時間則以專用計時器直接記錄。

「咱聽說瞬的腦筋忒好,應該不會被篩掉唄!」

『從那個凹進去的地方往東一點有條河,是唄?那條河叫仁澱川,我家就在那條河旁邊。』

「要我幫忙嗎--------!?」

「宮爺爺--------!!」

正面的整個雷達畫面一閃,短暫得教人以爲是一時目眩。

『浦戶灣知道吧?那邊不是有條海岸線從灣口彎彎曲曲地延伸到西邊嗎?』

「但願令郎有來看你。」

『不,他很獨立的,說不定是我比較想他。不過,總不能要他配合爸爸跑遍全國吧?那樣太可憐了。』

「少校----------------------!」

短短十五分鐘前的對話,瞬間自光稀的腦中流走。

13點59分55秒。56、57、58、59--

『用外界的基準來衡量沒用。要自衛官別搞低級,等於是教他們別呼吸。連要阻止他們在同事的婚禮上照慣例跳裸舞,都得司令親自勸告咧!』

------火焰灑下。

齊木的喃喃自語聲傳入無線電之時--

瞬騎着越野腳踏車衝下仁澱川堤防,遠遠就發現一道人影,正在寬廣的河口搖着形狀獨特的扁舟。

「長靴借我用一下喔!」

「令郎跟你分隔兩地,一定很想你吧!」

光稀將油門推到底,重水平方向加速。F15的加速性能在一瞬間便催引出到達目標高度所需的速度。

對於在外縣市唸書唸到小六的瞬而言,這舒爽的氣氛令他相當困惑。在外縣市,不少小學都是理所當然地將國中入學考列入教學方針;因此瞬也理所當然地上補習班,理所當然地學習教科書上沒寫的內容。

宮爺爺家住上游,但近年來每到年關過後、氣候尚冷的時期,他便會下河口來採青海菜。

「對、對,就是佳江阿妹。伊(她)老稱讚瞬腦筋忒好。」

「宮爺爺」即是宮田喜三郎,在仁澱川流域可說是內行人皆知的漁夫。

他們與都會中推着菜籃走路的老人年歲相差無幾,爲何有這麼大的差距?對於上國中前生活於其他縣市的瞬而言,高知的老人家仍教他有些小生怕怕。

「瞬啊--------!!」

「放心!今天是星期六,放假。我不會蹺課的。」

那扁舟猶如將一般細長的平底舟從中切半一般,又短又小;仁澱川雖大,會乘這種扁舟的卻只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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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到了外國高中又有升學問題,很難處理。做爸爸的要是能替孩子出點主意就好了,偏偏我除了飛行以外一竅不通;至少得讓他安定下來,在同一個學校好好讀書,不然對考試不利。』

齊木的妻子早已過世,所以他現在將念高中的孩子寄養在老家,獨自在外地工作。

機體因急遽轉換方向而失速,開始迴旋下墜。

高知這地方不太注重學力,倘若不是聲名赫赫的明星學校,幾乎不逼學生唸書。瞬學校裏的同學全都依着自己的學力程度選擇前途,悠哉得很。老師多少會督促學生,但也只是「多少」,沒多大壓力。

乾冷的冬季河風吹散了聲音,瞬得扯開嗓門大叫好幾次,才能引起舟上人的注意。

『看得見四國啦!』

『還有,也得習慣隊上的人愛搞低級這點。不管是自衛隊或警察,穿制服工作的人本來就盡是些低級的傢伙。或許看在有潔癖的人眼裏會覺得火大吧!』

該空域於一月七日曾發生日本首架民航超音速商用噴射機「燕尾」的爆炸事故,記憶猶新;國土交通省(注6)航空.鐵路事故調查委員會指出:兩起事故在航空器運用方式及事故當時的氣象條件或許有類似之處。

這麼一提

二月十二日十四點O五分,於四國沿海航空自衛隊演習空域進行演習的F15J戰機發生爆炸。當時演習以兩機編隊形式進行高高空上升飛行,編隊長機卻在上升途中爆炸,駕駛員齊木敏郎少校生機渺茫。爆炸原因目前仍在追查中,但授權制造商MHI(三津菱重工)表示應非構造上的缺陷。

「少校的故鄉是高知嘛!是在哪一帶?」

光稀依言俯瞰下方,地形果然如齊木所言;東邊是蜿蜒曲折的海岬,碧海交織於青山之中。

宮爺爺的問題向來非常概略,因此瞬也總是適當地挑些近況來回答。

這個季節的海邊忒冷,他會來嗎

『哦!』

他抬起臀,仗着避震器與護膝騎過了滿是石頭、凹凸不平的河牀,直到水邊,並將車子停在一旁,對着扁舟喊道:

瞬的祖父開診所,並非勞力行業,卻能輕輕鬆鬆扛起一、兩袋杯。虧他這麼健壯,又是個醫生,卻因爲感冒惡化而驟然過世,說來也實在太不小心了。

瞬提起了住在隔壁的兒時玩伴之名。瞬小時候還沒到這裏定居,放長假時來祖父家,總是和她一起玩。現在她和瞬就讀高知市內的同一所高中。

隨着曳尾落下的火屑,熊熊燃燒的機體--

化爲一文不值的廢鐵--往下墜落。

即使勸告了,還是有人照跳不誤,最後被吊在塔臺懲罰--聽齊木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光稀忍不住笑了出來。

鄉下的老人家總是格外壯健,瞬去年過世的祖父也一樣。

『我跟我家小鬼說過今天會飛這裏不知道他會不會到海邊來?』

自衛官常常轉調,成家後多是獨自到外地工作。齊木在兩年前來到岐阜,比光稀早上一年;明年他將轉調到濱松的飛行教導隊。

***

即使孩子來到岸邊觀看齊木飛行,從一萬公尺的高空上也無法看見,但齊木仍不住留意地上。他的心情,光稀能夠了解。

正當光稀一面穩住迴旋下墜的機體一面大叫之際--

頭上響起了爆炸聲。

仁澱川在高知縣被列爲重要的一級河川,出了全國更算是特級河川。論知名度的確是四萬十川比較高,但咱們這條河可不讓人專美於前--住在高知縣內主要河川流域的縣民,個個都有這種想法。

宮爺爺將扁舟撐上河牀,開始把青海菜裝入鐵簍中,並將網目粗大的鐵簍浸入河裏,以木棒攪動清洗青海菜。

「哪有!是誰說的啊我看也用不着問,肯定是佳江吧?」

『這個季節的海邊忒冷,他會來嗎?』

***

「下午我要去海邊,只能幫到那個時候。」

聽了這些逆耳忠言,光稀更是說不出話來。而沒有直言光稀憤世嫉俗的理由,則是齊木的溫厚之處。

瞬一面說着,一面換上長靴。這是他從宮爺爺在岸邊蓋的工作用臨時小屋中拿出來的。他常常來幫忙,已經摸得很熟了。

瞬將腳踏車騎上通往河岸的砂石路。

成了無緣再敘的故人回憶。

飛在不遠前方的齊木於駕駛艙之中俯瞰下方。

能幫多久,瞬一開始便會說清楚。若是說要幫忙卻半途臨時走人,會打亂宮爺爺的計劃。

光稀無言以對,齊木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

齊木也正以同樣的速度從另一條路線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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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在同一個空域曾發生事故--這個念頭剎那間閃過腦海。不過思緒的碎屑纔剛浮現,便被拋在數百公尺之下。

ECM。雷達畫面閃動,是電磁脈衝式?光稀情急之下扭轉操縱桿;這麼做並無任何根據,只是憑直覺--甚至可說是反射動作。

或許是因爲談起故鄉之故,齊木說起話來多了幾許鄉音。

宮爺爺與瞬的祖父交情深厚,似乎也有代爲照顧他的意思;除了在河邊碰面以外,還時常到瞬家去探望他。

接連發生空難--魔鬼四國沿海?自衛隊戰機爆炸

反正咱(我)得四處捕魚,就順便來看看儂--宮爺爺嘴上這麼說,但瞬知道宮爺爺的「四處」範圍極大,要來瞬家一定是得額外撥出時間的。

「少校!快避開!」

「這個嘛學校的分組意願調查快結束啦!二年級要分成文組和理組,現在好像是最終評量階段。畢竟還得篩選成績嘛!」

上升方式採用轉換動能至位能的鑽升法。

「儂(你)今天沒上學啊?」

四國外海兩百公里處--放眼俯瞰,只看得見碧海與白雲。

西方世界最強的雙發戰鬥機--

瞬詢問,宮爺爺在舟上頻頻點頭。扁舟上堆積的青海菜多到連岸上都能皖見,也差不多該上岸了。他似乎已經採了好幾趟,只見岸邊的盆中也堆滿了海菜。

00。

雖然宮爺爺常笑說「外行人皆不知」,但瞬卻認爲,若有不認識宮爺爺的仁澱人,那人鐵定是睜眼瞎子。

瞬原本與祖父一起生活,自從去年冬天祖父過世後,宮爺爺偶爾便會嘮叨這類事情。

他的口吻已不再是平時豪邁的飛行隊長,而是一個父親的口吻。

『怪了,引擎也跑得太順了吧?』

光稀的哀號聲,空洞地迴響於無人聽聞的空間之中。

纔不是呢!瞬想說明,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二OO年二月十三日報日時報)

尤其是國高中又有升學問題

我跟我家小鬼說過今天會飛這裏不知道他會不會到海邊來?

兩人各自拿着木棒在青海菜中攪動,交纏的黑色纖維中起了細小的氣泡;待氣泡不再出現,便代表附在海菜上的泥沙已完全掉落。在刺骨的寒風之中,這種工作可說是相當累人。長年以來一直獨力幹這種活兒的宮爺爺,明年就滿七十歲了。

〔注6:日本行政機關,掌理國土利用、交通氣象及海上保安等事務,類似我國交通部。〕

光稀拉下操縱桿,將水平加速轉換爲上升力,以就搭乘者感覺而言近乎垂直上升的角度奔向天際。後燃器的轟隆聲響徹機內,重力於瞬間成了鉛塊,將身體壓制於座椅上。正面除了太陽,什麼也看不見。

「我覺得並不是我有潔癖,而是周圍的人實在太放縱了。」

對方終於發現了瞬,自舟上揮手示意。

「最近過得怎樣啊?」

現在還是上午,能幫上兩個小時左右的忙。

再者,他常轉學,必須維持優等成績,以便跟上任何學校的進度(有一回,他轉進的學校進度超前過多,害他喫了不少苦頭)。

瞬自小便養成了這種習慣,因此向來不忘提前預習與複習。他在學校能維持好成績,有一半都得歸功於習慣。

對於無法擺脫這種習慣的自己,瞬其實有點自卑。

就算向宮爺爺說明原因,只怕他也不會懂。在宮爺爺的年代,這些都算是「腦筋忒好」。

「那是因爲她文科實在爛斃了,我只是讓全部科目都維持在一般水準。她啊,古文考試竟然交白卷,難怪老師對她印象不好。」

瞬拿不在場的佳江作結,宮爺爺也笑了。「那樣挺有佳江阿妹的風格啊!」--瞬有點羨慕被這樣形容的佳江。

「有沒有好好喫飯啊?」

「嗯,佳江的媽媽每天都邀我過去喫晚飯。不過我想學做飯,所以儘可能自己下廚。」

「儂忒獨立啊!」

宮爺爺嘴上不住地稱讚,卻又突然一臉嚴肅地說道:

「不過啊,儂不那麼乖也不打緊,小孩的工作就是讓大人操心。儂可以秉惰(偷懶)一點。」

和宮爺爺說話有時會讓瞬想掉淚,因爲他老是一臉嚴肅地說這些話。

「別擔心,我要是不想做了,會好好『秉惰』的。」

瞬特地講了幾句說不慣的土佐方言,對宮爺爺微笑,讓他放心。

將洗好的海菜一把把地掛上岸邊曬菜場的晾衣繩時,瞬放在防風外套胸前口袋裏的手機鈴聲大作。他先前已將鬧鈴設定於十二點半。

「電話啊?」

「不,是鬧鐘。」

最近真是人手一機啊!宮爺爺感嘆地看着瞬操作手機。瞬的同學之中,沒手機的屈指可數;有不少人有了可兼作時鐘的手機,便不戴錶了。

瞬關掉鬧鈴,又將手機塞回口袋。

「宮爺爺,我得走了。」

「一點也不像樂園嘛」

他轉過身,全力疾奔。沙子絆着了他的腳,但他以手撐起身子,再度奔跑。

那東西呈半透明乳白色,形狀不固定;乍看之下,材質似乎柔軟而有彈性,表面滑溜溜的,猶如塌了的巨大麻糬。

瞬將手上的海菜迅速晾完之後,便脫下長靴換回自己的運動鞋。

「沒有,你聽錯了!快去看耳鼻喉科啦!」

「怎麼啦?儂不是去了海邊嗎?」

***

佳江的笑容常被班上男生評爲甜美可愛,但看在瞬的眼裏就像是惡魔的微笑。

沙地上還清楚留着那玩意兒爬動過的痕跡。

「要說幾次你才懂啊?我上國中之前都住在外地,不會講土佐話啦!」

瞬拉出了從揹包口袋露出來的手套,丟給佳江。佳江憑着完美的反射神經,單手接住了丟來的手套。

疑似水母的物體在原地蠢蠢蠕動沒有撲過來的跡象。

說到這裏,瞬連忙閉上嘴巴。

「就算聽錯了也不打緊!。既然聽說有奇怪生物,咱怎麼能默不作聲呢?」

他從混凝土階梯走下海灘,腳微微地陷入細密的沙粒之中。

「弄錯了算儂倒楣。儂剛纔說有奇怪的生物,是唄?」

說什麼也沒用。瞬默默踩着越野車,心情彷彿被牽往市場的牛。

瞬說着並跨上腳踏車,踩起了踏板。

也不知騎了多久,四周的景色己在不知不覺間變爲熟悉的田園。他似乎已回到家住的伊野鎮附近。

瞬面向疑似水母的物體,往後慢慢地退了數步。

瞬立刻跨上越野車,但佳江牢牢抓住他的龍頭不放,力道之強教人咋舌。女生怎麼會有這麼大力氣啊?

有個沒見過的白色物體被衝到河流出海口的淺灘上。

〔注7:適合在春秋等不冷不熱的季節中穿的衣服。〕

「不要!那會動耶!而且動得挺快的!我纔不要爲了看那種東西特地跑回去!」

聽見這道熟悉的聲音,瞬抬起臉來。自行車上的是個穿着運動服的少女,一頭硬質黑髮束成了馬尾;雖然有一副可稱之爲美少女的五官,無奈眉毛卻比一般女孩威武太多。

「總覺得有點噁心耶」

「伊不動耶!」

但願那玩意兒己被浪潮捲到海里,不在原地。

「啊--------!」

那疑似水母的物體竟然朝瞬滑近。

硝水母似乎有幾公尺大的?瞬歪了歪腦袋。

「難怪會這麼累。」

「別抱怨嘛!其他的東西不都放在咱籃子裏了嗎?」

「欸,有爬動的痕跡耶!伊是活的!」

當他走向高大的橋墩之下時--

假如這個願望能實現,瞬甚至願意相信神的存在。但神是冷酷無情的--

佳江在疑似水母身旁蹲下,瞬則從她身後戰戰競競地窺探着。如今他已不再蠕動,猶如無生物一般文風不動。

「那是當然的啊!這是你的東西!你的!而且想去海邊的也是你!」

這種土地上的季節變化原就急遽,還有人稱之爲「無愛縣」。日語中的「愛」和「合」兩字諧音,而合又可引申爲合服(注7);也就是說,這裏沒有適合穿合服的季節。初夏剛來,便教人熱得發倦;殘暑剛過,便跳過了秋天,變得寒冷徹骨。

瞬答應了宮爺爺的好意,沒收拾長靴,直接奔向越野腳踏車。

過去只在暑假之類的長假時間來玩,還能天真地享受季節的景緻。

「別想逃,儂剛纔說啥?」

「啊!儂又用那種腔調說話了。說土佐話!土佐話!儂是土佐人唄?」

雖然南國總能給人四季如夏的印象--

瞬邁向通往海灘的堤邊階梯。來自汪洋的波浪不減澎湃之勢,頻頻拍打與海岸線相距甚窄的沙灘。由圓滑地平線無限延伸的大海呈現近黑的藍色,顯然是寒冷季節的海色。

「唉呀!?」

***

一臺平凡無奇的淑女車在追過瞬的瞬間發出了誇張的煞車聲,停在他的身邊。

他沿着海邊上了國兗以後,便在河口大橋的橋墩邊停下腳踏車。

只不過位置有着微妙的變化。方纔還在水邊,現在卻離開水移動到乾燥的沙地上。

「這是什麼啊?」

他詛咒自己的大意。

「未知生物愛好會沒有什麼守則嗎!?像是不可突然空手觸摸可疑生物之類的!你是會長吧!?」

「直徑一公尺的水母狀生物啊?真壯觀耶!未知生物還是水棲的才刺激啊!大海果然是個好地方。」

瞬從宮爺爺的曬菜場出發,騎了大約二十分鐘的路程。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是什麼--瞬的心跳猛然加速,那玩意兒動得比想像中還快,更引起了他的恐懼。

「誰說要跑回去看了?」

遠遠看上去,那物體似乎有點份量;靠近一看,約有一人環抱大小。

「那是什麼?」

他不敢回頭。要是一回頭髮現那隻水母正滑溜溜地以猛烈速度追趕過來的話--!

瞬爬上了混凝土階梯,跳上越野腳踏車,踩起踏板,沒敢再回頭望上海邊一眼。

「抱歉,沒什麼,剛纔的話你就忘了吧!我先走了。」

最後瞬只得替佳江載着一半的捕捉道具,回到海邊去。

他原以爲是從哪裏的溫室脫落飛來的塑膠套,但若是塑膠套,在海水衝打之下早該變得縐巴巴的,不可能連道摺痕也沒有,還這麼光滑圓溜。

「塑膠套也不對。」

「唉現在哪是海邊散步的時候啊!」

「長靴就擱在那兒唄!」

對這樣的佳江提起相關話題,自然不可能全身而退。

「什麼也沒說!我找錯對象了!錯得離譜!」

「這不是瞬嗎?」

越過太平洋而來的無情海風冰冷刺骨。儘管有人說高知是南國,這兒也的確鮮少下雪,但冬天卻冷得不遜於北方。

勉強說來--

「好,咱也差不多可以收工啦!多謝啊!」

接着--

「嗯,而且爬得挺快的。」

「鳴哇--------啊啊!!」

瞬退了十步以後,和疑似水母的物體互瞪了好一陣子。

他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漫不經心地朝着河川入海之處走去。

無可奈何,瞬也跟上了佳江。

這麼說來,我出門時曾遇到了天野阿姨,對她說過要去海邊--瞬一面想着,一面嘆了口氣。

「拜託,別把水桶掛在龍頭上,很難轉動耶!」

接着--

「慢着!你多少驚戒一下吧!」

瞬覺得眼前的物體倒也有點像夏天常被衝上岸來、頭部有着幸運草圖樣的海月水母;只不過,不可能有全長達一公尺的巨大海月水母--至少他從沒見過。

「當然是要跑回去抓啦!」

「水母?」

瞬在收成後僅剩稻梗的稻田正中央停下,吐了口氣。

佳江若無其事地說道,並扯着瞬的越野車龍頭。

別說是水母了,光看外表,連是不是生物都分辨不出來。

若要列舉佳江喜歡的三大詞彙,便是「尼斯湖水怪」、「屈斜路湖水怪」及「海蛇」。換句話說,她是個徹頭徹尾的未知生物0;UMA)愛好者,甚至還在學校發起了名爲未知生物愛好會的非官方同好會,其中又以水棲生物最受她喜愛。瞬完全無法理解這種興趣,也不想理解。

說歸說,相識這麼久,瞬從未成功反抗佳江過。

瞬歪着腦袋,喃喃說道。

他想也沒想,反射性地甩了甩腳。

她便是住在隔壁的兒時玩伴,天野佳江。

「笨蛋!你幹嘛直接伸手碰他啊!」

「儂該努力近鄉近土啊!真是的好啦,發生了啥事?」

正當瞬將雙肘頂在龍頭上嘆氣時,自行車輪胎滑過混凝土農道的聲音響起。

他在近乎全速衝刺的狀態之下騎了將近十公里。

那玩意兒還待在岸邊。

「哦,對對對。海灘上有個莫名其妙的怪生物--」

瞬喃喃說道,以鞋尖戳了戳那個水母般的物體。他的鞋尖軟軟地陷入了物體中。

「改天見囉!」

--糟了。瞬打從心裏覺得大事不妙。

佳江的尖叫不是尖叫,而是歡呼。她揹着裝滿捕捉道具的大包包,毫無防備地奔向那隻「疑似水母」。

面對瞬的破口大罵,佳江神態自若,完全不以爲意。

「誰知道在自己的生活圈裏真能發現這玩意兒?咱根本沒想過啥守則。」

她果然是個女生,會在這種奇怪的地方以奇怪的方式表現出務實態度。

「再說,不打緊啦!伊沒牙齒,也沒爪子,圓滾滾的,沒啥攻擊性啊!」

「要是他會分泌毒液怎麼辦啊!」

佳江愣了一會,凝視自己摸過疑似水母的手,接着--

「別用人家的衣服擦!」

「好啦,別計較。應該不打緊啦!海邊的東京假如有毒,顏色會更鮮豔的。」

「爲什麼你敢拿自己那種海岸知識來衡量未知生物啊」

「過去只要咱覺得不打緊就沒問題,從來沒有因此受過傷啊。」

在鄉下長大的人,面對大自然時總是堅持自己的經驗法則,佳江也不例外。

「那就搬回去唄!」

佳江說得理所當然,瞬聽了則是無力地垂下肩膀。

「你是說真的嗎?你看了這個,不覺得噁心或可怕」

「咱覺得很興奮!」

佳江一口斷言,兩三下戴好手套,並扔了另一雙給瞬。

「看來滿軟的,應該塞得進水桶唄!放到咱的後座上。」

將疑似水母塞進水桶後,仍有相當的體積露在外面;後來用垃圾袋套住水桶,算是免去了他掉出之憂。不過要將這沉甸甸的不規則物體放上腳踏車後座並捆綁起來,還是費了一番工夫。

***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瞬一臉不悅地蹲埂廚房裏。廚房角落中擺了個嬰兒浴缸--瞬的祖父向來捨不得丟東西,這浴缸就是瞬小時候用過的。

方纔帶回來的疑似水母現在正浸在裝滿水的缸中。他的形狀略有改變,變成扁平的橢圓形,沉在水底。

少年漫畫老是畫些兒時玩件之間的酸甜愛情劇,但現實才沒這麼美好,就算兒時玩伴長得還挺可愛的--。

瞬不自覺地罵了出來,同行的自衛官們則體貼地裝作沒聽見。

那我呢?要是造成我的困擾呢?瞬很清楚,就算這麼說也沒用。

「好,傳完了!謝啦!」

乾脆放我一個人,還比較輕鬆--瞬的腦子裏萌生了這種不知感恩的念頭。

「電腦借一下!」

可是,他不知道這一天真的會來臨。就是因爲不知道--

待瞬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緊握的拳頭被柔軟的掌心包覆着。佳江從旁緊緊抓着瞬,支撐着他的身子。

佳江爽快地轉換話題,瞬自暴自棄地回答:

佳江興致勃勃地表示要用數位相機拍照,並將照片傳送到自己常去的未知生物愛好者網站(瞬無法理解爲何會有未知生物愛好者網站這種怪東西存在)。

「真是的」

「咱們都啥交情了,還說這些?」

「來了。」

走向玄關,可看見拉門上的厚花紋玻璃窗對側有道寶藍色的人影。

「欸,得來想想要喂啥飼料。不知道伊喫啥?」

若是說給佳江聽,她肯定會得意忘形,所以瞬打死不說--不過佳江就是有這種魔力。

「真囉嗦耶!不然就叫費克(FAKE)吧!這樣儂總沒有怨言了唄?」

「該取啥名字?」

令尊--齊木敏郎少校于飛行訓練時殉職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成熟的判斷。如今瞬痛切地明白,當初的自己只是貪圖方便而已。這是貪圖方便的報應嗎?

「拜託你客氣點行不行啊!」

「不知道。再說他好像沒嘴巴。」

父親的靈位將送入岐阜的護國神社供奉,那家裏的牌位該怎麼辦?瞬心中感到疑惑,軍方則表示會歸還遺物,可自由憑弔。

所以,瞬知道這種事是隨時可能發生的。父親也常說這是種朝不保夕的工作。

聽說遺體沒能回收.這也是當然。在兩萬尺公空的戰鬥機中爆炸,身體早就化爲煙塵了。

他終於鬆開拳頭,指頭因過於用力而在一瞬間麻痹了。

家屬只有瞬一個人。

瞬大口地呼吸。

沒關係啦!爸的工作就是這樣。

葬禮將在岐阜基地舉行。

「咦?警察?」

「嗯,就是這種交情。」

佳江立刻爬上了瞬位於二樓的房間。雖說她對這個家已瞭若指掌,但也太大模大樣了一點。

「咦!一點都不可愛,真沒品味。」

活像是扮家家酒。將空箱裝飾得華美豔麗,拜禱,朗誦祭文。因爲是神道教的葬禮所以沒有誦經,步驟也與瞬所知的佛教葬禮全然不同,令他覺得極不自然。

振作點。

正當瞬賭起氣來,開始清算從小到大的被騙經歷時,玄關拉門發出了吵雜的開闔聲。一陣怎麼也不像是女孩腳步聲的聲音咚咚咚咚地響遍走廊。

真沒意思。自己居然心生這種念頭,讓瞬頗不甘心。

「你就是齊木瞬吧?」

「放心,沒辦法處理時,咱就送去高知大學!」

自衛官寓着站在門階上的瞬敬禮。

「久等了!咱把咱家的數位相機拿來啦!」

按了數次快門並確認畫面後,佳江啪躂啪躂地走出廚房。

設於第一機庫中的法事會場佈置得氣派豪華,卻有種冷淡的味道。會場雖然掛着垂幕,鋪了墊子,畢竟本來是光禿禿的混凝土地板、鐵柱及浪板搭成的簡陋建築,難怪會透出這種氣氛。從腳邊悄悄靠近的冰冷空氣,也讓人深切感受到這座建築物並非爲人而建。

瞬疑惑地歪了歪腦袋,佳江回答:「會不會是宮爺爺?」會突然造訪這個家的,除了天野家的人,便只有宮爺爺了。

瞬搖了搖頭。

自衛官似乎說了這些話。

葬禮預定在兩天後舉行。

瞬凝視着祭壇上的大照片。父親身穿制服,帶着威風凜凜的表情正對着大家--與瞬熟悉的那個豪邁又大而化之的父親判若兩人。

「只是改成了英文發音而已嘛!」

正當此時--

佳江是個樂觀積極到無謀地步的人,在被她耍得暈頭轉向的同時,卻往往會被迫感染到她的「快樂」。

抵達當天與隔日,瞬爲了應付高官的慰問及辦理遺族撫卹金的申請而忙得分身乏術。原爲少校的父親因公殉職,追晉一級,因此撫卹金也將比照追晉後的階級支付;不過隊長們談話時,多半仍以生前熟悉的官階來稱呼父親。

「有啥關係,反正儂的是固網。哪像咱家的,都啥時代了還用撥接。」

「我和你哪有什麼交情啊?只有被你添過麻煩!」

到了高中生的年紀,房裏總是有些不宜突擊檢查的東西。

「太長不好叫,就叫假水母唄!」

「喂,這叫有品味的名字?這就是你的品味?這樣你還敢批評我沒品味?」

瞬握緊了拳頭,只覺得渾身血液全落至腳底,彷彿被世界拋下一般,所有聲音皆越來越遠。

當初父親考慮到升學問題,建議瞬和祖父一起生活時,瞬根本不明白這一天隨時會到來。所以才故作懂事地點了頭,認爲這樣對父親和自己都方便,以爲這是種成熟的判斷。

--爸爸長得什麼樣子呢?

瞬一臉不悅地坐在牀邊。

裝出成熟懂事的樣子,說這種大話,你以爲你是誰?你根本沒做好心理準備,只是滿心以爲這一天不會到來。

方纔瞬用鞋尖戳疑似水母時,他動得很厲害;但將他帶回來並放進嬰兒浴缸時,他卻是一動也不動。

「混帳!」

請你以家屬身分出席--

若是宮爺爺,顏色應該更爲明亮;因爲他的工作褲和毛衣都是淡色的。

--別忘了過去被騙而喫的苦頭啊,瞬!

要是知道會有這一天,瞬纔不會和父親分開生活。不管得轉幾次學,不管搬家有多辛苦,不管每到一所新學校就得重新建立人際關係有多麻煩--

『儂想想,咱阿孃怎可能讓咱把這種東西擺在家裏?再說,儂一個人住一棟房子,又不會造成別人的困擾。』

「話說在前頭,要是他喫肉類或高級魚貝類,你要負責買喔!我可不買。」

「我打了好幾通電話卻沒人接,所以才登門打擾。」

***

「既然要送,能不能現在立刻就送去?拜託。」

「既然長得像水母,就叫疑似水母好了。」

「要上傳回你家傳啦!」

你憑什麼說這種話?

跟在身後的佳江如此輕喃,但這種制服並非警察,而是自衛隊。來人戴的帽子不是便帽,而是有帽邊的制帽。

瞬用盡所有詞彙大罵回憶中的自己。

不但被迫幹這種根本不想幹的事,還得被批評沒品味?瞬更加否定愛情喜劇漫畫裏「兒時玩伴」這個題材了。

法事會場中滿是穿着筆挺寶藍色制服的人,只有瞬一人穿着學生服,茫然地坐在會場最前列。雖然有個女性隊員陪在身邊照顧他,但對方畢竟是外人,反而令他緊張。

佳江匆匆忙忙地收拾電腦四周,又衝出房間跑下樓。

而對如此表示歉咎的父親時,才能笑着回答--

說穿了,男生總是喫虧--瞬在內心下了這個結論。

瞬的反駁又被裝聾作啞抹殺了。

要是我死了,你就得一個人過活啦!做這種容易受報應的工作,對你很過意不去。

從那音量的大小判斷,她顯然深信瞬必然會跟上來;而瞬果如佳江所料,跟在她身後下樓。這事實令瞬感到相當懊悔。

考慮到就學問題而自瞬上國中後便與他分隔兩地的父親,是航空自衛隊的飛行員。

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放心吧!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佳江一面耍嘴皮子,一面佔據瞬的電腦,開始上傳數位相片。

***

對於這逼切的懇求,佳江以裝聾作啞處理--女生真狡猾。

拉開拉門一看,站在門外的是--身穿寶藍色制服,站得筆直挺拔的男人。

所以法事會場纔會這麼氣派豪華。他們用白色菊花填滿偌大的會場,以掩飾就着空棺進行葬禮的陳腐。

瞬有種不祥的預感。

「是誰啊?」

玄關的門鈴響了。

爲了載送瞬而派出的航空自衛隊多功能機(U-4),還不到一小時便從高知機場飛抵了岐阜基地。

--啊!

在瞬不情不願地觸摸、搬運疑似水母期間,並未從他身上找到疑似嘴巴的器官。別說嘴巴了,連眼睛、鼻子、耳朵,甚至觸手等像是器官的構造都沒有。

每回被佳江拖下水都是這樣,明明一開始心不甘、情不願,卻在不知不覺間興奮起來。

雖然他沒聽見聲音,卻可從佳江的嘴形讀出這句話。唯有被抓住的半邊身體是溫暖的,唯有這股暖意連接了世界。

母親在瞬上小學前便已亡故,祖父也在去年過世了。「齊木家快死光啦!」正如父親常掛在嘴邊的這句玩笑話,瞬沒有近親,因此父母也都是六親緣薄之人。

--纔不會讓自己和父親見的最後一面落在一個月之前。

父親的葬禮如此莊嚴,瞬卻有種出席外人葬禮般的疏離感。

葬禮結束後,許多人前來向瞬致意,大家的眼睛都既紅又腫。

自衛官們談起生前的齊木敏郎時,看來甚至比瞬還悲傷--然而瞬的眼角卻沒有淚水沾溼過的痕跡。

隨着父親執行最後一次任務的飛行員也前來致意,是個年輕的纖瘦隊員。那人將制帽壓得低低的,又垂着頭,因此瞬看得不甚分明;只知對方輪廓清秀,小時候應該是個美少年。

同一趟出勤試飛--這個人卻活了下來。瞬如此想道。是什麼區分了生死?他不明白。是運氣的好壞還是技術的差異?事故原因至今仍不明。

「幸好你沒事。」

瞬這句話原本只是客套問候,說出口之後才覺得聽起來像是刻薄的諷刺。

對方自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句低沉的對不起,敬禮後轉身離去。

--猶如逃走似的。

瞬心裏覺得過意不去,卻沒機會補救。

***

回程是由自衛隊代購機票,從名古屋搭乘民航機返回高知。自衛隊的飛機以速度見長,但坐起來實在不太舒服,因此瞬很慶幸能搭乘民航機回去。

一抵達高知機場,自衛隊的車已在外等着送瞬回家。他們照顧得如此無微不至,應該是因爲瞬未成年,又是唯一的家屬吧!

雖然落得輕鬆,一路上車子裏卻瀰漫着一股沉重的沉默,讓瞬覺得不如自個兒搭機場巴士回家還好些。

一回到家,宮爺爺已等在家中。

宮爺爺快步走出玄關迎接他,眉頭深鎖、雙眉下垂地說道:

「辛苦儂啦!」

瞬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站在門階上的宮爺爺正好和父親差不多高,讓瞬有種上前緊緊抱住他的衝動。

不過,一個上了高中的男孩幹這種事,未免太過窩囊。

瞬擦乾眼淚,靦腆地笑了。

阿姨一面向瞬道歉,一面離去。

冷漠的電子撥號音不變如昔,聽着聽着,瞬甚至開始覺得能飛回接獲父親噩耗的三天前,與父親聯繫上--這種事當然不可能發生,但若能發生,他寧願付出未來十年的幸運。

能用來當神廳的房間還有許多,但祖父卻打一開始便把齊木家的神龕放在客廳裏,理由是祖先應該也喜歡熱熱鬧鬧的。

聞言,宮爺爺點了點頭。

他略感安心,開始探尋發生聲響的原因。玄關OK,客廳OK,廚房OK。客房、浴室、廁所並無異狀。剩下的--

「請問你是誰?」

「唉!真是的,這些得由我來收拾嗎?」

瞬替費克開門後,他便焦急地爬到主屋這一側來;待爬到走廊牆邊,他就如同電力耗盡般,不再動彈。

倘若現在瞬身邊發生了靈異現象,絕對和父親有關。

父親死亡的現實,被瞬摺得小小的,收進了腦海角落。

手機開始響鈴,五聲、十聲--他記得父親的手機亦在打包的私人物品之中,卻不記得有沒有關掉電源。

他繼續聆聽--

便是診所。

現在屋裏只剩下宮爺爺。瞬開口詢問:

瞬走下樓梯,打開了走廊的燈,並未感覺到有人潛藏的氣息。

接着--

叔叔立刻就要打電話到岐阜基地去,卻被佳江吼了一聲:

不知聽了幾十次的撥號音?

通話記錄中還留着父親的號碼,瞬對着記錄按下了重撥鍵。

這下可教瞬膽戰心驚。他從牀上跳起,窺探樓下。現在的他確實不怕鬼魂,而是理性地害怕強盜或小偷。

瞬不願在父親過世的關頭惹是生非,這樣的心情似乎不用明說宮爺爺也能明白,他的提議顯然就顧及了瞬的心情。但這應該不是出於年齡上的差異,而是個性上的差異--佳江的父親用本地話來形容,便是典型的「反骨漢」,個性倔強又直來直往。

「咱們去和安放儂家祖墳的寺院談談,就選明天下午去,如何?至於葬儀社和餐點的準備,就拜託天野先生幫忙處理。伊辦事忒俐落,會替儂料理得穩穩當當。」

她八成將浴缸放在診療桌上,後來失去平衡--

依舊沒有回應。

兩人對話的內容淨是瑣碎得才隔兩、三天便忘得一乾二淨的小事,完全沒有一般家人臨終前的道別或遺言。

他從電話簿中找出佳江的電話號碼,按下撥號鍵。

費克試圖從瞬半關的門縫間爬出去。

同時,手機通話也恢復無聲。

「--------!」

手機裏傳來的聲音顯得雀躍不已。

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的,雖然瞬很清楚--

是從瞬左手上的手機發出來的,他還沒掛斷電話。

這種生物就在自己身邊,怎能不興奮?

自衛隊沒有代爲製作牌位,只得自己處理;但瞬不知能否辦兩次喪禮。

瞬目瞪口呆地望着腳邊的費克。

是現實,但卻奇妙且神祕至極。

***

這道制止聲正好在瞬要關門時響起,他戰戰競競地將手機放到耳邊。

「這種事不是由阿爹決定的唄?要抗議,瞬自個兒會說!讓瞬照自己的意思去做!阿爹待在這裏只是讓瞬更累而已,快回家!」

聽說自衛隊沒立牌位,叔叔暴跳如雷。

「冰箱裏有菜,待會兒微波一下,多少喫一點。」

自方纔的聲響之後,樓下變得靜闃無聲。不論如何,得去確認發出聲響的原因。瞬找尋能充當武器的東西,卻找不到合適的長條狀物品,只得拿着手機,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

時間正值夜半,換作平時接了這種典型的靈異電話,瞬必然是毛骨悚然;但此時他卻無意掛斷電話。

打從以前起,佳江只要一生氣,便是天野家最強勢的人。叔叔宛如灑了鹽的青菜般萎縮,被佳江連拉帶扯地帶回家。

母親這類人,無論在何時何地,關心的總是喫飯。老實說,瞬沒有食慾;但爲了讓阿姨放心,仍乖乖地點了頭。

電話通了,對方卻沒答話。

或許父親就在最後這麼一次開啓了手機鈴聲,有人受不了行李中不停作響的手機,才接起了電話--

叔叔嚇得噤了聲。

阻截電波說話--?

宮爺爺回去後,瞬終於轉向客廳的神龕。天野叔叔和阿姨以爲會迎牌位回家,因此替他將神龕整理得乾乾淨淨,還供上了鮮花。

瞬打開通道大門,踏入了暌違數年的診所,空氣沒他想像的污濁。他打開牆邊的斷路器,點亮燈光。

這和逃避現實的心理作用相似,瞬卻裝作沒看見。

這回與先前結結巴巴的說話方式截然不同,流暢地羅列了許多詞彙。

「別鬧了!」

瞬躺在牀上,望着手機熒幕。熒幕上顯示的是父親的座機F15J,是父親以手機拍下,滿心歡喜地傳給他的。

但裝在裏頭的疑似水母--佳江命名爲費克--滾到哪兒去了?

連叔叔的面子都顧及了,可說是無可挑剔的安排。

「這個嘛畢竟情況特殊,再辦一次應該不打緊唄!自衛隊也說隨咱們辦。儂以後總不能老跑到岐阜去掃墓,再說,也得讓儂阿爹進齊木家的祖墳啊!」

他仰臥着,淚水連成了一線,滑入耳中。

躺着哭會得中耳炎喔!每當瞬哭哭啼啼時,父親便會如此嚇唬他。這些細微的瑣事,悖能連接他與父親的回憶。

突然,樓下發出了巨大的聲響,似乎有什麼東西打翻了。

『封鎖.關閉.不可!』

接着又從學生服的口袋取出了一個小紙包。

瞬上了炷香,搖了搖鈴。

『想出、去(噗茲)(沙沙)好冷外、面。』

傍晚,放了學的佳江與天野叔叔、天野阿姨到家裏來。

看來是佳江搬進來的。

自己可有在不穩定的地方放了重物?玄關的傘架,或是廚房的熱水壺?供在神龕上的鮮花也常因不穩而翻倒,不過神龕放在客廳,底下是榻榻米,應該不會發出那種聲音--

「對不起,我是瞬--齊木瞬。是不是打擾到哪位了?」

佳江帶着似怒似泣的表情,連珠炮似的說道:

父親的私人物品在瞬的親眼見證下打包裝箱,過一陣子纔會送到。這個小紙包是應急的遺物,裏頭裝的是飛行徽章。爲了讓瞬能先帶點東西回家紀念,幫忙打包的隊員臨時從父親的制服上拆下的。

「我盡力了。」

一股兇暴的情緒從瞬的腹底湧上。

瞬掛掉電話。這果然不是鬼魂。

瞬發出不成聲的怒吼,將閃閃發亮的飛行徽章摔向客廳角落。

沒聽到『你撥的號碼』的語音訊息,看來手機還開着。父親總是調成振動模式,不會發出鈴聲;行李寄出前應該會擺在父親宿舍的房間裏,細微的振動聲也不至於吵到鄰居。

「該怎麼辦?」

這不可能是原始生物,他具備了了解人類語言的智能;雖然不知他如何瞭解人類語言,如何阻截手機電波。

他略微提高了聲音問道,無聲的通話聲中慢慢多了些許雜音;無意義的雜音斷斷續續地傳來,不久後--變化爲人聲。

有道又大又清晰的聲音響起。

父親沒設定語音信箱,撥號聲一直響個不停;然而,在不會吵到旁人的安心感推波助瀾之下,瞬一直下不了決心掛斷電話。

會這麼想,是因爲受到佳江荼毒嗎?不,碰上這種事.任何好奇心旺盛的高中男生都會驚訝興奮的。

『明天兩點左右,我會飛去高知。』

先別管這個--

瞬一面看着徽章,一面回想起事故前一天。

電話突然接通了。

瞬以目光搜索附近,發現嬰兒浴缸的彼端有團白色物體爬了過來。瞬已知道他會動,所以不像起先那般驚訝。

這是父親最後的聲音。

燈一亮,他看見以掛簾相隔的診療桌腳泡了水,一旁是翻倒的淡粉紅色嬰兒浴缸。

得拿橡皮手套過來,還有抹布和水桶瞬數着所需工具,關掉電燈,並打算關上門時--

神龕上有好幾個牌位,舊的以小木牌製成,是瞬從未見過的祖先們的牌位,而新的則是祖父母和母親。

無論如何回想,都無法清楚記起自己和父親最後的對話,頂多只能回憶個大概。

怎麼回事--是誰?是惡作劇嗎?

「--喂,佳江嗎?你還沒睡?抱歉,抱歉,不過我有件事想立刻告訴你,你聽了一定會嚇一跳的,很酷喔!我跟你說」

所以他完全不害怕。

「爸?」

卻忍不住如此問道:

是這傢伙--?

瞬甚至希望真是鬼魂。他豎耳細聽,那是種像用了變聲器的機械聲音,和計程車的無線電一樣斷斷續續。

然後--瞬便接獲了父親的噩耗,拿到了這種小東西。

自衛隊在想啥啊?把一個小孩大老遠地帶到岐阜去,又自作主張,辦了其他宗教的葬禮,意思是不理會咱,各拜各的?哪有這麼自私的!好,阿叔替儂去向自衛隊抗議--

瞬看着走廊盡頭的門,那是通往診所的通道,祖分過世後便維持緊閉狀態。

「好酷!」

『打開.開放.障礙物.空間.不足.脫離.外部.外面』

事後,瞬將爲了自己此時視而不見的軟弱悔不已。

***

借用公民館舉行的葬禮結束後,外燴送進屋內,葬禮會場轉眼間化爲宴席。

手腳俐落的葬儀社人員在祭壇前排列了數張長几,擺妥餐盒及啤酒瓶。

弔唁者與家屬在葬禮或法事後召開宴會,乃是高知的習俗,在地人稱之爲「客筵」。或許是因爲縣民生性好酒好宴,客宴的氣氛與一般酒宴無異,偌大的餐盒中滿載的各色料理並非素菜,而是大魚大肉,有的盤子上甚至只裝了生魚片;喝起酒來也不是象徵性沾口,而是喝得昏天暗地,有時連誦經的和尚都得被抓去喝個幾杯才能回家。

佳江小時候一直以爲葬禮和法事是喫好料的日子,還曾因爲不會剝紅蟳殼,跑去纏着大人替自己剝。小時候的法事記憶幾乎都是這類畫面。

替瞬的祖父母辦喪禮時,當時仍在世的齊木敏郎亦是在客筵上喝得爛醉。瞬曾在書上讀過,以酒宴替故人送行,是南部地方用來轉換悲傷心情的獨特風俗習慣。

在大人們開始放鬆,大談敏郎小時糗事之際,瞬來到佳江身邊,邀她一道回家。

「你爸爸說之後交給他就行了。」

難得有機會聽阿叔過去的故事,儂要回去嗎?

這個念頭閃過佳江的腦海,但思及瞬前往岐阜參加葬禮在先,今天又忙了一天,應該也累了,便沒挽留他。

公民館到家裏不過是幾步路的距離,此刻陽光溫和,也適合慢慢散步回家;似乎連天氣都溫和地送敏郎一程。

「葬禮辦得不錯,客人也忒多。」

留下來參加酒宴的人越多,表示緬懷故人的人越多。敏郎沒什麼親戚,客筵卻能這麼熱鬧,全賴他生前的人望。

瞬只答了句:「是啊!」佳江覺得有點奇怪。那聲音聽來像是事不關己般地平淡,是她多心了嗎?

「這麼一提,儂有聽見阿叔最後的飛行聲嗎?」

敏郎飛往高知時,瞬總會抽空到海邊去。雖然大多時候都看不見機身,但順風時偶爾能聽見噴射戰鬥機的強力咆哮聲。

「沒有,我被費克嚇了一跳,立刻跑掉了。」

真不湊巧。「真遺憾。」佳江附和,默默無語地與瞬並肩走了好一陣子。

「欸,要不要去海邊?咱陪儂一起去。」

「爲什麼?」

只能默默地隨他而去。

別管這個了?緬懷敏郎是無需理會的小事嗎?儂知道自己現在在說啥嗎?

「我想早點回去看他。佳江,你也會來吧?」

「怎麼了?露出那種怪表情。」

「沒有意義吧?葬禮都結束了啊!」

怪的人是儂。這話佳江說不出口--因爲她害怕。

「呃咱是想去替阿叔送行。」

瞬又說了同樣的話,這會兒換佳江啞口無言。

佳江當然感興趣,但在敏郎的葬禮當天爲了這種事興奮似乎不妥,因此她原本不想在今天追問這件事的。

佳江終於因過於震撼而停下了腳步。

瞬興致勃勃地說道。

是他太累,腦袋變得不清楚了嗎?只能這麼想--

「別管這個了。」

聽瞬竟然反常地說出這種帶刺的話語,佳江心下大亂,不知該對他說什麼纔好--

佳江以又似責備、又似哀求的眼神凝視着瞬,瞬見狀笑了。

太奇怪了。依瞬的個性,不該會以「沒有意義」來否決重遊舊地緬懷敏郎的行爲--甚至該由瞬開口提這件事的。

見瞬打從心底感到詫異似的反問,佳江反而不知如何應對。瞬應該不會不明白她此時邀他去海邊的用意嗎。

「昨天我在電話裏說過吧?費克說話了。」

「你也是想看才溜出來的吧?要是陪他們鬧下去,不知什麼時間才能結束。」

但瞬似乎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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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自衛隊三部曲 陸上篇 鹽之街

  1. 01導讀
  2. 02Scene-1
  3. 03scene-2 失序的社會,不被原諒的罪。
  4. 04scene-3 人生在世有快樂也有悲傷。
  5. 05Scene-4 從此,無愉無求的時光不再。
  6. 06Scene-5 任何一個不變的明天,都已不再是這個世界所能應許。
  7. 07鹽之街 -debriefing- 旅程的起點
  8. 08鹽之街 -briefing- 天地變S之前與之後
  9. 09鹽之街-debriefing- 如夢幻泡影
  10. 10鹽之街-debriefing- 旅程的終點
  11. 11後記

第二卷自衛隊三部曲 航空篇 空之中

  1. 01序章 -早春-
  2. 02第1章 -孩子拾獲祕密-正在閱讀
  3. 03第2章 -大人尋找祕密-
  4. 04第3章 -祕密潛藏於兩萬尺高空-
  5. 05第4章 -人們背叛-
  6. 06第5章 -孩子踏上不歸路-
  7. 07第6章 -人心惶惶-
  8. 08第7章 -混亂突如其來-
  9. 09第8章 -秩序恢復的徵兆卻近在眼前-
  10. 10第9章 最後獲得救贖的是……?
  11. 11後記

第三卷自衛隊三部曲 海上篇 海之底

  1. 01第一日,上午。
  2. 02第一日,下午。
  3. 03第二日。
  4. 04第三日。
  5. 05第四日。
  6. 06第五日。
  7. 07最終日。
  8. 08後記

第四卷自衛隊三部曲 短篇集 我的鯨魚男友

  1. 01我的鯨魚男友
  2. 02完工
  3. 03國防戀愛
  4. 04能幹的N友
  5. 05越柵輓歌
  6. 06親愛的戰機駕駛員
  7. 07後記

第五卷自衛隊三部曲 短篇集2 今昔戀愛物語

  1. 01今昔戀愛物語
  2. 02軍事、宅男、男朋友
  3. 03公關向前衝!
  4. 04藍S衝擊
  5. 05祕密
  6. 06Dandy Lion~今昔戀愛物語今日篇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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