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5 任何一個不變的明天,都已不再是這個世界所能應許。
《自衛隊三部曲》 · 有川浩 · 3.1萬 字
Se-5任何一個不變的明天,都已不再是這個世界所能應許。
***
第二天起,秋庭就天天往入江的司令室跑。
我可以一起去嗎?
真奈在問出口的那一剎那就後悔了。她看見秋庭的表情有些困擾。
對不起,不要好了。
真奈連忙改口,卻聽得秋庭這麼說--
反正聊的都是些無趣的事。
像是口頭安撫而已,沒說真奈可以跟去。
況且入江的嘴巴太毒,你會喫不消的。
秋庭又添一句。雖是玩笑話,卻不是玩笑口吻。
總之他不想讓真奈在場。這一點她聽得出來。
對不起,請你忘記吧。我只是覺得一個人在房裏等好無聊哦。
我現在有沒有在笑?有吧。沒有露出不滿意的表情吧?
拜託,笑得自然點。
秋庭回以一笑。看來真奈用力擠出的笑容是生效了。她努力維持着,深怕一不小心就讓難看的臉色露出來。
我會陪你一起喫飯。放飯時記得在宿舍等我。
秋庭說到做到,每天都在用餐時間回宿舍帶真奈去餐廳喫飯,而他們一天就見那三次面--宿舍裏的澡堂可以隨意使用,不必由誰領着去,所以秋庭喫過晚飯就又去忙,幾乎都要過了午夜纔會回到宿舍;回來了就直接洗澡,洗完了就直接回寢室。
每天都這樣。
他一定已經加入了拯救世界行動。
以往三餐都由真奈下廚,在這兒就不用了。如今洗澡也不用等,洗衣服原本就是各自負責,除了用餐,兩人等於是各過各的。
說真的,對我們而言,秋庭中尉是個高高在上的人,又是不同單位的,我還真不知道喜歡上那種人會是什麼心情。不知道對方的階級和經歷,談起戀愛也許還比較輕鬆點。
我們每天看的都是像你這種不可愛的,難得有機會撫慰一下心靈嘛。
我是可悲的小心眼。
啊--對對對!就是這件事!真奈你真的跟中尉同居嗎?啊,真的假的?不會吧,我一直以爲只有這件事是瞎掰的!這麼說,中尉已經下手了嗎?啊--混帳!急什麼,人家又還沒證實。對啊對啊,而且你想,那個秋庭中尉會找一個小女生嗎?
真奈笑了。她知道自己笑得很害羞。
野坂喝了一口咖啡,重開話閘子。
你不說我不說就不會有人泄露,那些傢伙們也不敢去踩地雷啦。
房裏一點也不髒亂,根本沒有天天來打掃的必要。
突然被一個人直呼名字,真奈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拉着往前走。
真奈只要了奶精。她不敢說自己喜歡兩種都加,總覺得那麼做是自貶身分。糖也要奶精也要,好像是小孩子纔會做的事。
我想找點事情來做,打雜也行。否則營區讓我白喫白住,我會彆扭。
--說中了。
請問事件的真相是?
喝完咖啡時,聽得野坂如是說,真奈便反射性的開口問道:
真奈已經可以想見他困擾的表情。
野坂劈里啪啦的狠罵過一遍,真奈聽來卻有些暢快,看那些男孩嘴裏雖怨,倒也不像是真的在生氣。
只這麼一吆喝,四周立刻跑出好幾名隊員,將真奈團團圍住。
不想做秋庭的包袱,至少要獨立,再不然也儘量做個輕一點的包袱。真奈如今是託秋庭的面子纔在這裏喫住,總不能老是承人情又毫無貢獻。
哎呀你真是......我都不好意思了。
隔了一會兒,野坂才問她好點沒?見真奈頻頻點頭,她便用勸慰的口氣對她說:
要是我現在是大人多好,我好想像姊姊你一樣漂亮能幹又厲害。
來來來,去我們隊上坐坐吧,請你喝茶。我們是武器隊的。
我不喜歡像個小女生,也不想人家說我可愛。
野坂拉過一張鐵管椅請坐她坐,自己則走到熱水瓶旁,俐落地衝了兩杯咖啡,一面問真奈要不要放糖或奶精。
入江去拜訪秋庭的那一天,曾提到秋庭對女人的喜好變了,跟以前完全相反云云。是啊,入江所知的那個秋庭纔是對的,真奈只是他破例撿到的累贅--
小女生。可愛。這兩個名詞都給人柔弱感。
要是沒有鹽害--要是世界沒有落到這步田地......
--我就是不喜歡這樣。
你可以隨時進來我房間--秋庭這麼說,真奈便也依着他的話,每天專程爲了打掃而進他的寢室,不料在家時邋遢成性的秋庭,在這兒竟然一絲不苟。
這兒是軍事重地,真奈也不知道哪間建築物能不能進去,只敢在戶外散步。這座營區大得像一個小鎮,還有很多長着野花的草坪空地,倒是很適合散步。外牆雖然有籬笆隔着,仍能看得見隔壁公園的林梢。
跟着走進組合板隔成的房間,看見房門關上時,真奈才怯怯的開口:
哎呀,沒關係,別客氣!我帶你去看火箭炮,你想不想看?
她是秋庭中尉的怒點,你們該不會忘了吧?把她弄哭了就等死吧你們。
請問,有沒有我能做的事?
忽地幾個響亮的劈啪聲,男隊員的腦門都捱了一記,同時聽得見野坂破口大罵:
不要跟秋庭先生說......
常常聽到類似的話。
正因爲一矢中的,聽來難免刺耳。真奈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左耳垂,覺得那兒好像真的發痛。
幹什麼!你們幾個在幹什麼!
這纔是事情本來該有的樣子,之前都是特殊情況。特殊情況就是原本不該發生的。
哇塞!好瘦--好嬌小--你身高多少?158?那也不算矮了嘛,不過你骨架真小耶!飯有喫飽嗎?怎麼該有的都沒有?呃啊!你太低級了!性騷擾啊你!
呃,可是,那個......
野坂慢條斯理的說道,這意外的一句令真奈不由得抬起頭,正與她笑眯眯的臉相對。
看看眼前,她只有一雙細瘦的手腳和身體,想在這世上獨自生活都成問題,要靠秋庭保護才勉強活到今天。可愛的小女生根本就是這世界上最柔弱、最不可靠的生物。
她儘量挑人少的地方走,但在經過一處看似停機坪的大倉庫後方時,還是被一名隊員撞見了。
不用等中尉來殺人,我先開除你們!我可是說到做到!統統給我回到崗位上!被並過來已經夠丟臉啦,別再給我惹麻煩!
萬一傳進秋庭的耳裏怎麼辦。
一羣大男生圍攏來像在觀賞熊貓似的,害得真奈越來越緊張。
幹嘛像一羣餓狼撲羊似的,人家都嚇壞了,你看!
你把我看得那麼帥氣,我真榮幸。不過你會這麼想,大概跟我所待的這個組織有關吧。
可惡,真不爽!
秋庭只把這裏當成睡覺的地方,打掃也只是個藉口。真奈越發覺得自己在這兒淨做些不必要的事。想和秋庭保有一點交集,搞不好從一開始就只是她的幻想而已。
喂--!小姐大駕光臨唷--!倒茶倒茶!
碰上這種事情,不妨就放開心胸吧,我覺得,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人事間有太多事總是缺那臨門一腳,我跟我先生就是這樣。你也是呀,一心一意不是挺好的嗎?在這種時局裏,太在意別人的觀感是無濟於事的,而且值得在意的人類也沒剩幾個了嘛。入江司令就說過,要是以現在的減少率發展下去,一年後人口就會少到讓配給量供過於求呢。
她將爸媽留下的兩本書帶了來。真奈看書並不算快,但也沒過幾天就全部看完了。接下來就只有用不完的空閒時間,讓她一直覺得沒事做很討厭。
真奈求救似的向那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短髮的年輕女性撥開人牆走了進來,雖然和男性隊員穿着相同的迷彩服,看起來有點兒兇,但是長得很漂亮。
你叫做真奈是吧?我看你對秋庭中尉是一心一意呢。
你知道嗎?我已經結婚,現在住在營區附近的家庭宿舍,可是不管是上班或下班,我在通勤的路上都穿着這身制服。
不甘心就去考下士啊,考上了再來兇我啊。現在這裏是我的階級最言,兇也是我的權利,怎樣?
置身在一片噓聲中,這位名喚野坂的女自衛官卻是滿不在乎。即使真奈不是這個圈子裏的人,也看得出她的與衆不同。
我覺得很好呀。
啊--我就知道,一般女生來隊上都會說想看的。
野坂與她對坐,用白色素面的馬克杯喝了幾口咖啡,暫時沒說什麼。
你們鬧夠了......沒?
那是入江在他們抵達營區第一晚說過的話,之後大概全營都傳遍了。
什麼嘛--野坂,兇什麼兇。
沒有......
再怎麼對自己不滿意也於是無補。既然如此,不如想想現在的自己能做些什麼。
你別討厭他們。他們雖笨,但沒有惡意,只是在這種地方工作,跟女人沒什麼緣罷了。看你長得太可愛,他們就鬧過頭了。
就在這時,一道完全不同的聲音從天而降。
是把女聲。
我剛纔說我結婚了,是吧?我嫁的人跟我同一個營隊,交往了滿久卻始終談不到結婚那回事上去。可是,喏,出了鹽害這種病,找不出原因又沒有辦法防治,誰也不知道哪天誰就死了。人哪,被逼進這種極限狀態時就會突然對寂寞敏感起來。你想想,死的時候也孤伶伶,豈不是很可悲嗎?既然生命苦短,不如找一個人一起過算了。我常罵那人溫吞,其實並不討厭他,現在要我選一個一起過日子的伴侶,選來選去還是隻有他,所以我們就這樣結婚啦。只不過戶政事務所沒開,婚雖結了也沒辦法登記,只好等它開了再去補辦,而我現在也只是換個宿舍跟他一起住而已--話說回來,要是沒有鹽害,我未必會嫁給他呢。
每當她走進這個整齊的寢室,在寂靜的空間裏掃着莫須有的灰塵時,她就越來越瞭然於心。
說到這裏,野坂換了個語氣:
七嘴八舌地說到這裏,一名隊員把文件捲成筒狀充當麥克風,伸向真奈。
她老是增加秋庭的負擔,是個礙於良心不忍丟掉的包袱,若是可以不管她,秋庭應該會更輕鬆、更自在。
想到這裏,她更不敢趁秋庭在屋裏時過去找他,每天只能等着秋庭來那三趟。
啊?
野坂身上的草綠色迷彩服,和其他隊員的一模一樣。
爲了打發時間,她決定在營區裏逛逛。
真奈!啊,你叫真奈沒錯吧?
穿上這個,別人一看就知道是自衛隊,而且是在想到我是個女人之前就先知道我是個軍人了。要是不這麼穿,我根本不敢在街上走,因爲現在外頭不平靜呀。若是換上便服,我跟你就沒兩樣了,走在外面不得不提心吊膽,看在別人眼裏也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罷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這事情--
跟我來。我們去休息室,我衝杯咖啡給你喝。
遇到事情時,她只會拖累別人,既不能替別人護着後方,也保護不了自己。
野坂打跑一幫比她還要高一個頭的男隊員們,回過頭來牽真奈的手。
野坂還沒說完,卻見男隊員們臉色大變。衆人一齊向真奈望去。
見真奈面露不解,野坂笑笑地解釋:
一心一意--眼中只有他。真奈默不作聲,沒法兒去否定卻也沒有勇氣積極的承認,怕人家笑她是癡人說夢。
不,還好......
既然難得還讓人怕成這樣?人家只是有教養又客氣,可是表情都這麼爲難了,你是不會看嗎?被你們五六個臭男人圍住,有哪個高中女生不會嚇死啊。
戀愛就是戀愛,單相思也是戀愛。
逗你玩的那些人都少根筋的啦,抱歉哪。你要是不嫌棄,有空再過來坐坐好不好?我也很久沒跟同性的朋友聊天了,聊聊這些挺開心呢。
那人根本沒理會真奈說什麼,逕自將她帶進機庫裏。
一個平凡的高中生,一個自衛隊的戰鬥機飛行員。若按常理,他們只會是兩條平行線。
你真的長的可愛呀,從頭到腳就是個小女生的樣子。那些人就是喜歡這個調調嘛。
你想那個秋庭中尉會找一個小女生嗎?旁人有這皇想法也是自然。
野坂邊說邊在她的肩頭上拍了一下。
你說希望自己不是現在的自己,但想這種事是沒意義的。
說完,野坂抬眼望向天花板。
未料,野坂的一番話引來隊員的另一陣鬨鬧。
真奈這才驚覺,伸手捂住眼角。指尖摸到一滴眼淚。
見她說得爽朗隨和,這一回真奈便老實承認了。
頭一次聽別人一本正經說自己可愛,也許是客套話,但她並不覺得開心。在這年頭與其被人覺得可愛,她寧可做一個不起眼的泛泛之輩,就像鹽害開始前在學校裏那樣。
最渺小最卑微的軌也行。
什麼事也可以,掃地煮飯之類的。
野坂沒有一笑置之,而是低下頭去認真地思考。
說得也是......打掃倒是個不錯的點子。可惜我們這裏都是重火炮,沒法兒請你幫忙,不過別的單位全都缺人手,要是有人肯幫他們做這些事,我想大夥兒一定很高興。尤其那些公共設備都是到處亂丟的。
好!
掃除工具應該每個地方都有,那種的櫃子都不會上鎖,你隨便去用應該不成問題。要是有人講什麼,你就說有得到武器隊的野坂許可。
謝謝你!
真奈向她大大一鞠躬,精神大振,剛走進這個房間時的頹然已經煙消雲散。
***
從那天起,真奈就在營區各處當起了小小清潔工。正如野坂所說,隊員們都顯得很高興,即使有些只是表面上的。
這麼努力啊?
在打掃行政大樓的玄關時,秋庭正巧經過,便這麼說着抓了抓真奈的頭,害她的頭髮亂到得用梳子重梳纔行,但這就是秋庭誇獎真奈時必然的舉動。
在各處走動多次之後,真奈開始覺得自衛隊裏的人也很普通。
在智也事件當時,她覺得自衛隊是一個冷酷的組織,但在立川營區接觸到的人都很活潑。隊員們看起來只像是比真奈大不了幾歲的一般人,有些親切和善,有些不苟言笑;有成熟穩重的,也有孩子氣的。當然,隊上人口的年齡層大幅降低,也拉近了真奈和他們之間的距離。
若說秋庭是這其中的一員,現在的她也不再感覺突兀了。反正這是一個團體,裏面有各式各樣的人,所以有秋庭在也不足爲奇。就像學校一樣。
只是不同的時刻,看到不同的面罷了。
照秋庭的說法,真奈是非常幸運的。
在這個羣體中,她很少遇到不開心的事,反而是大家都對她特別親切。
在這樣的好運下,回想起已死的人,難免有些過意不去。
***
在男子宿舍的活動中心掃地時,真奈發現掃把有點兒禿了。
她走到屋外,隨便攔了一個路過的隊員來問,那人便說附近有個存放備用掃除用具的倉庫。
對不起,打你的那傢伙,我會好--好罵一頓的。
那人說往那個方向走一下就到,但這一下就不容易掌握了。真奈走了一會兒沒看見像是倉庫的建築物,於是她再走一下子,又走一下子。她想,自衛隊的人嘛,他們口中的一下也許比她的一下要多。
同時繼續受騙,相信這世界是美麗的。
難道這裏的貨櫃--全都是嗎?啊,對了,自衛隊也有去回收遺體嘛。
她喃喃問道。決定先不去推想答案。
一副被人出賣的樣子。
雖是隨口加上的一句,仍令她尋找倉庫的腳步大大輕盈起來。
入江答得像是沒事人似的。
入江說完又笑了。這些話完全是站在他自己的立場而講的。
就是啊,一般情況下都會這麼想吧?那個呆瓜其實不用那麼緊張的,結果他自已心虛就失手動粗了。
房間好大好乾淨,牆壁全都是白色的,又清爽又舒服。
--呃,這是?
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塊帆布毯上,真奈慌張地跳起來,抬頭看去--
那一次真夠棘手的。實驗就快結束了還逃跑,弄得隊上損失慘重,當初只想弄個病例,結果搞到部下的一條命都給陪上,一點都不合算。哎,不過也夠巧的,多虧那件事才讓我找到秋庭的所在。
爲了減少囚犯人口而被殺害,或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成爲鹽害的犧牲者。真奈在理智上明白比較這兩件事沒有意義,可是爲了智也--爲了一個偶然結識的陌生人難過落淚,卻不是她能夠控制的。
真奈,你是怎麼跑到這裏來的?是走錯路嗎?
你不是聽過我的假設嗎?
入江邊說邊從物後拿出一隻白色的固體,乍看像是個石膏頭像,不過嚐起來應該是鹹的。
--別擺出這種臉色啦!
米蟲指的是一無是處的東西,但他們怎麼會沒有用呢?這些人都是了不起又珍貴的--
真奈往貨櫃探頭看去。
還是得用人類纔行呢。入江笑得理所當然。
天底下也沒幾個人會一見到停放在貨櫃裏的屍體就聯想到實驗體嘛,是不是?
離她最近的一排都是較小較淺的。真奈走過後,打算從最上一層的貨櫃開始找起。見那個櫃子像是對開式的,便摸到門扉對合處,抬起上層的門,不料那扇門比她預期的要輕,一下子整面掀了開來。
反正我是米蟲,臨死時讓我做點貢獻。
聽出一絲含糊的異樣,真奈不自覺地把身體往後移。只見入江咧嘴一笑道:
......拜託,請說那是騙人的。
常麻煩你幫我們打掃,謝謝啊。
真奈無耐地看着那幾座大大小小的貨櫃山。她得一個一個打開來才知道里面裝什麼了。
智也先生該不會也是?
--工具啊!
我雖然說那是推論,可是你想,一個科學家提出的理論背後若沒有根據,這還像話嗎?當然要有臨牀數據之類的資料來佐證啊。我既然把目標設定在一種以暗示爲武器的生物上,只做動物實驗要怎麼得到結果?人類是萬物之靈,有意識且能描述知覺,這是我們和動物最大的分別。我是不可能拿猴子猩猩來做臨牀實驗的。
好痛......
你還好吧?先別勉強爬起來,因爲那一下子打得很重。
噢,那人叫智也嗎?
況且入江的嘴巴太毒,你會喫不消的。
即使現實的美麗面紗被揭去,向世界展示它的醜惡,人們還是可以在某處詛咒,埋怨這一切害自己失去視而不見的權利。
秋庭先生知道這些事嗎?
那是一道拉門。真奈用全身的重量將它向旁邊推開。
突然聽見上方傳來一個人聲,真奈猛然睜開眼睛。她還在倉庫裏,但是照明已經點亮。
一下子認不出裏面的物品,真奈纔剛剛發愣,後腦便感到劇烈的撞擊。
不是的。
說說當然可以,但你會相信嗎?
啊,幸好......
真奈咬着嘴脣,無話可答。入江顯然不想顧慮她的心情。
再說你的朋友智也,死在減囚計劃和死在實驗下又有什麼不同?對他來說都是不合理的謀殺,不是嗎?
早安。
哦,對了,有人在後面打我--
她想起秋庭的話。他果然不是說着玩的。
說時,入江是一臉忿忿不平。真奈一面點頭,一面反問:
但是到這裏來的一下似乎也太多了點。正在不安時,她看見一棟淺灰色的盒狀建築物,大小和武器隊的機庫差不多,卻不太像是倉庫。
啊,你醒了?
這是反話。
秋庭要是沒有察覺,便不會刻意讓真奈和入江保持距離,也不會在這段日子裏任由疏離令他倆尷尬。
悶痛感再度襲來。真奈又抱住了頭,並用手指頭去摸那個痛處。定睛一看,指頭上竟有些血跡。
求求你,不要說了,我不想再聽--可是真奈連懇求、掩耳的力氣也沒有。能救她的人--願意爲她捂住耳朵的那個人不在這裏。
真奈忍不住掩面,卻聽得入江放柔了口氣:
這是他們對智也說的話,也是將他逼入枉法妄爲的關鍵--
我怎麼會被人打......
也許他們想讓我在死前過得舒服點吧。
那個乾淨的大房間就是一個實驗室,是專門爲了讓他長期看結晶而設的。白色的牆壁都是從結晶切下的一部分,而他若能始終閉着眼睛,就能倖免於難了。
他的也放在這裏唷。做完實驗的實驗體都會集大擺在這兒。
背脊竄上一陣寒意。真奈頭一次覺得入江可怕。
啊,那是......
唉呀,實在太過分了,對你這樣嬌弱的小女生也下這麼重的手。你的頭腫了一個大包,我看今天最好別洗頭。
爲什麼--爲什麼你說得滿不在乎?
也許有吧--有一點這麼認爲。
入江問得悠閒,像在問一個迷路的孩子要去哪裏。真奈覺得自己的情緒猛然朝負面方向疾奔而去。
入江就蹲在她的面前。見到熟面孔,真奈的緊張感緩和了些。
我怎麼了......?
還沒來得及想到痛字,意識與氣力已經遠離了她。
她放下心來跑向它。厚重的鐵門沒上鎖。
每次開發新藥時都有幾百只實驗動物慘死,你也知道那是實情,身體不舒服時還是照喫不誤,聽說新藥有效也會去買,對不對?反正研究人員用的又不是你的寵物,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死掉幾百只你所不認識的動物,跟你也沒有關係嘛?這難道不是同一回事嗎?有錯嗎?
說着說着,她又覺得不解。就算是這樣,也不必打人吧?
真奈瞪着入江,卻見他連連搖頭,直說纔不是。
以一間倉庫而言,這兒算是整齊的。原以爲會像學校的體育用品室那樣堆得橫七豎八,結果她只看到依尺寸大小分門堆疊的卡其色貨櫃。
入江面露不悅。
你只是太善良了,纔會有這種先入爲主的情感。部下向我報告了你們和那名實驗體相處的一致經過,我知道你和他只是偶然遇見,你也只是同情他吧?假使不認識他,你就不會有這種情緒了。換個比方吧,你會哀悼那些比他先死的被實驗者、爲他們流淚嗎?不會吧。我反而懷疑,要是你們不曾相遇,你還會哭成這樣嗎?你同情他,卻不同情被他槍殺的那個部下,難道就公平嗎?就因爲不認識我的部下,你就可以不在乎嗎?
......怎麼不貼個標籤嘛。
幸好門上沒掛着鎖,否則待會兒還得去找飛掉的鎖頭。
一字一句,毫不留情地指責着真奈的自我本位。
她說得很輕很小聲,隱約透露想要被否定的意願,入江卻完全不打算順她的意,仍舊笑得溫和;在此刻看來,那笑意已經有些恐怖,也正在回答真奈的問題。
真奈驀地想起一件事,隨即恨自己的聯想。
--你的意思是,反正他們是米蟲,就可以隨便利用嗎?
用人體實驗來解開鹽害之迷,在他看來一點也算不上是罪惡。
實驗體--被實驗的人體。真奈覺得腦門上好像又捱了一記。
--過分......
我這個人啊,天生任性自私又驕傲。現在遇到老天爺把一個我不想要的狀況丟到人間來,我就要用盡手段把它給丟回去。鹽害對我而言就是這麼回事。有人說鹽害前的世界多好又多好,我倒不想說那種俗劣的謊話,但是那個世界仍有令我喜愛的優點,而且我也不想死在這種時候。一團鹽巴塊也想滅亡我們?我不要。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要排除它,而人體實驗也不過是其中的一種手段罷了。
沉鈍的痛楚將她的意識拉了回來。後腦勺不住刺痛。
都是我的直屬部下處理不當。他太緊張了,怕你看到這個。
我哪有。真奈不由得低下臉。
智也就是被他用過的其中一顆,靠在真奈的腿上,在恐懼和嗚咽中撒手人寰。
真奈用雙手抱住發疼的部分,身體也縮成一團,雖然這麼做並不能減輕痛楚。
裏面很暗,每扇百葉窗都是遮合的。她想開燈,卻不知道開關在哪,只好把大門推到底,讓外頭的卷線多進來些。稍微亮一點、眼睛也適應之後,她才明白室內爲什麼這麼暗,原來是百葉窗外還有一層遮光簾。
真奈的責備絲毫沒有令入江動搖。
看到就會感染。爲了證明這一點,他們就讓實驗體長期看着結晶。
入江的笑容裏已經沒了笑意,有的只是近似笑意的殘酷表情。真奈看着他,竟覺得他並不存在自己的面前,而是在一處邈遠之地,居高臨下地俯瞰着真奈和其他人,像在看一顆顆任憑他操弄的棋子。
落入不幸的只要不是跟自己有關的人就好,眼界所及之處乾淨漂亮就好;別處再怎麼骯髒、醜陋或殘酷,只要不去正視就可以佯裝不知,太平過日子。
--秋庭先生呢?
真奈總算想起那個貨櫃裏的東西。淺長的方櫃裏,裝的是已鹽化的人類遺體。
--人體實驗?
你以爲他不會發覺嗎?
說來奇怪,我們正面臨絕種的存亡危機,你們卻個個悠哉得很,老是把人道啦人權啦掛在嘴上。好啊,等到地球人都死光了,看還有誰要來談人權。漂亮話或理想再怎麼動聽,也要有命才能說。別的不說,政府早就有計劃的從死刑犯開始減少囚犯數量了,說穿了,這年頭哪有多的飯給罪犯喫呢?橫豎都是爲了圖自己方便而殺犯人,多加一條理由也沒什麼差吧。
小孩子就是這樣。
入江厭煩地聳聳肩。
我跟秋庭已經認識很久了,他應該早就知道我是什麼個性。你以爲他沒有掙扎過嗎?告訴你,那傢伙一板一眼到死腦筋的地步。他當時想去攻擊結晶,可是申請一被駁回就放棄,因爲他不想當英雄。你知道有多少部下願意跟着秋庭硬幹嗎?可是他傻到相信與其讓英雄崇拜和軍閥化扭曲社會,還不如在鹽害中過一天算一天。那一次--就那一次,那小子把他自己跟世界劃清了界線,現在他決定要把這個機會撿回來,你有想過是爲了什麼嗎?
入江捏着真奈的下巴,硬是把她的臉扳起來。
秋庭爲什麼要跟他最討厭的我合作,你真的不懂嗎?
--我不想懂!
真奈使起性子尖叫。求求你--
不要讓我做那個累贅。不要說我是他的沉重負荷。
哎,算了。
入江放開手,站起身說道:
你只是輕微的腦震盪,現在可以起來了。腫包應該還會痛個幾天就是了。還有,你以後別再進來這裏,剛纔的話也不可以說出去。這些事我都沒讓一般隊員知道,麻煩你千萬保密囉。
他轉身走開,又回過頭。
我會狠--狠地教訓那兩個忘記鎖門和打你的隊員,所以拜託你也別跟秋庭說這件事哦。他會罵死我的。
我不會說的......
真奈回得很快:
不過,也請你不要處罰隊員們。
夠了。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她都不想再牽累別人了。
入江沒回頭,只是舉起手來對着真奈擺了擺。
OK。那就改成口頭申誡和伏地挺身好了。
***
走在營區的馬路上,不經意地瞥見一個不自然的色彩。
結晶的成分並不是百分百相同,這資料我給你看過了吧?
看來馬虎眼是打不成了。
......有哪一點可以保證一定能阻止?你只是用炸彈炸結晶,鹽害就會停止嗎?
要是最先發難的部隊搞出襲擊駐日美軍等等的暴力犯罪,官員們就不敢拿自衛隊的成果來邀功了。至於美軍那邊,到時就拿鹽害的研究結果去賠不是吧。
是他要去搶戰鬥機然後開去攻擊耶!最接近東京灣結晶的人是他耶!
他已經知道那棟倉庫裏放的是什麼,卻一時想不出誰會在這裏供花。
那人知道倉庫的真相,卻還是這麼做--或者,正因爲知道了才這麼做。
真奈沒再反駁,只是僵着臉向入江一鞠躬,離開了司令室。
她也覺得自己有點兒發燒,只是沒想到氣色壞得這麼明顯。
看着衝進司令室來的真奈,入江只是聳聳肩。
準備去喫早餐時,秋庭一看見走出房門的真奈就這麼說。
真奈急切地探出頭去,雙手緊緊抓着窗沿,撐住因發燒而虛弱的身體。
***
聽說你發燒了?
你都聽到了吧?她可是須誠心的,你還不改變主意?
而且又是秋庭中尉之前沒被上級批准的作戰計劃,他這次不可能再妥協了吧。一定會幹的。
你以爲我是誰?我可從來不幹沒勝算的事。
鹽害的第一天,真奈也是因爲發燒而在家裏睡覺。
見真奈帶點兒得意,秋庭苦笑。他過來之前八成已去醫務師打聽過了。
真奈只站在門邊,一步也沒靠近。自從上次的那件事以來,她對入江大概充滿了戒心。
入江顯得一副事不關己。的確,這些事對他而言都無關痛癢,只是芝麻綠豆小事。
世界在她昏睡時發生劇變的那個日子。
你講什麼沒種的屁話!最冒風險的是中尉好不好!
他將不起眼的黃色小花輕輕按在脣上,再將它插回裝滿水的罐子。
結晶的成分包括氯化鈉八O%、矽十九.二%、氮O.八%,而鹽害檢體的成分則是氯化鈉八O%,鈣、鉀、甘油、氮和其他等等共佔二O%。
過了中午,大概是藥效發作,真奈開始覺得想睡。
但這不是鬧着玩的耶。不知要死幾個人......
秋庭停下腳步回頭去看,只見一棟方形倉庫的鐵門前擺着一隻罐子,裏頭插了一株蒲公英。
能做就多做一點--她做得到的,她像比秋庭所知的更多了。
窗下那一羣隊員嚇得全都跳起來,回頭看着身後。
真奈離開之後,入江對着司令室後方的小門喊道:
你想叫他做什麼?請你告訴我!
是是是。
剛剛那是怎麼回事?拜託告訴我!
哇啊.真奈!你怎麼會在?今天放假?
聽說你發燒了在睡覺。下牀走動沒問題嗎?
入江隨口敷衍,換來秋庭的一瞪。
入江支着臉頰,一臉無奈。
至少是我能做的,我想多做一點。
喫完早飯又睡了一會兒,十點鐘左右才動身去醫務室。女醫官上前來迎接,好像就在等她。
秋庭獨自去餐廳替她選了幾樣清淡菜危,以托盤端來寢室。
真奈猛然推開窗戶。
我一開始不就說了?我請他加入大規模的恐怖行動。
小黃花就這麼放着,直到吸乾了罐裏的水而枯萎。
秋庭立刻答道。他走向沙發,邊說邊坐弄:
見真奈低頭不語,入江低又是一聳肩。
聽她這麼問,真奈反問她。
大概是你來到營區之後太勤勞。今天就別做事了,好好睡一覺吧。
政府遲遲拿不出對打鹽害的有效策略,自衛隊只能消極的支援救災行動,早就累積了不少壓力,如今有了契機,各基地想必會羣起跟進--入江的這番盤算,正中秋庭的下懷。
入江神色自若地直言。真奈再也說不出話來,嘴脣只是顫抖,見對方笑容依舊,眼神卻是那樣的寒徹骨。
秋庭走近去抽起罐子裏的蒲公英。還是新鮮的。
一副很不信任她的樣子。真奈點點頭,躺在被子裏向他揮了揮手。
我說你這個人還真難搞,這麼不相信別人?這樣會沒人緣的。
你是怎麼聽話的?我纔不是不相信別人,是不相信你。
診察只花了五分鐘,拿了一份退燒的藥。
***
哎,反正我是個冒牌貨,僞造身分、濫用特權和人體實驗的事情若拆穿,保證喫不完兜着走,所以事成之後只能躲起來避風頭,解決鹽害的功勞看誰要就拿去好了。立川的隊員也只是被一個假司令騙了,上頭應該不至於怪罪他們。
你怎麼會知道?
中午時,秋庭又端來午飯。
你看,我有去吧?
就是明天了......還沒什麼真實感。
秋庭說完這些就走了,出房門前還兇巴巴的回頭朝真奈一看。
秋庭不在,而真奈的表情也正說明,她此刻的出現是有原因的。
應該是。入江司令加上秋庭中尉,兩個人都是油門,沒人能踩煞車。
渾身熱烘烘的這種感覺,令她想起那一日。
醫官笑着送她離開。
你想讓秋庭先生做什麼?
看樣子,你知道的只是個大概。我請他當結晶攻略計劃的執行隊長,如此而已。
他刻意說得關心,卻被真奈無視球路地一棒擊回。
便見醫官笑答:
秋庭中尉有交待嘛,他還說你要是沒來,叫我一定要去看你呢。
話才說完,秋庭就走了進來。
他腦中想到的那個人,每天都忙着打掃。
就這樣,昨天和今天,她都笑得和平常一樣,完全沒讓秋庭察覺什麼。
應該是認真的吧,襲擊厚木這回事。
進來吧?她回去囉。
好啦好啦,你說怎樣就怎樣啦。
入江縮了縮脖子,起身離開辦公桌,朝秋庭走去。
照我的想法,我只是要秋庭去他以前的百里基地調一架裝備齊全的F2來用一下而已。畢竟是同一隊的老同事,即使是硬借總也該借得成,況且現在是非常時期,等人家看到我們的作戰成果應該也就氣消了,我想。
疏於察覺,不只是因爲相處的時間變少了。
今天你不準打掃了。
對東京灣結晶發動攻擊的同時,入江會假防衛省名義向全國的自衛隊基地發電報下達總攻擊命令,並且指示結晶的處理方式。
拜託,不然怎麼辦?開口借嗎?全副武裝的戰鬥機,你以爲人家肯借?爲了阻止鹽害,我們也沒別的選擇。
不改變。
別在人類存亡關頭爲了一點小事叫啊叫的。攻擊美軍搶飛機就可以阻止鹽害,這點代價算是便宜的了。
你們在說什麼?
聽說每天都搞沙盤推演,操得要死,當然非幹不可。
這是秋庭的要永啊,我也沒辦法。
那秋庭先生......
午飯時我再一起來收,喫完就擺着不用管了。還有,你在中午前去醫務室檢查一下。
啊--上一次像這樣在白天睡覺,就是在那時。
秋庭快速地在腦中搜尋出印象。
那又何必特地去搶美軍的飛機呢?用自衛隊自已的不行嗎?
你有沒有去醫務室我都會知道哦。不要多顧慮,只管去吧。
因爲我只會做這些事嘛。
唉--到底是怎麼被你發現的啊?
那小子大概也會消聲匿跡--算啦,活下來再說。計劃若是順利,他在攻擊結晶之後就會跳機,我們會去海上救回他的。只要能熬過襲擊基地的第一關,那麼以秋庭的身手,之後的任務並不難。
這般狂妄自負反倒令真奈一時失語,但她很快振作起來反駁道:
我上次說過,秋庭做事就是太拘泥了,死也不肯讓這事情引發軍閥掌政的可能性。日本現在幾乎是無政府狀態,自衛隊若在這種情況下擅自作主解決了鹽害,那麼等到政府體制恢復之後,軍系官員八成會擡出自衛隊的功勞來搞政治鬥爭;防衛大臣原本是由文官遴選的,搞不好藉這個機會就由武官擔任。再來呢?內閣人事案也可以由武官插手了,若有個差錯就直接成了軍閥。之前的防衛大臣就相當激進了,跟他同調的幕僚官員又很多,雖然大臣自己死於鹽害,可是保不定哪個跟隨者會過度膨漲他生前的主張,跑出來搞獨裁。咱們個性嚴謹的秋庭老弟就是擔心這一點哪。
我幾乎跟逃兵沒兩樣,把隊上搞得顏面掃地,現在再跑回去叫他們借一架最新機種給我開,你以爲我說得出口啊?
正在熟悉的恐懼感中徘徊時--真奈聽見一段對話。
沒別的方式嗎?攻擊駐日美軍未免也太......
你自已的作戰計劃又怎樣?行不行啊?
什麼而已......!你們要偷襲厚木的美軍基地,搶他們的飛機對吧?這不是犯罪嗎?你自己說接近結晶就會有生命危險--
我那時安排了不下數萬次實驗,能想得到的條件統統設定過,沒有一次發現那個矽成分具有傳染性。這就表示,結晶的本質充其量就是鹽,它是藉由使對象變成與結晶母體相同比例之氯化鈉塊的方式來進行傳染暗示的。所以,要化解鹽害,改變母體結晶的成分比例是最安全的。組成結構被破壞,就是結晶的致命傷。
入江的辦法是將它溶入海里。轟炸只是讓那座結晶塔倒下罷了,並不是硬生生地將它炸壞。
溶於海水後,結晶的鹽分比例將大幅改變,而海洋又廣大無比,就算把全球的結晶隕石都丟進去,也不會令三.五%的鹽分濃度上升超過一個小數點。
如果那塊結晶也有死亡,那就是喪失它自己的結構比例。
但是含有結晶的海水不會傳播暗示形質嗎?萬一海洋也變成了傳播媒介,事情就真的沒有救囉。
這一點我也實驗過了。
入江淺淺一笑。
攝取過結晶食鹽水的實驗者全都還活着--包括我在內。
秋庭瞪大了眼睛。他沒想到入江會拿自己的身體來做實驗。
別誤會。我只是對自己的天資和研究結果毫不懷疑,如此而已。
是啊,你就是這種人。秋庭忿忿道,爲剛纔的須臾擔憂而覺得可笑。
我還把那個溶液煮幹到鹽分重新結晶,然後再構成與結晶母體相同比率的新結晶,結果新結晶並不含有暗示形質。結晶的構成比率是一種奇蹟性的偶然,就像地球生物所擁有的生命一樣,一旦這個奇蹟被破壞,偶然性也就不可能再恢復,如同我們死了就不能復生一樣。
難得你這麼感性,秋庭咕噥道。入江笑了。
搞科學不是跟奇蹟硬碰硬,而是追求奇蹟背後的真理。我既然是天才,豈有追求不到的道理?
隨你便。秋庭只是板着臉說了這麼一句,便繼續先前的回答。
炸掉它不會有問題嗎?結晶不會因高熱而爆炸,或是產生有毒氣體吧?
這一點你就相信我吧。反應實驗中用的雖是樣本,基本上和地球物質的性質沒兩樣,頂多是保護膜裏的亞鐵成分稍微特殊而已。
那一層保護膜已經在大氣層裏剝落許多,不致妨礙攻擊時的瞄準。
從各方面條件來看,要對付東京灣的那塊結晶塔,打碎它是最快的,否則體積那麼大,就算遇上臺風也溶解不了多少,我們現在直接用炸的,大部分碎塊都會落入海中,剩下的殘骸也可以靠天然雨水沖掉;更何況結晶的可視體積大減,人們就不會再經常看見它,對於遏止鹽害應該也有相當效果巳。市區的鹽只要用水沖掉就行,流進下水道後反正也是排進海里......內陸地區的結晶也用炸的好了,殘骸到時再想辦法運到海邊丟掉,至少防止鹽害擴散和惡化。至於那個塔,轟炸後的倒塌方向是計算過的,大致可以把海嘯的災害降到最低。
我還是祈禱一切順利吧。
呃,好像好久沒這樣了呢。
***
那是她所經歷過最不具慈悲心的一場對話。真奈的請求或勸說都打動不了入江,完全無效。
他的聲音帶着告誡與訓斥的意味。若是平常,秋庭無論說什麼她都願意聽,只有現在的這件事情,她不想聽,也聽不下去。
燒退了嗎?
我不要你去拯救什麼世界!我只要你平安無事!我也不會再說舊世界比較好了!
和喜歡的人初吻,應該不是這樣的;應該更浪漫、更溫柔,而不是這般蠻橫強奪似的
真奈回到寢室,癱坐地上。
我想聽秋庭先生自己說。
聽別人說的沒有意義。我想聽你說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定只是因爲單純的義務感使然那又如何?
極其平凡的高中生和自衛隊的戰鬥機駕駛員,在平常的世界裏是不會有交集的。這兩者的交集因爲世界的異變而存在,所以也只存在於這個異變的世界改變了所有人與人交集的世界。
我討厭這樣。
那間小公寓裏的兩人世界還會不會再回來,沒有人能保證。
過界了。後退也沒有用了。
你爸媽會傷心的。要是沒有鹽害,他們應該都還活得好好的。
關於你的任何事,我再也不要讓別人來告訴我。
因爲她已經發現,現在不是怕受傷的時候也不是堅持靠想望就能達成甜美戀愛的時候。
所以才造成了此刻的無謂躊躇。
不知該不該呼吸,真奈只好怯怯地、淺淺地換氣。
秋庭忽然直截了當的說出口,令真奈一時愣住。
急切與渴望湧上喉間。
裝作漫不經心,其實比誰都細心。
單相思的時光既苦澀又快樂:那個人會不會看我?會不會對我笑?心裏又是怎麼看待我的呢那個人會不會喜歡上我,就像我這樣的喜歡他?
他以前是做什麼的,有過怎樣的回憶,爲什麼獨自住在那間公寓裏。
可是:;
真奈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臉。
怎麼了?你有事吧?
秋庭恨恨道,心中卻不得不承認,這場行動完全是根源於入江的研究成果。
*
__可是,我對秋庭先生了解得好少。
秋庭的表情卻不是困擾,而是少許的訝異。
他直視着真奈的眼睛,又說了一次:
溫柔時反而會生氣的人。
她見過太多人,被這個世界殘酷地顛覆了他們的未來。
Sce-6你們的戀情會拯救你們。
他一定是在想,怎麼現在還問這個?入江和隊上的人都向真奈提起過秋庭的脾氣和經歷,推敲推敲應該也有所瞭解纔是。事實上,真奈確實是這麼推敲着,但她要的不是這樣。
又聽到秋庭告誡,真奈終於忍不住反抗。這是她頭一次產生如此強烈的反抗心。
沒有明天也沒關係。如果你要走,那我還要明天做什麼?我寧可世界像現在這樣!
空氣撼動得越發劇烈。
就這麼突然地,她重新得到的世界又要失去了。
秋庭就要走掉了。
我不要就這樣結束。毫無瓜葛的結束。
這麼說或許任性又不懂事,不過世界會發生這種異象,說不定就是爲了湊合我們呢。
聽見秋庭這麼問,真奈回答得極其直接,連她自己都喫驚。
秋庭曾經默默的聽着真奈述說往事,卻從沒有提起自己的過去。一次也沒有。
我想了解你。
說我任性也好,說我自私也罷,我就是寧可世界變成這副德性。
好希望自己能想出什麼辦法來--遇上這種事情時。
當晚真奈的造訪,秋庭似乎早已料到。
我說話小心,他們就會回來嗎?不可能吧?既然如此,要我裝懂事、然後任由喜歡的人離開我,我纔不要!
秋庭向真奈招了招手,自己走到牆邊的牀鋪坐下;真奈則走到對側的另一張牀坐下。
高高在上地,睥睨着手下的棋子們--這一回,他要利用秋庭了。
時間不會等人的。就在這原地踏步時,它就從指縫溜走了。
秋庭忍不住大吼。他猛然抓住真奈的肩膀,粗暴地扳起她的臉。
令人屏息的熱意。和那雙脣同樣的溫度。
--愛上了就是愛上了。
要是世界沒有變成這樣,我就不會遇到秋庭先生了。
真奈叫道,比剛纔更激動。
她一直努力使心情穩定,這一刻卻動搖了起來,擺盪的幅度竟越來越大,像一段壓也壓不住的彈簧,真奈用力地搖頭。
他們很久沒在晚上面對面了。
真奈又發現,自己說的話彷佛似曾相識。
以大海爲歸宿的那對戀人如是說。
放膽說吧,越陷越深吧,直到不可自拔。
所以那又如何呢?端出這種藉口,究竟是爲了防什麼?怕什麼?
反正我是小孩子,又不相配,又沒被人家放在眼裏。
敲門之後,秋庭沒出聲應答,而是直接把門打開。他的頭髮是溼的,大概已經洗好澡。真奈也是刻意在這個時間來找他的。
就算見他別過視線,真奈已不覺得痛,也不再害怕了。
像是突然覺得有這種感覺是不對的,真奈緊張地僵住了。
秋庭沉默了半晌也沒有任何回應,只是略略把目光別開。
真奈不知道想出了辦法又會是如何,至少她會有伸手挽留的自由。手是會動的,只要她想伸出去,它就會伸出去。
就算構不到。
也許我們都沒有明天了--
真奈爲了自己的無能爲力而淚盈滿眶。
真奈哭了起來。隔着淚水、她也看不清秋庭是用着什麼表情在看她。
秋庭問道,真奈便點點頭。總是秋庭先來關心真奈。
高範。
她觀察得很小心,努力不被他發現,怕他知道是這麼樣地注視着他。那些不經意流露的真性情,她所知的恐怕比秋庭本身更多;秋庭在什麼場合中會有什麼樣的體貼神情,在什麼情況下有如何細心的舉動,他自己從未察覺的。
秋庭先生爲什麼要對我做這種事?
不夠,不管你告訴我什麼都不夠!等到能說的都說完,我覺得夠了,你就要走了對不對?那我一輩子都要說不夠!
這些日子以來,她那樣近距離的看着他。
甚至是名字--真奈只知道他姓秋庭,竟連名字也不知道。
所以你別走。不要一個人去到那種可能會回不來的地方。襲擊美軍,或是在最後關頭只有秋庭一個人最接近結晶,這都超過了真奈的容許範圍。
無妨。至少她發現了伸手的空間,就算構不到他也無妨。
或者,就算他露出困擾的表情。
我不要,那樣一點也不夠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聲音有點兒抖。不自然就算了。丟臉或被他察覺,都無所謂。
他的動作、話語、表情。情緒被這每一個小細節牽繫着起伏,一喜一憂,既苦也甜,同時漫無邊際地夢想着心願何時實現。
我不要!
爲了與他相見,我寧可
明知任何一個不變的明天,都已不再是這世界所能應許。
來到軍營之前,每晚的這個時段,他們都是這樣過的偏偏在那間小房子裏受他保護的當時,她還不懂那段時光的可貴和使人留連。
可是,好舒服。
真奈無聲地在嘴裏念着。這是秋庭正視着她、親口告訴她的也許就像是他準允,把這個名字給了真奈。
爲什麼還這樣裹足不前?
那個可以讓好一心一意看着秋庭的世界。打從初見面起--從他佯裝不經意地救了她的那一處起,她就悄悄的看着他,看出他是刀子口豆腐心,看見他溫柔的眼神。溫柔的手和溫柔的動作。
我是什麼樣的人,我以爲你最知道。
無論是多麼離譜、多麼糟糕的世界,我都願意忍受。
高範。你叫叫看。
再拖下去,這世界有沒有明天都不知道哦。
真奈從來沒這麼大聲地對秋庭說話,可是她想,要是這麼做能夠留住他,那麼就算是叫喊到吐血、一輩于都發不出聲音,她也願意只要秋庭能因此留下,只要這雙手能夠拉住他。
躊躇着沒有意義的欣羨,只爲了不想做自己。
那般悠然的戀愛,卻只在乎穩的世界裏存在。
你爲什麼不懂!
真奈所知的秋庭是這樣的。
宛如永恆的這一瞬間。
才感覺他的嘴脣微微退開,只隔着薄薄的一層空氣,卻聽見怒喝似的低沉嗓音響起:
萬一讓你先死了,我會受不了的!
被秋庭一把推開,真t奈差點兒倒在牀上再抬眼看去時,秋庭已經不在房間裏了。
不公平,怎麼可以!
真奈怔怔道,像是自問。
這雙手構到了,她自己也沒料到卻在構到的那一瞬間,他拂開了。
留不住他,那構到還有什麼意義!
真奈將臉埋在雙手中,只覺得淚水不停的流,止也止不住。
*
秋庭在深夜來訪,來開門的入江一點兒也沒顯得意外。
牀給你睡吧。出擊前可不能不保重。
入江一個人睡在男子宿舍的四人房,不過房裏沒有多的被鋪。反正也沒有客氣的必要,秋庭便逕自往鋪有棉被的那張牀走去,然後屈起單腳盤坐在牀邊,無意識地垂下雙肩。
這麼費精神?
入江一面敲着筆記型電腦的鍵盤,盯着螢幕一面說道:
真奈啊?
見秋庭不理他也不回答,入江便自顧說下去。
那女孩啊,哎,什麼都好,就是太拚命啦。單純成那個樣子,教人喫不消哦。
是啊。
太單純近乎沉重。
秋庭半被動的回答,一面有意無意的暗想,說不定這還是自己頭一次在這人面前用這種心情說話。
至於是拜託什麼,入江沒反問。
女人是怎麼搞的啊?
你每次露出這種表情就是怎麼講都不聽,誰會不清楚?野坂正嘆道,像是拿妻子沒輒。
所以部隊極有可能已經出動了。不過現在還不到日落,大概是預備行動之類的。
爲什麼人人都這樣到最後一刻,連他也出手阻撓。
她再度槌向木門。
他第一次見到真奈爲了她自己而使性子,雖然是因爲擔心秋庭的安危而試圖阻止他離開如果這樣的任性也算的話。
真奈掩面蹲了下去。
對不起。對不起真奈不住低喃,也不知道是在向誰道歉。
中尉臨走前有說過什麼嗎?
快進去。被人看見就不好了。
先走的人會是自己,還是她?這個兩人社羣裏的可怕議題。
只要有趣,我什麼都愛講,況且一場關乎世界命運的戀情又不是常常可以見證到。
我真的不在乎這個世界變成怎樣,對不起。我真的不想去在乎。
但在這時,風勢突然減弱。真奈回頭看時,野坂已經氣急敗壞地衝到門邊。
察覺身旁的動靜,真奈抬頭望去,看見野坂也蹲了下來,而且不知爲什麼,她也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真奈纔剛問出口,野坂就突然抱住她。一絲甜香隱隱飄來。
對不起,我們這邊是後勤支援部隊,上頭沒讓我們知道作戰行動的細節。
然後她停下來喘氣,從凌亂的瀏海之間怒目瞪着那扇門。門扉雖是木頭做成,卻堅固得只有些微損傷。她又啐了一口,說這門大概只能從外面打開。
卻聽得野坂劈頭就問:
不知情的在鹽害危險區住了那麼久,自己至今仍然平安無事,難道不是因爲有真奈的陪伴?
你沒有錯呀。聽得野坂這麼說,真奈只是點頭。她就希望有人能對她這麼說。
要是我說找他是爲了叫他別去,你會不會生氣?
入江的口氣得意,表情也得意,像在吹噓自己很懂女人。
野坂敲門後,房門只開了一點點,裏頭有人來應。從真奈所站的位置,她看不見門裏景況。
次日,秋庭就從隊上失去了蹤影。不知怎地,別的隊員好像也變少了。
期望這世界繼續被鹽害蝕朽的,全世界只有真奈一人。
與真奈同住在一起將近四個月,時間不算長,但也絕不算短,即使除掉這一層因素,還有這異樣的世界;跟時序平和的時期相比,現在這世界就像一個密度的增幅器,而在這高比重的時間裏
女人這生物啊。本來就比男人更有膽量也更少根筋啦。男人只能用大腦思考,女人可就不同;男人不敢超越理性,女人三兩下就把它踩過去。我在想,她們一定是用大腦以外的不知什麼厭宮掌握到理性之外的某種東西。
要別人爲了世界而放棄自己喜歡的人,這種話誰說得出口嘛!當然啦,要說不想得救那是騙人的,問題是我自己什麼也做不到。
中尉在哪?招出來。
只是喜歡秋庭,爲什麼就不能如願?不知怎的,好像全世界都在說這段戀情是錯的、是不對的。
說到這時,入江才轉過頭去看着秋庭,然後說:
*
在如此不堪的世界裏,有人增添了新的獲得,也有人甚至爲這世界的不堪而慶幸秋庭自己又是哪一種人?
可是我
野坂的敲門聲又急又響亮。喇叭鎖的門把早就轉不動,從外面給鎖上了,而且屋裏這一側連鑰匙孔也沒有,要開也只能從外側開。
拜託你,我想跟秋庭先生說話。
開門!快開門!你太可惡了,竟然竟然騙我!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思維?
你還真愛講女人啊。
失去她的痛楚,儘管秋庭已有自覺,也爲了這種恐懼的沉重而神傷,他還是覺得不能是自己先走。
我最怕這種味道了。我去開窗,真奈你去開燈。
就算被全世界憎惡,她還是舍不下這扭曲的心願。
若是處在同樣的極限條件下,其實女性的生命力比較強。在野生動物的社會里,選擇權往往由雌性掌握,甚至從生物學來看,雌性體也比雄性體要優越。我們以爲女人比較軟弱,根本是我們男人自己的幻想。否則,要是少了保護女性的義務,從女人身上生出來的我們就只是一個發生的存在而已,派不上什麼用場了嘛。
秋庭要是有個萬一,那麼縱使換來一個被拯救的世界,於她也毫無意義。與其讓秋庭的生命曝露在危險之下,還不如讓這世界繼續沒救吧,也許它再過不久就會終結,但至少秋庭可以平安的活到那個時候。
真奈求救似的說道,便見野坂正叉着雙臂,表情猶豫。夾在野坂的瞪視和真奈的關注之間,他靜默了好一會兒。
很煩耶你!
入江
搞什麼,你什麼意思!
萬一出事就拜託你了。
秋庭不自覺地喃喃道,入江卻沒有接着調侃。
女人就是這麼了不起,不管年紀多小,一旦戀愛了就是個女人了。哪像我們,還得扛一堆責任成就一番事業才能被當個男人看待,有點不公平吧。
給我開門!
野坂吼得好凶好可怕,一下又一下踢着門,激烈的砰磅聲足足響了好一會兒。
被奪走的雖多,無可挽回的更多,但人類至少還不至於一無所有。
不管怎樣。先換個地方吧。我總有我的立場要顧。
野坂的丈夫語帶責備。從聲音聽得出他穩重老實的人品。
講了幾句話,又等了一會兒,便見一名男性隊員走了出來,同時順手帶上房門。那人身材中等,長相斯文,大概就是野坂的丈夫。
知道啦。
他緊張地催促,真奈便趕緊從敞開的門縫鑽進去,然後是野坂。這房間好像很久沒用了,空氣裏都是凝滯的灰塵味。
真奈打開電燈,野坂便走向窗邊。她一拉開窗簾,空氣立刻動了起來。這裏是最頂樓,最是通風。
對不起,我只在乎那個人,他對我才重要。
真奈搖搖頭。
武器隊的野坂說道,一臉的過意不去。
這對象究竟能不能託付?但秋庭實在想不到別人了。
那樣好嗎?
眼見野坂氣炸了對着門外亂罵,真奈走上前去,把手放在她的肩上,雖然立刻制止了她的叫喊,卻見她投來的眼神裏滿足震驚。
我們去找我老公問問看,好不好?他雖然也是後勤,可是他的單位比我瞭解作戰細節,說不定可以問出個什麼。我們去找他,好不好?
秋庭拿起一個枕頭丟入江,然後用力躺到牀上。木製的牀架軋軋作響,抗議他粗魯的舉止。
他不知道這樣算不算賭上全世界的命運,也不知道能不能用那兩個字來指稱,只知道不能任由這已然變異的世界這顛覆常識、顛覆明日的世界奪走一切。
若是沒有秋庭的庇護,那嬌小的身軀馬上就會在這個世界裏沉沒於是,保護她的那一份意志,反而讓秋庭得到了庇護。
沒有明天也沒關係。如果你要走,那我還要明天做什麼?
被妻子直呼其名,野坂的丈夫臉色有點難看。聽見他咕噥了一聲公私不分,野坂立即抬高了下巴。昂然不遜地說:
真奈的雙膝一軟,野坂急忙扶住她,一面問道:
野坂說,要不是有鹽害,他們兩個未必會結婚。真奈不懂她爲什麼那麼說,也許要等到年紀到了纔會明白吧.
光是想到他們之中的任一方開始冒出鹽粒,他一個大男人都忍不住心驚了,那個小女孩居然不怕?
王八蛋竟敢把我關進這麼破的舊倉庫。
我怎麼能告訴你?出動中的部隊動向是重大機密,你自己也是自衛官,還不瞭解嗎?
那樣嬌小的身軀,爲什麼可以輕鬆超越那種恐懼呢?
回頭想想,保護者受到的保護又是何其多?
阿正。
野坂一定也站在期盼鹽害解除的那一方。一定的。
野坂的表情複雜,既像是困擾,又像是生氣或一點點悲傷。
真奈向他鞠躬。他不像秋庭或入江那樣英俊出衆,卻流露着誠樸的氣質,引人好感。
怎麼會呢?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這世界怎樣都好,只要他平安無事就好。
這種事情
野坂正壓低聲音說完,隨即邁步走開,真奈和野坂便快步跟上去。
別看她年紀小,也已經是個女人,不是小孩子羅。
真奈見一個攔一個問一個,就是沒有人肯透露秋庭的所在。
你在外面吧!開門啦,卑鄙,我絕不饒你!再不開門我就要跟你離婚啦!我要告你!還有贍養費!你看我會不會放過你!
你們有跟中尉的部隊聯繫吧?中尉現在在哪裏?
人家都戀愛了嘛。
只爲了得到一個人,竟然寧願世界毀滅?她沒有瘋,卻爲什麼能說出那種話?
算我求求你,別再說對不起了。你有什麼好道歉的呢?跟誰道歉嘛。不希望自己喜歡的人去送死有什麼錯?你只是喜歡中尉,不是嗎?
帶着兩人走到隔壁大樓,野坂正在頂樓的一個房間前停下。
野坂的丈夫正在向真奈點頭示意,被這沒來由的一句驚得轉頭去看妻子。此刻的野坂惡狠盯着丈夫,可見兩人平日的均勢如何。
很好,我就是公私不分。我本來就不是以自衛官的身分來找你問話,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吧?
野坂對着緊閉的門大喊,真奈只能愕然地看着。
我只聽說行動是半夜開始進行,不過我們隊上已經接到裝備動員命令了,所以
即使有幾千人、幾萬人甚至幾億人渴望着世界得到拯救。
門外沒人答腔。野坂忿忿道他應該在,然後突然舉腳,朝門板就是一記旋踢。
野坂帶着真奈走進行政大樓,毫不遲疑地走在每一扇門看來都一模一樣的長廊上,然後停在某一間辦公室前。門上掛着的牌子寫着通訊隊。
只不過,真奈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表情,也不知道野坂感受到了什麼氣息。
真奈輕輕敲了敲門。
野坂先生,你在外面吧?請你開門好不好?你不用告訴我秋庭先生在什麼地方沒關係。我不會再麻煩你了,請你開門。
不會再求人了。這話說出口的那一刻,真奈才發覺自己在生氣。對誰呢?不是野坂,也不是她丈夫,而是這一切的不順遂.
我也不會找別人幫了,真的,請你讓我們出去吧。要是我自己一個人找,那就是我的自由了吧?反正也沒有線索,我也不可能找得到他,就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了吧?我不會讓你難做,你就不要妨礙我了。
抱歉。
門外終於有了回應,那聲音聽起來卻十分苦澀。
我不能讓你走。有人來拜託過我,說不能讓你去把他追回來。
是誰拜託的?野坂蠻橫地插嘴問道。
是秋庭中尉。
真奈的淚水滑過臉頰。自從來到這裏,她動不動就哭。談戀愛不是應該更幸福更甜蜜的嗎?爲什麼這麼痛苦又不如意呢?而且
連秋庭自己都身不由己。
他說真奈若是想追回他,一定會去武器隊找相熟的下士幫忙,加上做丈夫的我又在通訊隊,所以他料定你們一定會找上我。出擊前已經夠忙亂了,他還是特地趕來拜託我像他那樣的大人物,還跟人低聲下氣啊。
野坂正的聲音竟像是在哭泣。
我能瞭解中尉的心情。他是真的喜歡你,真心想保護你的。我懂那種感覺,因爲
他接下來要說的話,真奈已經猜到了。
換做是我,也會做一樣的事情啊由美
聽見他喚自己的名字,野坂不高興地撇過頭。
我也會這麼做的,只要能保護你,要我做什麼差勁事我都願意。你恨我也好,討厭我也罷,要離婚或贍養費都依你,我只要你平安。中尉也是這個心情啊。
根本是你們男人在自我滿足啦。
鹽害剛發生時,秋庭違抗了統合幕僚部的決定而逃兵,如今卻選擇服從入江的命令。這是個不爭的事實。
寧可扮黑臉、淌渾水,只要女人平安無事就好:難道他們以爲天底下只有他們有這種想法?
入江轉過頭去,對揹着無線電機的野坂正說道:
她們在做繩子,打算逃出去。
中尉,你的F14駕駛經驗有多少?
事實上,機種差異事小,對地攻擊的熟練度問題才大,秋庭只是故意不講。空自的鷹式戰機並沒有對地攻擊能力,理所當然的,一直在駕駛它的秋庭也幾乎沒有受過對地攻擊訓練。當然,具雷射引導性能的GBU如果也算在導彈類之列,那麼空對空的攻擊經驗應該就能派上用場。
真奈無力地坐在地板上。真的,男人怎麼會這麼任性、這麼自以爲是呢?
整十分鐘後,四人在行政大樓前集合。
入江指示野坂把車子開到府中看守所,之後再也沒開口,急駛中的車內一片沉默。
喏,我說吧。這女孩可鹵莽得很呢。
搶奪其中的一架,便是秋庭所率領突擊部隊的第一階段目標。
這麼說來,入江都知道了:包括裏面的人就是真奈,以及她被關起來的理由等等。野坂正自問,帶妻子和真奈來此的這一路上應該沒被人發現,不過營地裏就這幾個可以反鎖的空房間,依序找來倒也不難就是。
你知道我是誰吧?
大型高機動多功能車的駕駛座上坐着野坂由美,入江坐副駕駛席,後座則是真奈和揹着野外無線電的野坂正。
話說回來,美國可不是一個只會把怪東西圍起來就滿意的國家,他們應該會想要決定性的解決之道纔是。假設美國的鹽害研究已經進展到與入江的推論相當程度,下一步的選項想必也相去不遠特別是他們還可以搬出家傳絕活來露兩手。
晚霞開始籠罩街道時,前方出現一棟佔地甚廣、四面有高牆的建築物。
職員跟入江好像很熟,見入江悶着頭逕自往二樓穿室定,也沒有出聲攔住他。一行人就這麼走過連接管理處和看守所的穿堂。
說着這種只會讓人覺得是反諷的話,入江一面將鑰匙插進鎖孔:
當然啊。雖說機種不同,但基本操作還是大同小異,況且任務內容又簡單。那麼大的目標定在那兒動也不動的讓你打,沒必要小題大作的搞機種轉換訓練啦。
他回頭看着真奈,突然這麼問。
秋庭會幹些什麼事,我都猜得出也掌握得到,包括他在哪個隊上做什麼,消息都會傳到我這兒來。秋庭既然不想聲張,一定是私下去找你吧。你們還是太小看我啦。
入江究竟在這裏抓了多少個實驗體?不管是幾個,在入江心目中都只是數據。真奈已經明白這一點,也知道這個人有多麼不擇手段。
來,過來。
野坂正趕緊站起來,立正敬禮。
你說要救秋庭先生,是什麼意思?
澈悟二字完全是野坂正此刻的心情寫照。他從胸前的口袋掏出鑰匙,交到入江的手掌心。
真的嗎?
氣歸氣,野坂的語氣已經原諒了丈夫。
野坂正抬起頭,便見入江司令正往這個方向走來。見野坂正看見自己,入江笑着擺擺手。從這位司令到任以來,大夥兒都覺得他不太像個軍人,特別是在這方面。
你,負責備車。一樣十分鐘以內開到行政大樓前。
這是在激將事到如今還明知故問?他以爲我還會猶豫嗎?
跟在入江的背後,真奈想起智也的事。
野坂正早已做好了被降職的心理準備。他再度敬禮,並且直視司令:
是入江司令。
野坂夫婦同時立正敬禮.隨即奔出室外。入江也快步走出去,真奈則小跑步追上去。
然而,選擇海外國家來做預行演習,足見美國還沒有像入江這樣確切的理論;沒有動員對地攻擊性能同樣優越的現行主力機F/A18大黃蜂,卻採用早就除役很久了的老爺機種,也是另一個但求保險的證據。
聯絡秋庭,他應該有一個專屬的傳令兵。你知道頻率吧。
某個隊員來問時,秋庭先是用聳肩代替回答。F14沒有被佈署在日本自衛隊裏。現行空自的主力是F15J鷹式戰機,而秋庭便是所謂的鷹式戰機駕駛員(EagleDriver)。
真奈喃喃道,門外卻只傳來一聲聲的抱歉。
這時,只見入江的表情絲毫未變,唯獨氣勢變了不容抗辯的高壓姿態。
能放人嗎?我滿急的。
若是單純只爲強化警戒,美方不必大費周章地爲全機體加裝低空導航/夜間紅外線標定系統(LANTIRN)和雷射導引炸彈裝置(GBU)!!那些千磅級的GBU24彈頭就更不用說了。調來這種對地攻擊性能異常特化的機種,強化警戒的藉口畢竟是牽強了點。
信不信隨你羅。
不用不用。不過,替我放人吧?
說着,入江已轉身往門外走去,一面看着野坂正說道:
野坂正立即卸下背上的無線電機,開始操作。他很快就調好頻率,並將麥克風交給入江。
那口吻活像在教訓一個壞小孩。
營區裏的大小事,最終決定權在我,不在秋庭,對嗎?
如今美軍仔細地將每一機都裝上新配備,十之八九是爲了進行大範圍轟炸,只是執行的時機完全掌握在他們手中,是否已經妥善考慮到市容與老百姓的安置也是個莫大的疑問。對美國而言,一個已經失去半數以上人口的國家,也不過就是個現成的實驗場罷了。
那你要放人嗎?我現在請你放人,你可以乖乖照辦,這就是最不麻煩的做法;至於第二麻煩和第三麻煩,結果反正都一樣,我也沒差,只要最終目的能達成就行,差別只在於你在這裏僵持或在這裏切腹,然後結果晚個五分鐘十分鐘出來罷了。換句話說,你再怎麼堅持都是沒有意義的,懂嗎?
不甘心的是,女人最後還是會原諒男人。就因爲喜歡他,女人就甘心被這樣的一句話給哄住,教人想起來就懊惱。
要是把人交出去,之後的動向就難追了;萬一真奈趁入江不注意時溜出營區怎麼辦?被一個比自己足足高了六級的中尉低頭請託,野坂正要怎麼向對方交待?
你會開嗎?
*
那人又問,語氣裏頗有不安。
心底浮現一股小動物被野狼追逐的厭覺,野坂正吞了一口口水。
喂?秋庭在不在呀?
室內原本是一片漆黑,他們一定進,照明就自動亮起。只見日光燈閃了一下,四周隨即溢滿白光。
反正真奈都跟來了,入江便擺出一副無意解釋的態度,只顧着在牢房前的走道上趕路。
無論這位司令多麼不像一個軍人,卻是他將秋庭給勸回來的。
重新佈署這一批F14A時,美軍方面的解釋是做爲支援友邦的緊急警戒,不過沒有人會善良到全盤相信這個說法。
因此,日本可能已被選爲轟炸實驗的區域這是秋庭和入江的一致判斷。美國現階段的鹽害防治方案主要有二,一是封鎖結晶所在的城市,其次是在結晶周圍設下防護壁,此二方案雖然單純,但在鹽害研究停滯的情況下,卻是最妥善的對策。日本若不是早在鹽害初期就失去了類似方案的實行能力,那麼就國內的實際受災情況而言,也會有同樣作爲的。
市區仍是那般荒廢景象,不過野坂的駕駛技術顯然比入江高明。在真奈的感覺,坐這一趟比入江載他們來立川時要舒服些。
千萬拜託你了想起秋庭的請託,野坂正這才明白,千萬指的原來是這回事。
我想也該是時候了。再拖久一點,我保證你一定後悔。
這種問題怎能答不,野坂正戰戰兢兢的點了頭。
車子在管理大樓前停妥後,入江沒說話就下了車。真奈等人匆忙跟着。
離進攻還有多久?
莊嚴而厚重的鐵門,入江只打了聲招呼就讓它開敔了。
入江司令不,是立川營部司令。
很好。那麼,我跟秋庭誰比較偉大?
司令的命令是絕對的,軍人本來就不可以違抗長官,可是
求求你讓我跟秋庭先生講話。
聽得入江這麼問,真奈默默頷首。在見到這四面白牆壁的那一瞬間,她就知道了。
見野坂正看傻了眼,入江便朝他聳了聳肩。
爲了秋庭,你什麼都肯做?
這份歉意令他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秋庭知道,這番話一說出口,四周的氣氛立刻轉爲寬慰。
周圍的牆壁是白色的,日光燈照上去會閃,還會反射出清澈的光。
就在這時,一個規律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入江沒點明要放誰,意味着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內情才故意省略不說,至於他爲什麼會知道、爲什麼知道是在這裏、又爲什麼會跑來要求放人,野坂正只覺得腦中混亂,於是閉口不答。入江倒像是不當回事似的,逕自說道:
知道吧。
聽得他一副天經地義的口氣,真奈睜大了眼睛。
然後他又轉向野坂由美:
終於,入江在一個房門前停下。
*
我需要一個傳令,你一起來吧。給你十分鐘準備器材。
入江對真奈招手,真奈站起來,卻警戒似的沒走近。
說着,入江打開房門,讓真奈先走進去,他自己和野坂夫婦也跟着走進。
入江開口呼叫的第一句,只像在自家客廳打電話似的。
不能。
謝謝。你是個明理的人,我很高興。
秋庭向身旁的另一名隊員問道:
好膽量。那就進去吧。
屬下奉秋庭中尉的命令拘束民間人士,除非中尉撤回命令,否則屬下不能中止任務。
門裏面沒了聲音,只聽見些許動靜,證明她們兩人還在裏面。野坂正靠坐在門板邊:心中暗忖,妻子由美或許有辦法從最上層的氣窗逃出來,但真奈鐵定辦不到。
通過職員們忙進忙出的保全管理大樓,他們來到受刑人的寢室區,人跡忽然冷清起來。但這兒原是一間收容了兩幹名受刑人的看守所。
原爲厚木基地第一五四戰鬥飛行隊(VF154BLAIGHTA)主力的F14A雄貓戰機,曾經一度除役並全數撤回美國。經過改良之後,裝備升級爲精密轟炸規格,數週前重新回到厚木基地服役。
真奈不甘示弱的一點頭。
這是一間鹽害實驗室;牆上貼的是結晶,好讓房間裏面的人鹽化和智也被關,而後逃出的白色牢房是一樣的。東京都裏恐怕還分佈着好幾間同樣的實驗室,否則不可能生產出足夠的統計數據。
在對方放肆之前先發制人刻意去厚木基地劫機的另一個用意,就在於此。
入江開門時,房間裏的真奈和野坂都嚇了一跳,同時望向門口。只見兩人對坐在房間中央,中間是一座窗簾布堆成的小山,野坂正用手中的小刀將布料撕成長條,真奈則將布端結在一起。
來啦,我們去救秋庭老弟吧。快點。
只有拿到外流的駕駛手冊,不過這幾天已經把整本都背起來就是了。
於是她對着面前的那個背影問道:
攻擊行動預定於預測的日落時間正式展開。突擊部隊已經在厚木基地四周佈署成包圍陣形,也已經進入待命狀態。也許是因爲鹽害時期,在美軍看來,今日的日本完全不具有威脅性,所以基地的正門口只有象徵性的設了幾個步哨,不像是有部隊在戒守的樣子。
不過,對方畢竟是這世上最習於戰爭的軍隊,縱使遭到突擊,勢必很快就能展開反擊。
還有一小時左右。
我一起飛,你們馬上撤退。被抓到的就投降,之後只准說是奉營部司令的命令,其他的事一概不準提。這一關也許要好幾天,不過放心,入江會想辦法的。
下達最後命令後,秋庭扯下掛在頸上的其中一塊軍籍牌,將它交給方纔發問的那一名隊員。
照計劃是依LANTIRN顯示去飛,所以不會看到結晶,不過
萬一出事就幫我交給真奈。
見那名隊員哭喪着臉收下軍籍牌,秋庭笑了笑。
而且人家都說怕死的人會長命嘛。
玩笑話一出,周圍的氣氛又緩和起來。
入江的無線電呼叫就是在這時傳進來的。
喂?秋庭在不在呀?
聽見那全無緊張感的聲音,氣得秋庭一把搶過麥克風,按下通話鈕便破口大罵:
快行動了你呼叫個屁,少在那邊耍寶!降低士氣啊?
噢,我跟你說哦,我讓真奈進那個房間了。
這個牛頭不對馬嘴的答覆,令秋庭愣了幾秒。
你說啥?
哎呀你知道的嘛,就是那裏嘛。
秋庭當然知道,於是壓低了聲音:
媽的,你真會選時間開爛玩笑
入江叨叨絮絮地將這些事情講給真奈聽,一面走到牆邊的牀鋪坐下。真奈也跟着走去坐下。
能讓真奈走出那房間的只有秋庭。除非他回來,否則真奈絕對不肯出來的。
照你剛纔說的,我這麼做就能救他嗎?
哎,我只是騙騙秋庭,所以你可以離開這房間了。怎麼樣?
那麼可怕的房間我卻把她一個人留下來。
入江聲音遠離,取而代之的是
嗯,我是真奈。
你的美學關我什麼事?
秋庭痛苦地罵道。但是入江的話還沒講完,所以他的聲音傳不過去。對此刻的秋庭而言,這種單向式的無線通訊無異使人更加心焦。
你若是軟弱沒用又差勁,那麼我也一樣。我也是個自衛官,也把她一個老百姓給扔下了啊,我甚至慶幸我們能離開那個房間,還行你肯跟我一起出來。我可以爲你死,但我還是希望我們兩個都能平安。
入江,你他媽!
那孩子,她說我能幹又厲害呀,結果我我卻被幾塊鹽結晶給嚇跑了,把那樣的小女孩丟在那兒!我是自衛官,怎能把老百姓丟在那麼危險的地方!我哪裏能幹厲害了,根本就是自私而已!我又軟弱又沒用差勁透了!
算啦!煩死人!活着回去啦,
恐怕連秋庭也猜不透。所以纔會怕入江吧。聽他在無線電裏和入江對話的聲音,那裏面有真奈從沒聽過的疑懼。
我沒有陪她。
她指的是讓秋庭知道真奈進了這個實驗間。
我不會有事的,請你到外頭去吧。
野坂由美的臉色變白了,這也難免。
中尉一定也是這麼想。
等到秋庭回來後,她再努力使這包袱減輕吧。
野坂由美望着真奈,表情從沒有那樣沮喪過。
那就像在嘴裏含一口致死性的劇毒,縱使短短數分鐘也一樣恐怖。含在嘴裏還可以吐出來,可以漱口幾百次,但是看進眼裏的可沒法去除掉。
*
至少閉上眼睛!
入江沒看她,自顧開口道:
野坂姊
既知看了結晶就會變成鹽,要她在那房間裏待下去,她受不了。
啊,你以爲我騙你?那我讓她來講。
秋庭大叫,再等回覆,但真奈沒有出聲。
都一樣!都是我拋下她們,沒有不同啊!
這是真奈盡最大努力擠出的針鋒相對。入江也回敬一個微笑,以及令人脊背發涼的兩句話:
會的。換作是我也一定會回來。若我不回來你就會死,那我拚了命也非回來不可啊。
哎,陪個一天遺不成問題啦。若只是睡覺,這房間其實是無害的,我又是利用你們的人,道義上總說不過去。再說,我今晚也別回立川比較好。
突然問,野坂正緊緊抱住妻子,打斷了她的哭喊。
湧泉似的,那雙細長的眼睛裏不斷湧出淚水。由美瞪着丈夫,瞪着那雙眼瞳裏的自己。
自私的人可不會哭。他們纔不會爲了把別人丟下而哭着道歉。
況且,若是他沒有回來真奈就更沒有走出房間的必要了。
怎麼講得這麼毒。
真奈,你現在在哪?
然後他將麥克風塞到傳令兵懷裏,將自己剛纔交出去的軍籍牌從那隊員手裏拉回來。
*
就把作戰行動好好地搞成功,然後回來,一切就圓滿啦。
她不是一個人啊,司令也在一起。
入江察覺。對她笑了笑。
他激動地勸她,繼而聽見的卻是入江的聲音。
入江沒再開口,真奈也就不說話了。這麼一來,她能做的事情就只剩思考。
真奈靜靜地搖搖頭。
哇哦好恐怖。
乍聽此言,入江只以詫異的神色看着她,隨即恍然大悟,喃喃自語道:噢,你們不知道嘛。
自己在秋庭心目中是不是真有這麼大的份量,真奈不敢確定,不過假使秋庭會爲了她這個包袱而無法赴死,她便願意讓自己成爲重擔。
意外嗎?
一個秋庭怎麼也不會聽錯的聲音虧他今天刻意躲起來,避了她一整天。
脖子洗乾淨等着,他媽的這次我一定要殺了你!
入江先生,你不用陪我呀。
真奈忽然想起來說道.卻見入江苦笑:
請問爲什麼?她已經累了一整天,屬下認爲應該由同性的人在旁照料比較好。
我如果是會離開的那種人,你一開始就不會帶我來了,對吧?
入江縮着脖子把麥克風還給野坂正。
野坂夫婦倒抽了一口氣。看結晶會感染鹽害的情報,立川的所有隊員都很清楚。
這個房間是用來實驗的,看看人類在這裏待多久會被鹽化。你的義氣我很欣賞,可惜不是個明智之舉。
於是,在丈夫的護送下,野坂由美垂頭喪氣地被帶到了室外。
見秋庭靜默不語,傳令兵低聲提示道:可以發話了。
不過,你搞錯羅。野坂正在她耳邊輕聲道:
一滴水在她的鞋邊打散了。
好不好?
你們聽好了,這牆上貼的全都是結晶的切片。
*
中尉會回來吧?他一定會回來吧?
說着,野坂正再度抱緊妻子。
攀在丈夫的胸前,野坂由美囁嚅着你不要寵壞我,卻哭得像個小孩。
你們兩個行了,出去吧。
野坂由美聞舌便反駁道:
剛纔那個若無其事的質問,說不定其實是入江在考驗真奈的命運。真奈回想起初次相見時就被他拿槍抵着,她真覺得自己弄不懂這個人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這種人講的話真真假假,她猜不出哪些是打發時間的玩笑話,哪些又是認真的。
秋庭忍着不發作,一字一句的沉聲問道:
在府中看守所的白牆壁的房間很像智也先生說過的牢房。
留下真奈和入江,野坂正關上房門,帶着妻子走開。他倆在廊上走了一會兒才停下腳步。在這段期間,由美始終垂着頭。
況且你若是那種會離開的女人,也許我就不必把你還給秋庭了。
秋庭一定會回來,她是如此相信的。假使信心就能使命運趨近於人的想望,那麼她若離開房間,就等於是懷疑秋庭的生還了。既然相信秋庭,她就沒必要離開。
秋庭的突擊部隊衝進厚木之後,部隊所屬單位一定很快就會被查出來,防衛省或鄰近的自衛隊機關也就會有大批人馬殺到立川來興師問罪,與其二應付還不如讓他們撲空找不到人,而且在這種情況下,通常防衛省會先跳上臺面處理風波,這樣還可以儘量延後資訊外流的時間。先着急的人就會先跳腳,人或組織都一樣。
真奈苦笑着輕聲道,入江又繼續說:
馬上離開!不要看!
就算在最差的心理狀態下,也沒有一天就會鹽化的案例起碼這一點我可以保證啦。算不上什麼保障就是了,抱歉啊。
你就是應該做他的包袱,不要讓他覺得可以把你丟下,或是可以託付給別人。你得給他壓力,讓他不敢自己去死,不敢留下你一個人。
可是,那個白房間更讓她害怕。
她甚至有一種感覺入江剛纔若不滿意她的答覆,恐怕會氣定神閒地還一具屍體給秋庭也不一定;他今天應該也帶着手槍。但不知怎的,儘管初見面時就在他的槍口下待過,但是真奈並不怕跟他同處一室,想來不可思議這人滿奇妙的。
真奈沒回答他,逕自問道:
野坂正安慰道,卻見由美倔強的拾起頭來:
野坂由美喃喃道,聲音顫抖,像在壓抑着情緒。
畢竟我這個人沒信用,秋庭也知道我不會只是嚇嚇他。他沒有這麼樂觀的。這下子他不敢死了,他得回來把你從這裏帶出去纔行。
便見入江滿意的點點頭:
像是在說風涼話似的,入江輕鬆地說到這裏,聲音中止。
真奈向她微笑道:
以前啊
面對着真奈,入江又裝模作樣地伸展雙臂。
秋庭槌也似的重重按下通話鈕,幾乎沒將它敲壞:
知道真奈不會騙他,秋庭靜靜等待她的回答。他同時也知道周圍的隊員們都豎起了耳朵在旁邊聽。不過現在沒心情去顧慮那許多了。
她知道真奈早有此心。
依我的看法,你們的愛情就是美在這種自虐上。而且你們對彼此的牽掛就是一種過度自虐,更讓我發現這份美學的存在。
會啊
秋庭若能活着回來,那麼從來只爲拖累秋庭而愧疚的真奈,今天將頭一次爲此心存感激。
真奈挑釁似的凝視着雪白的牆壁。
被真奈又勸了一聲,野坂由美終於低下頭去。野坂搭着她的肩,在心手暗暗施了一點力。
想陪那女孩一起待着。她真的有這個念頭。這些日子以來,她和真奈已經變得要好,真奈對秋庭的用情也很令她厭動。
沒有秋庭的世界,她也不想要了。
野坂夫婦離開後,真奈訝異的看着入江。她沒想到他也會留下。
有個電視節目,每次開頭都會打一行噁心的標語愛能拯救世界。你知道那節目嗎?
這個話題聽來又是風馬牛不相及。真奈在模糊的記憶中搜尋着,同時小心回答:
我想想小時候也許看過幾次。
我實在討厭死那個了。
入江的臉上是極度的厭棄,真奈甚至光看他的側面都能感覺得出來。
愛哪能拯救世界啊。我敢打賭,愛這玩意兒頂多只能拯救愛情裏的當事者,而且被拯救的一定是當事者在取捨之後選擇的對象。
如此辛辣的觀點,很像是入江會有的。
達成任務的雖然是秋庭,被拯救的卻不是這世界,而是他心裏那份利己的厭情,還有那份感情投射的對象。因爲他不想看你先死,而你又希望秋庭平安無事,等於是你們的戀情拯救了你們自己。而我們其他人都是順便沾光罷了。
真奈喫喫笑道:
入江先生,你其實是個浪漫主義者呢。
別跟秋庭說哦。
入江把食指豎在脣上,像在逗小孩似的。真奈心想,怪不得人們怕他,卻沒法兒討厭他。
她被引得又笑了起來,眼角卻滲出一絲淚水。
原來我們之間算是戀情了啊。
她總覺得還不夠真切,秋庭流露的情感只有那一瞬間,然後他就走了,沒有給她足夠的時間去體會多少。
真奈開始想,她構到的那雙脣,那個溫度甚至是她在那一刻的驚怯和呼吸會不會只是個夢嗎?
就憑那些,怎教一個人明白戀愛已經實現了呢?胡來。
所以只有一半。真奈的這一半纔是戀愛。
你爲什麼不懂!
他的呼喊猶在耳際我纔不要懂。
繃緊了的聽覺神經異常靈敏,在遙遠的空中接收到一個尖銳的穿刺音。
聽得此言,入江更是苦笑。真奈又把視線栘向夜空。
衝進基地後,各員散開並尋找掩蔽。
然後他就出現了。
太危險了!
發訊的傳令兵扯着嗓門報告時,低空中爆出一陣噴射引擎的轟隆巨響,驟然掩過他的聲音。
世界的均衡瓦解了,許多事物有了許多不同的轉變,也有太多太多的失去和無法挽回。
在你沒有清楚地讓我明白之前,我纔不要懂。爲什麼我先死會讓你受不了,你可要好好交待一番。
*
再殘酷的世界,也不會比失去秋庭的日子更令人煎熬。
裝甲車開過來!直接衝跑道!
歡迎回來
部隊的指揮層級早就談好了。來演鬧劇的秋庭等人被擺了一道。
黑夜中,兩道排氣焰拖着青白色的光影。
王八混帳!我要殺他兩遍!
不是寬心,不是欣慰。也不是說喜歡或說愛,而是粗魯蠻橫,又沒好氣的可是。
坐在牀邊的真奈猛然坐起。入江依自己聲稱的只睡覺是無害的躺平了睡着,聽見聲響時也醒了過來,但還是真奈快一步衝出房門。
大聲地歡迎他回來。
見真奈奔出房外,坐在門外的野坂夫婦驚得跳起,只見她一個勁兒的跑在長長的走廊上。
聽在真奈的耳裏,那竟像是在說我愛你。
秋庭忍不住狐疑,從掩體後方打量着正在反擊的美軍部隊。一顆跳彈從他的腳邊掠過等等,打從進攻開始,射向我方的就只有跳彈而已。
然後,真奈等着等了很久。
那些事,地再也不在乎了。
就這樣,令人難以置信的,爲時三十分鐘的戰鬥沒有造成任何重傷或死亡,在突擊隊員們的全體投降中落幕了。
縱使重建開始,像以前那樣怠惰、隨興而便利的世界,恐怕還要很久很久以後纔會回來。真奈將來對自己的孩子講故事時,說不定會說出媽媽年輕的時候,東京是個二一〇〇萬人口的大城市,而且電視頻道多得看不完之類的話來。
然後
三角形的鰭狀機翼從頭上掠過,她幾乎能數出機翼上的小燈有幾顆。
他一定一下機就會馬上過來。然後呢?我要怎麼做,該說什麼呢?
從今以後,不管這世界將帶來多大的艱險,真奈都會活下去。
世界怎麼樣都無所謂,只要他能平安,我便別無所求。真的,所以求求你。
搞這種低空迫降擺明了是威嚇我明明叫他把機體丟在海上的。這下子恐怕不是挨一拳就能了事了。
除非秋庭親口承認他的那一半也是戀愛,讓真奈明白完整的相戀是怎麼回事,而不只是只有一半。
熄滅了人工光芒的城市上空,原來也有如此燦爛而密集的星光。
她靜靜望着白色的牆面,雙手握在胸前,像是祈禱。
秋庭先生,歡迎回來。
命令全班,不準瞄準!統統射偏!
衆人一齊抬頭看去,只見一架低辨視性塗裝的F14在夜空下急速攀升。在升空途中,機翼還上下襬動一次,證明那是秋庭座機。
秋庭狠狠嘖了一聲。
*
戰鬥開始至今已過了二十分鐘,連一名重傷者都沒有,不太可能。這種不可能的事通常都是事先套好招的。
勁風瞬間呼嘯而過.
先給他一個燦爛的臉,然後大聲說:
聯絡全班,確認負傷者。人數跟程度。
混帳。
知道了就快去開車!殺幹刀的瘋狂科學家,任務結束後我就把搶來的戰機停到立川去!等着收爛攤子吧!
身旁的副官反駁道,卻被秋庭更大聲的吼回去:
是誰去套招的想都不用想。
啊完蛋了,他火很大。
秋庭先生!
像是在追隨那陣轟隆聲,真奈在建築物內四處急奔,最後從一樓的玄關跑出大樓外,來到漆黑的星空下。她仰頭望向天頂,聽着奔雷般的鳴聲一路持續,在至近距離重重的打在地面上,緊接着颳起一陣狂風。
聽見這道超乎常理的命令,射擊中的隊員都睜大了眼睛往秋庭看來,那名傳令大概也不能理解,愣在那兒沒發訊。秋庭向他吼道:
還發什麼呆,打假球放水啦,對方也是故意不打中我們的!
傳令兵立刻照辦。除了秋庭親自率領的A班以外,遺有另外三個班在其他區域做誘餌。
求求你,讓他平安的回來。
真奈明白,這並不代表一切已經結束。
秋庭搭着裝甲車在槍彈中衝鋒十數分鐘後,A班傳令收到無線電呼叫。那是事前設定好的共通頻率,地面支援部隊和營部也都收得到。
挨拳頭而已
那個聲音夾着喘息,低低罵道。
只見副官傻在那兒,丈二金剛摸不着頭。
直到看見他爲止。
這大概是全世界最自私、最任性的祈禱吧。
到目前爲止的進展順利得就像畫一樣,甚至可說是太過順利。
大概要在那之後,纔會有人着手重建這一度毀滅的世界。
萬歲。成功了。加油。衝啊。麻煩了。拜託你各種激勵的話語激盪交疊着,一聲蓋過一聲,幾乎是聽不出意義的暴力聲浪。
真奈是這麼想的,卻沒有做出來。
真奈笑了。一面笑着,一面感受淚水的決堤。
由遠而近,雷鳴似的聲響急速迫來。
地面立刻爆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同樣是等待,此刻的等待卻突然變得不再漫長。
真奈,進屋裏來等吧。
B班目前零負傷!C班二名,D班四名,都是輕傷!
那樣最快,聽着,美軍已經知情了!入江不知怎麼騙過他們的,總之跑道上一定有一架已經暖機的F14在等啦!
入江喚道,真奈卻一逕望着前方搖頭。她不想再看見別人。
在令人喘不過氣的懷抱中,真奈只能擠出一點兒聲音。
是這麼回事啊。
請把他給我。對我來說,他就是一切的意義。
跟着真奈走到外面來的入江喃喃道。
我要在這裏等他。
結晶攻略還會有下一步行動。繼東京之後,各地,然後全世界。
因爲秋庭回來了
要給他一個燦爛的笑臉,然後
貓跳牆了!重覆一次,貓跳牆了!
即使在美軍的重重包圍下,隊員們仍沒有停止那狂熱的咆哮,美國大兵們也只能等他們自動冷靜下來。
回過神時,她已經在他的懷抱中。秋庭緊緊抱着她,就這麼跪了下去,真奈也被他拖着坐在地上。
不過是挨拳頭而已,這點代價算便宜了吧?我們免費讓你沾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