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騎士的背影
《莉莉亞與特雷茲》 · 時雨澤惠一 · 5548 字
這是個很久以前的故事。
具體來說,故事發生在世界歷三二七七年當時,這個行星上唯一的大陸還分成東西兩邊,東邊的洛克榭(洛克西昂努聯邦)與西邊的斯貝伊爾(貝佐伊爾拓亞聯合王國)仍在交戰,國境路妥尼河中的小島成爲兩國必爭之地,地獄般的戰鬥方興未艾之時。
在落葉繽紛、涼風漸起的秋天,有個軍人來到這裏。
這裏有一棟像育幼院般大小的建築,四周環繞着樹林。
在紅黃雜染的林木中,頂着紅色屋瓦的房舍靜靜佇立。
林道旁的大門邊釘着一塊破舊的木板,上面寫着歡迎光臨!這裏是未來之家一一行是洛克榭文,另一行是貝佐文。
請在這兒等我,我辦完事情就出來。
軍人如此吩咐司機,便往那道大門走去。
他身穿綠色的洛克榭陸軍軍服,胸前掛着顯耀的階級章,個子略微肥胖,年約三十多歲。
那頂軍帽下是一頭短金髮和一雙藍眼珠,配上嘴角的兩撇仁丹胡極不相襯。
他的脖子太粗,領帶看來像是勒住了似的。
渾圓的大肚子上束着皮帶,皮帶上掛着沉甸甸的手槍。
軍人踩得枯葉沙沙作響,沿着林間小徑走向紅瓦屋。秋高氣爽的午後,幾縷薄雲浮游,孩子們的嬉鬧聲清晰可聞,大概是從屋後傳來的。
周圍有這麼漂亮的大自然,離首都的喧鬧又遠,實在是個理想的好地方啊。
軍人有些高興,自言自語的說了一長串。說完,他已來到玄關前。
按下門鈴,只聽到門鈴鈴鈴鈴警報也似的大聲響着。
軍人接着提高嗓門喊道:
午安。
一名三十出頭、身穿圍裙的女子訝異地開了門。
軍人向她自我介紹,說自己並不是可疑人士,只是對這座育幼院裏的戰爭孤兒有點兒興趣,所以特來請教。他接着又說:
軍人說道。
今天是貝佐語日。
爲爲什麼
你是陛下的耳目,是嗎?
正當他雙手握着門把,準備退出房外時,眼神和軍人相對。
那孩子是個特例。我們未來之家一向只收容戰爭孤兒,不過那孩子卻不同。維爾他是個棄兒。
可能是氣質或是味道吧?和你在一起,讓我想起斯福列史拓斯的秋天。那座古都的味道,很令我懷念。
軍人如此說完,顯得有些驚喜,加了一句:真了不起。
是嗎,這可就難說呢。
大約過了十秒鐘。飛揚的落葉飄回地面。
穆特女士加了一件奶油色的開襟毛衣。戴上帽子的軍人走在她的右後方。
他投降了。
軍人如此回答時,已是一口流利純正的貝佐語,臉上浮現笑容,堅定的注視穆特女士。
回話時,穆特女士仍是笑容可掬,並已也像小男孩一樣,以貝佐語斯貝伊爾的語言說話。這原本就是穆特女士的母語。
這個名叫維爾的小男孩把要回復的話複述一遍,確認無誤後,再次小跑步到門口。
女子把軍人請進門,領他走到長廊的第一個房間,也就是院長室。
最後這幾句是用貝佐語說的。
穆特女士點了點頭:
這話像是一個意有所指的提議,軍人便拿起桌上的帽子,跟着起身。
軍人問道,卻見穆特女士搖頭,說完全不知道。
所以,我們就破例讓他留在這兒了。這也是緣分。以前沒有過這樣的事。
穆特女士站起來。軍人喫驚地看着她,以爲她準備要送客了。
強風落葉中,軍人滿面愕然,像是腦門上給人重重捶了一記,只差沒有當場倒地;他的藍眼睛睜得好大,眨也不眨,張着嘴巴卻沒吐出半個字。
爲什麼爲什麼
就在軍人打算說明正題時,一個小小的敲門聲響起。
我們到外頭去散散步,邊走邊聊吧。
小男孩個子很矮,穿着薄毛衣和短褲,看起來老實乖巧。
軍人懇切地否定,卻見穆特女士微微搖頭:
不久前或許大家還不瞭解,但現在已經沒有洛克榭軍人對您有反感了。
風平穩地吹拂着,偶爾像一個清喉嚨的人那樣重咳一聲,捲起他們腳下的枯葉,又讓樹梢的黃葉如雨般落下,爲大地新力口上一層麻毯。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我是寇拉松穆特。
她轉過身,雙眼直視着軍人,臉上依然掛着和藹的笑容:
原來是老師們知道有訪客來,所以會替穆特女士把分內工作做完,請她放心的接待客人。
軍人改以洛克榭語說道,穆特女士便也用洛克榭語回答:
軍人或許是想到了什麼,這一次也沒搭腔。穆特女士繼續說:
那麼你們也不知道他的父母親是誰嗎?
他爲自己的冒昧表示歉意。
不過,我沒聽說有暗殺您的任務而且,就如我剛纔所言,我是爲了私人目的纔來找您,與任務無關。
蕾拉老師有事,要我馬上來告訴婆婆。
脫下帽子的他,就在院長室的一張木頭椅子上坐着等侯。
他們走遠了兩百公尺,一路上沒有交談,只是靜靜地往前走。
咦?怎麼會。
軍人站起身,把帽子抵在胸前,向老婦人致意。
老婦人約莫七十歲,半長的銀髮在腦後紮成一束,穿着連身長裙和圍裙罩衫,顯得十分嫺雅,和她溫吞的語調非常相符。
可是,現在的維爾不只會說兩國語言,還說得此誰都流利。他的記憶力又好、頭腦又聰明,是個溫柔的乖孩子。我真感謝他的父母,生下這麼一個可愛的孩子。,,
大約五年前,維爾三歲左右時,清早來送貨的肉商發現他一個人站在門口肉商當時還對我說:這一包是你們常訂的火腿,這一包是在玄關撿到的。爲了保險起見,還是提醒你,別喫錯噦!害我一時搞不清楚。
穆特女士這才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仍和先前一樣安詳。
軍人喫驚得極爲自然,倒也是真的感到意外。
他們就站在小徑上,沒有走動,也沒有找地方坐下,而是面對面看着對方,同時也監視彼此的後方有無來者。又一陣風吹來,改變了落葉的位置。
軍人再次自我介紹,表示自己住在洛克榭的首都,也在那兒上班。
直到耳邊已聽不見孩子們的聲音,四下也沒有人會聽見他們說話時,穆特女士忽地停住。
我背叛了陛下,卻是事實。
所以
那麼,我們就切入你的正題吧,雖然,我已經猜得出七、八分了。
說完,穆特女士轉身背對軍人。軍人還沒深究她的語意,穆特女士又說:
軍人茫然地呆站在那兒,覺得自己就像是被神話衛的魔龍盯上的獵物。
穆特女士的語氣輕鬆,軍人則是不發一語。
軍人對他微笑,小男孩怯怯地低着頭,向軍人半鞠躬,隨即帶上了房門。
是我很快就要死了。
又過了十幾秒鐘,軍人才搖着頭,沮喪地垂下雙肩,悄悄嘆了一口氣。
不過,三歲的孩子總該對爸媽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
開門走進來的是個身材矮小的老婦人。
您知道懲罰炮嗎?那是洛克榭陸軍使用的列車炮,主要由軍火大廠泰洛爾鋼鐵所生產,也是現今世界上射程最遠的武器。在槍炮技術上,洛克榭的水準比斯貝伊爾先進十年。爲了這一點,我的同事們已經數度往來傳遞情報。
軍人勉強擠出幾個洛克榭語,卻像是在問自己,而不是問眼前的這位老女司人。穆特女士依然淺淺地笑着,靜靜等待他理清思路。
我想,再瞞下去已沒有意義了。正如您所推想的,我是侍奉斯貝伊爾國王陛下的人。如今穿着這一身軍服,我想您已經知道
穆特女士表示歉意,起身去應門。原來敲門的是一個褐發的小男孩。
謝謝你。是什麼事情呢?
您爲了真正的目的是創辦戰爭孤兒院,表面上卻編造另一個目的。連情報部都被您利用了,是嗎?
軍人訝異於她的坦白,但也點頭表示認同。
然後,他慰問這位二十多年前從斯貝伊爾逃亡至此的寇拉松穆特女士,對她一手創建這座育幼院、撫育戰爭孤兒,感到萬分欽佩景仰。
他們走在落葉鋪成的林間小徑,向後院裏玩耍的孩子們揮手,漫步到屋後的樹林裏。
穆特女士改回洛克榭語,主動對軍人說道。
那麼
說到這兒時,她用的是洛克榭語。
軍人在腦中飛快的思索,一下子就理出了頭緒穆特女士是潛逃而來的。當時有間諜的幫助,可見那是一場刻意安排、經過國家允許的逃亡劇。然而,在那之後,她卻沒有對祖國做出任何實質貢獻。
老婦人看着軍人的那隻藍眼睛,笑着要他別拘束,接着便與他隔着圓桌坐下。
嬌小的老婦人和又高又胖的軍人走在一起,是個奇妙的組合。
小男孩小跑步到穆特女士身邊,把老師交代的話轉述一遍。
軍人回頭看着穆特女士。
嗯,好。我會告訴蕾拉老師,婆婆說:我都聽到了。謝謝。
您離開祖國已經有十一年了,還原來如此,是味道咧。
起初,我還以爲你是來殺我的。
現在,列司託奇島上的區域戰已經演變成戰壕爭奪戰,雙方你一條我一條的互搶,只是徒增傷亡人數罷了。這樣無意義的戰爭,我不認爲兩軍會想繼續下去,但要像以前大戰爭那般規模的動員,或造成路妥尼沿岸的全面衝突,雙方也有顧忌這是我的分析。不,應該說原本是我的分析。
我一直認爲,當陛下的臣子來訪,就是要來取我性命的時候。
不,維爾倒不是。
剛纔那孩子也是因爲戰爭而失去家人吧?
只見穆特女士仍用貝佐語柔聲說道:
房裏有一張簡樸的辦公桌靠窗擺着,牆邊的木架上排列着書籍與相簿,會客用的圓桌和椅子則擺在正中央。軍人把帽子擱在圓桌上的熱茶杯旁,聽着牆上的鐘擺喀噠作響。
軍人同意道,略略加重了語氣。
正是因爲有像你這樣的人士協助我,我才能夠來到這個國家。
個頭嬌小的穆特女士笑容未改,她鎮定的眼神彷彿有一股懾服力。
接着又說,自己來這兒並不是爲了軍隊的工作,純粹是個人目的,只是碰巧到附近來洽公,才利用閒暇時間順道拜訪。
穆特女士笑着否定。
請問寇拉松穆特夫人在嗎?不知我是否有榮幸,能與她本人會面?
當時的維爾,還不會說話。
斯福列史拓斯就是斯貝伊爾的首都。
是啊。
好哇。
聽見那孩子使用的語言,軍人有些喫驚,但他是個善於掩飾情感的人,所以他的驚訝也不過是比兩次眨眼的間隔長了一些而已。
聽他侃侃而談,老婦人不時點頭,臉上始終帶着笑
軍人點頭微笑表示
謝謝你。那麼,維爾,你能不能幫我轉告蕾拉老師:我都聽到了。謝謝。
軍人以憐憫的表情問道。
是的,不過我的任務並不是要殺害您。並沒有那樣的任務。
出了意料之外的狀況嗎?
是的,上個月,泰洛爾鋼鐵推出了新型列車炮和炮彈,並且試射成功,射程遠比以往的更長,最遠有可能是現在的兩倍,幾乎可達一百公里。這兩者若是大量部署在路妥尼河沿岸,洛克榭軍將發動長程且單方面的攻勢,對斯貝伊爾軍極爲不利。同時,佔優勢的一方會產生野心。野心就像火,一旦延燒開來,就算是點火的始作俑者也無法收拾。
請繼續說下去。
我即將帶着這些情報再次渡河。詳細的設計圖和佈置計劃書就快到手了,我計劃穿着這身軍服前往列司託奇島,然後死在那裏。雖是個危險的賭注,但事情若能如我所願的進行,斯貝伊爾會在短時間內擁有性能相近的列車炮。接着,我們會刻意把這個消息流入洛克榭這麼一來,就算在最壞的情況下,也至少能把傷亡侷限在島內。
秋風吹散了落葉。這時,軍人的臉上掠過一絲陰霾。
我有一個女兒,跟我一起住在首都,她完全不知情。我的妻子因病過世了。
才聽到這兒,穆特女士就接腔了:
好的。
她大大的點頭。
那孩子就讓我和這兒的老師們撫養吧你只管去完成你的信念,做你該做的事。
身材魁梧的軍人跪下了。他不在乎地上的沙土和落葉,對一個比自己矮小又瘦弱的老婦人摘下軍帽,虔敬的俯下頭去。
感謝您這麼一來,我就可免去唯一的牽掛了。
眼見軍入跪在自己面前,穆特女士驚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請快起來。你是爲國王效忠的騎士,現在的我可沒有祝福你的權利呀。
軍人抬起頭,笑了開來:
我一點也稱不上是騎士。
不過,他眯起的眼裏帶着一絲悲傷。
那麼,我就祝福你吧。
說着,穆特女士摸摸裙子的口袋,又在外套口袋裏找一找,掏出了一支長鉛筆,但是筆芯前端折斷了。
這是剛纔掉在地上的。我手邊沒有劍,就用這個代替吧。
小男孩嗯了一聲,又自顧重複了一次:
那個人就是騎士嗎?
令嬡是不是像你一樣聰明、一樣的性情溫順呢?
他相信誰啊?不會背叛誰?他要爲誰做什麼?,
有兩個哦有兩個騎士哦。
穆特女士突然如此說道。
來到玄關,穆特女士送走了軍人。
怎麼了?維爾。穆特女士回過頭去,小男孩卻叫她別回頭,看前面。
那是什麼事情?那個人要做什麼?
再過一會兒,他就要走出大門,到有一輛汽車在等侯的大馬路上。
他是來做調查的。
來,維爾,你看。那就是騎士的背影。
軍人回答時,臉上洋溢着無比的喜悅。
他小聲的唸完,從穆特女士的手中掙脫,往後倒退三小步
這時,軍人的背影已經變得更小了。
看着他們兩人的背影,維爾小聲的喃喃道:
先前的小男孩推開門,從屋裏走了出來,然後緊緊挨過去,貼在穆特女士的右側。
繽紛落葉中,兩人往育幼院方向走回去。穆特女士問道:
是呀,維爾你快看,那是騎士的背影。
哎呀!你說的對,我就目送他到最後吧。
哎呀,那也很有趣呢她叫什麼名字?
穆特女士笑了。
好難哦,我聽不懂。
就是爲了住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
他要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也是沉重的決定維爾,等你長大了!或許也得做這樣的決定呢。到時候你要記得,既然是自己決定的,就去做吧。在你做的時候,身旁要是有人願意笑着認同你的決定,那可是一種幸福哦。
調查?調查什麼?
她是我的寶貝其實我不該這麼說的。艾莉森不是我的東西,也不屬於任何人,她是獨立的個體。今後,請您教養她,讓她能夠走自己的路。我會努力使這個世界不走向毀滅,讓她能擁有她所期望的未來爲了這一點,我會盡一切努力的。
軍人正要走出大門。高大的軍人在遠處,嬌小的穆特女士就在眼前。
哦
願戰爭與命運之神護佑你
穆特女士伸出右手,溫柔的撫着小男孩的肩。
騎士?是不是騎馬打仗的人?可是,騎士到底是什麼?
也對。我們不要做愛面子的人,也不要想去騙人,要像現在一樣對自己誠實,要做個正直的人,這是最棒的。
軍人篤定的搖搖頭。
又高又胖的他走在林道上,背影漸遠。
穆特女士拿着沒削的那一端,將斷芯的那一端靜靜放在男子的右肩,接着再移到左肩輕點。
婆婆,那個人是來做什麼的?
騎士就是向某些人宣誓忠誠、願意爲了某些人而奉獻,並且絕不背叛那些人的人;是了不起的人。
小男孩問道。穆特女士便答:
調查他自己能不能完成一件事情。
艾莉森。
不,她個性單純,而且粗枝大葉,我覺得她甚至有點兒瘋瘋痛癲,有時候還會表現出兇暴的一面。麻煩您,請千萬別讓她摧殘別的小孩。
她回頭看着軍人的背影。
接着,他表示這個名字是已故的妻子取的,女兒長得和亡妻極像,不過性格完全不同。
婆婆。
爲了某些人而奉獻,並且絕不背叛那些大是了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