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的咒文

第二章 初次接觸——三四郎/阿多米拉爾·德雷克

《青之軌跡》 · 久能千明 · 5206 字

時間退回到幾分鐘前。

這裏是焦耳伯爾努號的圖書館。

主顯示屏前坐着一個男子,將通信器設定爲接收後,便靜待着召喚他的大人物的出現。

他就是剛纔一直不見蹤影的三四郎,在等待連線的短短几分鐘內,他好奇地觀察着四周,這個他從未踏入過一步的圖書館。

雖說是圖書館,這裏卻沒有一本書,只有幾列仔細分類好的磁盤整齊地安放在架子上。

可不管是磁盤還是書,三四郎都沒有一絲一毫要看的意思。在確認了圖書館的所有設備之後,他開始饒有興味地研究起書架上的分類標籤。

每當他的頭微微轉動,背後紮成一束的頭髮就相應地發出摩擦聲響。而那雙爲了看標籤而眯縫起的雙眼,則呈完美的杏仁狀。

明亮的黑眸,筆直的黑髮,組成了讓人過目不忘的東方美。

這位就算是坐着也是一目瞭然的高個子,將胸前的襯衫完全敞開來。

雖說和肌肉男洛德比起來尚顯不足,但質感卻似乎有些不同。

充滿皮革般光澤感的肌膚,修長的雙腿,就像是一把用熟了的刀子般,一切的配置都是爲了「實用」這個目的。

「《古典演劇概論》?什麼亂七八糟的……」他皺了皺眉,不明白這種書對飛船有什麼用。正在這時,操縱檯上響起了警告聲,連線接通了。

三四郎面前的屏幕上出現了對方上半身的影像。

「初次見面,是三四郎?牧野君吧!」連線另一端傳來了一個冷靜的聲音。

超光速通信獨有的清晰的畫面中,端坐着一名高雅的紳士,口型的變化與聲音幾乎同步。

作爲優秀青年凱伊的養父來說,他還很年輕。雖說算不上「青年」了,也還不足以被稱爲「中年」。

經精心打理的栗色頭髮,深綠色的眼眸,胸前還掛着政府高官的勳章。高雅的氣質中夾帶着一絲精明和敏銳。

三四郎微微點頭,「請多指教,既然你認識我,我也不必自我介紹了。你就是凱伊的養父吧!」

面對沒穿制服一身漆黑打扮的三四郎,對方沉默了,也許是震驚於他的打扮和隨便的口氣。

眼前的這位年輕武官應該知道,指名找他的是月統括司令長官,一位以他的身份絕不可能有機會直接對話的大人物,而他竟完全無視了這位大人的高貴地位和理應受到的尊敬。

也許是察覺到了對方的猶豫,這位名叫三四郎的青年微微一笑:「我沒啥教養,不好意思。幹傭兵幹長了,沒想過能和你這種大人物講話。」

「看來你們上層階級的牀風,比謠言傳的還要混亂啊。我可沒興趣和人瞎掰我搭檔臥房裏的事,更何況你又是他的養父,就更不能亂說了。」

「喂,喂」

經過了一番長時間的沉默,阿多米拉爾?德雷克終於開口了。以鮮有的耐心等待他開口的三四郎,一聽這個問題,立即擺出一副「什麼啊,原來就要問這個啊」的表情。

「他所接受的並不是普通的教育,我想你也知道,凱伊的性格有所扭曲,這不是他的錯,錯在於我,他……」

這種變化在他本身所擁有的月人的美貌之上更添一層妖媚的氣質,而他卻對這樣的自己產生了極度的厭惡。

三四郎誇張地將五官痛苦地皺成一團,他所說的電擊,就是凱伊所擁有的,據說在月人中也算是佼佼者的,作爲感情感應者的能力。

「你不是有事要告訴我嗎?」三四郎沒想到對方這麼快就要結束這次通話。

「你該不會是……對我的指名感到不滿吧?」

真正有教養的人,不會因對方的態度動容。所以,面對三四郎無理的回答,阿多米拉爾?德雷克並未收起他嘴角的微笑。

而眼前的這位青年卻說出了與這些都毫不相同的評價,在驚訝於這位擁有燦爛笑容的年輕傭兵的話語的同時,他開始明白他被選作凱伊的搭檔的理由。

三四郎沉默地抬頭望着屏幕,臉上分明寫着「那又怎麼樣」,他將墊在腦袋後的手臂張開,

作爲領袖,他是個站在萬人之上的男人,只須三言兩語,便能讀出對方的度量和品質。

傭兵,像他這樣有教養有地位的人對這個詞絕對沒有好印象。

「我生在船中長在船中,到現在還能做什麼。」

那種意味深長的笑容和語調,如他所願地觸動了三四郎的內心。三四郎挑了挑眉毛,狠狠地盯着他。

「阿多米拉爾?德雷克!!」三四郎站起身伸出手想要阻止,而他面前屏幕上的人影卻消失了。

萬花筒之眼,比他的言語更誠實。

「對你來說,凱伊是個普通人對吧。」

「也不是啦,不過老實說是有點煩,不知道你找我會有什麼事。」

阿多米拉爾?德雷克陷入了沉思,他那深綠色眼眸似是在三四郎身上找尋着什麼,然後,一反常態地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凱伊他……很有魅力吧!」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凱伊總是屏聲斂氣恭敬順從,在保持距離的同時,一言一行卻滲透着敬意和愛意,特別是他的眼眸。

阿多米拉爾?德雷克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什麼啊,拜託你說得明白點。」

「也許的確如你所言……」

三四郎茫然地站着,任屏幕中倒映出他的身影。

「不是『曾經』,現在也幹這行,只不過碰巧坐上了這艘船罷了。」

他確認了一下通信的剩餘時間,開始結束談話。

「那麼,我便單刀直入了,你怎麼看凱伊?你覺得他怎麼樣?」

阿多米拉爾?德雷克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凱伊可是月人噢。」

「教會他,生活應該是快樂的。」

阿多米拉爾?德雷克用他理性的眼睛望着因不甘心而沉默的三四郎,收起笑容繼續說道:「有件事想告訴你。雖說我並不是想得到你的理解,但是我想讓你知道,我和凱伊……」

原來,三四郎正把交叉着的雙腿翹在操縱檯上,身體舒展得簡直像橫躺在空中。

三四郎迷惑地眯縫起雙眼,不明白對方的意圖。他理了理凌亂的頭髮,對這不投機的談話開始厭煩了。

面對着一臉困惑的三四郎,阿多米拉爾德雷克搖了搖頭:「重點已經說完了,我只是想和你聊聊罷了。」

「夠了,我不是說了嘛,比起現在打聽他的出身家教,還不如幫他想想解決辦法來的實際。」三四郎看起來已經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真是的,凱伊也好,你也好,怎麼盡喜歡找這種麻煩事。」

「這到底是什麼跟什麼嘛!」他皺着眉頭自言自語。突然,他回過神來看了看時間。「啊呀,不好……珊德拉……」反覆提醒自己要遵守的時間還是過了。三四郎急匆匆地往外跑。

「因爲你是他養父我才說的哦,這傢伙的教育方法是不是有問題啊,不過這些話可不能告訴凱伊,不然他又要火了。」

銳利如刀子一般的頭腦,端正的美貌,優雅的言談舉止。

「那可是充滿危險和風險的工作啊。」

感情感應,就是感知對方感情的能力。

至今爲止,阿多米拉爾?德雷克聽到的關於凱伊的評價,優秀,冷靜,擁有完美舉止的冷漠青年。

從三四郎的話語中,他知道凱伊現在活得很好。神經質的凱伊,一定會因爲這位食人傭兵而步調大亂陷入迷惘之中。一想到這裏,他的笑容又多了一層深意。

只要給錢,不管是對誰,就算是對前一分鐘還在打仗的敵人,也能毫不介意地效命,傭兵就是這樣一羣沒有尊嚴,低俗粗野,毫無教養且自我中心,如餓狼般的亡命之徒。剎那間,腦海裏湧出的盡是這些令人蹙眉的評價。

他用他獨特的洞察力,審視着眼前坐着的青年。

阿多米拉爾?德雷克說話的同時,線路關閉的警告聲響起。

「談了這麼久,打擾你工作了,回自己崗位上去吧。」

「說老實話,我也這麼覺得。」阿多米拉爾?德雷克答道。

「等一下。」三四郎突然打斷了阿多米拉爾?德雷克那毫無感情的敘述,「我可得先說清楚,你和凱伊之間發生了什麼,和我沒關係。我只關心在我眼前的他,其他的都無所謂。本來嘛,他既然在這裏,你特地從老遠過來插上一腳就是你的不對,我可沒什麼要聽的。」

悠閒的語調,沒規沒距的姿勢,呆呆的神情,阿多米拉爾?德雷克的識人慧眼,從三四郎毫無緊張感的表情中,讀出了他性格的強硬,激烈,以及身心的強韌。

通過強調自己的主張,無意識地猜測對方的出牌——這說到底是一種野生動物的本能,因爲同種族的雄性通常爲判定對方和自己孰強孰弱而進行試探——而三四郎雖然能在潛意識中做到這一點,卻沒有很好的實際操控能力——聽了阿多米拉爾?德雷克的話,他稍稍揚了揚眉毛,便乖乖地收起了雙腿。

「不,算了。凱伊不會對我說謊,和我談話會令他痛苦。」阿多米拉爾阻止了已經起身的三四郎,「代我向他問好,很高興今天能和你談話。」

一如既往的輕巧語氣,而這次,阿多米拉爾?德雷克沒有報以微笑。

但是,又是極度的緊張。

將頭髮紮成一束的高挑身影,一轉眼就從圖書館消失了。

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面對悠閒的三四郎,阿多米拉爾?德雷克忽然盯着他手臂看了一會兒,像要說什麼卻又欲言又止。

「那麼,能不能請你把翹在操縱檯上的腿放下去呢?我並不是指你的態度無理,只是想看清楚你的樣子罷了。」

「你能直截了當些嗎?我腦子可沒凱伊那麼好使,也沒什麼耐性。」說到這裏,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嘴角揚起了一絲笑容,「……不過,你養子的性子也很急啊。」

跑起路來卻不帶絲毫腳步聲,就這麼飛也似的衝過沒有人的走廊,消失在盡頭。

他知道,凱伊憎恨着他自己和他周圍所有的人。

他是如此自然,使用着近乎無理的語氣,即便是面對從未謀面的政府高官也沒有絲毫的自卑和心虛。

三四郎還是不明所以地反覆咀嚼着這句話的含義。阿多米拉爾?德雷克微笑地看着三四郎,用一種和剛纔完全不同的語氣問道:「凱伊……一切還好吧?」

三四郎的微笑,能徹底改變他嚴厲的第一印象。

「我也知道該怎麼行禮,不過你找我來不是爲了談公事吧!所以就沒必要對放心不下孩子而前來探視的家長行軍禮嘍!」

不管他再怎麼擁有識人慧眼,比起沒有直接交談過的人,他更容易去相信世俗的風評,而事實上,傭兵之中那樣的人確實很多。

屏幕的另一端,線路封閉倒計時的顯示燈開始閃爍。

聽到這話,阿多米拉爾?德雷克不禁瞪大了雙眼。他從未聽人如此評價過凱伊,而他自己也沒有對凱伊有過這樣的評價。

「聽說你曾經是傭兵……」

既然凱伊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的感情,他也便無從幫他。

眼前的青年,便是所謂的傭兵。

等他察覺到這一點時,他最愛的兒子已經形成了一種觀點,活着太過痛苦。

「啊?和我?」三四郎覺得莫名其妙,「就爲了這個特地使用超光速通信?」他不禁叫了出來,就好像在說「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面對阿多米拉爾?德雷克,凱伊變得寡言少語,儘量避開他的視線。不知不覺的,他將自己同周圍人隔開,開始一個人封閉起來思考問題。

「你可別指望我會說什麼稱讚的話哦,他那麻煩的性格實在讓人火大,還有就是,那個過激的電擊啊。」

因爲這位名叫三四郎的青年,只是用真實的自己和他對峙。

從能夠容忍三四郎的態度並繼續這次對話就可以看出,阿多米拉爾?德雷克擁有他養子所沒有的氣度。

「你是想說,我真是個傻父親吧!但這對我來說很重要,搞不好就會關係到凱伊的生命。不過,如果他在你身邊,也許就不必過像自己勒緊自己脖子一樣痛苦的生活了。」

「的確。」面對乖乖放下雙腿,口氣卻沒有絲毫改變的三四郎,他優雅地一笑,真正開始了對三四郎的正面觀察。

三四郎頓了頓,咧開嘴衝他笑了笑。

聽着三四郎的敘述,阿多米拉爾?德雷克又恢復了笑容。和剛纔那種禮節性的微笑不同,這是欣喜地聽着自己兒子近況的監護人的微笑。

「可以的話,能告訴我理由嗎?」

聽了這句從咬緊的牙縫中透出來的充滿敵意的話,阿多米拉爾?德雷克微微一笑。三四郎頓時明白,自己上了對方的當。阿多米拉爾?德雷克想聽到的正是這些。

「怎麼樣……腦子頑固得讓人火大,一天到晚只知道按規章辦事,不過,要是覺得他壓抑呢,有時候他又會露出一副無依無靠的的表情,要說他冷靜呢,他又動不動就發火。雖說是個不太穩定的傢伙,也算是可靠吧,還有就是那雙眼睛,那可是怎麼看都看不厭啊。雖然是個麻煩的傢伙,一起工作還是沒問題的。」

震驚於三四郎那充滿怒氣和迫力的聲音,阿多米拉爾?德雷克正了正身子,望着對自己怒目而視的三四郎,露出了複雜的苦笑。

也知道他因此而深受困擾,卻又不想讓他知道。

阿多米拉爾?德雷克知道凱伊對他的戀慕。

對於投向他的視線,特別是將他視爲月人的視線,凱伊都會報以激烈的反抗和強烈的厭惡。而這,也正是阿多米拉爾?德雷克的心頭之痛。

「你怎麼不去問他本人呢?我去把他叫過來吧。」

「沒什麼理由不理由的,這活兒符合我的個性罷了。」

凱伊對他的這種複雜的戀慕之情,促使他對自己是月人這一事實自我否定。

面對緊緊盯着自己的政府高官的視線,三四郎透過凌亂的前發,回以銳利的一瞥,就在這一瞬,阿多米拉爾?德雷克確信了自己的判斷。他之所以會給人嚴厲的第一印象,看來也是因爲那雙折射出堅強意志的眼眸。

將三四郎野性而又不低俗的五官仔細打量了一番後,阿多米拉爾?德雷克收起笑容。

「除了野性美外,這張臉也沒什麼值得一看的吧。」

凱伊是那種在感知對方感情的同時,向對方傳遞自己感情的感情感應者。他能提高自己的感情釋放能力,並以此作爲強有力的自衛手段,也就是說,他能將自己激烈的感情(大多數情況是憤怒),通過和對方的碰觸傳入對方體內,能讓對方受到如同高壓電擊般的打擊。三四郎不知悔改地一次次觸怒凱伊的神經,於是便飽嘗了這電擊的滋味。

凱伊對他來說是憂心的源頭,同時也是引以爲傲的兒子。

「什麼普通不普通的,他可是你養大的,這你應該最清楚纔對,他這人除了比較陰鬱,腦子太好搞得總是東想西想外,還算是個不錯的搭檔。」三四郎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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