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觀光與現實

旅行第二天的早上。

莉莉亞和特雷茲來到船上．

這是一艘全長約十五公尺的小型木造船，甲板上排着幾張長椅子。小船上面有一層鐵架，用來披覆擋雨用的帆布，但是現在並沒有披上。掌舵室位在船身後側，較甲板高出一層，再後面還有一根菸囪，正不斷冒出濃濃的黑煙。

船在混濁的水面上劃出白色的航跡，在引擎緩和的震動下徐徐前進，身後則是剛剛駛離的卜連鎮港口。莉莉亞和特雷茲下了火車之後，便將邊車及非必需的野營用具等寄放在卜連火車站，然後搭上這艘開往拉奇卡的渡船。

現在是清晨．天色已亮，但太陽尚未升起。天空中只有少少的幾縷薄雲，看來今天會是個大晴天。同時。庫梧爾茲海的湖區正朝霧瀰漫，在靜謐沁涼的生氣中，湖面上的霧氣令視野一片迷濛，連水平線部看不見。

穿着夾克的莉莉亞選了一個比較不搖晃的位置，來到甲板中決拊近的長椅子坐下，身旁擱着旅行袋。旅行袋旁邊挨着另一個厚質揹包，再旁邊就是披着皮夾克的特雷茲．

早班船的乘客只有他們兩人。放眼望去都是空椅子。

兩人之間也沒有交談。在朝霧環繞下。渡船載着兩個無聲的乘客．駛向朦朧的前方。

「真的到得了嗎」

特雷茲低聲喃喃道。隔着揹包，他看了看稍遠處的莉莉亞，只見她有點兒期待地望着船頭和前進的方向。

前面的長椅背上貼着「救生衣使用方法」。特雷茲反覆看了幾遍，不時還偷瞄莉莉亞幾眼後者顯然把他當成多餘的累贅。莉莉亞沒理睬他，只是一個勁兒的盯着前方。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

「哇」

莉莉亞歡喜的喊了出來，臉上也露出由衷開心的笑容，特雷茲便被引得往前方看去．

「哦」

他也不由自主地驚歎起來。眼前是一片日出前的晴空，朝霧已在不知不覺間消散，蔚藍的天空下，水平線清晰可見．一座小城就浮在水上。

貼着水平線，城鎮的地基看起來也變得彎曲起伏，其上則可看出高高低低的磚紅色突起物。由於小船離城鎮還很遠，從高度可約略判斷那是公寓之類的建築物．但也因此更突顯這座湖中城的規模之大．

「歡迎光臨拉奇卡!」

不知何時，他們的身後多了一名中年男子．朝氣十足地喊了這麼一句。男子穿着連身褲裝，

戴着一頂獵帽，看來像個漁夫。他就是剛纔向他們收票的船長，也是這艘船的船東。附帶一提，整艘船的船工也只有他一人。

莉莉亞轉過身來，滿心歡喜的衝着特雷茲笑。

「她說是就是了。還有老闆，麻煩你掌舵吧。」

之後，他們決定誰要睡哪一間房。莉莉亞本來選好了，卻又反悔。

「沒什麼。走吧，進去再說。」

莉莉亞立刻清楚的指正。

「唉可以的話。真希望是在度蜜月的時候來。」

特雷茲只這麼答道。

「晤．應該還可以啦!」

他們都換了衣服。莉莉亞不再穿裙子，而是換上一件方便行動的棉質長褲。特雷茲只把腳上那雙長靴換成了短筒登山靴，其它看起來好像沒換．

兩人走下飯店的一樓，準備到餐廳喫早餐。因爲打算用餐後直接外出觀光，莉莉亞帶了一個小提包，反觀特雷茲卻只在腰上繫着那隻腰包．

「哦?是這樣的嗎?少年。」

「一模一樣的衣服我帶了好幾套，這樣方便多了。」

「謝謝。」

「住這麼貴的飯店。可以嗎?有沒有搞錯啊?是不是認錯人了?」

「好棒!」

階梯頂端，正是傳單上印的那棟豪華大飯店。

男子笑着回答．

「這樣啊不過，真正的公主和王子可能也不好過呢一定不好過。」

看着莉莉亞歡天喜地，持雷茲仍是謹慎的問：

「風景啊。我覺得你這間看西邊比較清楚，夕陽應該很漂亮吧。」

「居然給我訂這麼貴的地方」

「是哦，那就好」

中年男子說着，便回到掌舵室裏去了。船頭這才重新朝向城鎮。

「也許是哦。幸好我們都是平民!」

得到的回答極其簡短。

這話不只是對自己說，也對小船上所有的人說。

「您的工作好棒哦．」

莉莉亞說着，四處打量起華麗的大廳。特雷茲總算鬆了一口氣。在他們身後，服務生則仍舊一本正經的等着。

「小姐，謝謝你!兩位是我船長生涯中最年輕的一對。能爲兩位的終身大事掌舵，真是我

「纔來第一天就要買東西?最後一天再買就好了。」

特雷茲悶悶地咕嚕道．

船東順利的將船側停在數座浮橋中的一座，一陣輕輕的撞擊後，船身碰到了輪眙做成的緩衝板上．

「真沒想到能住在這麼好的地方!」

莉莉亞馬上雙手高高舉起尖叫起來。她的叫聲和舉動把特雷茲嚇了一跳。

「咦?但我們不是新婚夫妻。也不是男女朋友哦。他只是幫忙拿行李的旅伴而已。」

「那你度蜜月的時候再來一次就好啦。」

特雷茲沒多想。就這麼應了一聲。

船東語帶悠哉的說着，同時將船開向一座以鐵桶和木板搭成的浮橋。他們此刻正來到小城邊正中央的位置上，不管左看右看部是二公里半，而且只有筆直前伸的線．看不清楚轉角在哪裏。

「也好，這樣正好替我拿紀念品。」

「特雷茲，等一下!」

特雷茲說出了感想。

「我想給你一個驚喜，所以沒告訴你。不過我向艾莉森小姐報告過。價錢她也同意了，你不用擔心。」

「要下船了嗎?思?特雷茲，你說什麼?」

指正的話一說完，莉莉亞便繼續盯着城鎮瞧，也沒跟特雷茲搭腔．特雷茲看着她，嘴裏又嘀咕道：

過了一會兒，小艇在一處寬廣的碼頭停下，旁邊還有一排神壇似的階梯往上通去。特雷茲抬頭往左側看了看：

「啊．呃可以啦!其實，是我家人認識的某個旅館業的朋友安排的，他特別算我們便

「嗯。我媽也同意就好。」

「你很高興?」

「這樣就好。大概只會用到錢包吧?」

「你能喜歡，那就太好了。」

莉莉亞回過身去對船東說。船東高興起來。

「你就只帶那樣?」

莉莉亞好像有點遺憾嘆道。

被逼着換了房間，兩人這纔開始打開行李。

「離開一會兒沒關係的啦，少年。

「您能歡喜，我也很高興啊!霧散了，日頭出來了。今天是個好日子啊!」

特雷茲問道。．

特雷茲轉過身，亮出剛拿到的鑰匙，隨即被莉莉亞一把抓住手腕，往身旁一拉：

「真的有很多新婚夫妻從首都來到我們扯奇卡度蜜月。我已經和無數對幸福的小夫妻一同欣賞過這美麗的景色!看見同樣的景色、擁有同樣感動的伴侶，感情一定會越來越甜蜜的!我敢保證你們兩位一定會有美好的將來!」

男子繼續在莉莉亞的身後滔滔不絕：

「真會看啊。」

特雷茲急中生智，臨時想出一個說辭。

從水路看去，整座城鎮十分安靜，又因爲左右都是建築物顯得比較陰暗。他們只能看見成排磚造建築的側面。可是莉莉亞仍然開心地上下左右打量着，特雷茲則悠閒地坐在她後方。

「隨你便。」

「那當然啦。我並不是嫌棄首都的公寓，可是偶爾也想住住這種豪華的房間嘛。好氣派哦!」

「甚至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個公主呢!」

「有什麼不一樣?」

「老闆舵呢?」

「各位國民，我浪費了你們繳納的稅金，真的很對不起。」

特雷茲便也坦率的笑了起來。

「真的嗎?」

「怎、怎麼了?」

莉莉亞向前來迎接的服務生詢問時，又回過頭問特雷茲。

「你這叫換了衣服?」

在豪華一如外觀的氣派大廳中，櫃檯的職員和特雷茲說話。身着制服的服務生正將兩人的行李放在黃銅製的行李車上。一旁，莉莉亞瞪圓了眼睛仰頭望着高高的水晶吊燈。

將客人帶進氣氛雅緻但不過份奢華的客房後，服務生恭敬行禮，隨即退出了房間。

無比的光榮!」

「重要的是，歡迎你們來到拉奇卡!這是我開渡船以來，每回見到拉奇卡時必說的一句話，」

兩名西裝畢挺的男士領着莉莉亞和特雷茲離開碼頭區，走下一條階梯。階梯前方便是一條筆直貫穿全城、寬約十公尺的水路。

「先保證這艘船能夠平安靠岸吧」

「真是的。」

莉莉亞在房間裏跑來跳去笑說着。特雷茲看着她的背影，嘴裏喃喃道：

水路旁停着的黑色小艇，長約五公尺、寬約二公尺左右，還漆着金邊，看起來頗具高級感．待莉莉亞等人坐穩並放好行李後，駕駛才發動小艇後方的電動馬達，螺旋槳隨即無聲地驅動，帶着他們緩緩前進。

見莉莉亞暫且放下心來，特雷茲又說：

「請問是特雷茲先生與莉莉亞休爾茲小姐嗎?我們已經接獲聯絡．」

特雷茲悄聲咕噥道。

除此之外，他的手上拿着一件棉布夾克，而不是原來那件皮夾克．

隨着那座宛如要塞的小城接近眼前，磚紅色的市容也逐漸佔據整個視野。

莉莉亞看着前方好像真心高興，又像感慨萬千說道。

突然湊近，特雷茲有點慌張，只聽見莉莉亞小聲問道：

「怎麼了?哦，對啊，這個房間滿棒的。」

他們都先在各自的浴室裏衝了個澡．不過莉莉亞一直沒從房間走出來，先洗好的特雷茲只好坐在客廳裏邊看風景邊等她。

「喂喂喂」

從浮橋「登陸」後，另有一艘船在等着他們．那是旅舍派來的迎賓船。

宜．」

特雷茲又問。小船的行進方向好像已經有點偏離城鎮了，而且看起來還在繼續偏離中。

男子轉頭看向特雷茲。

「笨蛋．」

不過，莉莉亞的這一句話卻讓他的笑容收斂起來。

「老闆．你的船舵呢?」

「謝謝你，老闆。能來這裏真好」

「滿有一手的嘛。」

「還是這間比較好。跟我換。」

「這樣啊加油，少年。這位小姐總有一天會注意到你的視線的!」

「來，坐好囉!船要靠岸囉」危險哦」

「我一向喜歡把該做的事情先做好。」

「暑假作業呢?」

「那是兩回事。你什麼事都混爲一談，這樣不好。」

「是哦?」

說着，兩人來到了餐廳。服務生將兩人領到座位，只見餐桌上擺放着昂貴的餐具，還有看似一倒就會碎的水晶杯。

一見端上來的早餐豪華又豐盛，莉莉亞不禁大喜，但在其它的住客三三兩兩出現後，並發現他們個個都是衣着高雅的中年紳士淑女後，她忍不住偷偷地問：

「特雷茲，你看一下我們會不會很奇怪?」

「裝着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就好了。」

特雷茲看也沒看她一眼，自顧在麪包上塗奶油，一面答道。

「話雖如此，可是」

莉莉亞看着特雷茲喫下面包，又津津有味地暍着加了冰塊和一片檸檬的蘇打水．再度開口問：

「特雷茲，你該不會是富家子弟吧？」

「啊?呃，幹嘛突然問這個．」

特雷茲放下水晶杯。

「我看你好像很習慣嘛?像是拿刀叉的方式還有你喫起東西也很得體。」

「其實，只是膽量問題罷了。」

特雷茲想了想，然後這麼回答。莉莉亞立刻惱怒起來。

「什麼嘛!你的意思是我的樣子畏畏縮縮嗎?」

「不是啦，我只是說我們裝做大大方方的樣子，人家就會擅自把我們想象成是有錢人了嘛。你在學校裏應該也是這樣吧?」

「也是啦。高等學校裏都是有錢人．我家雖然也不算窮，但跟他們比可差遠了。」

「大概是再苦也要找一份工作做吧。以前觀光繁榮的時候，好歹能找一份差事，可是現在客人少了，再怎麼苦也找不到工作了。爲了填飽肚子，有的小孩落得當扒手或搶匪呢。警察抓了又放，放了又回來。現在變成這樣，那些住在首都的大人物也不想點辦法，觀光指南里也不寫這些事情。」

「啊?嗯，有一點」

阿姨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兩人走出店外，眼前仍是一片冷清，完全看不出是旺季的觀光勝地。

就這樣走了十間左右，莉莉亞走進一家已經開門，專賣杯盤陶偶等小東西的紀念品專賣店。

「」

「雖然是差不多十年前看過的，不過畫面裏的市容跟這裏還是很像，只不過人潮更多，河裏也有好多遊船，馬路邊還有流動攤販呢。當時看見的景象比現在要熱鬧多了。」

「啊，歡迎光臨。」

「原來如此電動小艇可以開的水路旁邊就是大道，大道從北而南按奇數編號，由東往西則依偶數編號。我們現在在二三和八的十字路口西南角，想去哪兒只要對號碼就行了。很方便耶，記一次就清楚了。不像伊庫司託法，鄉鎮複雜得簡直跟迷宮一樣。」

莉莉亞在特雷茲的屁股上輕輕踢了一下。

「啊!也是啦。」

莉莉亞的表情卻有些奇怪，而且不住地張望整條大道。特雷茲很快就發覺了，問道：

被踢得踉蹌向前的特雷茲回過頭來。

各樣的擺飾品整齊的排着，或自天花板垂吊下來。

「謝謝你呀，好久沒有客人上門了．今天遇到這麼年輕的小女孩，我真高興。歡迎你再來哦。」

「這個也許是吧。」

莉莉亞沉默了下來，特雷茲則像辯解似的解釋起來。

「這也沒什麼好的。要是可以的話，我倒想用手抓炸薯條沾一堆蕃茄醬來喫。」

「要再來玩哦。」

「托爾卡西亞其實很貧瘠的。真要說起來，我們也只有那條湖岸線，那兒的森林木頭只能當柴燒而已。農業和漁業也掙不了多少錢。所以啦，從前有很多窮人家長大的孩子都到拉奇卡來工作，不是在禮品工廠做工，就是替客人提行李之類的。讓這兒繁榮的，其實都是這些便宜的人工呀。湖邊那些個窮村子的小孩連坐船的錢也沒有，好多都是自己做一條小破船，有的人甚至抱一根木頭就游過來了呢，一路游到拉奇卡這兒。」

「」

「呃，哎現在還早嘛。而且雖說學校已經放暑假，但其實夏季也纔剛開始．」

「就是說呀，日子好難過呀。」

「你不覺得這裏有一點冷清嗎?」

「好，再見。」

「往這邊。」

「我小時候看過電視新聞，那時有很多觀光客呀現在好少哦，明明是夏天。」

莉莉亞站在他身旁，也探頭看着地圖．

聽那阿姨這麼一說，一直沒作聲的特雷茲有了反應，將視線從牆上的盤子栘到櫃檯邊的兩人身上。

特雷茲指着地圖向她說明。

力呀，我可是從小親眼看到大。」

來到商店的櫥窗前，莉莉亞打量了一會兒，又走開。她看見一間販賣木刻玩偶的商店，走近一看卻發現店門口掛着「準備中」的牌子．

莉莉亞問道。

特雷茲靜靜地聽着阿姨對莉莉亞說的這番話。

莉莉亞答道。她從懂事起幾乎每年都去那兒，其實已經快去煩了。

他說得興致勃勃。

特雷茲隨口開玩笑，莉莉亞卻沒有反應。

「不然，我們再到處走走看吧。往北走兩條街就是特產店了。要去嗎?」

「真的是這裏?」

「不管啦。反正你不要放在心上!又不是你的錯!伊庫斯變成觀光勝地是女王跟國民的努

徵得阿姨同意之後，莉莉亞似乎才重拾起精神。看見她的樣子，特雷茲聳聳肩，鬆了一口

特雷茲回答。

她已經在這條街上工作了三十多年，自從和斯貝伊爾停戰的那一年起，觀光客就開始一年比一年少，尤其是最近這十年．聽她說，城裏人大多認爲是飛機進步的關係，讓首都的人可以到更遠的地方去玩了。

「」

「經你這麼說，是有一點」

莉莉亞和特雷茲紛紛忍不住喃喃道。這一條街也同樣缺乏活力商店泰半拉上鐵卷門，路旁有幾處擺了圓桌和椅子的地方，大概是露天咖啡座，但坐在那裏的人也只有小貓兩三隻。倒不是全無觀光客，只是稀稀落落。

聽見阿姨這麼說，莉莉亞忍不住問：

「還有一個原因啦，就是伊庫斯。」

「這樣啊」

「那就太」

莉莉亞說時臉色有些沉重，那位饒舌的阿姨驚訝起來。

「這邊有美術館。旁邊是歷史博物館，還有舉辦戲劇或音樂會的大型舞臺。西邊和北面有漁港，隔壁那條就是美食街。還有市集，那裏都是賣特產和紀念品的。而且到處都有船埠。」

特雷茲先是一驚，然後含蓄的表示肯定。

「該不會是那位船長開錯邊，我們跑錯了城市?」

特雷茲卻沒有反應。

「不是。我爸媽隨便得很，大多是村子裏鄰居的大叔大嬸教的。他們反而更嚴。」

拉奇卡的街道呈棋盤式交錯，而且到處都是顏色與風格相同的樓房。道路筆直，每個街口的大道旁一定有一條平行的水路，而水路也會更細的分支出去。水路上都有拱形的石橋。

「嗯話說回來，你的餐桌禮儀是向誰學的?你爸媽?」

「請啊、請啊。請慢慢看。」

飯店說有專屬的嚮導可以帶旅客出遊，不過兩人婉拒了。

莉莉亞在他身後說道。太陽已高升，兩人走在城裏，身後是有服務生送客出門的豪華飯店。

特雷茲同意道。看看前後，飯店的隔壁都是樓房，一樓大多有開店，其中卻有好幾間拉下鐵門沒營業。而且雖是大道，往來的行人卻很少，街上看起來空蕩蕩的。大道旁的水路遊船也是久久才見一班。

一聽她這麼問，阿姨連連點頭。

「難道今天已經打烊了?」

「你別自己一個人沮喪起來!你一定在想是你的錯，對吧?」

「我都不知道」

她的道歉辭也很長。

「那位阿姨滿健談的呢。」

「不過，你也是那裏的學生，只要表現正當，他們也不會說什麼閒話，一樣啦。」

莉莉亞開始往前走，特雷茲跟在後面。

「哎呀，真是的，我不是在怪你們啊。請別放在心上．你們大老遠的來並在這兒消費，我很感謝你們呀。不好意思，我忍不住發牢騷，多抱怨了幾句。」

「呃啊好沒教養別和我坐在一起。」

氣。

於是她再往前走。特雷茲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頭。

「哇!幹嘛啊?」

「我們可以先看一看嗎?」

「你們都是首都來的嘛。首都的人現在最喜歡去伊庫斯，對不對?」

「再來，這上面也寫着歷史性的重要建築，還有開放內部參觀的設施等等。很多地方都有遊船站，大型水路還有電動艇巴士。每種交通工具的票價、區段都標得好清楚，這樣就不怕像別的觀光勝地那樣敲竹槓了。」

「什麼，是你先說的耶。」

看起來像是工廠或倉庫。每棟樓房的一樓也都是店面，有遮陽的屋檐或棚子伸出來，也有各式各樣的招牌，路旁還有一塊寫着「西區特產街」的路牌。

特雷茲停下腳步，看着地圖說道：

「謝謝你們呀」

莉莉亞轉身離開，特雷茲也輕輕向那位阿姨致意。

「好冷清」

接着，阿姨喋喋不休地講了起來，彷佛早就悶慌了似的。

聽見門鈐響起，一個四十歲左右的阿姨才抬起頭來，露出笑容歡迎來客。店面不太大，各式

「不愧是觀光都市。這一小片區域就什麼都有了．」

「剛剛在聽她講的時候，我好緊張，怕你不知何時會冒出一句對不起呢!」

莉莉亞說道。

在高級餐廳裏談笑的兩個年輕人．此刻反倒顯得突出。

過了一會兒，莉莉亞選好了東西。她挑了許多胸針和徽章之類的小飾品，用一隻藤籃裝着拿去櫃檯結帳。阿姨替她把東西裝進紙袋，收錢找零。

「以前大家都是來我們拉奇卡，可是現在都往伊庫斯跑。有錢人都往伊庫斯去了呀。聽說那裏的山很漂亮啊，問卷票選也是第一名，之後就越來越受歡迎，拉奇卡的名次也往下掉。大家還說呢，說伊庫斯把客人部搶走了。你們知道嗎?在伊庫斯變成觀光勝地之前，聯邦政府的觀光補助金有一半是補助拉奇卡的。可是後來都往伊庫斯去了，因爲那個什麼女王的既年輕又漂亮。」

「嘿!」

「邊走邊看地圖，小心跌到水路里去。」

兩人正站在一條馬路邊。這裏沒有水路，是一條中型街道，左右都是窗子很小的磚造建築，

「那個，請問一下，現在客人是不是少了很多?」

在一條左右都是公寓住宅的大道旁，持雷茲打開一份大地圖．那是從飯店拿來的觀光地圖。

「怎麼了?」

莉莉亞這才點了點頭。

「不會，沒關係。能來這裏聽到這些事，我覺得也好。」

路面都是由石塊鋪成，經過長年使用，表面已經磨得細滑。城裏開的都是小型的電動車，看不見一輛汽油車，而一般人的交通大多使用小艇或遊船，到處部可看見下通水路的階梯。

「啊哈哈，跟你開玩笑啦。」

「是這裏。沒錯啊。」

特雷茲自顧往前走去，莉莉亞揚高了語調在他背後說：

莉莉亞不解地問：

然後跟着特雷茲走。

看着莉莉亞大剌剌指着自己，嘴裏敦訓得頭頭是道她已經打起精神，差不多變回原本的她了，特雷茲便也輕輕笑了起來。

「我知道啦。嗯。」

「那就好!」

「接下來呢?還要買東西?」

「當然。要是今天能買完，我打算今天做完這件事。再來我想買圍巾。」

說着，莉莉亞領頭邁闊步子。

「好。我們來找店吧。」

特雷茲仍舊跟在她後頭。

落在街上的人影變得很短，已經快到正午了。

「這樣應該夠了。清單上的東西也已買齊，大概全都在這兒了。」

莉莉亞雙手叉腰說道。

「就算沒買齊，我也拿不動了」

右手掛着五個紙袋，左手勾了四個，再加上雙手捧着三個迭起的大盒子，特雷茲仍然努力走着。他們兩人正在一條沒有水路的窄小巷弄裏，兩側是沒有窗的樓牆，彷彿置身在一道小山谷中。

「唷」

特雷茲勉強用下巴挪正堆在最上層的紙盒，額角流下一道汗水。

「所以我就說要回飯店了嘛。」

「遵命不過在回去之前，你注意到沒?」

聽到特雷茲這麼問，莉莉亞輕輕點了點頭。她慢慢開步，一面答道：

「跟在我們後面的那個小孩子是吧?」

「對，怎麼看都不像是來替我們搬東西的。」

「嘖。」

莉莉亞有點兒喫驚。

莉莉亞和仍舊扛着一堆東西的特雷茲就站在那兒，看見警官們沒兩下就追上了那孩子。那小孩尖叫掙扎着，被一名警員揪着脖子拖走。

小孩便問莉莉亞住哪一間飯店，莉莉亞老實告訴他。

莉莉亞轉過身去，板起臉孔瞪着那個小孩，卻見他依舊朝這個方向跑來，直到距離兩人約十公尺時，小孩開口了：

「所以我纔想，你們到底要去哪裏啊。」

「哇哦!你們住的地方好好哦!真厲害!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耶。嚇了我一人跳」

「那換一個吧。這邊這位姐姐生氣時很可怕哦!她會亂打人哦!很兇、很恐怖、很粗野哦!

「不是的，我請他帶路所以纔給錢的．嗯、是他的正當報酬。」

「啊?」

「我說啊，大姐姐，你們要去哪裏?那邊沒有路哦。」

小孩又大叫。警官沒理他繼續說：

「嗯好。總比再迷路來得好．」

特雷茲又咕噥了一句。莉莉亞沒理他，徑自對小孩說：

「果然了不起，有一套哦。」

特雷茲沒好氣的說道。小孩自顧繼續說：

「什麼時機正好特雷茲，你有辦法對付吧?」

「站住!」

「你要多給小費，我也不介意哦。」

那名警員將踢鬧不休的小孩硬是拖到莉莉亞面前，另一位警官則向莉莉亞問道：

「你還真的幹過啊?」

「唷你這個小鬼倒是老氣橫秋啊。你還不知道這個大姐姐有多恐怖哪。」

「咦?」

吹哨的是名身着深藍色制服的市警官。只見兩名三十歲左右的警員從莉莉亞等人面前跑過，朝那個小孩追去。

「一百八十度大錯特錯，我們跑到最北邊來了。」

莉莉亞等人所在的這條小巷子極暗，因而令前方看來格外明亮，其實那裏就是大湖。建築物和街道只蓋到這裏，腳下也沒有陸地了。莉莉亞和那名小孩就站在陸地邊緣。

兩人在小巷裏邊說邊走．巷子就快走完了，前面看起來很亮，卻沒有建築物，也看不出那裏有什麼。

「怎麼樣?」

「喏，他果然來了。」

「」

莉莉亞看了看那孩子期待的眼神，又看看特雷茲：

「你說的壞事，是搶東西嗎?」

「好，照我們約定的。」

莉莉亞也老實的誇獎他。

莉莉亞停下腳步，特雷茲也站住不動，順便再一次把歪掉的盒子推回去。

「原來如此，謝謝你。」

莉莉亞回到小巷中，一面向走在身旁的小孩道謝。扛了一堆東西的特雷茲仍在巷內等着，見莉莉亞回來便問道：

「抱歉哦。我們剛纔以爲你要做壞事，所以很緊張。」

「也許是如此，但我們不能認可這種行爲，否則會有很多小孩從鄰近的村子湧進本市來有樣學樣的。雖然現在已經有很多小孩在我們這兒扒竊偷搶了還有，萬一他們開始強拉客人，或是不務正業、變成專門犯罪，那要怎麼辦?結果就會影響到觀光客的人身安全了。雖然現在觀光客已經減少很多了。」

「不過，要等我們到了飯店，我纔會付錢哦。」

「我纔不會!」

「要是改變的話。」

「怎麼辦?」

她和特雷茲互看了一眼後，忍不住問這個站在面前的小男生：

「就是搶東西啊。會被警察抓起來關三天耶，而且還會被趕出拉奇卡，所以我再也不敢了。」

「那就走吧。免得這個大哥哥被東西壓垮了．」

有了那名小童的帶路，莉莉亞和特雷茲很快就回到飯店旁。他們全走狹窄的小巷和窄橋。一次也沒走過有路牌或標誌的大道，幾乎是以最短距離抵達目的地。

「你懂的名詞還真多。來，這是我們談好的價錢。」

莉莉亞一反駁，那名警官立刻解釋：

「慢着!」

小孩從屋角走出來，小步跑向兩人。

「除了正式登記的旅遊嚮導之外，本市不允許其它人從事收費的導遊或食宿介紹。這個小孩當然不可能是正式嚮導。因此，這不能算是合法的收入。」

那小孩說道。

「小姐。這個小孩剛纔是不是搶了你的錢?」

「大概吧。現在來到人跡稀少的小巷弄，時機正好不是嗎?」

「很沒用這麼狠哦?」

「是搶匪嗎?」

「好．買賣成立！」

「我可以逃跑嗎?」

「我要生氣囉。」

「這是怎麼回事?」

「我啊，我要出來闖江湖，所以我不跟別人講名字的，要不然道別的時候會難過嘛所以，我也不叫你們的名字。叫大哥哥跟大姐姐就夠了。」

「啊?」

「那樣不行啊。」

莉莉亞從錢包裏拿出一枚刻有葉片圖案的硬幣，正要交給那個小孩時

「糟了!」

「什麼嘛!你們警察怎麼這樣!」

就在特雷茲身後約二十公尺處的街角，有一個小小的人影動了。那是個穿着骯髒的褐色襯杉及黑長褲，頭上鴨舌帽壓得低低的十歲左右小孩．他兩眼直盯着莉莉亞和特雷茲，眼神時而銳利。

「所以啊，我不會再做不合法的事情了。我決定以後要靠頭腦來賺錢。大姐姐，你們僱用我吧。給我錢，我可以替你們帶路!我還知道哪些餐廳好喫。」

忽然聽到一個成年人的怒吼。

「扛着這麼多東西?要是都丟下來，我就有辦法趕他走，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也許會被他摸走一、兩件。」

「嘖，你真精明。你們可別想跑哦。」

「哎，你決定吧我是不想再迷路了，寧可快點回到飯店去。」

「對啊!那是我賺的!」

莉莉亞說完，便見小孩一臉歡喜。

那孩子一臉得意的問。

「你還說果然，可是我」

「別開玩笑了。難道要我跟同學說：我買了你的那份禮物，可是被偷走了。對不起哦!我怎麼說得出口。」

「嗯，對不起嘛。」

「不行。」

「天曉得。」

「幹嘛呀?」

「因爲我知道那樣做反而划不來。」

「特雷茲你閉嘴．算了，你有你的原則嘛!等你改變心意再告訴我吧。」

那小孩眼睛睜得好大。像是真的感到驚訝．他接着又說帶路到飯店要多少錢。

「那」

「可是他確實替我們服務了啊。」

「哎呀，真的。」

「而且是因爲和我一起旅行的人很沒用造成的。」

「哪裏跑得掉哇。」

「那報酬。」

莉莉亞馬上搖頭：

這樣告訴他吧，換做是我，我也會嚇得趕快逃。」

小孩顯得有些生氣。莉莉亞又再次道歉：

「我叫莉莉亞，他叫做特雷茲。你呢?」

「那就傷腦筋了。怎麼辦?拿一把手槍出來大喊：臭小鬼少亂來!然後朝他的腳下掃射嗎?換做是我，我會嚇得趕快逃。」

「啊?」

「走錯路?」

小孩忙不迭從莉莉亞手巾搶過硬幣，拔腿就逃。尖銳的哨音響起。

「如果你繼續按兵不動的話。」

「怕倒也是。」

「呃像是那一類的。」

「別亂動!喂!」

「那邊就是湖了哦。我剛纔看你們往這邊走，就覺得好奇怪哦．」

說完，莉莉亞轉向那個小孩。

見莉莉亞無話可說，警官便扳開那孩子的手，將硬幣取出來。

「是這個吧?來，錢還給您。」

警官把硬幣還給莉莉亞，她只好不情不願地收下。

「再會，祝兩位觀光愉快。」

警官們抓着孩子轉身走開時，莉莉亞又叫住了他們。

「請問，這孩子會怎麼樣?」

「如果他有家，我們會送他回」

「我哪有家!我家早就窮死了，大人說飯不夠喫，趕我出來自己討生活啦，」

那孩子又叫。警員的臉上浮現幾許同情的神色，但很快就消失了。另一名警官以公事化的口吻說道：

「無家可歸的，我們會送到市郊的教養院。」

「什麼教養院啦!」

拎着小童的警官罵了一聲：「你閉嘴啦。」便帶着他先離開了，留下那名警官繼續解釋。

「就是幫助他們獨立的教育機構。那些小孩多半失學，教養院會提供孩子們生活和教育，幫他們找機會到首都等的大城市求職。」

「那裏會善待這些小孩嗎?」

莉莉亞問道。警官點頭。

「當然。那問教養院二十多年前就設立了，由負責人獨自奮鬥、一手創設起來，大家都稱他爲導師好些個被家庭棄養、或是自己逃家的小孩已經長大獨立到首都去工作了。但這幾年拉奇卡的觀光不景氣，送去教養院的小孩變多了我們當然也在設法改進，還請多多包涵。」

「這樣啊」

「那麼我告辭了，請兩位好好的玩。」

警官離去後，莉莉亞看着手裏的那一枚硬幣，然後默默將它滑進衣袋裏。

回到飯店，莉莉亞和持雷茲又來到餐廳，面對一如早餐那般金碧輝煌的餐桌，桌面上仍是擦得發亮的銀器和精巧的水晶杯，四周坐的依舊是衣着入時的成年賓客，又令他們顯得格格不入．

特雷茲沒出聲，等着嘴裏那口冰淇淋融化，然後才說：

「我知道啦。」

莉莉亞看着那道甜點，一面拿湯匙在冰淇淋上面畫線，一面問道：

「喫了也會爲這裏帶來收入，對吧?」

「趁冰淇淋化掉前快喫掉。」

「纔不是呢。」

特雷茲把小湯匙放回玻璃碗，說道：

「反正你已經買好東西，不如干脆去別的地方玩?回卜連鎮就能拿回邊車，想去哪兒都行。」

「」

「難道你一開始就這樣想，才把邊車託運過來嗎?」

不過，兩人似乎已經不把這種事放在心上，只顧着喫完盤中菜餚。莉莉亞喫的是嫩煎魚和沙拉，特雷茲則是酥炸牛小排配鄉村濃湯，兩人的主食都是麪包。

「那就好。」

「什麼事?」

莉莉亞快嘴答道。

莉莉亞冷冷答道。

「這也是」

「真的。」

「算了，我開玩笑罷了。這裏還有一些景點可看吧?」

聽見他這番話，莉莉亞表情有些驚訝抬起頭來。

莉莉亞開始喫起冰淇淋，又喃喃道：

「放棄拉奇卡，我就要跟你去露營了」

大口大口的喫完，莉莉亞喝乾了水晶杯裏的礦泉水。放下杯子時多了幾分手勁。

「嗯?」

「也對這裏的每一道菜都好好喫哦．」

「我們好像來錯地方了。」

特雷茲連連搖頭。

特雷茲答道，同時挖下一大匙冰淇淋送入口中。

「不是你的問題。」

「反正你先做完眼前的事」

特雷茲慢慢喝完了湯之後，女侍應生便端來餐後甜點。精美的玻璃碗中盛着香草和蔓越薄冰淇淋，上面還裝飾着薄荷葉與小巧可愛的脆餅。

「嗯，對啊。」

「不，當然不是啦」

還在喝湯的特雷茲停下湯匙問道。他喝湯時沒發出半點聲響。

「呃，你在喫東西發泄?」

「哎，特雷茲」

「這倒也是。」

莉莉亞用小湯匙戳了戳冰淇淋：

「很好喫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