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梅格與莉莉亞

大小姐。看來是趕不及第一堂課了．非常抱歉。

司機惋惜的向我道歉。

沒辦法。這不是你的錯。

我在後座這麼回答。

這裏是洛克榭．也就是洛克榭昂努聯邦的首都特別區。

左右都是五層樓公寓建築的這條八線大道上．如今擠了滿滿的車輛。

我坐的汽車就被困在這一排車陣中間．自然也成了塞車的一員。

這條路平日雖然車多．但也很少像這樣動彈不得，就連公車也被堵在專用道上。看來恐怕是有車禍發生，造成道路嚴重封鎖吧。

就在動也不動的車陣旁。位於中央分隔島上的電車軌道卻不受影響。

地面電車在夏日的晨光中通行無阻．看得馬路上的汽車和巴士乘客們個個都一臉哀怨。

我的名字叫做梅格。

我的全名是許特勞斯基?梅格蜜卡。許特勞的姓，梅格蜜卡則是正式的名字。

洛克榭的人將名字擺在姓氏前。而我則是斯貝伊爾貝佐?伊爾拓亞聯合王國的人。

換做二十多年前．一個斯貝伊爾人要在敵國洛克榭的首都碰上晨間大塞車，那是絕不可能的事情。

西邊的斯貝伊爾和東邊的洛克榭分據世界唯一一座大陸，自有史以來就不停爭戰，以前從來沒有和平相處過。

可是就在我出生之前．世界情勢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兩國發動全面戰爭的理由突然消失了。

從那之後。兩國之間的貿易也突然密切起來，而且是前所未有的頻繁．因此到外國工作的人也增加了。

我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

家父在食品公司上班，打從我小時侯起．他就奉命負責洛克榭小麥進口事宜。

餐廳面對着寬廣的中庭花園，天氣好的時候也可以拿到外頭喫。感覺很舒服。

我問是什麼同名的小鎮．莉莉亞告訴我她名字的由來。

現在的洛克榭已經沒有貴族了，也許這一點有影響吧。在斯貝伊爾，每一個班級都有自己的教室，大部分的課程都在那間教室裏上．包括開朝會也是：學生的東西也都擺在那間教室裏，級任導師則是早晚各到教室去跟學生打一次招呼。

就算他不說出來，人家打聽到我是斯貝伊爾人之後都會敬而遠之（或是畏而遠之？）了，他又何必多此一舉。

這裏的氣侯和以前我們住的城市很像。外面街上賣的餐飲口味。甚至比以前斯貝伊爾的還要可口。

有家人在身旁。還有父親的同事幫忙．生活上倒不難適應。

同學們都分好組．開始互相畫起對方的肖像。大家邊畫邊聊。美術室裏變得好熱鬧。

我遇見了她。

這裏的高等學校就像是斯貝伊爾的中學加高中，學生年齡從十二歲到十八歲，通常都是有心上大學的人才會來讀。

但這裏連體育課都是男女一起．更令我喫驚的是，學校還有一座大泳池．也有游泳課哎，這跟在哪一國大概沒關係。

我無法融入這裏自由開放的校風．總是一個人縮在角落．大家對我這個外國人也格外客氣，這種狀況難免產生出一絲距離感。

老實跟你說，我的名字很長很長．全名是莉莉安?埃卡西亞?寇拉松?威汀頓?休爾茲唉，你不用記這麼多啦。

莉莉亞同我．我就告訴她自己是兩年前因父親的工作而移民過來的。

若是在斯貝伊爾．這一切根本全是大學纔有的制度。現在我搶先一步享受了大學生的選課權．不知道是喫虧還是佔便宜。

儘管如此．她說得實在很棒。

老師來了．打過招呼後發下簡單的課程計劃。

而我眼前的這位莉莉亞好像也知道這一點，但她只是笑着說：

這固然是國家制度上的差異．但要一個十二歲的小孩決定自已的將來，我真覺得有點嚴格。

所以我逼自己想．現在能這樣前往洛克榭，其實是一件很棒的事。

在斯貝伊爾，幾乎沒有人會用她的名字替自己的女兒命名，因爲這位女王實在太有名了，哪有人敢借她的名號。

雖是和家人一起移民．但要和從小學就相識的同學們分開、又要離開熟悉的城市和從小生長的祖國，我還是很難過。

過了半年多．我還是沒交到什麼要好的朋友，最後只有跟兩個拿公費來短期留學的斯貝伊爾學生常在一起。

幾個比較要好的人聚在一起有說有笑，而我仍像往常一樣獨自坐在角落。

以前在斯貝伊爾．同學們全都叫我梅格，但在這裏，不管我走到哪裏．我都是來自斯貝伊爾的梅格蜜卡同學。

那天是繪畫課的第一堂。

但在洛克榭高等學校裏。學生一開始就沒有固定的教室．走廊上排了上百個置物櫃。好讓學生放自己的東西．等到上課時．學生才帶着需要用的課本或用品到該科教室去聽講。

劈頭就是個大考驗。我沒有熟識的同學，看情況八成又要落單了。

我選的是合唱團。不只是因爲能練習洛克榭語，更因爲我喜歡唱歌。

將祖父母的姓氏與母親的舊姓放在姓名中間以表示世代，是重視血統的斯貝伊爾的古老習俗，現在已經沒有人這麼做了。

在這裏待了一年．學校本身是已經適應了．但是我還是沒有交到一個可以一起走去教室、或是看見我在喫午飯時肯過來跟我同桌的朋友。

落單雖然已是家常便飯。但等老師問說還有誰沒配對時，怯生生舉手喊有絕不是什麼讓人高興的事。

當我還在兀自驚愕，一個留着褐色長髮的女孩子走到面前來。

一連聽到兩件令我過度驚訝的事，害我不由得停下鉛筆。

戰爭的陰影對我們這一輩的人早就沒有影響了，我們在外表上有什麼差異，因爲這裏也有很多人像我一樣是白皮膚、黑頭髮。

能用母語聊天當然很開心。但那兩個人都比我高兩個年級。跟他們相處時。我總不由自主的抱着做學妹的心態，有很多話不好意思說。

反過來想。要是一個以洛克榭爲母語的人想學好貝佐語．恐怕得費上一番工夫。

她羨慕得要命．說她將來一定要去斯貝伊爾玩。甚至想幹脆在那裏定居。

只要應付得來。優秀的學生大可以自己增加上課時教．更優秀的還可以跳級就讀。

嗯我媽媽有說給我聽。不過，反正這裏是洛克榭。

只是因爲他們也說自己交不到什麼朋友．所以我們三個就比較常在一起了。

儘管如此．我卻沒有馬上轉入新學校就讀。

學校開設的課程除了國語0;洛克榭語1;、歷史、公民、數學、物理、化學、音樂等一般性的科目以外，還有選修人數不多的貝佐語、烹飪、攝影技術．甚至連騎術、汽車鴛駛、遊艇、實彈射擊、射箭和劍術等等都有。

在斯貝伊爾。我從四歲起就一直是教會的聖詩班成員。

莉莉安是伊爾拓亞王室中最有名的一個女王，在中世紀時成功的統一伊爾拓亞地方，是衆所皆知的名君，因此她最喜愛的城市便被命名爲莉莉安．是個位於中央山脈、百花盛開的美麗之都。

她說的是貴族或皇室的人才會講的正統貝佐語。

我不由得恨起老師的多嘴來。

教師大概聽說過我吧。真沒料到他會這樣開門見山，實在是敗給他了。

其中最高年級的團長學姐對我最好。是個既親切又大方的人，常讓我想起以前住在家附近的胖阿姨。

由於我是斯貝伊爾人．我所感受到的不協調恐怕和其他人所感受到的差不多。

在斯貝伊爾。中學畢業的人可以選擇職訓練學校，也可以去上分設各科的高中．畢業後再升大學或就業，學生的選擇性很多。

在學期開始後不久的選修課程中．我正在猶豫到底該選擇音樂還是美術?社團活動已經讓我有唱歌的機會，而我對樂器也不拿手．所以就選擇了繪畫。

我的洛克榭語太差了，恐怕連上課聽講都有問題，因此先請了家庭教師，在家裏拼命的加強訓練。

可是，洛克榭的國民若在十二歲時不進入高等學校就讀．之後就不再有升學管道了。

抵達洛克榭首都之後，我們搬進父親公司提供的高級大廈．展開了在洛克榭的生活。

看着寬廣的路妥尼河河口，把郵輪準備好的花束投下去時，我想到兩國曾有多少士兵死在這兒。

因爲學期的關係。我遲了一年入學。所以我在這裏算是二年級，也等於是把之前的中學二年級重讀一遍。

洛克榭在大約兩百多年前統一．當時爲了方便溝通。

我雖然比班上大部分的學生都年長一歲，但在洛克榭高等學校裏．留級一年是很正常的事，所以根本沒有人把這個問題放在心上。

就在我開始覺得這樣也不算太槽也打算就這麼繃着臉獨來獨往的上課、孤伶伶的喫午飯、只在放學後的社團活動才全心投入時

就這樣。我和母親與兩個弟弟滿懷不安地一起搭上了北海航線的郵輪。

終於．他們的留學課程結束，兩人都回國了。

梅格卡同學是斯貝伊爾來的，誰來去跟她一組吧。

我先問她怎麼會說得這麼一口標準的貝佐語．簡直讓人以爲她是從斯貝伊爾來的。休爾茲這個姓，在斯貝伊爾也還算常見。

國家會出一半的費用．所以學生餐廳的伙食很便宜，再加上味道又好．我真怕自己喫太多會變胖。

便另外創造出這種通用語言。

我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便決定找個社團活動來參加。

高等學校的驚人之處．多得說不完。

我本來還以爲莉莉亞一定是洛克榭式的名字，結果不是。

大約花了半年左右，我已經大致可以聽說讀寫．這才正式轉學到首都的某一所高等學校。

貝佐語有個特徵．就是離首都斯福列史拓斯越遠．方言腔調也會越重0;就連我也都有一點點1;．可是莉莉亞卻完全沒有。

正因爲它是人工建立的語言系統．語法極其簡單且重功能性。

我們兩個用外國話聊得起勁，一旁的同學都投以驚奇兼佩服的特異眼光．莉莉亞全然不當一回事。而我也是。

就在那時，她說話了。

除了幾門必修課之外。其它的課程都可任學生自行選擇並組合．所以不同年級的學生也有可能選修同一堂課。

學校裏的學長姐和學弟妹關係也比較薄弱，沒有人因爲比自己高一個年級就在那兒擺譜．或是在學弟妹面前裝模作樣。而斯貝伊爾的中學和高中就有這種情形。

她好像沒怎麼在意這件事。在我看來．這時的她和莉莉安這個名字十分相襯。

加入合唱團更是選對了。團員們每天都會在社團教室碰面，至少有話可聊。

哭着送她畢業後．我開始了三年級的新學年。

不升學的人大多在職業訓練學校就讀四年左右，結業後就出社會工作。

那是第一堂課，爲了讓同學們彼此認識．教師說要兩人一組．互相爲對方的臉畫素描。

她看起來有點好強、有點活潑。簡單的說，給人一種強悍的感覺。

這兩句話雖是在全班同學面前說，但能聽懂的大概只有我一個吧。因爲她說的是字正腔圓的貝佐語。

洛克榭沒有給斯貝伊爾人就讀的外國學校，我又完全不懂洛克榭語，卻偏偏只得就讀當地的學校。

不久．他隻身被調派到洛克榭首都．然後兩年前，也就是我十四歲那一年。他終於決定要把全家人都接過去住。

首先是莉莉安這個名字。

我也主動跟莉莉亞說話。

在斯貝伊爾的學校．學生都要自己帶午餐去喫。可是洛克榭的高等學校裏有學生餐廳供應午餐。

菜色都是自助式的．學生可以只揀自己愛喫的放在餐盤裏．拿多少就付多少錢。

另一點則是她那一長串中間名。

我尤其想去那個跟我同名的小鎮看一看。

她用貝佐語問我，我便也用貝佐語回答。莉莉亞說了聲幸會，就在我面前坐下了。

當時我正在讀中學二年級。

每一節課都會有不同的同班同學。

男女各半大約四十人左右的學生們聚集在寬敞的美術教室裏。

說到回國，我不知想過幾次了，可是父親的工作非常順利，生性樂觀又隨和的母親也頗能享受洛克榭的生活兩個弟弟更是在幼年學校0;相當於斯貝伊爾的小學）成了班上的活寶．動不動就帶同學回家裏來玩．早已和洛克榭人打成了一片．

原來她的名字是取自一個伊爾拓亞地方的小鎮，那裏就是她父母親互終身的地點。

在她畢業前的那幾個月，我把她當成我在洛克榭交到的第一個朋友，渡過了一段愉快的校園時光。

我是莉莉亞?休爾茲。你呢?

貝佐語是貝佐地方長年以來一貫使用的語言．洛克榭語卻不是如此。

莉莉亞答說她是土生土長的洛克榭人，是因爲母親會說．所以她從小也就跟着說了。她講得好像很理所當然。

反觀貝佐語或伊爾拓亞語．不僅名詞分陰陽性．還有許多不規則的語尾變化和例外發音；相較之下。洛克榭語的字母比較少．也沒有特殊的音節符號．所以我學得比預期的還快。

我在斯貝伊爾時念的是女校。起初很不能適應男女同校的生活。

斯貝伊爾的中學是不讓人留級的。就算是高中，留級也是一件丟臉的事。

既然是這個理由，那我就跟她一組好了。

誰知道那一天更離譜。

我自己的出生登記上也只寫着許特勞斯基?梅格蜜卡而已。

哎喲，都是我媽媽啦．她說要我永遠記得祖先的傳承。可是這樣很麻煩，我每次要填什麼正式表格時總是寫不下。名根本難得用到一次呀。

我告訴她．埃卡西亞和寇拉松都是斯貝伊爾的姓氏。聽我這麼說．莉莉亞便把她母親的身世告訴了我。

原來她的母親是戰爭孤兒，是在一間名叫未來之家的孤兒院長大的。

我沒聽說過，但莉莉亞說是一個斯貝伊爾的婦人在數十年前逃亡到洛克榭之後創辦的．莉莉亞的母親把那位婦人當做是自己的祖母一樣，自然就把她的姓氏列在祖先的姓名裏了。

所以。我跟斯貝伊爾的緣份不淺呢雖然我沒去過那兒。

說這話時。莉莉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她問我會不會說洛克榭語，我便改用洛克榭語跟她講話。

我說洛克榭語還有些生硬，但足以應付日常生活。

聽力則比說的好，只要對方不說太快．我都聽得懂。

莉莉亞一邊畫一邊高興的說：

這樣就很夠了!我本來還以爲你今年纔來的呢。

既然她提到了，我也就把去年的事向她全盤托出，包括我除了社團活動以外沒認識半個人，同年級的同學也沒有要好的。

莉莉亞停筆了。

然後說道：

唔那我就是你的第一號洛克榭朋友嘍?請多指教啦我可以叫你梅格嗎?

天呀我實在很不會畫。抱歉。

下課了．我們要讓對方看看成果．莉莉亞抱歉的對我這麼說。

我告訴她．我一點也不介意。而且我還很喜歡她的畫，真的很喜歡。

莉莉亞的畫畫技巧確實不高明，不過在她的畫裏，我笑得好開心。

我連說了兩聲好。

是梅格!

她就在我的轎車斜後方．穿着夏季制服．坐在同樣塞在車陣中的一輛邊車上。

莉莉亞成了我最要好的手帕交。

你從來沒遲到過嘛。

怎麼了?

雖然我們只有選修的美術課在一起上。但我們常常一起喫午餐。

莉莉亞平時都是搭巴士和地面電車通學的．這一帶也有地面電車經過。

嗯我在想你說的對。

我邊喊邊揮手。身着夾克、騎在邊車上的少年注意到我，轉過頭去叫她。

這是小事啦!那輛邊車上的男生呢?

像我這樣搭私家車上下學的學生，因塞車而遲到則屬不可抗力，只要在抵達校門時由司機證明在哪個路段塞車．我就不會被記遲到。

車子依然塞在路上，車裏開了電扇，還是擋不住夏日的暑意。

丟下身陷車潮中的邊車和少年騎士。莉莉亞在大馬路的正中央，穿梭在車縫之間朝我們靠近。

雖然戴着防風鏡．但那確實是莉莉亞。

但若和我同車．她就有合理的遲到理由．也就同樣不算是遲到。

他是我認識的人．前天來首都觀光順便來我家玩．算是小時侯的玩伴。我想說難得有車．昨天開始就叫他接送我上下學，沒想到今天這麼塞要是沒遇到你．我鐵定遲到了。

不知她爲什麼會坐在邊車上．但若依今天這般塞車．平常不可能會遲到的她也勢必要遲到了。

莉莉亞想搭我的車，不是沒有理由的。

之後過了六個月。

我馬上把車窗搖下來。伸出頭去大喊：

奴隸?什麼啊?

莉莉亞馬上從邊車上站起來．又驚又喜的叫道。

哎呀朋友果然是人生最大的財富。真的。

早安梅格!司機先生也早!拜託，讓我搭你的車!

今天我又在洛克榭上學。

啊?咦?

不過．我今天早上的心情簡直棒透了。

令人意外。我竟然在車窗外看兒莉莉亞。

我看見她把防風鏡摘下來塞給那名少年．提着她的書包走下邊車。

莉莉亞！

哦，不用管他。他是奴隸。

得救了!真的太謝謝你了!梅格是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