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斬斷「戈爾迪島姆結」的人
《青之軌跡》 · 久能千明 · 1.4萬 字
「怎麼了——!」
側身經過半掩的房門,凱伊在羅德身後拋出自己的疑問。但是主螢幕所映出的景象,卻讓他倒抽了一口冷氣。
熒幕上,出現的是一個標準的居住房。在這個空曠的房間裏頭,連件私有物都看不到。
熒幕上頭有兩個男人,一個是選拔候補,另外一個人是……
「三四郎……!」
他看見的是倒在地上的三四郎,他知道一定有哪裏不對。
三四郎長長的手腳抱着自己的身體,他倒臥在地的姿勢,就像個嬰兒一樣。
畫質鮮明的熒幕映出了三四郎蒼白的臉色,就他視線所及,三四郎的身上似乎沒有其他外傷。只是三四郎好像非常痛苦似的,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就算隔着熒幕,凱伊也能夠清楚的感受到。
「怎麼了……」
「我再重複一次,請你打開鎖,離開我們已經受傷的組員。說出你的要求,我們可以談一談。」
對着身邊等待他回答的凱伊點了點頭,年長的文官轉向麥克風,繼續對那名選拔候補喊話。但那男人絲毫沒有要回應的意思。嘆了一口氣,羅德關上麥克風的開關。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有人聯絡我說船艙裏頭又有人鬧事了,所以我就讓三四郎去看看。可是過了好久他都沒有向我回報,我只好打開熒幕呼叫他,結果卻看見……」
把話吞進肚子,羅德把視線從眼前的熒幕上移開。
也就是說,三四郎應該是去那邊排解紛爭的。但爲什麼……
凱伊伸手切換眼前的熒幕,試着釐清事情的始末。熒幕裏頭的那個男人,手上好像沒有拿任何武器。房間裏頭也沒有任何像是武器的東西。那怎麼會變成這樣?
看樣子,三四郎可能被打或被踢過,但這房間看起來又不像有經過激烈肢體衝突的模樣……
到底是怎麼回事?眼前唯一可以確定的只有那個傢伙成了傷患而已。
「那扇門一直不肯打開,艦橋那邊又沒辦法強制開鎖……熒幕還可以派上用場,但是沒有聲音。那傢伙似乎可以隨意操控房間裏頭的系統。」
很快地說着,羅德粗大的手指彷彿在舞蹈一般,敲打着眼前的鍵盤。
「莎多蘭主張拿雷射去把那扇房門燒融,你覺得呢?」
眼前被整個拉大在熒幕上的,是看起來有點噁心的昆蟲。羅德瞪着那東西看,很快便提供瞭解答。
一般而言,航宙船在空間使用上都非常的儉約。像是蚊子這種不具備必要性的東西,根本就不可能會跟着上船。他們的日常生活都必須接受高度管理,像是這種微小的吸血昆蟲,基本上是沒有存在的必要。
「空氣沒有問題。檢測結果顯示,那個房間裏的空氣不含任何有害人體的物質。」隱身在護目鏡下,凱伊焦躁地皺起了眉心。
「照這樣下去,就算那個傢伙自己投降,我們也進不了那個房間。」
不安地看着眼前三四郎細微的呼吸,以及仍然起伏不定的胸口,羅德說道。
「既然你要這麼說的話,接下來這個房間是有個傢伙正要被拷問沒錯。」
幸好有手冊在。把自己的意識從熒幕前移開,凱伊在心裏想着,不管他有怎樣的動搖,只要按照手冊指示進行作業,就能夠轉開自己的注意力。
不管是羅德罕有的諷刺,或是他責難一般的視線,凱伊都沒有多加理會。他沒辦法去想他心跳的有多急多快,他必須壓制住他的顫抖……把注意力壓到意識的底層,目前凱伊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這個了。
聽他這麼一說,法魯德那這才發現,他所坐的椅子就是所謂醫療用的椅子。他的手跟腳部被固定在椅子上了。
「那傢伙搞不好握有解毒劑。」
透過眼前的玻璃窗口,凱伊一邊看着隔壁的房間,一邊喃喃自語。原先一直低着頭的男人,現在則是睜着眼,胡亂地看向四周。
「或者我們還是按照莎多蘭的提議,直接把鎖焊開,然後把那東西抓回來?」
凱伊一邊說,一邊採集那房間的空氣樣本,然後他直接將那房間的空調系統給關了。
「先不要管這個了。莎多蘭,我是凱伊,請你準備破壞門鎖。」
「傑德?法魯德那博士醒過來了。」
看着眼前醫療用電腦的熒幕,近衛凱機械式地重複了一次自己剛纔的答覆。
近衛凱已經盡了他最大的能力,但三四郎還是醒不過來。偶爾他會像是想說什麼似的開口,可是發出來的聲音全都不成字句,只是一些意義不明的呻吟聲罷了。
「這裏是……?」
「我知道了。」
「是嗎?」
一邊聽着近衛凱與傑德?法魯德那展開交涉,一邊操作醫療用的系統。他的手指就像具有獨立思考能力的生物一般,不斷地將他的指示鍵入電腦當中。
「爲什麼那種東西會在這裏?」
「近衛事務次官,請快點把船掉轉回頭。不然的話,這艘船內將會充滿了瘧疾患者。」
然後,凱伊按下了開關,「『瘧疾』?」
他們讓航宙船進入自動操作的狀態,然後齊聚在醫務室裏頭。有一個人坐在三四郎的枕頭邊,比任人都焦急地看着眼前的這個男人。
「凱伊,請你從醫療用電腦裏頭調出那個傢伙的資料,然後送到我這裏來。還有,分析結果出來後請馬上告訴我。」
「——有生命危險嗎……?」
不是說他們不知道蚊子這東西。而是蚊子怎麼會出現在這裏?不論是凱伊或羅德,都被眼前的事實給嚇到了。
面對眼前連表情都沒變過的近衛凱,法魯德那終於卸下他假裝冷靜的面具,狼狽又焦躁地大聲叫喚。
「分割畫面,然後把焦點擴大——」
「你跟凱醫生的殘忍還真是不相上下……不過,我會服從命令的。」
「這不是訊問,而是拷問。」
「航宙船裏頭怎麼可能會出現那種東西?這裏的防護層級可是最高的啊!」
船上如果出現了那一類的東西,不是標本就是之前被放在試管裏帶上來的。
「這是什麼東西……?」
看着突然動起來的凱伊,羅德有些呆了。
「『瘧疾』。」
「結果怎麼樣?」
那就是……
我是莎多蘭,我這邊隨時都OK。
「如果純就效能來說的話,雷射裝備的確是可以做到這一點。而且不管怎樣,我們總有一天得打開門。」
「這是……」
「我知道了!……這個辦法感覺起來很像是三四郎的作風呢。」
一瞬間,凱伊停下了手上所有的動作。他刻意抬起頭看着眼前的主熒幕。然後他把自己的視線從那裏拉開。三四郎就這麼倒在那男人的腳邊;他冒着汗、呼吸急促、縮起了身體。
「那麼,倒數開始。5、4、3、2、1、0……」
莎多蘭在焊開那房間的門鎖以後,略嫌粗暴地逮捕了裏頭的傑德?法魯德那。爲了防止意外,莎多蘭當場就替這位病理學者注射了鎮靜劑,所以他了會昏迷至今。
諷刺的是,對這艘號稱最新,並在性能上擁有最高機能的航宙船而言,殺蟲劑根本就不算是什麼必需品。
那是艾西亞。他一看到三四郎被運出來,馬上悲叫出聲。從那之後,他怎麼樣都不肯離開三四郎身邊。
凱伊回答得簡單扼要,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歇。羅德皺着眉頭看看凱伊,再看看子熒幕裏的近衛凱,羅德一向正直,要他裝作不在意的模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冷淡地回應着臉色全變的羅德。凱伊一邊操作熒幕,一邊又再次看一眼那個男人。
法魯德那的嗓音裏帶着一絲威嚇意味;竭盡全力地虛張聲勢,他挺着胸看着眼前的近衛凱。
「啊……找到了。那是瘧蚊,地球的固有種,用以前的話講,那種蚊子原產於東南亞,會傳染好幾種疾病。不過不管怎樣,你的處理方式都很正確。我必須向你道謝。」
「在那之前還得先做一些準備動作;你們剛剛已經跟那個傢伙對話過了,接下來我要分析那房間裏頭的空氣成分。從這裏可以看到三四郎的樣子不太對勁。我想,那個傢伙很有可能用了藥物。」
「……傑德?法魯德那,病理學家;他只是開口要求事務次官到場,然後就什麼都不說,連呼叫都不回應了。我說凱伊,你是覺得三四郎不太對勁吧?說不定他現在需要緊急救援……」
雖經過刻意的壓抑,但其中反對的意思還是很明確。原本以爲凱伊會投贊成票的羅德嚇了一大跳,他抬起頭看着眼前的凱伊,而凱伊則是動作流暢地在文官席上落座。接着他迅速對着眼前的電腦輸入一長串指令。
「你覺得三四郎可能乖乖地讓人注射毒藥嗎?還是他會乖乖地把毒藥吞進肚子裏?他比誰都懂得怎麼迴避危險,而依據我對他的瞭解,那傢伙也不可能接近那些身上帶有殺氣的人,因此他們只能把藥物滲透到空氣裏。如果不是病理學家的話,應該很難做到吧。」
此時近衛凱已經到了現場,他的聲音蓋住了羅德的應答。
近衛凱離開座位走向傑德?法魯德耶。
凱伊沉默着,沒有開口。而羅德則是靠在凱伊身上,念出眼前的報告內容。
「法魯德那博士,請你鎮定一點。」
他要回到基地去。那傢伙就只反覆的說這一句話,其他什麼都聽不進去。連近衛凱都對那個傑德?法魯德那一籌莫展。
「要不要把毒瓦斯稀釋到不會對人體產生作用的濃度,然後灌進去試試看?」
「三四郎先生、三四郎先生……他看起來好像很痛苦。」
「請讓我們動用追捕逃犯的雷射裝備;我們可以把蚊子一隻一隻打下來,而不傷及無辜。」
他還是第一次看見三四郎這個樣子,三四郎……這麼無力的姿態。凱伊咬着脣,看着羅德與莎多蘭都準備就緒。
「——我反對。」
「對象太小了,而且有好幾只。貿然行動的話,很可能會讓它們跑了。」
站在莎多蘭身邊的羅德,緊緊地抱住了莎多蘭的肩膀。
看着意識不清的三四郎,莎多蘭焦急地問道:「那種疾病不是已經消失超過一千年以上了嗎?是不是哪裏弄錯了?」
「羅德,請你輸入指令,讓電腦預備好稀釋瓦斯。把那個房間的換氣裝置切換成強制吸氣作業;蚊子會被吸到通風管裏頭去,我會斟酌輸入稀釋瓦斯的時間。」
「我們居然會爲了那種東西而連門都打不開。」
「這裏是醫務室。不過按照現在的用途來說,這裏應該被稱爲訊問室纔對。」
凱伊繃着一張臉,一下子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聽着自己從來都沒聽過的病名,凱伊皺起了眉頭。
「——」
「這麼做,裏頭的人會窒息而死的!」
沒有特別去在意羅德到底是爲了什麼道歉,凱伊只是繼續盯着熒幕看,一刻也沒有稍停。
「很抱歉,這個很難說。」
「醫療體制的瑕疵以後再討論就可以了,現在我們得先去問問那個傢伙。」
在場的所有人全都看着近衛凱。航宙船的醫官焦躁地撥了下前發,然後點點頭。「有特效藥,但是這裏的藥品庫裏沒有庫存。如同羅德所說,就算是幾萬光年以外的殖民星,藥品庫裏頭也一定會有針對當地疾病的相關藥品庫存,但是我們不會針對以前的疾病做準備……這是我們在日後面對航宙船醫療系統上的改良,所必須正視的重大課題。」
他聽着現場雙方的交涉,那個選拔候補的精神狀況似乎不太穩定,交涉進展看起來相當不順利——
「我這邊準備好了。」——
冷淡地,近衛凱抬了抬下巴;眼前的玻璃窗其實是魔術鏡,從隔壁的房間看過來是完全透明的,但是從這邊的房間看,那扇窗就像一般的鏡子一樣,忠實地映出了這房間裏頭的兩個男人。
「——就像凱伊說的,雖然對老哥很抱歉,但是在分析結果出來以前,我沒辦法同意莎多蘭的提議。我會試着去交涉看看,羅德,麻煩你先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羅德一邊說着,-邊調出圖書資料檢索系統,他試着查出畫面上的蚊子究竟屬於哪-個品種。
「我要求這艘航宙船必須馬上靠岸,而且馬上讓我下船!我要求你們屆時必須提出聲明,除了說明我的能力沒有問題,與我對這裏的惡劣環境所提出的抗議外,我還要求你必須向我提出官方的道歉文書!」
那是個一臉木然的知識分子,他正不慌不忙地看着房間四周,因爲身材太過纖瘦了,以至於看起來簡直像只正被追捕的小動物。
重新回到電腦前,羅德一邊雜念着,一邊迅速動作,使人感到眼花繚亂。
「你不知道這個病也是正常的。基本上,這個病已經消失超過十個世紀以上。患者會發熱、貧血,到後來肝臟跟脾臟就會腫大。老哥現在因爲高燒的關係意識不清。我們懷疑那個傢伙可能將病毒經過遺傳基因改良……老哥的症狀比文獻上記載的更急性,也更強力。」
但也因爲鎮靜劑的關係,眼前的傑德?法魯德那博士神智看起來還是相當混亂,近衛凱認爲在這樣的狀態下,根本就沒有辦法好好地進行有意義的談話。
沒有理會羅德的言下之意,凱伊只是用他那一逕冷淡的口吻對羅德說。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想,我們現在該做的,就是找出捕捉那些蚊子的辦法。」
他不想看到這樣的三四郎。他的三四郎很強,不是這樣的……——
我考慮過使用藥物的可能性。但我們不知道他是直接讓三四郎喝下藥物,或是直接注射……因爲法魯德那自己也在那個房間裏頭。」
我是因爲三四郎而有所動搖吧。凱伊很清楚,自己因爲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而顯得多麼狼狽——
「那是雙翅目蚊科的昆蟲。也就是說,那是蚊子。」
有些遲疑地提出了疑問。近衛凱看了凱伊一眼,重新把視線調回熒幕上。
看看熒幕,看看凱伊。羅德輕咳一聲,繼續自己的發言。「
「這我也想過,但是我不知道毒瓦斯會不會對現在的三四郎產生影響,而且如果這些瓦斯通通沉澱到地板上……那是什麼?」
我是凱,我聽見你們剛剛說的話了,你們的所請照準。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能玩這些文字遊戲。意會到這一點,凱伊冷靜地看了羅德一眼,嘴角扯起一絲略帶諷刺的微笑。機器發出響聲,空氣分析報告出來了。
在羅德把話說完以前,凱伊就已經完成手上的動作了。看着螢幕上映出來的影像,凱伊十分困惑,他不知道眼前的那些小東西是什麼。
聽了近衛凱的回答,法魯德那扯了扯嘴角拉出一絲微笑。
「以那房間的面積來說,兩個人在裏頭還可以撐上好幾個小時。話又說回來,那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請看這邊這個熒幕……根據表面測溫的結果,我們發現空氣裏頭有微量的熱量反應。很分散,也很微小。這些東西在裏頭飛來飛去……一共有四隻、不,是五隻。」
「如果我拒絕,你又能怎麼樣?」
透過散在額前的亂髮,男人看着近衛凱,雙眼裏閃爍着狡猾的光芒。
「……我在這艘船內各處放了幾個小型蟲籠,現在裏頭的蟲于都還是蛹,但是再過兩個小時,就會有幾萬只的蚊子羽化成蟲了……我想,事務次官,聰明如閣下,您應該知道要怎麼做吧……」
「那樣就麻煩了。這樣好了,我現在馬上把殺蟲劑分配給船艙裏頭的每一個人員,然後再讓電腦緊急將化學物質合成蚊香,以供全體船員使用。」
面對近衛凱一付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態勢,傑德?法魯德那終於露出了真面目。在一時激動之下,法魯德那想要站起身,但卻被醫療用椅給整個束縛住了,他太陽穴邊的血管立刻青筋暴露。
「你、你不要亂開玩笑!聽好了,那些蚊子的毒性可比以前的品種強上好幾倍呢!只要患者開始意識不清,一點點的暗示就可以讓他的腦袋整個錯亂掉!」
「我不懂你的意思。」
男人的眼裏浮現出幾許輕蔑之意,法魯德那擺出了教導壞學生的姿勢,一臉愉悅地開始解釋。
「聽好了,假設我給了個有關寒冷的暗示,這個患者就會有自己身陷於冰凍世界當中的錯覺,即便實際上並不是那麼-回事,但最後這個患者會凍死在他的想象世界裏,也就是說,他會被自己的想象力給殺死……明明發着高燒,但最後卻是凍死的。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哪。」
皺眉。一瞬間,近衛凱的視線飄到了魔術鏡後,但很快地他便恢復原狀,然後若無其事的說:「我知道,在某個層面上,你的確算得上是天才。」
聽到近衛凱對他的肯定,病態的病理學家像是滿足了似的沾沾自喜。
「但我還是不懂,你爲什麼會鎖定這個武官爲你第一個下手的目標。」
一聽到近衛凱冷淡的話語,法魯德那的冷笑就凍結了,他的臉部肌肉僵硬,甚至帶着一點痙攣。
「……那是懲罰。」
「他犯了什麼罪?」
傑德?法魯德那的雙眼,瞬間染上了濃厚的瘋狂色彩。他的身體顫抖着,而原本只是輕握的手指,在他自己的手肘上抓了個深深的印記。
「……那個男人,侮辱了我……」法魯德那咬緊牙,聲音彷彿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一樣,
近衛凱皺緊眉一句話都沒說,只是逕自看着眼前的男人。
「我、我說我沒有辦法忍受這麼惡劣的環境!這是正式的抗議!但是那個男人,卻不把我的抗議當作一回事……」
在魔術鏡的另一邊,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看着這邊的訊問。看着眼前紅着臉,逕自大吼大叫的病理學家,莎多蘭小聲地開口了。
「沒有時間了。」
「這裏已經交給近衛事務次官了。」
只要傑德?法魯德那不招供,他們就沒有辦法着手把蟲籠找出來,而三四郎的狀況也只會繼續惡化下去。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流逝,但大夥兒到現在卻還是一籌莫展。
「凱伊,等一下!」
「凱伊?」
近衛凱的聲音與法魯德那的悲鳴完全重疊了。
「——對不起……」
對低着頭的艾西亞綻開了一朵溫柔的微笑,莎多蘭的眼波流轉,最後停留在凱伊身上。
「凱伊——?」
背對魔術鏡,凱伊一個人面對着電腦,頭也不抬地喃喃自語。
已經完全被凱伊的話語和氣勢壓倒,傑德?法魯德那追着凱伊那雙動作迅速,形狀優雅並握有某物的雙手看,一臉的莫名所以。
靜止不動的羅德與莎多蘭二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應該就是因爲那個事件的關係吧。」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真的有蟲籠嗎?瘧疾的特效藥在哪裏?還有,你到底給了患病的機組員什麼暗示?」
凱伊的手裏,握着一個圓形的透明球狀物,在燈光下,裝置在球狀物內部的金屬薄片會反射光亮,這個玻璃球大約比凱伊緊握成拳的手掌稍大,而且是那種纖細精緻的玻璃工藝品。事實上這個玻璃球,之前是擺在近衛凱的辦公桌上。
「凱伊?」
輕輕地點了點頭,凱伊轉過身面向傑德?法魯德那。
話一說完,無數的透明碎片立刻安靜地自凱伊腳邊浮起,傑德?法魯德那一臉茫然地看着那數量驚人,且明顯是針對他而來的球體碎片,而旁邊的凱伊就像變魔術一樣,手裏又出現了第二個玻璃球,這個球體攫取了法魯德那所有的注意力,凱伊再一次面對着傑德?法魯德那。
看着眼前責備自己的青年,莎多蘭只是溫柔地把他叫過來。
「啊啊,流血了……」
「而且有一種人是這樣的,不管再怎麼擔心,他就是沒有辦法誠實地表達出來。」
看着眼前阻擋他插手訊問傑德?法魯德那的羅德與莎多蘭,凱伊雖然沒有繼續堅持下去,可也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
而那樣看似脆弱、纖細的美術品,其實有着致命的尖銳邊角,讓凱伊手中湧出的液體沿着碎片的邊緣落下,劃破四周的空氣,墜落到凱伊的腳邊。
「我知道。」
「醫生,請您離開這個房間。」
「小朋友。」
「接下來——」
羅德靜靜地站在門口,堵住了凱伊的去路。
傑德?法魯德那眼睜睜看着凱伊若無其事的拔出掌中的尖刺,臉上連一絲苦痛的表情都沒有。
莎多蘭抬起頭,看着眼前沒出半點聲音便逕自起身的凱伊。
艾西亞還是隻能一臉驚慌地看着眼前的莎多蘭。
「嗚……!」
閃過身子不讓近衛凱靠近,凱伊的脣拉出了一絲淺淺的微笑。
「相信凱醫生吧,不管對方是哪號人物,他都可以問出答案的。」
看到凱伊默默的往魔術鏡的方向走過去,莎多蘭慌亂地想要叫住他。
被這突如其來的入侵者打亂了陣腳的傑德?法魯德那,因爲不習慣聽到凱伊那種缺乏抑揚頓挫的說話方式而皺起了眉頭,他到了這步田地,還是對自己的優勢非常有自信。
但是凱伊的冷靜反而更使近衛凱不安,他一臉嚴肅地伸出手,試圖搭上凱伊的肩膀。
同樣看着三四郎,羅德代替在場的衆人說出他們內心的想法。
「強烈的自尊心加上盛氣凌人的態度,反過來看,這樣的性格也帶有小心且神經質的特色。像你這種人,最大的弱點就是對於『恐怖』的恐懼,當然,因苦痛而產生的恐怖感,也包含在其中。」
近衛凱感覺到的不安,傑德?法魯德那應該也感覺到了吧……雖說他的發言聽起來還是很勇敢,但他的身體卻下意識地想要逃離靠近他的凱伊,結果發現他連那張椅子都掙脫不開。
「他」是誰,似乎已經沒有多問的必要了。
「但是,如果那個傢伙要用三四郎自己的想像力殺了他,那我們可以拿出什麼治療辦法?」
「穿着文官的制服、戴着護目鏡……我知道了,你就是那個月人文官。你是爲了要回自己的男人而來的吧?我告訴你,對你們這種機組員而言,對乘客施加暴力可是一項重罪喔!那個傢伙現在就被懲罰了。你是有點可憐啦,不過還是去找你的下一個男人吧。」
「醫生,請你暫時離開這個房間,我有一個想法……」
「凱伊,不管你是爲了什麼目的想要訊問他,在訊問過程中使用自白劑或強制他自白都是被禁止的。就算你用這樣的手段拿到證據,最後也不會被承認。」
當凱伊再次張開雙手時,掌中的晶體玻璃也應聲而落,在落地的瞬間化作一堆碎片,那些碎片反射着燈光四散開來。
「初次見面。」
沒有理會凱伊隱藏在護目鏡下的責難,近衛凱微笑着退開一步,把自己放在旁觀者的位置。
「凱伊這樣做是正確的。我們是航宙船的機組員啊,對我們來說,船上乘客是我們的第一考量。」
「事情大概就是那樣。」
雖是意外,但這鮮豔、濃烈的紅色,配上凱伊那雙總令人聯想到瓷器的雙手,卻顯得相當突兀。
「如果是金雞納樹的話……」
「那個男的一直叫我們幫他換房間啊,說什麼船的震動讓他睡不着之類的,就是那個嘛,羅德也曾經幫他開過睡眠引導劑啊,結果那個傢伙還是一直說他要換房間,我們就叫他去找凱醫生了……的確,他有在餐廳鬧過事,那個時候是三四郎過去處理的。」
法魯德那亢奮的嗓音,此時正好與羅德、莎多蘭兩人冷靜的話聲重疊。
魔術鏡也同時具有隔音裝置,所以,這邊的談話不用擔心鏡子另一邊的人會聽見,「你認得那個傢伙?」
「你、你們不想想辦法嗎?」
聽到背後傳來的低喊聲,羅德與莎多蘭同時轉過頭去,看到眼前的艾西亞雙手緊握,眼裏還泛着淚光。
露出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笑容,凱伊一邊說,一邊翻轉自己的手掌。
近衛凱還在想辦法讓傑德?法魯德那冷靜下來,好找到與他交涉的空隙。
「這是晶體玻璃。凱醫生很喜歡那些帶有古典趣味的東西;事實上,這也是凱醫生的私人收藏。這東西跟現在的強化玻璃不一樣,它非常的脆弱。哪,你看。」
「醫生會問出來的,所以……凱伊!」
連個招呼都沒打,凱伊就這麼停佇在近衛凱的身邊,而傑德?法魯德那則是因爲這個入侵者,顯得躁動了起來。
「我要留在這裏,因爲我也想見識一下你的本領。」
話說到後半段,其實已經接近自言自語,但莎多蘭與羅德還是聽得相當真切,沒有時間細想,凱伊就這麼打開了門,然後消失在兩人面前。
「——你想做什麼?」——
「我想起來了……」
「不能再等下去……他已經沒有時間了。」
「凱伊——」
「我會等他自己招認。」
他下流的目光,彷彿舔舐着凱伊的軀體一般,由下而上,最後停留在凱伊的制服上。
凱伊逕自進入醫務室,優美的身形,直接逼近那兩個男人身邊。
「不管從哪一個角度看,這東西都相當的脆弱。只要稍稍使力……」
壓制住睜大眼,彷彿有話想說的近衛凱的氣勢,凱伊站到傑德?法魯德那的面前。
凱伊沉靜地答道。而傑德?法魯德那在聽了凱伊的答覆以後,也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我們大家都很擔心三四郎,但是我們現在什麼都不能做,即便是凱醫生,也只能盡他最大的努力將事情處理好,至於確認醫療系統的資料,這本來就是凱伊與羅德的工作。小朋友,爲了三四郎,我們一定得冷靜下來,知道嗎?」
德?法魯德那還繼續在喊叫着。
「那麼,請你試着從金雞納樹的樹皮裏抽出植物礆基,我不知道那有沒有效,但是按照古文獻記載,奎寧自古以來就是治療瘧疾的特效藥。」
看着眼前聲嘶力竭的傑德?法魯德那,凱伊只是扯起一抹冷笑,讓那付遮去他大半表情的護目鏡,反射出一絲冷意的光。
「你、你想幹什麼……」
沒有抹去自己脣邊的笑意,凱伊的聲音小到有點像是在自言自語……面對維持坐姿的傑德?法魯德那,凱伊把自己的手放在與法魯德那雙眼同高的位置。
艾西亞聞言,飛也似地從房間裏跑了出去,等艾西亞離開後,凱伊再一次地把手放到門鎖上。
「只要答應我的要求,我就不會繼續羅嗦下去了啊!都是那個野蠻人不好!」
凱伊翻轉手掌略一使力,玻璃球在他的手中便化作了碎末。
「羅德先生與莎多蘭小姐應該都是三四郎的同伴啊,爲什麼看他這麼痛苦,你們卻什麼都不做呢?凱伊先生!就算你不愛他了,你們也還是搭檔啊!現在已經不是在那邊好整以暇的整理分析的時候了!」
「艾西亞博士,您的植物園裏頭有金雞納樹嗎?」
瞬時紅色的飛沫四散,傑德?法魯德那因爲被綁在椅子上動彈不得,所以只能任由碎屑在他臉頰,旁拉出一絲鮮紅的血線。
「那是三四郎的拿手絕招,專爲那些怎麼都講不聽的傢伙設計的。」
看着眼前戴着一抹諷刺笑意的傑德?法魯德那,凱伊沉默地轉向近衛凱的方向。
「我不會用自白劑的,那只是白白便宜了這個傢伙而已。」
「原來只要這麼一點高度就可以把它摔碎,以後不管誰說這東西有多實用,我也不會相信了。」
「他是典型的精神耗弱吧。這種人在那些早熟的天才羣裏頭多的很,他們那種人喔,很多都沒什麼抗壓能力。」
突然聽到凱伊拋過來的問題,雖然艾西亞略帶驚慌地回答,但事實上,他已經將植物園裏上千種植物名稱倒背如流了。
他知道凱伊無意按照一般步驟來處理這件事,他也知道凱伊要他出去的用意,就是他會扛下接下來發生的事所有的責任。這一點讓他覺得很不安……挺直了背脊,近衛凱看着眼前冷靜的凱伊,他試着窺探凱伊的心思……
「叫所有選拔候補都留在自己房裏,監視熒幕全部打開,只是我們不知道那個傢伙說的蟲籠到底長什麼樣子,所以要找到那些籠子並不容易,以目前的狀況來說,光是蛹就很麻煩了。」
輕聲地道了歉,艾西亞用手背擦去臉上的淚珠,他孩子氣地微笑了一下,但在看到三四郎的蒼白臉色時,馬上又皺了眉心。
「這我們都知道啊。」
「我,我要求正式的調查!如果你們有任何違法行爲,我可是會告你們的喔!」
「那個男人就在衆目睽睽之下怒罵我!我-提出抗議他就叫我閉嘴,簡直就像在罵小孩一樣……從此之後每個人都笑我,都在背後講我的壞話!這一切都是因爲那個男人,纔會讓我在大家面前丟臉!」
「接下來換我接手訊問,我是凱伊,這艘船的機組員之一。」
但凱伊只是什麼都不說地轉過身,逕自背對着他。
「要是那個男人說的是真的,我們就得去弄清楚他到底給了三四郎什麼樣的暗示了。我想三四郎的狀況,或許比我們想的都更嚴重也說不定。」
「你要去哪裏?」
依然是在與傑德?法魯德那雙眼平行的高度,凱伊故意慢慢地張開手掌,讓他手裏的玻璃薄片閃耀着光芒向四方散去,但玻璃破片並沒有全部掉落地上,剩下的少許碎片再次回到凱伊手裏,緊緊依附着沒有離開。
「只、只不過是個傭兵,卻敢抓住我的手!我只是站在那邊而已,那傢伙也不聽我的解釋,只是一邊冷笑一邊把我拖回房!」
「凱伊?」
「咿!」
面對傑德?法魯德那的嘶吼,凱伊也只是淡淡地微笑着。
「沒事的。這些破片比一般的刀刃鋒利,所以就算是你,也應該不太會感覺到痛楚纔對。而且傷在這種明顯的地方你也可以馬上得到治療。只是——」
話語無預警的中斷,凱伊伸出他沒有受傷的那隻手,取出另外一個玻璃球。
「如果傷在看不見、很難看見,或是黏膜的位置,那就真的是很麻煩了。到時不論想取出玻璃片,或只是單純針對傷口加以治療,都會讓人感覺到痛苦難當。就好比……對了,要不要試看看傷在嘴裏如何……」
「凱伊,你要做什麼?」
「——!」
雖然近衛凱一直在旁留心情勢發展,也不斷地試圖靠近凱伊,但面對凱伊突如其來的舉動,他同樣措手不及。
因爲凱伊的動作真的比他快了許多。
彷彿貓一般的靈活軀體,迅速地繞到了傑德?法魯德那身後,凱伊的手壓制住法魯德那的下顎根部,而他手上的玻璃球霎時不見蹤影。
那個原本讓凱伊拿在手上轉動玩弄的美麗玻璃工藝品,這時已經被塞進了傑德?法魯德那的嘴裏。
那個球其實不小,即便是凱伊握着的時候,他的手掌也沒有辦法完全把那顆球給包覆住。
不管凱伊再怎麼纖細,他總還是個男人。那個球雖然只略大於凱伊的手掌,但是對傑德?法魯德那的嘴來說,卻絕對是夠大了。
所以法魯德那也就只好竭盡所能地把嘴撐開。
「怎麼樣?」
看着眼前洋相百出的男人,凱伊的心情顯得相當的愉快。
「不要說話比較好喔。胡亂使力的話,你會咬破那東西的。」
不用他交代,法魯德那也會竭盡所能地張開嘴。可疑的淚光浮現在他的眼眶之中,他的喉頭則不斷地傳出模糊的呻吟聲。
爲了保住一命,法魯德那正使勁全力維持自己張嘴的姿勢。
「你的反射神經比我想像中的好嘛。就這樣,繼續加油下去。」
看了看醫療電腦上頭所提供的數據與資料後,凱伊轉過頭,他的視線先越過近衛凱的肩線,然後才又拉回醫生的身邊。
就像急於附和一般,那男人趕緊猛點頭,表示自己句句屬實。
連照明都一併關掉之後,他摘下臉上的護目鏡放在桌上,脫去身上的汗衫,然後只披了件襯衫就往三四郎走去。
「已經幫他注射奎寧了;反正不管怎麼樣,先把他的熱度降下來再說。但是……」
就是那種平淡的語調,深深地震懾住了傑德?法魯德那。他的虛張聲勢被徹底的擊垮,在聽完凱伊的說明以後,他的身體便微微地顫抖了起來。
他已經連反抗凱伊的力氣都沒有了。法魯德那的一隻手,不知何時被從椅子上放開,他慢慢地抬高了手,指出好幾個位置。
「接下來,請你在這裏輸入這個病究竟有沒有特效藥,還有你給我們機組員的暗示內容。」
「你有手吧,那就請你自己盡力把下顎拉開了。」
「思考死亡?」——
「因爲熱度已經開始下降了,所以三四郎的意識……」
「三四郎……」
「所以,我要把你放進我的身體裏。」
凱伊的表情完全沒有任何變化,這讓法魯德那更爲懼怕,他只能放任恐懼爬滿他的全身,然後默默的等待。
近衛凱皺起了眉心。他的臉,與依然躺在牀上的那張無意識的年輕臉孔,實在是太相似了。這麼一皺眉,彷彿就像他也能夠感覺到三四郎的痛苦一般。
凱伊的語音落下之後,一股幾乎快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沉默,就在病房裏蔓延,只剩三四郎沉重的呼吸聲,還在空氣中迴盪。
這是用玻璃做成的兇器。雖然它既輕薄又脆弱,但這東西可是會致命的。
束手無策的近衛凱,因爲懊悔而扭曲了五官。艾西亞則心疼的將三四郎緊握成拳的手,摟進自己的懷裏。
「請救救三四郎……」
就這樣,他緩慢地倒下身體,把臉頰貼在三四郎的胸膛上,然後凱伊閉上眼。
「三四郎怎麼樣了?」
冷淡地把話說完,凱伊轉過身,背向那個努力睜着滿是血絲的雙眼,掙扎地向他伸出手的男人,快步走出醫務室。
「我現在救你。」
「這是船上的配置圖。」
「你們兩位,都請先出去吧。」
眼前的三四郎滿臉蒼白,但這樣的蒼白卻與高燒無關,他的額際滿是冷汗,長髮披散在枕頭上,粗淺的呼吸不規律的喘息着,手腳都被固定住,讓他全身動彈不得。
禮貌地推開了一臉有口難言的近衛凱,凱伊逕自走到三四郎的牀前。
「傑德?法魯德那博士的處方箋呢?」
「我什麼都不會做。從現在開始,我連一根手指都不會碰你,要不要閉上嘴隨便你。」
「我有一個想法……不過,現在沒有時間了,請你們照我說的話去做。」
近衛凱一邊說,一邊拉起凱伊的手進行治療。凱伊的手掌到現在都還在流血,破片也還沒完全取出來。
「嗚……咕……」
「你這人啊,比我想像中的更爲偏激哪。」
無言地看着眼前的凱伊,近衛凱默默地轉身,推着艾西亞一起走出三四郎的病房。不過在走出房門前,艾西亞還是掙扎着回過頭。
在這男人的面前,放了一張航宙船的3D配置圖。
「要承認這件事,不論是對身爲醫生,或身爲管理者的我,都是很大的屈辱,現在我們能做的,就只有賭上老哥的體力,儘量趕往擁有完整醫療設備的港口。」
「我沒辦法向你保證我絕對能夠做到,但是我會努力的。」
似乎是聽見了男人的叫喊,凱伊轉過頭。
通常三四郎的體溫都會比他低上許多,但現在,三四郎的身體就像是有火在燒一樣。凱伊抱了他好幾次,用脣去感觸久違了的三四郎胸前的隆起。然後,凱伊便微笑了。
近衛凱走進病房,安靜地站在凱伊身後。
「那種器量狹小的男人,對痛苦都很敏感……皮開肉綻的傷口、噴溢出來的鮮血、銳利的玻璃碎片等,這等於是視覺上的拷問。你做了非常殘酷的事呢。」
一放開抓住法魯德那下顎的手,凱伊嘴角那抹完全陌生的微笑也跟着煙消雲散了。他挺直背脊看着眼前的男人,不只渾身散發出一股強硬的氛圍,甚至連聲音都非常冷硬。
「已經輸入醫療型電腦了。但是,藥品果然不足。」
「要怎麼解開這個暗示?」——
說完,凱伊便離開那張束縛着法魯德那的醫療用坐椅。
「如果有奎寧的話,多少可以緩解瘧疾的症狀。可是就像那個男人說的,他給的暗示……」
「我並沒答應只要你說,我就會把東西拿出來。事實上,你只是很單純地回答了我的問題而已。」
突然冒出來的聲音,劃破空氣中的靜默,讓他的肩膀顫動了一下,他抬起被汗溼的前額,看着凱伊。
凱伊纔出了房門,近衛凱就等在門口。那語氣與其說是驚訝,還不如說是驚愕。
「那麼,三四郎究竟……」
那種恐懼感,讓他不由自主地慢慢抬升自己的身體,而心理的恐慌,也愈發地強烈了。
「不知道你會不會忍不住而一口氣把那東西咬破呢,或是因爲疲勞,而一點一點地閉上嘴,一點一點地讓那東西在你嘴裏破裂……那東西是用最薄的玻璃做成的,所以,它的破片也非常微小,邊緣會非常的尖銳,你知道,有很多神經與血管都分佈在舌頭上,而人類頰邊的黏膜也十分肥厚,萬一你咬破了那東西,破片可是會埋在裏頭的。如果你把那些破片給吞下肚,那麼遭殃的就是你的內臟了。」
「……我知道了。」
傑德?法魯德那開始感覺到疲倦,已經沒有辦法控制自己逐漸變得濁重的氣息,與他開始顫抖的身體。
依舊是那缺乏起伏的聲音。凱伊轉過身背向艾西亞,然後流暢地開始了手上的動作。
凱伊抿起了他薄薄的嘴脣。
雖然凱伊並沒有失去該有的禮貌,但這句話很顯然是在下達命令。看着眼前驚訝萬分的兩人,凱伊又再一次地催促着他們離開。
沉默地看着三四郎的凱伊,慢慢地抬起了頭。
凱伊一問出蟲籠在哪裏,他就馬上走出房間,指示其他的組員分批進行搜尋。羅德與莎多蘭目前就是正針對這個任務,而在船艙裏東奔西跑。
就算他竭盡全力張大嘴,他的牙齒都還是會抵在玻璃表面上,併發出摩擦的聲響,他知道他嘴裏的玻璃球有多麼脆弱,他甚至可以想像,在他咬破這東西的瞬間,將會感覺到什麼。
除非他真的有那樣的記憶,這樣的暗示纔會有效。在我們過去的實驗裏,沒有成功解開暗示的例子。
他得使勁全力才能把嘴張得非常開,而在這個看起來不很可靠的男人面前,凱伊又推過來一個小型的控制器。
「要是那些細微的破片進入了你的血管,那就真的太糟糕了。跟着血液運行,那些破片接下來會刺傷你哪個部位?我想這沒人知道。就算你要取出那些碎片,爲了確認那些碎片到底跟着你的血液流竄到哪裏,醫生也非得在你身上到處動刀不可。」
完全沒有理會自己手上的傷口,凱伊全心全意掛念的,是目前人還躺在牀上的三四郎。
「從內科的角度來看,老哥現在的狀況非常不妙。他腎上腺素的數值過高,所以,我想他的血壓應該也跟着上升了。他的狀況很危險,如果不讓他的心跳數下降,他的症狀根本無法緩和。但是,現在我們目前卻無法提供他足夠的治療。」
「凱伊先生……」
就在這一段他什麼話都沒辦法說的時間裏,他的想像力簡直可以說是發揮到了極致。不管他再怎麼喝斥自己的大腦,希冀能夠停止這樣的想像,無奈他的意識,就是會不由自主地朝那個方向一路集中過去。凱伊剛剛已經讓他看到了玻璃會怎麼破裂,那些破片又有多麼尖銳,以及傷口可能會怎麼流血等……待會兒這一切,很有可能會在他自己的嘴裏,完整地重現一次。
點點頭,凱伊轉過身,就這樣踏出了醫療室。那個男人見狀一驚,竭盡全力地想要喊叫出聲。
跪在牀緣,彷彿正在替三四郎祈禱一般的艾西亞,抬起了一雙濡溼的雙眸,注視着眼前的凱伊。
房門已經鎖上,監視螢幕也切掉了。凱伊拿掉三四郎身上所有的器具,然後把醫療用電腦的自動診察系統,也一項一項地關上。
「請你告訴我,你在哪些地方放了蟲籠。」
我要他回想到目前爲止,所遭受過的所有苦痛,然後想像那個痛楚,我命令他思考自己該不該死。
「傑德?法魯德那的暗示與他自己的想像,真的可能殺死三四郎嗎……」
對法魯德那來說,眼前的狀況,簡直就是那個說起話來沒有一絲人味可言的傢伙,爲了測試究竟需要多久的時間,玻璃球纔會因爲他閉上嘴而破裂所做的「實驗」,甚至連被破片割傷的位置以及程度,似乎也都在他的實驗範圍內,搞不好最後那傢伙還會把他所遭遇到的恐怖與痛苦畫成圖表,然後調整計量單位,再作出分析的結果……
「會痛嗎?」
話還沒說完,艾西亞就趴伏在牀單上,什麼都不肯說了。
「只有那些嗎?」
沒有特效藥,但是有處方箋。我給傭兵的暗示是「MEMENTO-MORI」。
凱伊觸碰着三四郎緊閉的雙眼,然後頰、喉際;最後,凱伊把手伸進三四郎的襯衫,把手放在他的胸前。
語氣完全沒有絲毫抑揚頓挫。凱伊只是如同電腦一般,用他平板的語調不斷訴說着。
法魯德那的下顎已經撐到極限,正在不斷地上下顫抖着,而雖然他大張的口妨礙到他的視線,但他還是把手伸近鍵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