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伊庫司託法最長的一日(上)

第三章 慶典之火

《莉莉亞與特雷茲》 · 時雨澤惠一 · 1.6萬 字

新建皇宮的後方便是特雷茲口中的離宮,即皇室的別邸,訪客要從新皇宮側面通過重重關卡,再穿過一條長達十公里左右的林道才能抵達。離宮距湖畔有數百公尺遠,建在一處山坡上。

那是一棟四層樓的建築,地下一層、地上三層。屋基和外牆皆以灰色石材砌成,內部和屋頂則是木造,有一根菸囪伸出。屋頂的斜度和一般民宅一樣,好讓積雪自動滑落。

屋子的地坪近似正方形,邊長約三十公尺,南面有一處可供停車的空地,玄關也在這一側;北面位於下坡,所以一樓部分其實又分上下兩層,地基則成了地下室。

房屋的外觀很樸素,乍見之下倒像是山莊式的小民宿。十六年前與皇宮一同重建時,新女王法蘭契斯卡下令、節省經費,不準將它興建得華美氣派。

伊庫司皇室向來秉持祕密主義,當然更不會讓一般國民看見這棟離宮,因此也就沒必要用豪華的外觀來展現權威了。

可想而知,離宮四周的可見範圍內全無其他住家。從北坡望下去,可以飽覽百餘公里外的拉斯湖,天氣好的時候,就連環繞着湖畔的羣山峻嶺也能盡收眼底。

女王和夫婿及梅莉兒公主三人平時都住在皇宮,在皇室警衛的全天侯保護下生活。女王公餘時,或是想要只和家人相處時,就在這裏排遣時光。

由於這個地區外圍已有嚴格的進出管制,所以離宮中並沒有穿着制服的皇室警衛,只有幾個當年跟女王一起住在祕密山谷的村民,以僕從的身份照料他們一家人的生活起居。

時間是晚上九點鐘前。距新年只剩三個小時。

菲,菲歐娜小姐,法蘭契斯卡小姐。您在裏面嗎?

一名胖壯的中年婦人敲了敲門,嘴裏一面喚着女王的名字。她是僕從之一,模樣就像個尋常的中年婦女,身上穿着連身長罩衫和圍裙。

是,我在。

聽見門裏傳來女性的回應,婦人便說了聲恕我失禮,同時打開那扇門。門後是一個約莫套房般大小的衣帽間,裏面掛着許多樣式樸素的家居服。

菲成何體統呀你。

婦人嘀咕道。在成排的衣服堆中,這個國家的女王正和她的丈夫在擁吻。

女王還不到四十歲,是這個國家最年輕的女王。她的個子高,皮膚白皙,有着一頭黑色短髮,總是穿着深藍色的素面長裙和白襯衫,一點兒也沒有女王的架子。

身爲女王時,她的名字是法蘭契斯卡,但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她的本名叫做菲歐娜,而那些人大多暱稱她爲菲。

緊緊環在女王纖腰上的那雙手,則是發現壁畫的歷史英雄卡爾班奈迪。熱情如火的他總是不看時間場所,興之所至便要與愛妻熱吻。

他比妻子高一個頭,擁有一副鍛鍊過的強壯體魄。褐色的毛燥長髮在頸後紮成一束,脣邊和下巴都蓄着短髭。他穿着綠色的粗布長褲和灰色羊毛夾克,看起來也是一副邋遢樣。年紀稍長,大約四十出頭。

在那名婦人開門之後,兩夫妻又足足吻了四秒鐘才分開。

婦人早已是一臉快暈倒的表情。

於是,兩人又吻成一團。

你終於準我喫飯了啊

唉。

蒙您接見是我的榮幸,陛下。我是勞裏製片代表,愛麗西亞勞裏。

這些大叔大嬸、老先生老太太各自負責上菜與分配飲品。他們都穿着普通的家居服,只在身上多罩了一件圍裙,反倒顯眼。

女子走下車,又往前走了幾步,好讓後面的人下車。

蠻好喫的。不對,是非常好喫。

特雷茲脫下圍裙,隨便捲成一團後襬在空位上,便在莉莉亞對面的位子坐下。

趁現在再來一次。

穿着圍裙的特雷茲忙進忙出。奶油色的圍裙上頭還繡着一對鴛鴦,看起來十分可愛。

今晚的賓客們已在大廳裏就座,離宮的僕從們則充當接待與侍應。晚宴的主人女王及其夫婿正在鄰室等侯。

你的喫相好難看。喫慢一點。

是。

勞裏卻沒有跟着拍手。她的眼神中毫無笑意,有的只是一抹兇惡的仇視。

女王開始致詞。先向攝影班的辛勞致意,接着嘉慰晚宴僕從,再略述對王國與新年的心願。最後,菲歐娜舉起酒杯。

別這麼拘謹,你也坐下來一道喫吧。

話說回來,我媽媽到底打什麼主意?

終於見到你了,勞裏小姐。我是法蘭契斯卡。歡迎光臨。

是。準備好了嗎?菲歐娜若無其事地向女刁人間道。

特雷茲勉強空出嘴巴開口說道。

願各位享受今晚的盛宴乾杯!

班奈迪以流利的洛克榭語說:

客人馬上就要來這裏喊你女王陛下了,你們還真是的,你們倆感情好歸好,但也要有點分寸哪。又不是小孩子了。

菲歐娜坦誠地說道,而勞裏只是恭謹且簡短地道謝。

屋子裏只有莉莉亞和特雷茲兩人。暖爐中燃着柴火,一壺滾水在上方噴着蒸汽。屋外的雪還是下得一樣急。

婦人替他們扶着門,一面又在嘟囔:

走出巴士的賓客一共是女性一名,男性八名。

男子說着,一面站在門邊等侯下一個人下車。他也是僕從,之後下車的纔是今晚的賓客。

此間的僕從大約有十五人,都是從山谷小村的村民中挑選出來的,因此大多是有點兒歲數的中、老年人。

他把叉子拿得跟一支鏟子似的,狼吞虎嚥的喫了起來。

女婦人沒好氣地回答,接着又說:

彼此彼此。我看了幾部成品,覺得你們拍得非常美麗,完全掌握了伊庫司託法原有的自然風貌。我由衷期待這部作品的完成。

哦,是嗎?那好吧。

每一道菜都好好喫。水也甘甜,所以茶也好喝。

嗯,這個也不錯茶。

明明是自己先起的話題,莉莉亞卻三兩下將話題結束。

白雪已積在女子的頭上。她沉默地朝長者看了一眼:

這還用說

我們走吧,大小姐。

另一名頭髮斑白的年長者對女子說道。

叫我領隊。

什麼哦我的意思是今年的啦!

太好喫了!該不會全是你煮的吧?

爲了怕惹莉莉亞生氣,特雷茲便等她睡到自然醒,之後又等她淋浴完畢,纔開始一道一道地熱菜。說也奇怪,他雖然餓,卻堅持不偷喫。

這話不像是一個僕從對女王所說,反倒像是鄰居的大嬸在教訓年輕小女孩似的。不過,住在這棟屋子裏的人可是沒人會在意這種事情的。

接着,菲歐娜向衆人介紹班奈迪,勞裏也簡單的介紹她的部屬。僕從們在這時端上裝有啤酒的玻璃杯,供進餐前的乾杯用。

就在莉莉亞和特雷茲奮力地拿今年最後的晚餐大祭五臟廟時,離宮二樓的大廳也正要開始熱鬧起來。

特雷茲恭敬地低下頭。莉莉亞說了一聲嗯,故意以一副跩個二五八萬的模樣說:

少挖苦我了。

被莉莉亞這麼一說,特雷茲這纔好好的拿起刀叉。

剛過晚上九點。

就像在飯店的餐廳用餐一樣,他重新優雅地進食。

那我們也該走了。去鬧它一整晚吧。

班奈迫接着點頭:

深夜十點。

男賓客們都穿着合身筆挺的西裝並打上領帶,左胸前彆着寫有姓氏的通行證兼名牌,好讓初次見面的人認得。攝影器材則不見蹤影。

這時,滿面笑容的菲歐娜已經走近餐桌。她在女子面前停下,伸出右手說:

各位來賓,久等了。法蘭契斯卡陛下、班奈迪殿下駕到。

想起母親竟然丟下女兒獨自外出,莉莉亞一肚子疑問。

提醒她的男士姓艾柏,正是方纔在玄關前喊她大小姐的人。

不久,他們就不再爲聊天花力氣了。

不是,我請一個很熟的阿姨幫我的。可惜沒有年夜飯該有的烤雞

別墅裏,莉莉亞正在大快朵頤。

男性都穿着深藍色或黑色的西裝,其中兩名大約四十多歲,剩下五名則年紀較大,約五、六十歲,個個昂首挺胸,儀態極爲端正。與莉莉亞她們同搭一班飛機的三名男士也在其中。他們走到巴士後車廂,合力將一隻黑色的大箱子卸下來。

特雷茲佯裝不知,莉莉亞倒也不在意。

四方形的大廳約和學校教室差不多大,外牆上有一面大窗。窗外沒有露臺,因此窗子開到成年人的腰際那麼高。室內的兩個角落各有一處暖爐,牆邊擺着沙發,正中央則是一排餐桌。餐桌上擺的菜色和莉莉亞他們喫的很像,另有幾種含酒精的飲料。

長方形的餐桌上擺着許多美食,有醋漬炸小魚、燉豬肉、蒸過的涼拌蔬菜、鹿肉派、炸南瓜鑲肉,還有各類麪包和起司,此外更有飄着肉桂香的烤蘋果,茶飲也有好幾種茶葉和牛奶可供選擇。每一壺茶外面都罩着保溫用的棉布套,布套是以伊庫司特有的拼布方式縫綴而成,極具傳統風格。

對不起。我們走吧,領隊。

特雷茲把菜餚分裝到她的小碟裏,莉莉亞再滿意地一掃而空。

經身旁的男士悄聲提醒,她立刻藏起臉上的敵意。不到一秒鐘,和善已極的笑容便覆上她秀麗的容貌。她也跟着衆人一同鼓掌。

一位老婦人朗聲如是宣佈,卻不像儀典衛兵那樣威聲懾人。在衆人的注視下。她和另一名老婦人一起打開鄰室的大門。扮演法蘭契斯卡女王的菲歐娜便和丈夫奈迪並肩走人大廳,兩人都穿着家居服飾,和先前一樣。

兩人相視一笑,接着菲歐娜表示:

車頭的燈光搖曳着接近。不久,一輛中型巴士踏着積雪而來。

你好像很餓呢。

她坐在餐桌前,面對着一盤又一盤重新熱過的衆多佳餚,身旁還有可供使喚的侍應生。

勞裏的笑容不改,先向菲歐娜鞠躬,接着也伸出右手與她相握。

我都等了那麼久。

特雷茲取一隻大盤子,將自己要喫的分量全疊在上面。

我的榮幸。

黑髮的女性坐在男士們中間身穿白襯衫和一襲剪裁得宜的黑色褲裝。她的名牌上寫着勞裏兩個字。賓客們都換下了雪靴,改穿低跟的鞋子。

我不知道。

貌美的她眼神銳利,清澈高亢的嗓音卻只吐出一句冷冷的命令。說完,她徑自走向玄關,迎向門口那一對穿着圍裙、笑容可掬的中年夫婦。

她停下腳步,默默仰望着眼前的建築。

漆黑的夜色中,只有離宮的窗口透出燈光,隱約映照出四周的雪景。雪勢越來越急,肆無忌憚地爲大地及屋頂蓋上一層又一層白絨毯。

長者隱約帶着一絲喜色,改口說了一遍,然後跟在女子身後。

那麼

拜託你們,待會兒可別在攝影機前做出像剛纔那樣的事情來啊。

一見主人駕到,男客們自然地鼓掌歡迎。

二樓外牆上的燈亮了起來。面南的玄關走出兩名年約五十歲的男性隨從,準備迎接來客。巴士在明亮的玄關廣場停下。

是。

領隊,笑一笑。

好吧只是,我偶爾也想過過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新年。

說的也是,反正是最後一頓。

接着走出巴士的是一名二十五歲上下的年輕女子。她有一張輪廓分明的秀麗容貌,卻流露出不苟言笑的嚴厲氣質,一頭黑髮高高地盤在腦後,身着昂貴的毛皮大衣。

早就好了。

唔不好意思。

右側車門開啓。先走下來的是一名穿着大衣的中年男子。

餵你幹嘛講這麼不吉利的話。

今晚宴請的賓客是勞裏製片公司的一名女性和八名男性,他們在伊庫司拍攝自然景觀的紀錄片,已經長達一年多。

算了,無所謂反正我喫我的。

換這一道。醋也拿來。

請留心您的腳步。

兩人本來是邊喫邊聊,一大口一小句。

離宮大廳里人人舉杯,清脆的聲響正宣告國宴展開時,隔着一座小丘之外的別墅裏,躺着兩個失態的貪喫鬼。

喫好多

撐死了

我不能動了

我也是

莉莉亞癱在沙發上,像特雷茲剛纔那樣的仰躺着,雙膝擱在扶手上,小腿以下垂呀垂的晾在外面。

特雷茲慵懶地半躺在餐椅上,雙腳大咧咧地蹺上另一把椅子,茫然地仰望着天花板。餐桌上的八個大盤子裏,只剩兩個還蓋着銀色的蓋子,其餘的全都空了,一點兒也不剩。

莉莉亞

幹嘛?

喫飽就睡的話

閉嘴

是哦

懶癱的兩人就這麼交換着毫不浪漫、更無內涵的對話。

唉,算了我要休息一下

對,這是爲了幫助消化

就這樣,在今年最後的一個夜晚,獨處的兩人飽得一動也不能動。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只有壁爐裏的柴火噼啪作響。

正當莉莉亞和特雷茲在別墅裏極盡懶散之能事時

**插畫

離宮的晚宴正在最高潮。

離宮。深夜十一點多。

你想把我養胖了喫掉啊?

應該不是對了,就快新年了。

對話到此結束。

班奈迪咒罵着,也和周遭的人一樣放低了姿勢。原本要撒的紙花袋從他的手中滑落。

好,請多指教

一聽是遺物,菲歐娜嘆了口氣低頭表示遺憾,班奈迪則關心地看着菲歐娜。同時,坐在勞裏身後的艾柏也轉過頭來,同樣關切地望着他們。

不知王子進行得順不順利?

對呀

呃對了,你還要不要喫點什麼?

就在艾莉森喃喃自語同時,有人大喊:

哦,新年快樂

自己潑完一盆冷水,他又提議:

那些人開了槍。

呃啊!

着涼了?

圍繞着攝影機的男士們默不作聲,只是相視點頭。

槍擊開始的那一瞬間,菲歐娜就被身旁的婦人們撲倒了。她跌坐在地上,難以置信地看着那羣男士。

衆人已經用餐完畢,賓主都移駕到沙發區去,餐桌被搬到牆邊靠放,換上簡單的點心和飲料。攝影班的男士、班奈迪及年長的男性僕從們一聊起攝影過程中的點點滴滴,話匣子就關不住了。他們聊得起勁,卻見攝影班的男士們中途便不再喝酒,而且怎麼勸就是不喝。

屋裏所有的人都被叫到大廳裏來,就連在廚房裏洗碗、在玄關前值守的人也不例外。人人手裏拿着裝有小紙片的袋於,和班奈迪一起站在大廳的右牆前面。攝影班的男士們則一齊站到大廳中央的攝影機旁,準備拍下衆人迎接新年的那一瞬間。

墨雷斯慘叫出聲,身形一顫。

別墅。深夜十一點多。

即使用餐完畢,勞裏也沒有積極地和女王或班奈迪交談。

墨雷斯!快閃開!

他搖搖昏沉的腦袋,呼了口氣。

依舊躺坐在椅子上的特雷茲,對依舊癱在沙發上的莉莉亞說:

提到自己的身世,勞裏一反先前的寡言,變得健談多了。

勞裏笑了笑,和氣得不像是剛纔那個冷淡的女子。

新年快樂,莉莉亞。今年也請多指教。

算了,反正只有我們兩個人。

初次與女王陛下面對面,我想她一定是緊張。

大廳中央是鎮壓的九人,環繞在外圍的有十七人。就在這一切彷彿進入對峙之勢時,離攝影機最近的一名年紀恐怕已有七十好幾的老僕無聲地竄了出來,飛也似的衝向那名攝影師,也就是剛講完去年最後一個笑話的墨雷斯。墨雷斯正準備從同伴手中接過沖鋒槍,老翁正好不在他的視線之內。

三、二、一

怎麼了?

特雷茲說到這兒,稍微停頓了一下。

別墅裏,特雷茲打了個寒顫,從椅子上坐直身子。

盯着攝影機觀景小窗的墨雷斯此話一出,當場引來一陣鬨笑。

原來是男士們帶着攝影器材回來了。有攝影機、三腳架、電池和麥克風等等。那架攝影機是拍攝電影專用的,體積大得像一隻小型的旅行箱,前後有兩片像耳朵般伸出的開口,是用來裝膠捲的。

還剩下一分鐘!

菲歐娜正要接腔時,大廳的門打開了。

讓各位久等了。

攝影班的男士們合力將三腳架擺在大廳中央附近,利落地裝好攝影機、固定,再把沉甸甸的電池盒擺在腳架旁。一人調整鏡頭方向,使它能拍攝到大半室內。

包括菲歐娜在內,許多人都看見了這番舉動,但他們只是看着,卻沒有任何反應。衝鋒槍一把又一把的從攝影機裏取出來。

真是的,媽媽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啊。

還剩四十秒。可別失敗了。

儘管如此,大廳裏的氣氛仍然歡樂,牆上的時鐘也正一點一滴慢慢地指向今年最終的時刻。

有人大喊,但他來不及反應。老翁結結實實地撞上他的側腹。

槍響同時掩蓋了他的聲音。

沒有,只是突然覺得涼

沒關係。我們沒拍到時鐘,萬一失敗,還可以重拍個好幾次。

啊,要不要唱支歌來助興?

謝謝您的許可。當然,影片到時候會先請您過目。

還剩兩分鐘。

莉莉亞。

特雷茲問了一下,又說:

羣衆在郡斯特大街上高喊着。

嗯?我沒什麼要說的。

艾柏手持槍械,厲聲喝道。男士們站在攝影機周圍,仍將槍口朝外以恐嚇衆人,先開槍的那四人則趁機更換彈匣。

馬路上到處是歡呼聲,人們抱在一起又叫又跳,紙花和雪片齊飛。有人在湖畔施放煙火,五和絢爛的光芒照亮了飄雪的夜空。

還有十五秒。

統統不許動!

新年快樂!

她低聲咕噥道。

雪下得又急又密,慶典卻依然熱鬧非凡。大道都被小販的燈火點得通亮,而且滿街都是戴着帽子、頭頂着積雪卻仍在逛街的行人,連小孩子也不例外。到處都有人在街頭演奏或表演才藝,音樂聲不絕於耳。

原來如此。我也是

還有五秒。

來,新年了。

莉莉亞也朝時鐘看了一眼,但沒做特別的反應,仍舊躺在沙發上。

準備得差不多了,領隊。

還有四分鐘!

開槍的只有其中四名男子,他們卻在三秒鐘之內射完了八十發子彈。這場對空鳴槍結束得就像開始時那樣

新年快樂。

是呀

我們現在就去拿攝影器材。

至於離宮這兒,大廳裏也開始新年倒數。

穿戴齊全的艾莉森獨自坐在一條大道旁的露天咖啡座裏!眼前的圓桌上豎着一把大傘,茶杯里正冒着熱氣。其他桌子也坐滿了像她一樣的外地觀光客,大半是雙雙對對或攜家帶眷;孤家寡人的,還真的只有她這一桌。

該死

不知哪個僕從說了這麼一句。

在伊庫斯托法,大家會倒數計時,然後在新年的那一刻撒紙花,不管認不認識每個人都抱成一團,又叫又跳的很高興

聽見莉莉亞的聲音,特雷茲轉頭望去。隔着癱倒在沙發上的莉莉亞,牆上的時鐘已在宣告一年將盡。

新年!新年快樂!

有人喊道。這時,男士們有了動作。一人蹲下,打開腳邊的金屬電池盒,另一人打開攝影機的膠捲投入口,還有一人把手伸向攝影機,解開機殼的鉤子,拉開外板。

見菲歐娜和班奈迪都在看攝影班的準備工作,勞裏再次瞥向手錶。離子夜還有十分鐘。艾柏從後方無聲地貼近,悄聲對她說:

先父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所以請兩位別爲我難過還好先父留下許多財產,我才能過着不虞匱乏的生活,現在能像這樣玩票性質的拍電影,也全是託了他的福,所以我總是默默在心裏感謝他。每當看見這支手錶,就倍感思念。

攝影班的其中一人站在菲歐娜和班奈迪面前如此說道。那人蓄着小平頭,胸前彆着墨雷斯的名牌,看上去還不到五十歲,是專門負責攝影的人。

還有五分鐘!、還有五分鐘!

莉莉亞回以一個全無感慨的答覆。

新年快要到了。

艾莉森獨自仰望着天空,舉杯慶賀。

墨雷斯說完,便有另外兩名男士起身去幫他。菲歐娜便命身旁的一位婦人領他們到置物間去。在婦人的引導下,三名男士離開了大廳。

萬一不行,會不會乾脆來硬的?

他們右手握着槍把,左手抓住彈匣,以防備後座力,將槍口朝向天花板,二話不說開啓全自動速射。剎那間,滿屋子的槍聲,子彈毫不留情地射穿屋頂和牆壁,木屑四濺,彈殼紛紛散落在地上。

嗯?

男士們取出了衝鋒槍。

是的,這是先父的遺物。

在一片熱鬧的交談中,唯獨主角勞裏沒怎麼開口,只在一旁端着茶杯聽其他人聊天。用餐時,她就坐在菲歐娜身旁,菲歐娜也多次與她攀談,而她卻只是簡單地回答是或對,一點兒也不多話。她的部屬便出來爲她打圓場。

隨你便。

勞裏翻起左袖,看了手腕上的手錶。那是一隻表面較大的男用錶,以褐色的錶帶系在她纖細的手腕上。菲歐娜看見她的表,便起了一個話頭。

那是全長約三十公分的小型機關槍,可摺疊的槍托以鐵架製成。彈匣可容二十發子彈,位在握把和扳機的前方。持槍者以右手握住握把,左手的手指在槍身左右突出的杆子上勾了一下,第一發子彈就上膛了。

呃你不多說點別的嗎?

有人喊着。

艾莉森優雅地端起茶杯,慢慢啜飲,從容地享受茶香與甘美,然後放下杯子。

勞裏小姐,你戴的是男用錶呢。

有個還沒察覺有異的人仍在倒數讀秒。

可惡!

準備將武器遞出去的男子立刻反制,平掌朝老翁的臉猛力一推,個頭矮小的老翁當場往後飛出一公尺遠。這時,男士們才發現老翁的手裏握着一把水果刀,而且刀鋒上滿是血跡。

噢被刺中了

墨雷斯虛弱地說着,身體不支地往腳架倒去。他的外套上已是溼黑一片。

都說過不準動了。

彆着卡庫名牌的一名矮壯男子單手持槍,對着老翁扣下扳機。

四個單調的槍響,老翁的腹部噴出鮮血,手中的水果刀也脫落了。

唔!

老翁口吐鮮血,咳了一聲向後倒去。槍聲過後,只聽得空彈殼打在攝影機上的小小金屬聲。

唉好痛混帳

又聽到墨雷斯呻吟。

沒事,你撐着點。我馬上幫你止血拿嗎啡過來。

扶着他的一名男士說道。

你們這些傢伙

老翁罵道。他勉強撐起頭,腹部的血仍在汩汩流着。

以爲這兒是什麼地

砰!

一發槍響,中斷了老翁的話。蹲低了的菲歐娜、班奈迪和僕從們驚愕地看了過去,發現開槍的是勞裏。

是哪裏又如何!

勞裏以高亢的嗓音喊着。她站在攝影機旁,右手握着小型左輪手槍,槍口微微冒煙。槍口下,老翁的額角噴出鮮血,已經氣絕。

領隊。

哼!等你沒用了,我會殺你千刀。

菲歐娜、班奈迪和僕從們在一旁看着她哀慟地伏在同伴的屍首上,身旁就是死在她槍下的另一具屍體。沒有人開口講話,只有從首都方向傳來的煙火聲隱約可聞。

被人一語道破,勞裏啐了一句,槍口朝下襬動,示意菲歐娜坐下。菲歐娜後退兩步,蹲在僕從婦們的旁邊。

不管怎麼說,我可不准你們傷害手無寸鐵的人。

班奈迪故意提高音量,繼續說道:

喂,墨雷斯,你可別讓領隊太擔心啊。

嗯,這個主意不錯。

就在勞裏收起淚水時,艾柏代表衆人輕聲地對她說:

不認爲。否則你們早就向我們開槍了,不是嗎?

電話講完。

這大叔還真習慣這種場面。

抱歉,領隊。那麼,我們開始吧。

莉莉亞表示。

不了,我們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

話說回來,你們用這麼少的人來挾持女王當人質,可見計劃規模不小。現在還沒事,但等會兒恐怕會鬧出騷動哦?

勞裏低頭啜泣了三分鐘左右。

包括菲歐娜在內的十六個人,一起走到沒有出口的角落,被迫下坐在地上。此時,有人抽身在死去的老翁臉上蓋布。

三名手持衝鋒槍、西裝口袋裏裝着備用彈匣的男子聽命走出大廳。

還有誰想反抗?

寂靜的大廳中,他的聲音聽來格外響亮。

聽到班奈迪的這番話!艾柏卻只是簡單答道:

哎呀呀,女王!你精神不錯嘛!

你們都住手。

是啊。要是您能阻止其他人反抗,我們也樂得省事。

那我就說噦雪太大,車子開不過來。鏟雪車要到早上才能

各位,不要做無謂的抵抗。全都留在原地,不要輕舉妄動。

我不是叫你別在意了嗎?勞裏用空着的左手抓起墨雷斯那染滿鮮血的左手、緊緊握住。

勞裏的神情一變,幾乎像是要痛哭失聲,又像是氣急敗壞。她瞪着傑克,卻見他表情不改,也沒收回先前的表示。

班奈迪聳了聳肩,用貝佐語悄聲咕噥着。菲歐娜有些訝異,看着班奈迪的側臉。

叫我領隊。

幾秒後,菲歐娜站起身,向身旁的婦人們亮出手掌表示阻止,同時說道:

菲歐娜強勢地說道。

班奈迪悄聲說道。三名持槍的男子就在他面前四公尺處警戒着,其他人則在這三人後方竊竊私語着。班奈迪改回洛克榭語,對那些人說話:

我就知道!雪崩也好、今晚也好,雪是跟我有仇呀?

勞裏用袖子拭去淚水,睜着哭紅的眼睛,抬頭瞪着艾柏的那張白髮斑斑的半老面容說:

不用你說我也猜得出七八分了不過你還是說說看吧。

在艾柏的示意下,兩名持槍男子走了出去,將人們都趕到班奈迪等人所在的角落。在這段時間,勞裏吩咐同伴們把墨雷斯的屍體搬到大廳的另一角,並使死者的雙手交握在胸前,在屍體的臉上覆上手帕。用來藏武器的空殼攝影機則擺在屍首旁。

好無聊哦。別墅裏,莉莉亞撥着暖爐裏的柴火說道。

各位。

幾乎就在同時,持槍威嚇的衆男士們接連放下武器,爲死者默哀。但也只有半秒鐘左右。

畜生可惡在他們的包圍下,勞裏無視於旁人的目光,握着死者的手嗚咽起來。

是啊。特雷茲坐在單人座沙發上回應道。

不過,幸好你阻止大夥兒反抗。

死了的人,怎麼可能感到欣慰

這棟建築物已經在我們的控制之下。反抗者一律格殺無論,因此請各位遵照女王陛下先前的矚咐,也可使我等免於無謂的殺生。

**插畫

艾柏說着,並將自己的槍交給身後的一名夥伴,換來一把九mm口徑的自動手槍,再以熟練的動作拉動滑套,使子彈上膛。在擊錘提起的狀態下,他扣上保險,然後把槍塞進腰褲帶裏。

有什麼事?班奈迪先生。

好痛。

首先,能不能請各位都到大廳的角落去?

艾柏笑着說道。

身後有人喚她,勞裏回過頭去。在持槍的男士們圍成的圈圈裏、被刺傷的墨雷斯躺在地上,呼吸急促。他背下的地面有一大攤血窪。

遵命。

勞裏把槍口對着菲歐娜,臉上怒氣逼人,不僅咬牙切齒,眉心也緊緊皺起,瞪着她的眼神更是兇狠。

見勞裏笑得猙獰,菲歐娜憂愁地眯起眼睛,卻仍然嫺雅地露出微笑:

爲了怕吵,我恐怕不能讓你們全體都發問,不過您或女王的問題,我是可以答覆的。請說吧。

去。

說着,班奈迪不慌不忙的把手伸進地板上的一個紙袋,掏出裏面的紙片,輕輕向外撒,繼續說道:

別多事!快坐下!

艾柏答完,立刻向男士們下令:

艾柏停下討論,轉過頭來回答:

勞裏哽咽地說。

莉莉亞思考了一下後,扔掉木柴表示:

會弄髒的領隊說完過後了幾秒鐘,墨雷斯靜靜閉上了眼睛。傑克用手指抵住墨雷斯的喉頭,簡短地說:他死了。

乖。怕不怕?

仍是一派紳士態度。

墨雷斯會感到欣慰的。

莉莉亞這麼說,特雷茲於是提議:

特雷茲掛上電話,回頭看着暖爐前的莉莉亞那副厭惡臉色。

辦不到,因爲我們需要女王的協助。

你們不拍了嗎?

勞裏冷笑着走到菲歐娜面前,雙眼仍惡狠狠地盯着她,右手筆直地伸出去,槍口離菲歐娜的臉只有數十公分。

領隊不好意思我一時疏忽

艾柏立即站起身說:

好。

我想,這棟建築物裏的人應該全都在這兒了,天亮之前應該也不會有人來,但爲了保險起見,我們還是得調查一下。請見諒。

艾柏的用辭極其恭謹,反而增添一股沉重的壓迫感。至此無人反駁。

是的因此,活着的人必須善盡在世的使命啊,大小姐。

莉莉亞氣得往地毯上一躺,頭卻不小心撞到沙發一角。

那就謝謝了。我一直想問

儘管面對着槍口,僕從們的臉上仍掩不住憤慨,但也不得不依言坐下。

莉莉亞揮動着手上的木柴:你還說!都是你選在這裏啊,抱歉。是我們的巴士先遲到的。說到一半,她的語氣頹然。否則我們可以在傍晚喫大餐,然後晚上去城裏看熱鬧的。

是不好意思領隊。

勞裏快步走近,迎向墨雷斯已然朦朧的眼神。

不然我們現在進城?我們可以溜進慶典。不過人很多,要找艾莉森小姐可能不大容易。

你以爲這麼說就能保住你的小命?你不認爲我們的目的就是要來殺你?

哈!陛下就是陛下,說得這麼好聽。

艾柏面無表情地回答:

墨雷斯斷斷續續地說着。夥伴們爲他打的嗎啡減輕了他的痛楚。勞裏蹲跪在他的左側,笑得極其溫柔,完全不是十秒鐘之前的嘴臉。

你好是,新年快樂。不好意思,我們現在想到城裏去,不知道車子能不能是這樣啊不,那也沒辦法了是不,麻煩你不要這麼抱歉。好的,再見。

這樣啊。要是可以,我倒希望你們能去別的地方完成那份工作。

那副模樣令菲歐娜不禁一寒,但她仍然保持堅毅的態度,立刻表示:

不怕。

這時,有人向垂死的墨雷斯喊了一聲,語調輕鬆得像是提醒某件不怎麼重要的小事情:

勞裏又吼道,同時將槍口和視線轉向右側屋角的班奈迪等人,再轉向左前方的菲歐娜等人。

好,新年的問候就交給你了。

別在意,你這是光榮負傷。我已經替你報了仇。

菲歐娜愁眉苦臉的回應。班奈迪見她沒被逗笑,便說了聲:這樣啊。

不知道您願不願意回答人質的幾個問題呢?

班奈迪伸手撫摸以沉着的步伐走到他身旁坐下的菲歐娜的頭,用貝佐語問道。

特雷茲翻過沙發,走到牆邊拿起電話。

說完,她抬起臉朝蹲在對面的男士望去。那個人的名牌上寫着傑克兩個字,是個年約五十多歲的高瘦男子。他沒作聲,微微搖頭,表示沒救了。

呃,各位。

不勞您費心。

真無聊

深夜的雪地咖啡座裏,艾莉森已經喝掉了好幾杯熱茶。

新年一開始,煙火就像發了瘋似的直往天上打,燦爛得連雪花都看不清;而且,直到煙火打完,大街上的喧鬧仍然繼續着。

大雪也下個不停,在傘上積多了,不時一團一團地滑落下來。

服務生都穿着防寒衣,讓人認不出是店員還是客人。艾莉森向走近的服務生又點了一杯一樣的茶,同時拿出一枚銅板當做小費。

看看是天先亮呢,還是會先出個什麼意外呢?

正當她唯恐天下不亂地喃喃自語時,警笛聲竟像被料中了似的出現了。那聲音由遠而近,大道上的人們也紛紛轉過頭去,一見是閃着紅燈的消防車,便自動讓道。

很快地,由小卡車改裝成而的消防車駛經艾莉森面前,迅速地消失在馬路的另一頭。

哎,不關我的事

說完,艾莉森端起服務生剛送上的茶,正要喝時

失火了!

後方有人大喊。

什麼?

艾莉森轉過頭去,看見咖啡座的後巷冒出一陣黑煙。服務生全都慌了,在大雪中跑來跑去,大聲叫看:

後巷失火了!消防車!

纔剛剛開過去啊!

反正先叫消防車來!

電話!誰去打個電話!

慌亂中,也有人正猶豫着是否應該先讓客人逃生,還是狀況無礙、可以繼續做生意。艾莉森看着這幅景象,一面仍悠哉地啜飲她的茶。

一看見艾莉森的長相,年輕的警官立刻態度一轉或許他自認威風帥氣,事實上只能算是色迷迷。

皮亞札巡警面露驚訝地補了一句:

艾莉森一本正經地如是說着,並把右腳稍稍往前挪一以左手推右拳,跟着右肩和右肘往外頂去。金髮飄蕩,她的手肘不偏不倚的撞在那名男子的額頭上。

啊,美女。

很有膽量。

那兩人交換了個眼色,輕輕頷首,朝屍體走去。

到底怎麼了?皮亞札巡警跟着跑,很快地就追上艾莉森,之後又從牆後探頭去看。

哇!哇啊!

呃啊!

啊?

哇!

各位都聽見了吧。哪兩位麻煩你們了。

我還要告你防礙公務!

艾莉森只發出這麼一聲。男子站起來往巷外跑,發現艾莉森站在前方,便氣急敗壞的咆哮:

勞裏慢慢轉過身去,臉上充滿敵意。

子彈已經上膛了哦。

艾莉森肘擊。

我纔不稀罕。!!

領隊,別理她。

嗯?

這樣啊。你們費勁兒破壞一年一度的新年晚宴,接下來想做什麼呢?

說完,他才把衝鋒槍交出去。勞裏接過槍,馬上就解除保險,同時將它推到單發的位置上。她用左手握住彈匣,把槍舉到面前,對準三公尺前方的胖婦人。

等一下

艾莉森放下才喝不到幾口的茶,起身跟上去。看熱鬧的人們已經從大道上湧過來,唯獨那個男人朝反方向前進。

拿來。

滾開!臭女人!

先跟我來就是了。

就在十公尺之外的前方,他們看見無人的後巷屋檐下有一小堆木箱,而那名可疑的男子表情嚴肅,正奮力將一個子裏的液體潑灑在木箱上。

他行跡可疑。他從火災現場附近跑出來,像在逃避什麼似的,而且那麼多人看熱鬧,他竟然也沒回頭看一下。

僕從們原本都安分地坐着觀望,這時便見四名婦人站起來。她們互相推辭了一會兒,最後決定由其中兩名中年女性負責。

這時,含着淚的皮亞札巡警走了過來:

那個人從起火的後巷裏走出來,與忙着救火的人們逆向而行。他似乎刻意低着頭,帽沿拉得很低,幾乎要遮住臉龐。

勞裏說着,將手伸向卡庫,並且命令道:

勞裏沒答腔,回答的仍是艾柏:

艾莉森沒做聲,只是往牆邊站。

你這傢伙

哎呀呀。

你要是敢動他們一根寒毛,我絕不輕饒。

咿!

菲歐娜坐在地上,直視勞裏,而勞裏也居高臨下迎向她的怒目,避也不避。

到此爲止!你這個縱火狂!

艾莉森從轉角處走出來大喝一聲。

那人驚跳起來,頗有喜劇效果,開到一半的火柴盒掉在地上,火柴棒撒了一地。

不過,你們要先讓我們把死者安置到別的房間去。

哎呀挺順利的嘛。

聽到班奈迪調侃,勞裏還是鐵着一張臉,完全不買他的賬:我有些事情要問女王陛下,現在要請你們夫妻倆到別的房間去。

她一路追,走了大約二十多公尺,看見一名年輕警官正準備奔向火災現場,更看見男子與警官擦身而過時刻意背過臉去。

卡庫猶豫了一會兒,用右手拇指扣上保險裝置。

謝謝。

男子得意一笑,繼續往前跑。就在他掉以輕心的跑到艾莉森身旁時

你還敢開條件?

這次他總算反制男子的雙手,確確實實地爲他戴上手銬。看到這兒,艾莉森才又喃喃念道:

是什麼事呢?只要我能幫得上忙

不勞您費心。艾柏說完,便見勞裏拿紙巾抹抹臉,走了過來。

艾莉森張開雙手擋在年輕警官面前。

我纔沒喝醉!反正你先跟我來。你應該抓的說不定是那個男的。

男子大叫一聲,扭頭往小巷裏鑽去。皮亞札巡警纔剛要衝過去追,沒想到那個人竟然自己滑了一跤跌在雪地上,帽子也摔脫了。

就用窗簾吧。

勞裏已是滿面怒意。

就在兩名女司人裹好屍體,衆人都以爲她們即將抬到別的房間時,其中一名穿着綠色圍裙,體型微胖的婦人突然獨力扛起老翁的屍體,而另一人還來不及叫喚,只見胖婦人高聲大罵:

在她們兩人的怒目相視中,班奈迪氣定神閒地起身。

勞裏不屑地哼了一聲,但也沒反對。

艾莉森自言自語着。

皮亞札巡警立刻跳到那男子的背上,使勁按着不讓他爬起,一面設法將手銬銬上他的手腕。

灑空了兩瓶之後,男子將瓶子收進腳邊的揹包,然後退開幾步,從衣袋裏掏出火柴盒。

站在勞裏身後的艾柏便接口道:

菲歐娜道了謝,便轉身對後方的僕從們說:

男子整個人往後仰,腳下滑跤,整個人凌空仰飛了起來,半秒鐘之後,便出現一個奇妙的咚和喀聲。原來那個人整個仰倒在積着薄雪的石階上,而且還敲到腦袋。

緊接着,年輕的警官也跳出來,令那男子的焦慮頓時達到極限。

蓋子擊中皮亞札巡警的側頭部,把他的警官帽打飛了去。頭部接連捱了兩記,皮亞札只好抱頭打滾。

對,你這個笨女人!像你這樣沒腦筋的小姑娘也能當首領,真不知道其他人在想什麼!我敢說,你們這場愚蠢行動最後一定會失敗的!你這個不孝女!

給我聽着,那邊那個賤貨!卡庫嚇了一跳,菲歐娜和班奈迪也瞪大了眼。

你做什麼?就算是喝醉了對警員施暴,我也一樣會抓你哦!

是!

沒錯。你們兩個還是擔心自己吧。

就在這時,皮亞札鬆了一隻手,男子立刻大肆掙扎起來,抽筋似的亂揮亂打,一拳正巧擊中了皮亞札巡警的眼睛。

沒管艾柏的勸諫,勞裏一徑走向離婦人最近的卡庫。

菲歐娜站起來,瞪着和她一般高的勞裏:可以。不過

男子仰倒在地,渾身是雪,痛得只能悶哼。

嘿!

婦人們聽從班奈迪的意見,來到佈滿血跡的屍首旁,動手拆下一片駝色的窗簾,接着在地板上攤開,再合力抬起老翁的屍首擺上去,然後裏起來。屍體的血已經流乾,沒有滲出窗簾布外。

哎,就先聽他們的吧。

喂!我要以縱火未遂的現行犯逮捕你!

啊!混賬!

閉上嘴,跟我來!

呀啊!

拉扯之際,皮亞札巡警說道。

她揪着那名警官的衣領就要走,連警官胸前的那塊皮亞札的名牌都快給扯落了,腰際的警棍也在亂晃。

該不會在叫我吧?

艾莉森和皮亞札巡警繼續追,只見男子頭也不回的走着。

皮亞札巡痛得縮起身子,那人便抓緊機會掙脫,一見眼前恰好有個木箱的蓋子,想也不想就舉起蓋子,鉚足全勁往下揮去。

婦人雙手扛着屍體,也毫不客氣地瞪回去。

危險。請你讓

好。

消防車的警笛聲再次由遠而近。男子繼續在小巷弄裏走着,接着往右轉。艾莉森利落地走出轉角,在積雪的地上快步跑向男子轉彎的巷口。

她注意到一名男子,看來三十多歲,穿的是本地服飾,肩上則揹着一隻工程用的大揹包。

嗯,這下子不無聊了。

走了十公尺多,那個人從大道轉進一條小巷,艾莉森立刻小步跑向那個轉角,微微探頭看着那個人的背影。皮亞札巡警跟在她後面,也探頭問道:

菲歐娜回應艾柏。

看着她們走向老翁的屍體,艾柏隨即示意卡庫來看守那兩名婦人的行動。身材矮壯的卡庫將衝鋒槍架在腰際,沒有站得太近,只是目不轉睛地監視着她們。

只要不反抗,我們目前是不會動手的。

呃啊!

對了那個男的怎麼了嗎?

你們只能派兩位女性去搬。

你、你想怎樣?

胖婦人一時退怯,下意識地往後退。走不到四步,她的背就碰到了窗沿。站在她身旁的另一名婦人倉皇縮身,快步逃開。

你竟敢那麼說。

賤貨活該被叫賤貨,有什麼不對!

好有膽識。

勞里扣下扳機。一個小彈殼跳了出來,子彈則射進了窗欞的木條裏,離胖婦人的臉只有三十公分左右。

住手!

菲歐娜先喊了起來,卻因爲襯衫背部被班奈迪牢牢揪着,無法衝出去。

胖婦默默瞪着勞裏,勞裏又說:

現在若是求饒的話,我可以考慮考慮。我也不想浪費子彈。

開什麼玩笑,你這小妮子!誰要向惡人求饒阿!賤貨!到底是誰把你教養得這麼差勁,我真想看看他長什麼德性!

聽到婦人的反脣相譏,勞裏眯起眼睛,把兼做射擊選擇的保險從單發推到連發上。

跟你白談了死吧。

說完,勞裏就開槍了。槍口因後座力而接連揚起,然後又一再被拉了回來。連射的子彈全都沒入了扛着屍首的婦人體內。

啊!

在場的衆人只聽見婦人的一聲慘叫、接連的槍聲和大片玻璃碎裂的聲響。

多處中彈、鮮血四濺的婦人向後撞破窗子跌了出去,和裹在布簾裏的屍體一起消失。同時,勞裏的彈匣也空了,槍栓退停住,沒再擊發。

呀啊!

窗外的哀叫聲向下落去,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小而悶的撞擊聲。

室內陷入沉默,冷風和雪從破窗灌了進來。殘餘的碎玻璃從窗欞滑落,發出清脆的響聲。

站在班奈迪身旁的菲歐娜邁出步子。手持衝鋒槍的男士們跟了上去,像是護衛似的押着兩人走出大廳。

雪下得又急又大,很快就掩蓋起這幅血腥景象。

勞裏朝躺在大廳一隅的同伴屍體瞄了一眼:

勞裏走向大廳中央的男士們,指示他們用窗簾去封窗。男士們的動作很快,幾個人拆下窗簾布蓋住窗口,另一人扔來一卷捆行李用的膠帶,將窗簾布貼好。那種膠帶是大城市裏新上市的產品,班奈迪見了便說:

此外,她的雙臂也有多處中彈出血。左手至少有三根手指彎成奇異的角度。兩條腿和左膝也正大量出血,血跡都滲透了衣服。

不久後,那個物體移動到一大片樹影下,混進夜色之中。

有個人反抗,領隊就開了槍。如此而已。

雪堆動了一下。

其中一人裹着駝色的緹花布,布面上有許多深淺不一的紅黑色斑點。

你別問。

她的頭髮散亂,貼在溼淋淋的臉頰上。右耳流下一道細細的血,左臉頰被子彈射破,皮膚外翻,血肉模糊。

原來是出去搜索整棟屋子的兩名男士回來了。他們在門外大聲說道,免得被同伴誤擊。進屋後,他們向艾柏報告:

咳咳!

艾柏搖搖頭。

當然很珍貴。

說完,勞裏看也不看地把空杯子用力拋出去。

婦人吐了一口氣,嘴角吹出些許血沫。

我也是這麼想。

沒有不過!那種用法應該會流行起來纔是。或許不久之後,單單持有膠帶就會被懷疑有犯罪意圖了。

菲歐娜柔聲說道。老婦人沉着地點頭表示:

空了。

呀!

勞裏轉過身,見菲歐娜面露兇光地瞪着自己,竟然對她露出出笑容:

幹嘛?說吧。

艾柏纔剛說完,廳外便傳來一聲高喝:

說明書裏還教人拿來捆綁手腳嗎?

你把人命當成什麼了?

過來。

卡庫默默地接過,換上新的彈匣,再拿起手電筒往窗外探去。由於地處山坡,因此位在二樓的這間大廳離窗外地面將近十公尺,相當於三層樓高。窗下的雪地已染上斑斑血跡,兩個人形扭曲疊在一起。大雪正急速地堆積。才探頭看了一會兒的卡庫,頭上也積雪了。他把頭伸回屋內,望着勞裏,微微搖頭。

你這個人

她踉蹌跌倒,被班奈迪扶住,硬是被按坐在地上。菲歐娜一雙杏眼圓瞪,仰頭看着班奈迪的臉,不高興的質問道:

別擔心。大夥兒就拜託您了。我不希望再有人死了。

哼,廢物。

兩個人半掩在雪堆裏橫倒在地上。

你們帶來的東西挺好用的。

勞裏命令道。菲歐娜默默地起身,同時溫和地鬆開一名始終與她相握的老婦人之手說:

還有,窗子破了,冷風和雪都會吹進來,至少先把它堵起來吧。要不要我來做?

那兩人接着問起剛纔的槍聲,艾柏也只是簡單地回答:

下過毒的就免了過來。

這就是戰爭,戰爭啊,女王!哈哈哈!對,戰爭!互相殺害對方所重視的人,再珍貴的性命都不如一棵爛菜!太棒了!

老人家們都在這兒等着。

然後又對其他人說:

艾柏答道。班奈迪聳聳肩,又問:

幹嘛?

勞裏半譏諷地回應道。

每個房間都搜過了,沒有發現其他人。韋恩在玄關守着。

積雪高過她的胸口。她伸出雙臂用力劃,開始在雪堆裏泅泳般緩緩前進。

接着,她嘔出大量鮮血,滲染在雪上,融化開來,但她的雙眼仍然炯炯有神。

既然如此

辛苦了。

謝謝其實,我也不希望再有人傷亡。反正我們已經交代大家不要反抗,希望你們也儘快辦完你們要辦的事。

勞裏打斷菲歐娜的指責,高聲吼道:

現在女王大人、英雄先生,偵訊的時間到了。跟我來。

我們回來了!

待會兒還要用它來捆綁手腳。因爲繩子不多。

另一人躺在布捲上,是個身形略胖的中年女性,身上的綠色圍裙同樣佈滿血漬。原本紮在腦後的斑白黑髮都已散開,零亂披在她的臉上。

玻璃杯被扔向一排掛在牆上的展示架,擊中架上一隻雕工精細、刻着翔鷹展翅的木雕盤。玻璃杯應聲破裂。

班奈迪轉向勞裏,見剛纔大吼大叫的她已經很快的恢復冷靜,於是開口:

這時,一張人的臉孔無聲地從雪堆中出現。就是那名的中年婦人。

卻不是每個人都一樣珍貴!

呃我可以說一句話嗎?

我保證過,不反抗就不開槍,不是嗎,女王,看來你對手下的教育不如你所想的那樣理想。反正那老頭的屍體也順便解決了。抱歉打壞了那扇窗子,有機會再賠償你p巴。

她笑得輕鬆,就像面對自己的朋友似的。

這時候,雪地上已經看不出人形。

對你來說,那女人的性命很重要,是吧!但對我來說,她算什麼!就像你們也不會把我部下的生命放在眼裏一樣啊!不是嗎?你們的腦子裏只有自己,就像我一樣!這也就算了,可恨的是你們如此自私自利,卻還大搖大擺的打着世界正義的旗幟!去喫屎吧!

別開玩笑了,笨女人等到特雷茲殿下來

覆蓋在兩個人身體上的雪堆,比它處的積雪要來得高一些。雪層之下好像有東西正在緩緩挪動,朝窗口光亮照不到的地方,安靜但確實地慢慢遠寓。雪層表面出現波紋。

怎麼樣?女王,難道你有話要說?

我明白了,女王陛下。

菲歐娜氣得發抖,卻被班奈迪一把往後拉。

勞裏放下槍,單手遞給卡庫。

勞裏拿着一隻水杯,走回班奈迪和菲歐娜面前,將裏面的水一飲而盡:

胖婦人喃喃念道,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緩緩向前移動。

去哪裏好?到我的房間會有茶可喝。

這兩人墜樓後不久,二.樓的破窗便被人從內側用窗簾布封住,窗口透出的光也隨即減滅。

菲歐娜對勞裏說:

我們做就好了。

勞裏像發了瘋似的連聲吼叫,沒人出面制止,也沒人跟着鼓譟,那些黑衣男個個就像背景似的,靜靜地站着。

離宮屋基旁的緩坡上積了許多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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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莉莉亞與特雷茲 1 於是兩人踏上旅途(上)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於是兩人踏上旅途
  5. 05第二章 觀光與現實
  6. 06第三章 遊覽飛行與戰鬥機
  7. 07第四章 引導
  8. 08第五章 重逢
  9. 09臭屁小鬼

第二卷莉莉亞與特雷茲 2 於是兩人踏上旅途(下)

  1. 01插圖
  2. 02第六章 死亡之翼
  3. 03第七章 大義之翼
  4. 04第八章 辦不到
  5. 05第九章 兩人的旅途
  6. 06外傳 遺書
  7. 07續·臭屁小鬼
  8. 08外傳 梅格與莉莉亞

第三卷莉莉亞與特雷茲 3 伊庫司託法最長的一日(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那天前的種種
  3. 03第二章 風雲際會伊庫司託法
  4. 04第三章 慶典之火正在閱讀
  5. 05後記 臭屁小鬼-再度亮相
  6. 06外傳 騎士的背影

第四卷莉莉亞與特雷茲 4 伊庫司託法最長的一日(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伊庫司託法的祕寶
  3. 03第六章 炸彈
  4. 04第七章 伊庫司託法的祕密
  5. 05第八章 特拉伐斯少校的奮鬥
  6. 06第九章 特雷茲的奮戰
  7. 07第十章 無價之寶
  8. 08終章
  9. 09臭屁小鬼~再再度亮相
  10. 10外傳 梅莉兒與特雷茲

第五卷莉莉亞與特雷茲 5 我的王子殿下(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在那一天之前
  4. 04第二章 春假開始了
  5. 05第三章 於是,兩人相遇了
  6. 06第四章 希爾妲&莉莉亞
  7. 07第五章 殺人的理由
  8. 08卡爾洛的華麗大冒險 序曲

第六卷莉莉亞與特雷茲 6 我的王子殿下(下)

  1. 01插圖
  2. 02第七章 犯人謹獻至愛
  3. 03第八章 鐵道追跡
  4. 04第九章 我的王子殿下
  5. 05第十章 莉莉亞&特雷茲
  6. 06王子觀察記
  7. 07臭屁小鬼 於是邁向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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