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寸長之蛇亦能吞海
《千嫁喵物語》 · マサト真希 · 1.8萬 字
廣人神情愕然地愣在原地。
他揚起水花往前邁出步伐。這一動,也使膝蓋發軟。
「廣人少爺!」
守宮聲音響起的同時,廣人的腋下獲得支撐,勉強不至於跪倒在水中。
「——咪咪。」
廣人的脣縫間擠出了異常冷靜的聲音。
「貓神大人真的來過這裏嗎?她會不會在屋子裏的其他地方?」
「啊……我、我去找找看!」
咪咪立刻沿着天花板跑進屋子。
「廣人……」「廣人先生!」「氏子學長,妖貓呢!?」
夜刀、雪姬、耀姬也來到屋外,七嘴八舌地詢問。
不過廣人只是默不作聲地甩開守宮的手,往前跨出了一步。
他睜大眼睛拚命檢視陰暗院子裏的每一處漩渦。
但就是不見貓神大人的蹤影。
過了一會兒,咪咪折回來了。
「我、我剛去巡視一圈了。可是……可是四處都找不到。」
聽見咪咪顫抖着報告的聲音,廣人一語不發,頭也沒回。
「……打電話。」
「咦?」
「打電話聯絡消防局。跟他們報案有一個人——不,有兩人因淹水失蹤了。」
耀姬別開視線迴避了夜刀的問題。不用問也知道她想問什麼。
『因爲你騙人的技術太差勁了。總之,你立刻離開那個地方。』
耀姬趕忙接聽電話。
『翻出你的記憶吧。我們原本可是荒魂,會被當作「神」來祭拜,不過只是因爲人類想平息我們的威脅罷了。而且,就某層面而言,以前廣人說過的話是正確的。』
「請大家儘快往閣樓移動!」
「該不會貴爲神明——本尊乃八頭龍的你,害怕打不贏區區一條蛇妖吧?」
「你知道一旦我把咒具還給你解除封咒,你會變成什麼模樣嗎!?」
「夜刀想救貓神大人和筐。現在連廣人也有危險。」
電話另一頭傳來冷酷的聲音。
「至少面對其他土地神時你站得住陣腳。還是說……」
「廣人!」
「你在說什麼?這麼嚴重的洪水,就跟挑戰讓大海結冰是一樣的意思!」
「怎、怎麼可能交給你!」
小道的語氣一如說教般:
「很有種嘛,你這條臭蛇!那我就如你所願消滅你!」
廣人一把將夜刀摟進懷裏,壓低了臉。
這時,她的手機突然有鈴聲響起。
『也就是當代罪羔羊,被人類視爲無力面對的災禍的製造者。爲什麼神會存在?既然存在,又爲何帶來這樣的悲劇?神毫無慈悲可言。神就是諸惡的源頭——人類就像這樣怪罪到我們身上。』
「人妖神三者皆世界的一部分。若要掀起超越正常的自然力量的現象,勢必得付出某種代價。夜刀要是使用了那麼驚人的力量,不曉得必須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來。最慘的情況甚至是賠上夜刀你自己……倘若真發生那種情況,我……」
「爲什麼不可以!」
廣人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下完指令後,從鞋櫃拿出鞋子穿上,深入了深水區。
「夜刀本是司管水的大蛇。夜刀一定、一定能有什麼辦法——」
只聽見上頭傳來乒乒乓乓翻東西的聲音,不一會兒,她帶着用布包好的太刀和學校書包「啪!」一聲跳了下來。
另一頭留下無情的話語後,掛斷了電話。
「你怎麼那麼說!?她們兩個被水沖走,現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耶!」
「既然神明無能爲力……那夜刀動手就是了。拜託你,耀姬。」
『你不會以爲我們之所以接受供奉是爲了施予恩惠吧?』
「……那還真是偉大啊,小道。」
耀姬牢牢地把嘴脣抿成一直線。小道繼續冷酷地往下說:
聽到有人叫自己名字,耀姬赫然回頭。
「……假設真的解除封咒好了,你能不能救氏子學長他們都還是未定之數。」
「沒錯,家主你只是血肉之軀的凡人。這樣太危險了!」
「不然我們存在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你、你真的明白嚴重性嗎!?」
夜色和瀑布般的暴雨一下子便吞噬了廣人的背影。
「你也很有可能變身成狂暴的荒魂,帶來更可怕的災禍,不是嗎!」
小道就像在落井下石般提高了音量:
只見黑暗裏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眸子正在凝視着自己。
耀姬仍堅持不肯和夜刀對上眼。夜刀接下來打算說什麼,已是顯而易見的了。
「現在不是討論那種問題的時候,妖貓和付喪神被大水沖走了!」
耀姬無言以對。但她旋即憤然回嘴:
「我們接受人類的供奉和祭拜,卻——卻什麼也不能爲他們做……!!」
「我是絕不會讓你做那種事的。」
尖銳冷酷的聲音無情地刺激耀姬的耳膜。
「嗚喵……」摩沙子發出微弱的叫聲,從閣樓探出臉來。
「不可以,最不可以冒險的是廣人。」
『即便如此,也切記不可輕率行動。』
「哪怕夜刀還擁有妖力,我也不會允許你這麼做。你還記得菅原先生說過的話嗎?」
耀姬大聲嘶喊。
夜刀眯起了細長的眼睛。
『你應該有聽到避難警報吧。爲什麼不立刻離開危險的地方。』
「小道說的夜刀都隱約聽見了……耀姬。」
「不行。你跟大家一起回到閣樓避難。」
「只要在消滅夜刀的同時,順便平定水災不就得了嗎?只要當這場災禍是夜刀掀起的,耀姬的所作所爲不過是爲了收拾作孽的妖怪,就有正當的理由使用神通力了。 」
夜刀激起水花往前靠近一步。耀姬撇開臉,也跟着往後倒退一步。
『還有,關於那個封咒的事。我建議你儘快交給我,否則最好處理掉。』
進入儲藏室後,耀姬快步爬上通往閣樓的樓梯。
『那又如何?』
小道的聲音愈趨冷漠:
「夜刀不知道。可是耀姬你心裏有數。」
「耀姬。」
聽到廣人的話,耀姬等人悲鳴似地驚聲尖叫:
『不這麼努力,怎麼配當神。』
『一如我先前跟廣人說過的,那種行爲就好比爲了替河川治水,卻賠上一座山一樣。就算你成功阻止這塊土地發生災害,也有可能因此讓災禍降臨其他土地。如此一來,不僅會跟守護當地的土地神起衝突,潛伏在那塊土地的荒魂也有可能趁機出來作祟。』
「拜託……拜託你跟其他人避難去。假如——假如失去的不單隻有貓神大人——我會崩潰的。我絕對無法承受那樣的結果。」
守宮留下這句話後,激起陣陣水花追趕廣人。
耀姬握住電話的手狂抖不已。
『企圖用神通力避免災害發生,勢必會對其他地方造成影響。』
『……你在榊家嗎?』
「你們剛纔的對話……是真的嗎?」
「如果夜刀還有妖力,這點程度的洪水早就被我輕易擺平了。夜刀會阻擋洪水,讓風雨停止,使有裏間的水全部枯竭,如此一來便能輕易找到貓神大人和筐了……」
只見夜刀現身在後頭。用細長的眼眸定睛注視着自己。
兩人二剛一後一路激起水花穿越昏暗的走廊。
「你怎麼會知道咒具已經找出來了……!?」
「沒、沒錯。」
「夜刀……」
夜刀緊緊抱住廣人後,用顫抖的聲音激動地說道:
「不、不如雪姬試試儘量讓水結凍……」
「對不起。對不起……廣人……」
「誰會相信這種把戲!」
『——好比說發揮神通力來疏洪這種事。』
冷酷的回答讓耀姬爲之語塞。
耀姬就像打不定主意般地咬牙切齒。
夜刀目不斜視,淡淡地說道:
耀姬冷不防抓住夜刀的手腕掉頭轉身。
耀姬急吸了一口氣。在後面靜觀的咪咪和雪姬也僵住了。
「拜託你,耀姬。把那個東西——交給夜刀吧!」
面朝一旁的耀姬嘶吼似地說道:
『我們的存在是爲了聆聽人類的祈禱,除此以外,還有義務承擔人類的憂苦。我們的責任僅只於此。無法做更多的干涉。』
「摩沙子快回去,這裏危險。」
他繞到廣人面前,拼命表達自己的決心。
耀姬、咪咪、雪姬三人陷入爭論時,夜刀走向了廣人。
如此說罷後,廣人推開了夜刀。
夜刀平靜地回答,耀姬把目光轉回正面。
廣人用隻手攬住了夜刀的肩膀。
耀姬從正面和那雙發光的眼眸對視,開口說道:
廣人對夜刀的呼喚置之不理,劃破水面前進。
「憂苦……」
「到時只要耀姬消滅夜刀就行了。」
「我現在去找貓神大人。」
夜刀失魂落魄地垂低了頭。留在後面的咪咪和雪姬,也是茫茫然地無言看着守宮和廣人離開。
「廣人。雖然夜刀現在沒有妖力,但還是要跟你一起去。」
「咦?是誰打來……小道!?」
廣人張開被暴雨淋溼的嘴脣說道:
「水淹成這樣你要怎麼找!?只會讓失蹤人口變成三個而已!」
夜刀向摩沙子揮揮手,隨耀姬一同衝出儲藏室。
在走廊奔跑的同時,夜刀睇了耀姬所持的學校書包一眼。
「竟然藏在那種地方。完全沒有發現。」
「總不能放在神社吧,我只好施了潛藏之咒隨身攜帶。」
兩人趕回玄關。
一來到風雨強勁的戶外,耀姬從書包中拿出烏帽和扇子。
夜刀接手之後,把烏帽戴在頭上,扇子插在腰帶間。
「……拿去。」
耀姬解開遮蔽靈氣的布,把包在裏面的東西遞給夜刀。
布里麪包着一把太刀。
那是一把握柄纏繞着紅線,裝有金銅的劍格,專做儀式之用的漂亮黑鞘太刀。
夜刀一時之間面有遲疑。
但她旋即伸手抓住了太刀。
透過掌心,她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感。她立刻纏好太刀的繫繩,佩帶在腰上。
當她完成裝備的瞬間,整把太刀隱隱發出光芒——
下一秒,夜刀的體內湧現一股炙熱的力量。
之前盤踞在心中的不安與無助,一口氣煙消雲散。
與此同時,幽暗的視野一如有光明射進來般豁然開朗。
受到泉湧而出的力量壓迫,夜刀用力邁出的步伐。纏在手腕上的紙念輕輕地飄落。
「……夜刀!」
只見水千的袖子和紼袴的褲裙隨風擺動,一頭黑髮在空中飄揚,少女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雨景的遠方。
守宮再次懇求廣人回頭。
明明大雨仍下個不停,但氾濫的洪水就像被吸走亦或被阻塞住一樣,以驚人的速度不斷消退。
不過她非但沒有一聲呻吟,身體也一動也不動,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
「是我沒錯。我是廣人,啊啊,貓神大人!」
半晌,蛇羣圍住起舞的少女,形成又粗又大的波浪狀並迅速膨脹。
這樣的的想法爲他帶來了無盡的絕望與心如刀割般的痛苦。
眼下的水竟隨着巨響一口氣被吸上天空。
守宮話說到一半突然沒了聲音。廣人也揚起脖子向上看。
☆★☆
「我們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少爺你不需凡事都一個人承擔。」
無所不能的自信令她——不,是令『那東西』感到了愉悅。
就在廣人感到困惑時,赫見有人出現在視野的一角。
聽到守宮緊張的聲音,廣人赫然抬起頭。
我是萬能的。只要擁有這力量便無所不能。
抵達橋頭時,少女早已不見蹤影。
這樣的事實太顯而易見了。
即便如此,夜刀還是頭也不回地堅持自己的路。
「對了。這麼說來,爲什麼洪水會消退?」
剛剛————他們驚覺有股強大的氣就在剛剛誕生了。
咪咪從背後叫住夜刀。
廣人歡喜地渾然忘我,用力抱住了貓神大人的身體。
失去只要陪在身旁,便能溫暖我心的人們——!
廣人立刻搗住嘴巴,拚命把哽在喉頭的東西吞回肚子裏去。
想救貓神大人簡直是天方夜譚,我早就心知肚明瞭……
即便大雨滂沱,她的身體卻仍不見淋溼的痕跡。
「可是……!」
轉眼間洪水就不知消失到哪裏去,河牀也得以重見天日。
瞬間,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從廣人的背脊流竄而過。
下個瞬間,忽見一道巨大的黑色洪流隨着轟然巨響竄升到了天際。
目睹不可思議的光景,廣人睜大雙眼渾身僵直。
不聞水聲響起。也不見水花飛濺。
廣人抱起貓神大人,不斷呼喊她的名字。
「夜刀小姐……」
「廣、廣……人……?」
一聽到守宮的話,廣人二話不說伏下了臉。
正是——貓神大人。
廣人拔腿就跑,連滾帶爬似地衝下了坡道。
轉頭一看,有一個身穿和服的少女在橋頭大動作地揮手。
只見不安定的水面開始幻化成一條條數之不盡的蛇羣。
以宏亮的聲音大喝後,夜刀開始擺動衣袖褲裙翩翩起舞。
她很瞭解。
瞭解自己正朝無法挽回的境地邁進。
再這樣下去,自己無法回到想幫助的人、以及想保護的人身旁。
廣人試圖甩開守宮前進,但他的手仍抓得牢牢的不肯放開。
熟悉的景色已被濁流吞噬,連哪邊是河川哪邊是道路都無法分辨。
不久,貓神大人終於回過神,虛弱地抬起痛苦扭曲的臉。
廣人急忙讓咳到身子一抖一抖的她往前伏下,拚命拍撫她的背部。
河水氾濫成災,形成一片汪洋。
我何嘗不知希望渺茫,只是說什麼也沒辦法敦自己默默地袖手旁觀。
「你在胡說什麼,廣人少爺。」
廣人搗着嘴,用虛弱又模糊不清的聲音說道:
他渾身溼漉漉地來到了坡道,氣喘如牛地回望身後。
持續被吸出數回之後,貓神大人突然開始猛咳。
「那個……難不成是!?」
受到被蛇擋住視野看不到外界的影響,夜刀的心開始狂暴化,迷失了自我。
「廣人少爺,狀況有些不對勁。」
守宮摟住了廣人的肩膀。
廣人咬牙,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她的運動夾克髒兮兮滿是泥濘,懷裏抱着花筐,失去了意識。
所有的一切都任憑我擺佈——!
夜刀悶不吭聲。連頭也沒回。
蠢動的蛇羣彼此糾結,舉頭昂揚,不斷聚集重疊。
……夜刀站在水勢暴漲湍急的陰暗河面上。
但廣人用力搖頭拒絕。就像驕縱的小孩般,用力地搖,不斷地搖。
這瞬間,廣人連心臟的中心都凍結了。
當她的腳從水面上滑過去後,引起整片水面一陣騷動。
兩人不約而同俯瞰氾濫的河川。
「對……對不起,守宮……先生……」
當初聽到奶奶命危時的恐懼又再次蠢蠢欲動。
即便如此,他還是不肯放棄,繼續在洶湧的水勢中往前闖。
「咦——!?」
他感應到有一種溫熱的東西和冰冷的雨水夾雜在一起從臉頰滑落。
失去語言能力,失去理智,逐漸化成瘋狂的威靈。
「我是、一家之主……理當善盡、保護大家……的責任,可是我卻……」
溼答答的身體沉重得像石頭一般,關節也因爲受寒的緣故僵硬不靈活。
「貓神大人……」
身着紼袴和水千的少女轉眼間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打着哆嗦的聲音從冰冷的嘴脣泄出。
「廣人少爺!我們還是先撤退吧!」
「總而言之,我們姑且先返回宅邸吧。這裏太危……」
「你把我們當作自己的家人看待。在過去許多時候,你也負起了一家之主的責任。所以應該是要由我們支持你、守護你纔對。」
失去尋尋覓覓好不容易找到、想好好保護的人。
「……嗚!嗯、嗯、嗚……!」
一如再也不願放開般,緊緊地——緊緊地……
廣人不顧滿嘴都是喫到沙子的苦味,持續吸入吐出的動作。
「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卻發現有另一個人癱軟地垂掛在橋的欄杆上。
她拿起插在腰帶間的扇子,在頭上打開。
「家主!」「廣、廣人先生!」
無論再怎麼前進,出現在廣人面前的只有泥水。
雪姬癱坐在積水裏。天花板上的咪咪一語不發地目送。
——不用說我也知道。
「貓神大人、貓神大人!?」
廣人被守宮一把拉住。
「廣人少爺,或許她的嘴被泥沙或污水梗住了。」
我很清楚在這吞噬一切、甚至改變了地形的大洪水與暴風雨之中,根本無從尋找兩名失蹤的少女。
「……常言道,萍水相逢亦是前世之緣——!」
和貓神大人嘴對嘴,從中吸出泥沙和污水吐掉。
「貓神大人說過的話,你一定要謹記在心喔……夜刀。」
全都要失去了。
耀姬則是雙手抱胸,怒眼瞪視着黑暗的遠方。
一聲強烈的嗚咽竄至了喉頭。
「拜託你。這麼惡劣的狀況是不可能找到她們兩人的。」
下個瞬間,她飛身躍向了下着磅礴大雨的庭院。
咪咪和雪姬一邊嘶喊一邊從宅邸的方向跑來。
「咪咪、雪姬!貓神大人和筐小姐平安無……」
話說到一半,廣人突然噤聲。
「夜、夜刀小姐她、夜刀小姐她——」
雪姬痛哭失聲跪了下來。咪咪則對廣人投以充滿驚恐與哀感的眼神。
「夜刀……和耀姬……她們兩個去哪……」
問題才脫口而出,廣人便恍然大悟。
兩人去了哪裏?又爲何會不在這裏?
想通的瞬間,廣人的心被另一種恐懼給支配了。
「貓神大人麻煩你們照顧了!」
廣人大叫後,突然發足狂奔。
冒着依舊下個不停的大雨,他全心全力地在乾枯河川的沿岸堤防奔跑。
「——!?」
跑着跑着,他睜大了眼睛。
在前方不遠處的裸露河牀上,有道一柱擎天的黑色水柱。
水柱和黑暗融爲一體,若不仔細觀察,無法看清細節。
不過撼動大氣的震耳巨響說明了這道水柱有多麼的巨大。
不尋常的光景激起了廣人心中的恐懼。但他仍不顧一切往前跑。
半晌,站在堤防上的耀姬映入了廣人的眼簾。
她瞪着水柱,伸出隻手。
風裏的耀姬好像回答了些什麼,廣人沒予以理會,徑自高高抬起頭。
爲了拯救貓神大人。爲了拯救寶貴的朋友。
「夜……夜刀。」
『……會不會從此被廣人和貓神大人……還有大家……』
「啊…………!?」
「你錯了!」
「我們回家吧。夜刀。」
有無數雙發光的詭異眼睛從巨大的蛇軀各處逼視廣人。
對,現在連她聽不聽得懂人話都是問題。
廣人從『聲響』中感受到了一抹淡淡的哀愁。
滑到河牀後,腳陷進了泥濘裏。
「看就知道這裏很危險了吧!我現在要動手消滅這怪物!」
廣人目不轉睛地注視眼前的巨大蛇軀。
夜刀那顫抖的自白忽然又在腦海浮現。
廣人強而有力的聲音在風雨中迴盪。
一會兒後,她咬牙切齒地說道:
一般人就算看一眼便昏倒也不奇怪。
既然夜刀有平定洪水的強大力量,照理說要瞬間殺死廣人應該易如反掌。
耀姬用簡直快噴火般的視線瞪視着廣人。
那隻手臂也遭到蛇的糾纏,轉眼間便爬至他的胸口。
只見有一陣狂風包住了她,吹起頭髮與裙子。
他的脣縫擠出了沙啞的聲音:
看着扭曲蠕動的蛇軀,廣人豁出一切大聲主張:
因爲她察知了廣人心中的憂慮,考慮到他的心情……
擁有一身烏黑光亮蛇皮的蛇,攀在廣人的腳上不斷往上爬。
他心平氣和地向夜刀喊話,讓自己的意識集中在脫口而出的一字一句:
耀姬說得沒錯,那已經不是大家所熟識的夜刀了。
感覺上,她這麼做彷佛只是想嚇跑廣人,或者是試圖挑起耀姬的敵意而已……
「不行!我再也忍不住!三分鐘早已經過了!」
『她』還在。『她』一定就在那裏——!
『……………………回…………』
耀姬嚇得回頭一瞧。狂風瞬間停止吹拂。
聽到風聲,廣人赫然回神。
「夜刀……貓神大人和筐小姐都平安無事。所以,已經夠了。」
不對,那不是水柱。仔細一看,那是……
陰森的『聲響』慢慢組成人類的語言傳進了廣人的耳裏。
他情不自禁地握拳,握緊到直打哆嗦。
隱隱約約好像可以聽見有什麼『聲響』混在風聲中。
「————夜刀!」
有什麼冰冷的東西纏上了自己的腳。
耀姬大喊。廣人勉強舉起手臂,示意她不要過來。
從那蛇的身體,廣人感應不到任何意志。不過就只是噁心蠕動的異形。
「笨蛋!再怎麼瘋狂也要適可而止。你以爲事情會演變成這樣都是誰害的!」
既然她再也無法恢復原貌,那不如——
「無論原先再怎麼老舊,只要擦掉灰塵磨亮上漆,看起來就儉然一新。插上鮮花後,就又是另一種不同的風貌。那麼,哪個纔算真正的姿態?是全新的時候?變老舊的時候?重新擦亮的時候?經過裝飾的時候?到底哪個纔是?我認爲,每一個都是那物體所具有的一面!」
「你錯了。那個已經不是氏子學長你們所認識的小蛇女了。」
儘管他馬上想抽腳退開,但被蛇纏住的腳卻不聽使喚。蛇接連爬上他的身體,從小腿爬上大腿,來到了腹部。
廣人往前邁出一步,張開雙臂貌似痛苦地嘶喊道:
再這樣下去,那個可怕的蛇軀勢必會被耀姬消滅吧?
『……就是夜刀的真面目……』
廣人猛然倒抽一口氣。
然後廣人深吸了一口氣,用灌輸了『意志』與『力量』的話語大聲呼喊:
「那該不會是夜刀吧!?是嗎?耀姬!」
然而,接下來的呵聲響b卻粉碎了他的信心。
廣人緊張地屏住氣息,然後開口——
沒錯。夜刀自己也很害怕。她一直害怕會變成廣人他們所不認識的模樣。
「宅邸的古玩你也看到了吧?」
他心驚膽跳地垂下視線————瞬間汗毛直豎。
恐懼與嫌惡使廣人動彈不得,甚至沒能呻吟。
一片沉默。
既然如此自己也不能逃避,必須勇敢面對纔行。
「啊——耀姬!」
一想到這裏,廣人頓悟了。
耀姬那悲鳴般的聲音響起的同時,颳起了一陣強風。
「……給你三分鐘,有話快說。」
眼一剛竄上天空的東西,是無數的蛇。
她根本沒必要使出蛇上身恐嚇這種溫吞的手段。
全身纏滿了蛇的廣人失去了所有行動能力。
卜川閉上眼睛,好不容易發出顫抖不已的聲音。但他也沒辦法確認夜刀是否能聽見。不
廣人向耀姬大喊。
「不——不對,那個是夜刀!」
「不行……不可以,住手!耀姬小姐!」
呵……你……說什麼……』
但她最後還是選擇打破封咒獲取力量。
「!?」
廣人晈緊牙根,用力地搖了搖頭。
冷漠無情的回答令廣人無言以對。
「爲什麼?因爲……!」
兩人在風雨中互不相讓地四目相交。滾滾水流的翻湧聲在耳邊作響。
『夜刀……夜刀已經恢復了本性……這姿態……這副身體……』
「氏子學長!」
是蛇。
那是一幅極爲令人沭目驚心的畫面。
她聽到我的話了嗎?廣人的心中燃起了一絲希望。
「什麼叫真正的姿態?真面目、真正的姿態是不存在的!」
「夜刀……!」
纏附在他身上的蛇羣頓時停止了動作。
夜刀沒有回答。廣人繼續喊話:
『……討厭……想到這樣的結果,就好害怕……』
在內心裏下定某樣決心後,廣人筆直地注視蛇軀。
「那該不會……」
聞言,廣人轉過視線。
耀姬撂下這句話後,退了開來。廣人立刻用跑的從堤防滑下來。
在狂風驟雨的吹拂下,站在泥濘中的廣人重心不穩地搖晃了身體。
「拜託!請給我一點時間!」
廣人瞠目結舌。那是一種不是人類所發出的聲音,謎樣的不尋常『聲響』。
廣人抬頭,仰望範圍遍及整個上空的異常黑色水柱。
廣人倏地睜大了雙眼。
『……………………回……不……去…………了。』
廣人緊急朝着風的另一頭大喊:
無數不斷蠕動、糾纏在一起的蛇羣結合成一條巨大的蛇軀。
看着轟轟作響的兇暴黑色水柱,廣人啞口無言。
面對前所未見的怪異現象,就連廣人也忍不住想轉身落荒而逃。
「一點點就好,拜託你給我跟夜刀喊話的時間!」
「咦?氏子學長!?你爲什麼會來這裏!」
夜刀會變成這樣,責任要算在自己的頭上。
既然如此,無論她變身成什麼模樣,都不能對她棄之不顧。
哪怕樣貌長得再可怕,夜刀仍是夜刀。都是自己的家人——!
「我應該說過了。既然奶奶做得到,我保證也會做給你看。無論你長什麼樣子,或變成什麼模樣,夜刀仍然是夜刀。所以……!」
帶着如岩石般堅定的意志與決心,廣人逼視蛇軀。
我要用這句話收服暴虐的威靈。
我一定要把她——把夜刀帶回我們的身邊!
下個瞬間,一個連狂風暴雨也能掩蓋,鏗鏘有力的聲音響徹了雲霄——
「夜刀你是屬於我的。是我的家人!不管發生什麼事……我也絕對不會放開你!」
頓時,彷彿所有的聲音都戛然而止。
無論是扭曲蠕動的蛇,呼嘯的風,還是向上空噴發的水柱。
廣人堅定但又不失溫柔的聲音因此顯得更爲響亮了。
「所以夜刀,和我……不,是和大家……」
廣人朝着巨大的蛇軀,張開爬滿了蛇的雙臂。
「一起回我們的家吧!」
說到這裏,廣人一如突然想到什麼般,微微垂低了頭。
「啊,不過……可以的話,如果你能變成進得了房間的大小,那我會很高興的。」
眼前的巨大蛇軀沒有回答,默默無語。
廣人只是拿出耐心等待。
瞬間,蛇軀隱約搖晃了一下。
自己揮舞着小小的拳頭,憤怒地反嗆。
水淹到了腳底。三人踩踏着腳下的水,激起朵朵水花,不顧一切往前跑。
一路上他頭也不回,也不敢轉頭東張西望。因爲現在沒空做逃命以外的事了。
自己也知道少女便是那長期來和自己做對,交手過無數次的敵手。
「該不會……洪水又回來了吧!?」
「貓……貓神大人。」
纏在廣人身上的蛇也發出啪沙啪沙的聲響掉了下來。
『啊啊……竟然讓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真是的!』
『……咦?』
用盡力氣的身體疼痛不堪,彷佛就快支離破碎似的。
夜刀已經找到可以回去的家,和願意給我抱抱的人了……
廣人一跤倒在坡道上,無力地癱坐着。
『願意抱抱你、守護你的人。』
廣人奮力踩着泥濘衝上前去。
少女斷然地表示。
「謝、謝謝你們!雪姬、守宮先……」
少女一身溼漉漉的千早和紼袴,滿臉泥巴,以猛烈的速度大刺刺地朝着夜刀快步走來。
那天是自己以『夜刀』之姿脫胎換骨的日子。
『搞清楚,你輸了,你已經被我收服。所以理所當然要照我說的做。無論如何,我都要讓你當我家的孩子!!』
——倒在廣人的懷裏,夜刀想起了昔日的某個光景。
腦海浮現這句話的同時,一個溫柔的聲音自頭頂飄落:
同時——巨軀隨着毫無預警的震耳聲響墜地了。
「歡迎回來,夜刀。你不要再到其他地方去了,知道嗎!」
一雙溫暖的胳臂隨着顫抖的聲音抱住了廣人和夜刀。
『……痛!?』
她那怒衝衝的面孔即便被泥巴弄得髒兮兮的,仍絲毫不減原有的銳氣與美麗。
凜,你放心吧。
啪。
『給我住嘴!』
「快點!爬到我這裏來!」
挨在一旁,抱住自己的貓神大人。
只見煙消雲散的蛇羣中有一個纖細的身影,兩腳一軟緩緩地跪了下來。
『我不會放開你的!』
眼角餘光瞥見有人靠近,自己抬起了頭來。
聽到她的聲音,廣人感到了滿心歡喜。
咪咪向三人揮手。廣人使盡最後的力氣爬坡。
『什、什麼叫理所當然要照你說的做,那種莫名其妙的……嗚噗!』
某天黃昏——
冰冷的雨和身體的痛他都再也不放在心上。
聞言自己生起了悶氣,回答道:
然而過沒多久,她便與自己天人永隔了——
受到湧上心頭的喜悅驅使,他用力抱緊了夜刀。
夜刀放鬆力氣,依偎在廣人的胸口上。
廣人四周的水忽然像銅牆鐵壁一樣結凍了起來。
自己被那莫名其妙的話嚇了一跳。不過隨即燃起了滿腔的怒火。
廣人從泥濘裏被拉上來的同時,結冰的水牆被湍急的流水一舉沖垮。
『不要、我不要,放開我!』
面露破涕爲笑的表情往這裏看的雪姬;或許是緊繃的神經得以放鬆,泫然欲泣的咪咪;在一旁慈祥注視的守宮:儘管滿腹牢騷,低頭往這裏看的眼神卻充滿了掛念的耀姬……
守宮強而有力的胳臂趁這空檔把廣人從泥濘中拉了出來。
來者是做巫女打扮的年輕少女。
『……不用擔心,你的心願廣人一定會幫你實現的……』
廣人一邊喘吁吁地伸出手,一邊撫摸貓神大人的溼發和微微張動的貓耳。同時垂眼看着自己懷裏的夜刀。
少女脫下溼答答的幹早,蓋在一絲不掛的自己身上。
懷裏抱着夜刀,就像在水中行進般兩腳在泥濘中划動,拚了命地朝堤防跑。
柳眉倒豎的少女低頭看了夜刀一眼。
『脫胎換骨後的你需要家庭與家人。你不僅需要一個可以回去的家,還有做壞事會教訓你一頓、有了好表現又會誇獎你的人——以及……』
現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家的孩子?什麼我家的孩子?
然後在心裏頭喃喃地向如今已不在人世的懷念之人報告——
夜刀虛弱地揚起頭,用貌似昏昏欲睡的半闔眼睛回看廣人。
少女的眼神依稀流露出一絲的溫柔。
已經年老力衰的少女坐在緣廊上,向挨在背上的自己說:
腦袋瓜冷不防被敲了一記,自己茫然不知所措地向上看。
夜刀抬頭仰望廣人。
腦筋固然混亂到了極點,不過自己還是認得出來害她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的兇手,正是眼前這名少女。
天空下着豪雨,自己懷抱着無處可宣泄的不安與滿心的混亂,獨自一人赤裸裸地在泥濘裏蜷縮,一籌莫展。
「氏子學長,你們有空說話不如快點逃命啊!」
轟隆水聲從後呼嘯而過。湍急的水流絆住了腳跟,令廣人一度差點跌倒。
『你、你說那是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
「歡迎——歡迎你回來,夜刀。」
廣人快喘不過氣來了。
夜刀閉上眼睛。
眼見兩人就將被濁流吞沒的時候——
少女頤指氣使地一手擦腰,一手指着自己。
貓神大人所說過的話在她耳裏迴響。
『誰是你家的孩子了。我、我纔不跟你回……』
不過貓神大人的溫暖懷抱,令廣人有種浴火重生般的感覺。
「——!?」
然而濁流在轉眼間便追上身後,夾帶着浪花朝兩人襲捲而來。
「夜刀!」
廣人伸長了手。湍急的猛流淹上了他的手臂。
『……你必須認清楚自己理想中的樣貌是什麼……』
廣人忍不住笑了。
「廣人……」
「呼、呼、呼!」
大家都面露看似又哭又笑、而且溫柔的表情回看夜刀。
他的聲音是那麼的溫暖,敦夜刀幾乎忍不住落淚。
夜刀緩緩依序注視貓神大人、咪咪、雪姬、守宮、耀姬的臉。
自己還來不及反抗,便被少女一把抱了起來。
後來,自己跟少女還有其他妖怪一起生活了很長的時間。
.
躺在廣人懷裏的夜刀,變回了以前小女孩的模樣。
當廣人一發現這個情況,便擠出殘存的力氣發足狂奔。
撈起倒在泥水中的身體,抱到胸前。
在耀姬的催促下,廣人抱着夜刀隨雪姬和守宮在堤防上狂奔。
『等我走了以後……還有誰會抱抱你呢……』
滔滔的流水瞬間被那面牆給攔截在外。
『老太婆你怎麼可能死得了。不要說那種無聊的事了。』
慢慢可以看到坡道出現在眼前了。咪咪扶着貓神大人站在坡頂的附近。
『聽好了。現在我要帶你回我家去。讓你當我的——我家的孩子!』
他那閃耀着喜悅光芒的眼睛也正看着自己。
一如向上噴發的水柱垮落般,無數的蛇羣一口氣從上空崩落。
不過——還是在眼見要被吞沒之際,千鈞一髮地擺脫了水流。
突然,遠方傳來了天搖地動的聲響。廣人猛一抬頭。
「廣人、夜刀……!」
「趁、趁這機會快逃,廣人先生!」「動作快,廣人少爺!」
從上空落下的蛇羣重摔在河牀上,被吸進泥濘裏消失不見。
——一名身材修長的男子站在堤防上。
在男子的頭上依稀可見到雷光閃動。
只見他把手伸到暴漲的河面上後,一把太刀從河裏浮現。
飄浮在半空中的太刀被吸向男子的手。他牢牢地握住了刀。
「……真是,竟然只靠一張嘴就收服了夜刀神。」
男子——小道推了推眼鏡喟然而嘆。
他低頭注視着握在手中的太刀。
「總之,這把刀就先保管在我這裏吧。雖然沒人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再派上用場。」
小道轉身背對河川,邁出了修長的雙腿。
在雲縫中閃爍的雷光也亦步亦趨地尾隨着他移動。
☆★☆
七月中旬,梅雨季結束。
和梅雨季時完全相反,現在的陽光不僅熱到會燙人,溫度也一口氣飄高。
所幸有金狐一族的幫忙,慘遭水淹的榊宅邸被洗刷、打掃得乾乾淨淨。
原訂的古典展覽廳&咖啡廳也順利如期開張。
然後,七月第三週的禮拜六到來了——
「咦……光你怎麼在這裏!?」
踏進榊家的瞬間,廣人露出瞠目結舌的表情。
搶先出來接待的,竟是日式女僕裝扮的光。
雖說是日式——感覺上比較像是把和服與連身洋裝相加再除以二的款式。
花色典雅自然的和服配上低調不搶眼的白色荷葉邊圍裙,下半身也講求正式地穿了長度在膝蓋上方的裙子。至於頭上則戴了形似緞帶的髮飾。
從屋內走來的,是打扮成日式女僕的貓神大人。
「問、問這問題我也……哎、嗯、那個、你你、你們兩個呃……」
「咦——這是怎樣,爲什麼你只稱贊小蛇女一人!?」
見到突如其來現身的那東西,廣人等人全都啞口無言。
「哪一點流行了?」
貓神大人把躲在身後的夜刀給拉了出來。
「來,快進屋子裏吧!女僕們已經做好準備了喔!」
見狀,除了貓神大人以外的少女們臉全都垮了。
「你看你,領子都歪了。都怪你站沒站像,衣服纔會歪七扭八的。」
「沒錯。因爲也會有跟神社相關的人來作客。怎樣怎樣。有點刮目相看了吧?」
看來這是專爲小女孩的她設計的款式。
「嗚、嗚……我、我纔沒輸。單純只是風格不一樣而已!」
「這隻狸貓是公的吧!不要掀起來拜託你不要把那個掀起來社長!」
豐潤的嘴脣上擦了口紅的夜刀直盯着廣人看。
「廣人,這樣不行喔。每個新娘都要平等疼愛才行……!」
身穿花色華麗的和服的美燻,正豎起形狀優美的眉毛怒瞪廣人。
「家主,你還沒換衣服啊?」「廣人先生,天氣好熱喔……」
「你在說什麼啊,小兔崽子,『裏面沒穿』可是日本自古……不,是全世界自古流傳的傳統風格!女性內褲首次輸入到日本的當時,穿內褲的人反而成了社會大衆眼中的『下流分子』,另外,蘇格蘭男性在穿民族服裝的蘇格蘭紋裙子時,裏面當然也是什麼都沒穿,所以風一吹就——」
「咦——美燻學姊管那麼多好嚴格喔。你是老婆婆嗎?」
光原本就是引人注目的美少女,穿上這身打扮更是可愛得讓人不禁看了出神。
「就是裏面沒穿。」
綾乃也摟住廣人的胳臂,不服輸地從旁打岔:
「那些事情我都知道啦。我只是警告你們三個不要在這種地方混水摸魚……」
只不過,她沒有戴髮飾、也沒圍圍裙。
廣人眼睛眨呀眨地眨個不停。
「耀、耀姬也是……招待人員嗎?」
「我不介意你稱讚夜刀,問題是我呢?」
「廣人、廣人!你也快去換衣服呀!」
「喔……你很可愛耶,夜刀。」
夜刀害羞似地激動地揮舞着雙手否定。
廣人心驚膽跳地回答。
「咦、咦咦咦咦咦!?」
「建議你在客人上門前換好衣服喔。廣人同學也要穿和服吧?」
「這個狸貓的姿態——笠、目、顏、通、德利、腹、金袋、尾代表着八相緣喜的意思。所以只要把狸貓擺出來,就有避邪招福的作用!換句話說,這個姿態代表的就是生意興隆,同時也是古代流傳到現代的一種流行風格!」
「我受不了了,你要打扮成什麼模樣我管不着,好歹解釋一下那是什麼意思吧!!」
「說得一點也沒錯!!」
「啥!?慢着,你是不是有什麼非常嚴重的誤解啊,春日::」
「學長是不是對小女孩沒抵抗力呢……既、既然如此,那我變成小狐狸好了……」
被雪女雪姬抱住,貓神大人不禁縮起脖子笑了出來。
「七月後天氣一下子變好熱,雪姬快不行了……貓神大人,幫我補充靈氣~~」
在那頭美麗銀髮的頭頂上,戴着形似貓耳的緞帶型大發飾。
裙長及膝的和風荷葉邊連身洋裝和白色圍裙,穿在她身上感覺十分可愛。
穿着白色分趾襪的貓神大人發出「嚏嚏嚏」的腳步聲,快步來到廣人面前。
綾乃帶着惹人憐愛又拚命的表情仰望着雅人。
「沒錯。因爲來賓中也有上了年紀的人,就怕他們會對連身洋裝感到排斥,可以的話還是希望所有賓客都能毫無顧忌地放鬆心情。」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狸貓裏頭的人氣焰囂張地鬼吼鬼叫着。至於裏面的那個人是誰,不用說大家都瞭然於心。
「咦,你們兩個的服裝不是一樣的?」
見到那美若天仙的模樣,不只是廣人,連光和綾乃也說不出話來。
廣人露出了咋舌的表情。
又有另一個聲音加入對話。是耀姬。
廣人輪流打量兩名少女。
「說到店門口,大家都會想到狸貓!你知道箇中原因嗎,鰹屋!」
「是嗎?笨蛋廣人的偏好……這樣啊………………什麼嘛,變態。」
幼女夜刀——也變身成了一個非常可愛的小不點女僕。
廣人被眼前駭人的畫面嚇得驚聲尖叫。
耀姬—土見然也換上了和服。頭髮上面還插了可愛的髮簪。
哼哼——耀姬拉起袖子貌似得意地轉了一圈。
這時,忽有一聲大暍響遍四周。
見到可愛得有如吉祥物般的夜刀,廣人情不自禁地說出了感想:
「呃,這時我該說歡迎主人回來……是嗎?」
「對了對了,廣人。你快看看夜刀。」
突然有一個開朗明亮的聲音插進了兩人的爭執。
「你們不要全擠在玄關,很擋路。」
「……春日做的又是另一種不同的打扮了。」
「啊、啊嗚,雪姬。你的身體好冰喔!」
「接待人員代表展覽館的形象,拜託你不要讓自己看起來很邁遢。」
「喂喂喂。客人快來了耶!」
「我負責接待。畢竟是古典展覽館,不能沒有格調。」
「咦!?啊,呃,這個……嗚哇!?」
「咦?沒、沒有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頭上頂着偌大的蕾絲緞帶,百葉裙的裙襬也是精緻的蕾絲邊,圍裙上同樣少不了蕾絲的小花裝飾。
「咦!?」
廣人不禁一臉狼狽,支支吾吾。
「所以我的服裝風格是西式建築的獨立小屋專用的……你覺得好看嗎?」
光嫣然一笑,用雙手摟住廣人的胳臂。
光那雙摟住廣人的手使上了勁,睜着圓滾滾的大眼睛直盯着他。
不料,連綾乃也像豁出去似地抱住了廣人另一邊的胳臂。
美燻伸手幫她拉好領子,不忘一邊教訓她:
和服的花紋是流行時髦的風格,非常適合她這元氣少女。
光一如在炫耀般挨着廣人,擺起臭架子說道。
模樣就跟一般端坐在手工藝品店或居酒屋門口的那種信樂狸一樣。
狸貓掀起丁字褲晃啊晃。
頭戴斗笠,手拿淤德利,穿着丁字褲的巨大狸貓。(譯註:德利即小酒瓶的一種。)
「咦~~廣人先生,雪姬呢?雪姬也好想被廣人先生稱讚可愛~~」
有許多可愛的和服少女簇擁在身旁,感覺應該只有一個樂字——照理說應是如此,然而廣人卻被一羣女生嘰嘰喳喳的吵鬧聲搞得精神衰弱。
裝扮成日式女僕的咪咪以及身穿薄料和服與圍裙的雪姬也來了。
「住口住口!我的腦海裏面浮現了超可怕的畫面啊啊啊!」
輕柔蓬鬆的橘棕色頭髮上也繫上了緞帶髮飾,同樣是做和服配白色荷葉邊圍裙的裝扮。顯現出傳統典雅的氣質,不過服裝上跟光略有差異。
「啊,廣人學長……!」
後面響起嚴厲的聲音,三人赫地轉頭一看。
莫名其妙間,突然有某個巨大物體從天花板跳了下來——————!
「廣人學長,那我呢?會不會很奇怪?」
降落在一夥人面前的竟是……
或許是已經習慣穿和服的關係,連走路的姿勢都充滿優雅的氣質。
咪咪身上衣服的荷葉邊感覺好像比別人多。而雪姬穿的是袖口和下襬散佈着碎花圖樣的白色豢振袖,不過因爲質料太薄的關係,使得胸部搖來晃去的。(譯註:振袖是專供未成年女性穿着的傳統和服。)
狸貓。
光仰望廣人,搖晃着長長的黑髮歪起了腦袋。
「別忘了還有獨立小屋的咖啡廳,拜託不要只強調展覽館好嗎!」
聽似開心的聲音響起,綾乃從屋內現身了。
「除了咖啡廳以外,和室也有提供茶水服務。」
廣人愈來愈狼狽,視線遊移不定。
「咦!?這、這個嘛,我、我想應該不用打那種招呼吧……」
「那、那個,廣人少爺,榊夫人好像回來了……」
這時,玄關傳來了守宮唯唯諾諾的聲音。
「咦、啊、對、對哦!我知道了,馬上就去打個招呼!」
廣人轉過身子,臉上明顯掛着如釋重負的表情。
其他感到掃興的少女們也嘆了口氣,各自回到崗位。
「廣人,我跟你一起去打個招呼。」
「夜刀也去。雖然她是個犀利老太婆……哎,還是稍微去打個照面吧。」
打扮成日式女僕的貓神大人和夜刀追上了離開玄關的廣人。
廣人帶着兩人一同前往門口。
緊張的心情令心跳不斷加速。
對方是奶奶的師父,現已高齡九十,是夜刀口中的「犀利老太婆」。
和年輕時(聽說血氣方剛)的奶奶三天兩頭便爆發口角。
廣人實在無法想象她到底會是怎樣的一號人物。
既然會用犀利來形容,該不會就是上了年紀的社長那種類型吧……
就在廣人如此心想時,紫陽花的另一頭傳來了筐的聲音:
「……榊,您年紀一大把了,在外面沒有逞強吧?」
「筐,你這話也太失禮了。九十歲還是顛峯期呢!」
聽到那個慈祥的聲音,廣人訝異得停下腳步。
正巧,兩個人影從紫陽花的後面走了出來。
「……唉呀。」
「結果,凜的死訊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我真是笨蛋。究竟愚蠢這種毛病,要到多老才改得掉呢……我想或許到死都改不了吧?」
「看來你養了非常罕見的妖怪嘛?」
廣人和貓神大人猛一回神,連忙鞠躬自我介紹。
那雙眼眸裏蘊含着難以形容的強烈感情。
貓神大人也是一臉目瞪口呆的表情和她握手。
「你還是一樣惹人憐愛呢!今天怎麼會比過去更可愛啊?什麼?慶祝和我重逢嗎?」
榊身材高姚,拄着純銀握柄的柺杖,姿勢抬頭挺胸,身着剪裁別緻的褲裝,胸前披掛着一條顏色淡雅的披巾。
榊靜靜地說道。一旁的筐垂下了眼簾。
「咦——!?」
「那張刻薄的小嘴也好可愛喔!我真的好想幫你裱框裝飾起來!」
她真正回來的地方,不是這棟屋子,而是夥伴們的所在之處。
榊撲向夜刀,不由分說地把她抱了起來。
意想不到的告白令夜刀狼狽似地垂下眼簾。
「你就是凜的孫子?幸會。我是榊——榊弓。」
「或許,她本來想把舞傳承給你喔!」
「馬上帶您參觀。鰹屋,我們走吧!」
然後她手放上餐桌,憐惜地用手指輕輕拂過桌面。
小屋裏頭統一改採白色的裝潢。
「說話真窩心。不愧是凜的孫子。」
「啊啊……好棒的氣氛。」
「啊啊,我回來了,大家。」
站在筐身旁的人物發現廣人後睜大了眼睛。廣人也不例外。
榊舉手打了招呼後,和筐一起走向門口。
不過榊絲毫不引以爲意,抱着夜刀拚命用臉頰摩蹭着。
備感惶恐的廣人急忙揮舞雙手。
「這裏是我最喜歡的地方。」
榊說「我回來了」。
榊和筐一同深深地彎腰鞠躬。
說到這裏,廣人低頭看了依偎在旁邊的貓神大人和夜刀。
「我懂。她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物。」
「你們在做什麼?快點帶我參觀吧!」
怎麼看也不像是高齡九十。
「咦……」
牆邊的裝飾櫃裏,擺上了舊繪本和有刻印的酒瓶當作裝飾,至於風格別緻的櫥櫃裏頭,則展示着放在木箱的銀製餐具。
貓神大人拍了拍廣人的肩膀。
「……榊。」
榊淺淺一笑後,把目光轉向了夜刀。
「我早知道凜把咒具放在閣樓上。她說……小夜刀面臨選擇的那天遲早會到來。至於那是什麼樣的選擇就不得而知了。」
筐則一臉歉然地縮着肩膀低頭賠不是。
「然後,看來她做了一個對自己來說很好的選擇。這都要歸功於你。」
「包括付喪神——我那些重要的夥伴同樣也受你照顧了。坦白說,我沒想到你的表現會如此突出。」
廣人從地上站起來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後,萬般無奈地出發了。
「鰹屋,我由衷感謝你幫忙安排這個機會,讓我可以送走這些重要的夥伴。」
狸貓朝說不出話來的榊伸出了毛茸茸的手掌。
「你之前應該沒聽說吧?照理說你應該連我是她師父的事都不知道。我本以爲她會當我的繼承人,聽到她要退休我簡直氣炸了……於是便撂下狠話,不准她再跟我連絡。」
「是嗎,你好。」
「哈哈,那你就錯了。白拍子是一種名叫『白羅子』的神樂的舊形態,原本的意思並非是指舞者。而且過去也有巫女在祭神的場合跳呵白格子醞的紀錄。」
榊鳳心大悅地說道。仔細一瞧,她其中一隻手正夾抱着夜刀。
「幸會。我是本次活動的負責人——不過提案的人是鰹屋,他纔是負責統籌的人——同時也是有裏間高中生活科學社的社長,旭丘涼子!」
榊來到房間中央站定後,慢條斯理地環視陳設。
廣人等人朝此起彼落的聲音轉頭望去。
廣人心灰意冷地蹲在紫陽花下面哀嘆。
「小夜刀,凜有告訴過你爲什麼會把你打扮成白拍子嗎?」
「啊、啊,我、我是鰹屋家的氏神。」
「以前啊,我和大家……就是凜、她的夥伴、還有付喪神們都在這裏暍下午茶呢。席間氣氛熱鬧,相處沒有任何顧忌——只不過到最後都會變成了酒宴就是。」
榊用帶有一股暖流的聲音告訴夜刀。
「關於筐的事,我不知道該如何向你們道謝與賠罪。差點讓你們一家陷入萬劫不復之地了。抱歉。」
廣人突然心生一股衝動,握緊了貓神大人和夜刀的手。
還以爲……還以爲終於碰上了一板一眼的師父說……啊啊啊啊啊嗚啊~~
「怎麼可能,凜她……想把舞傳給夜刀?」
「奶奶她是這麼說的嗎……」
「快別這樣,嚴格說來,事情的起因在於我提出想要學習靈能力的要求。況且……」
「不,您過獎了。」
她揚起視線注視廣人。
老舊的桌椅擦拭得亮晶晶的,在窗外陽光的照射下靜靜地閃耀着光芒。
社長意氣風發地帶頭往宅邸內出發。
夜刀愛理不理地從廣人的背後探出了臉來。
「…………」
一踏進西式建築風格的獨立小屋,榊便忍不住發出了讚歎。
「那怎麼可能。你的老年癡呆更嚴重了,榊老太婆。」
榊的表情十分詳和。她臉上的笑容是如此溫和平穩,彷佛是清澈透明的。
狸貓社長冷不防從紫陽花的後面跳了出來。
「我認爲對我們一家而言,這起事件也是必須去突破的問題之一。」
「榊!」「榊,你回來了啊。」「嘿!等你很久了,榊!」「也太慢了吧,榊——」
「沒錯。鰹屋先生、夜刀小姐、貓神大人。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開什麼玩笑,榊老太婆。夜刀又不是裝飾品。」
「當然沒問題!」
老婦人——榊弓嫣然一笑。
廣人和貓神大人見到那優雅的氣質,都被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跟你們說,但我纔剛回到家,可以的話想先巡視屋子的狀況,能麻煩你們帶我參觀嗎?」
榊用誠懇的眼神直視廣人,表達心中的感激。
被懸在半空中的夜刀鼓起了兩邊的小腮幫子,臉色非常之臭。
「廣人……我替你感到同情……」
「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夜刀!!」
榊使勁緊握廣人的手。
付喪神們旋即圍上前來,氣氛好不溫馨歡樂。
「單憑我自己一個人,是絕對做不到這麼盡善盡美的。讓我處理的話,八成只會沒出息地往後拖延與他們分別的日子,最後丟下無處可去的他們自行死去。」
「夜刀哪知道。她本來是跳舞名人,一定是隨便選一個跟跳舞有關的。」
榊眯起眼睛端詳夜刀狼狽的模樣。
榊輕輕摸着桌面。就像在緬懷當年的回憶般非常溫柔。
然而,她和這羣夥伴們很快就會分別。
「啊、啊,不、不好意思。我是鰹屋廣人。」
老婦人伸出了滿是皺紋的細手。
看着那個背影,榊忍不住會心一笑。
聽到廣人的喃喃自語,榊回以溫柔的微笑。
、
榊用雙手的掌心包覆住了廣人的手。
「呃……如果她真的是妖怪,那我還比較不會這麼頭痛呢……」
「當凜跟我說她要辭去祈禱師的工作養育孫子時,我便斷絕了和她的師生關係。」
榊向十分惶恐的廣人輕聲地笑了。
出乎廣人的意料,榊是一個氣質非常優雅的老婦人。
原本展現出優雅氣質的榊怱然像換了個人似地臉色大變。
廣人茫茫然地和她握手。榊的手摸起來很光滑,乾乾的很溫暖。
向來總是面無表情的夜刀,這時卻露出強烈的……相、當、強、烈、的不快表情。
榊簡短地回答,和狸貓握手。
而且留了一頭利落的白色短髮,看上去儼然是男裝的麗人。
不管是付喪神們自行決定離去,還是榊辭世離開人間。
即便如此,榊還是向他們說「我回來了」。
她的家將與這羣夥伴同在,直到最後的一刻——
「廣人……」
聽到貓神大人的呼喚,廣人猛地抬起頭。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雙手分別摟着貓神大人和夜刀的身體,讓她們挨着自己。
一如無論碰上什麼情況也絕不允許她們離開自己般,摟得緊緊的。
「廣人,你替榊和大家做了一件好事。」
夜刀用若無其事的口氣如此咕噥道。
「夜刀也要跟你表示謝意。謝謝你。」
「欽,我只有提議而已,也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啦。」
廣人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
「要不是社長肯接受我的提案,我們家的人和社團全體總動員,還有金狐一族鼎力相助的話,是絕對不可能做到這地步的。」
「不,廣人才是最勞苦功高的人喔。」
貓神大人抬頭仰望,欣喜地露出微笑。
「人脈也是能力之一。正因爲有廣人帶頭,大家纔會跟着一起動起來。」
「是……這樣嗎?不過,那也是因爲貓神大人來我家的緣故吧。正因如此,我才能認識這麼多神通廣大的人。」
「呵呵,應該說是廣人願意撿我回家吧。」
「廣人,不用再謙虛了。你現在大可以臭屁一下喔。」
貓神大人被夜刀的話逗得哈哈大笑。
「雖然這次也經歷了許多大風大浪……」
貓神大人一如受及時雨滋潤的大地般,多有感觸地喃喃說道。
「『※雨後的土地會更牢固』——這句俗語說得真有道理。既然咱們歷經了那麼多風風雨雨,想必咱們腳下的立足地一定會變得更加穩固的。」 (譯註:此爲日本諺語,有不打不相識、因禍得福等意。)
然後,她輕輕地把頭靠在廣人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