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戰禍的災厄
《倖存鍊金術師的城市慢活記》 · のの原兔太 · 3.4萬 字
01
「雖然武器不是我的專業,但應該還堪用。」
多尼諾用「首飾樹」的木材做成的東西是能使用在攻城戰的大型弓箭──弩炮。雖然他花了一個晚上來製作這個東西,但多虧吉克、愛德坎、法蘭茲與格蘭道爾帶着大量的燃燒彈在中庭戰鬥,所以夜晚比平時還要早結束。
在這裏持續戰鬥下去的話,也許總有一天能祓除所有的污穢,但他們總不能一直過着這樣的日子。
「我還是覺得這是最好的方法。」
這麼說的瑪莉艾拉提出的作戰計劃雖然缺乏臨門一腳,卻沒有受到特別強烈的反對。沒有其他替代方案也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理由在於,瑪莉艾拉看似是明白了什麼才提出這個作戰計劃的。
爲了取得執行計劃所需的素材,多尼諾製作的弩炮被安裝在東南塔的頂端,也就是瑪莉艾拉一開始漂流到的地方。從大窗戶往外望,可以看到陽光灑落在透明的水中,許多大型魚悠遊而過。看起來好像很舒服。
「真是不可思議的景象。這些水好像是淡水,但那是海水魚吧。」
吉克說着很有道理但缺乏情調的話。
一旁的格蘭道爾與多尼諾聊着那種魚烤起來很好喫,或是這種魚沾過魚肝做成的醬來喫就是人間美味等等,主要是以食材的觀點來評論魚的種類,也同樣不解風情。
「吉克啊~你的想法應該再靈活一點~這裏可是連一條小蛇都能變成波霸拉彌亞的超酷世界耶。不管有沒有鹹味,既然是魚又是魔物就好了。話說回來,不知道這裏有沒有人魚耶~」
對愛德坎來說,這裏好像是個很酷的世界。進化成半人型的魔物應該只有拉彌亞一隻,而人魚甚至會引起究竟該歸類爲魔物還是亞人的爭論。
「現在沒有人會說什麼波霸了吧?」
「愛德坎就是個大叔咧,而且還很臭。」
「也對,畢竟這裏是人會退化成猴子的世界……」
光滑的身材帶着直線美的兩名少女說着帶刺的評語;對於靈活的愛德坎的靈活意見,覺得莫名有道理的吉克一邊說着多餘的一句話,一邊將與其說是弓箭,不如說是魚叉的東西裝在弩炮上,開始進行調整。
「魚會不會有點遠?」
「我會把魚引過來,所以沒關係咧。啊!愛德坎,那裏有人魚咧!」
不知道是故意還是無心的,尤利凱這麼回應瑪莉艾拉的一句話。
「真的假的!哪裏哪裏~唔喔!這招也太老套了吧~咕嚕咕嚕!」
魔物魚被剛纔的試射打得支離破碎,就像未經搓揉的魚丸,引來其他魔物魚羣起啃食。活餌愛德坎只不過是前菜,這纔是真正的誘餌。但不是指魚肉碎屑,而是靠過來覓食的魔物魚羣。
嗷嗷嗷嗷嗷!
「來,瑪莉艾拉,抓緊我唄。」
巨嘴鯨張開血盆大口,朝塔衝了過來。這或許是第一次有人類親眼見到那張可以分解任何東西的嘴巴活動的樣子。
「你看看你,吉克小弟,在人家看不見的地方努力纔是所謂的男子漢喔~」
到底愛德坎是明知老套仍故意中招,還是即使被騙也忍不住尋找人魚?他跑到窗邊窺探尤利凱所指的方向時,名叫庫的奔龍立刻把他推進水中。
「好了,吉克,輪到你上場了咧。」
勉強靠理智忍住這句話的吉克露出不管怎麼看都是反派的表情。
固定式的大型弩炮本來還包括可以調節高度與角度的臺座,以及引弦的零件等精密的結構。並非武器工匠的多尼諾無法在一天之內做出這些東西,所以細部的調控就必須靠吉克身爲A級冒險者的肌力與「精靈眼」來彌補。
「你變成嬌豔欲滴的美男子了!愛德坎。」
兩人共乘一隻奔龍。尤利凱注意到吉克的視線,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閉嘴,愛德坎,你纔沒資格說我。」
瑪莉艾拉沒有察覺吉克的視線和尤利凱的意圖,用手臂緊緊環抱女性好友的腰,以免摔下去。
「走吧。」
攻略迷宮最下層的時候,迷宮討伐軍的菁英準備了足以多次挑戰樓層主人的裝備才上陣。相較之下,這裏只有少數人能戰鬥。不,單以人數來判斷恐怕言之過早。就連成功消滅迷宮的萊恩哈特所率領的軍隊,也藉着魔藥的幫助而大幅增強了戰力。
一打倒巨嘴鯨,吉克便馬上拋下愛德坎和獵物,奔向有瑪莉艾拉與尤利凱等着的樓下。
還有木桶及木桶及木桶及瓶子及木桶及木桶及瓶子及瓶子及瓶子。
可能是掙扎的愛德坎看起來很美味,幾隻魔物魚以驚人的速度衝了過來。
那是以「精靈眼」灌滿魔力的精靈之箭。吉克應付「首飾樹」與昨晚的戰鬥時,一直都在保留魔力,爲的就是使用這一招。
「嘎嗚!」
他完全變回淪爲奴隸之前的人渣吉克了。
咚咻一聲,大型弩炮的魚叉刺中了巨嘴鯨最大的顎關節。
吉克低聲埋怨,尤利凱則對他笑。
與巨嘴鯨的大嘴巴很相襯的好幾個大魚眼銳利地轉動。
02
明明就快要面臨決戰了,做出貨車的多尼諾卻非常開心,滔滔不絕地說着木製的滑動軸承會對摩擦和速度造成什麼影響。平安回去之後,他們應該可以開始提供「黑鐵宅急便」的服務吧。
精靈的力量與魔力雖然稍有不同,但對巨嘴鯨來說仍然是鮮美的大餐。巨大的嘴巴爲了追逐那支箭,轉換方向的瞬間──
「……你們兩個到此爲止吧,要來了。快消除魔力。」
愛德坎心不甘情不願地抓住魚叉,吉克則帶着殺意滿滿的眼神將魚叉搭在弩炮上。
使牠能夠急速潛行的是累積在皮下的特殊脂肪層,可以藉着巨嘴鯨的魔力來達成劇烈的密度變化。浮起時膨脹以增加浮力,潛水時則變化成鉛一般的高密度,使牠能以驚人的速度下潛。
吉克用弩炮瞄準衝過來的魔物魚。
「嗯!」
再過不久,吉克就會得知尤利凱其實是女孩子,在瑪莉艾拉的面前暴露惹人發笑的臉。
「你們兩個別再玩了,準備應戰!」
聽到瑪莉艾拉罕見地發出可愛的哀號,吉克不顧自己還在戰鬥中,朝正後方轉過頭來。想表現自己好的一面來賺取分數的意圖太過明顯,實在很難看。
「量是愈多愈好吧。」
多尼諾與法蘭茲發揮強大的臂力,拉住裝在魚叉上的繩子,不讓巨嘴鯨再次遠離。
多尼諾感嘆付出得不到成就感,於是格蘭道爾這麼安慰他。
這場戰鬥有對消滅迷宮作出莫大貢獻的「精靈眼」持有者──吉克蒙德特地前來助陣;以及因爲個人因素而無法繼續待在迷宮討伐軍,卻也當上了A級冒險者,可以同時使用兩種屬性的「屬性全能者」愛德坎。
「我來了!」
雖然距離塔相當遠,但有好幾只比普通的魚還要巨大,將近幾公尺的肉食魚類聚在一起,一邊互相牽制一邊啃食獵物,這幅景象本身就是魄力十足的表演。不過,連這些魔物魚都能吞下肚的巨大黑影從無限的水中高速逼近。
如此低語的吉克放出的魚叉驚險地通過終於掙脫水流,正要進入塔中而抓住窗框的愛德坎旁邊,以幾乎打碎的方式,從口腔到嘴巴將逼近的魔物魚貫穿,然後飛向更遠的地方。
巨嘴鯨衝了過來,正要連同整座塔一起咬碎吉克等人的時候,一支散發彩虹色光輝的箭掠過牠的嘴邊。
沒錯,接下來就要決戰了。決戰前就是要作好萬全的準備。話雖如此,他們準備的東西卻是奔龍載不動的大量木桶與酒瓶,所以與其說是決戰,氣氛更像是要去送貨。
「呵呵,『護盾』就交給我吧。」
最後決戰……
「呀啊!」
「『精靈眼』這玩意兒真的是很離譜。」
瑪莉艾拉環顧可靠的同伴們。眼前是表情堅定的吉克、愛德坎、法蘭茲、多尼諾、格蘭道爾、尤利凱、庫與木桶。
見到被一支魚叉打成魚肉碎屑的魔物魚,多尼諾都看傻了。
不只是經過龍人化而大幅提升肉體能力的法蘭茲,尤利凱、多尼諾與格蘭道爾只要分析敵人的強度,作好萬全的準備,黑色魔物就不足爲懼。
太陽即將下山,阻擋瑪莉艾拉等人的水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被夜晚的黑暗取代。將瑪莉艾拉等人困在這個世界的水究竟是在阻擋他們的去路,還是在保護他們不受黑色魔物的侵擾呢?
「我知道了。」
「呼……呼……差點就溺死了……吉克,你也不用射得那麼靠近我吧!」
這個活餌真是充滿了生命力。
被髮狂的魔物魚吸引而來的,是如遠洋船隻般巨大的鯨魚。
若非如此,全世界的海水魚恐怕都會滅絕。
也難怪愛德坎會忍不住說出這種話。
「唔……」
「活動起來比想像中還要靈活呢。要是裝上帝都最新型的軸承和彈簧片,再改造輪胎,應該能跑得很快。」
巨嘴鯨以腹部凹陷的姿勢縮緊全身,然後立刻用驚人的速度一口氣下潛而來。
巨嘴鯨的吶喊透過水,震撼了整座塔。
「瑪莉艾拉!結束了────!」
打開這個入口玄關的門,最後決戰便一觸即發。
只要越過前方的中庭,抵達中央的神殿,就能得到答案了。
可能是覺得看起來很好玩,連名叫庫的奔龍都把尾巴伸出窗外,不斷搖着屁股,用尾巴拍打水面,還發出哼歌般的叫聲來挑釁魔物魚。牠攪動的水流讓水中的愛德坎轉個不停,手忙腳亂地掙扎着。
「吉克,你還真不留情……」
吉克帶着笑容稱讚忍不住生悶氣的愛德坎,還豎起大拇指。波霸很老套,吉克的稱讚方式也很老套。難怪這兩個走復古路線的人這麼合得來。
但終究只是乍看之下。
「……採到的素材比想像中還要多呢。」
注意到從上方或水底急速接近的物體時,獵物早已身在巨大嘴巴的攻擊範圍內。鮮少有海洋生物能逃過巨嘴鯨的血盆大口。
「瑪莉艾拉!妳沒事吧!」
「……速戰速決!」
法蘭茲制止繼續鬥嘴的兩人時,咚的一聲巨響震撼了整座塔。被魚叉射中的巨嘴鯨用身體衝撞了塔。可是隻有聲音特別大,受到那麼龐大的身體衝撞,塔卻仍然屹立不搖。
與其說是鯨魚,不如說是深海魚的嘴巴猛然張開,裏面還有好幾個嘴巴。正確來說是有好幾排相對的齒列。以人類來比喻,猛然張開的地方是嘴脣,除了本來就有牙齒的地方以外,靠近喉嚨的地方也長了好幾排的牙齒。而且,鋸齒狀的每一排牙齒似乎都有多個關節,可以個別咬合。
號稱海中惡魔,預計將引起一場苦戰的巨嘴鯨被吉克用弩炮與魚叉射中全身的關節及要害,轉眼間便化爲針包,一命嗚呼。
「操控起來不太容易,不過這個威力應該……」
從龐大的身軀實在很難想像牠具有如此敏捷的運動能力。而在啃食獵物的魔物魚四散逃竄之前,那張巨大的嘴巴便吞噬了一切。
「別難過了。多虧如此才能捕到那個,這也算是皆大歡喜吧。」
順帶一提,愛德坎當然不可能放過把嫉妒寫在臉上的吉克,用非常高興的表情在吉克周圍晃來晃去。也許是想要報剛纔的仇吧。
總而言之,現場有大量的木桶和大量的瓶子。
吉克還在迷宮都市拖拖拉拉的時候,與瑪莉艾拉之間的友情已經加溫的尤利凱將她扶到奔龍的背上,一起去安全的樓下避難。
可是仔細一看會發現,牠的外表與圖鑑上的鯨魚十分不同。最大的特徵是像深海魚一樣,佔據三分之一身體的巨大嘴巴。相對於普通的鯨魚會濾食海水中的細小生物,這種鯨魚型的魔物──巨嘴鯨會靠着攝取海中的魔力維生。維持龐大身軀需要相當大量的魔力,所以牠們只能棲息在魔力較濃的海域,而且不會捕食沒有魔力的普通魚類。
巨嘴鯨最大的威脅是牠的運動能力,以及什麼都喫、什麼都能分解的嘴巴。
瑪莉艾拉這麼一說,聚集在入口玄關的一行人便點頭回應。
實際上,這只是兩名少女一起騎乘奔龍的溫馨畫面,但在沒有發現尤利凱是女孩子的吉克眼裏,感覺就像是瑪莉艾拉在他稍不注意的時候被搶走了。尤利凱這副與瑪莉艾拉不相上下的苗條身材在這種時候特別有用。
就算是結構粗糙的弩炮,有了「精靈眼」的庇佑,水中射擊也能百發百中,甚至附帶過剩的威力。就連水流都像是修正了方向,以免降低魚叉的速度。
而且,巨嘴鯨雖然是隻能以魔力爲食的魔物,但如果單論分解的話,就連植物甚至木片也只要吞下肚就能分解。
『臭小子……』
愛德坎不禁呻吟。
「好大~我們真的要幹掉那個嗎?」
爲此,他們必須打倒拉彌亞藉着石化阻止的,戰禍化身而成的魔物。
牠找到下一個獵物了。
愛德坎與吉克正要開始一如往常的打鬧時,從窗戶定睛注視着上方的法蘭茲這麼說道,於是兩人的視線轉向窗戶。
「啊~瑪莉艾拉沒事咧。走唄,我們一起去避難。吉克就別分心了,快點解決牠唄。」
「沒辦法,動手吧,吉克。」
名叫庫的奔龍拉着多尼諾用「首飾樹」的多餘木材做成的二輪窄貨車,上面堆放着大量的木桶。側面裝着防止貨物掉落的壁板,只要讓格蘭道爾搭乘就能防禦攻擊,是相當優秀的設計;但尤利凱駕駛堆滿貨物的貨車,這副模樣不管怎麼看都是要去送貨的少年。
以裝甲馬車爲首,從傘、土牆到塔的牆面,只要是手能觸碰到的固體都能當作盾牌使用的格蘭道爾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
「嗚嘔~好噁!」
「多尼諾,趁現在拉繩子!」
多尼諾在黑鐵運輸隊負責維修裝甲馬車,裝甲馬車上也有配備十字弓,所以他大致瞭解弩炮的構造。以「首飾樹」的木材組合而成,並使用藤蔓作爲弓弦的弩炮乍看之下頗有架勢。
裝在裏面的液體是從鯨魚型魔物──巨嘴鯨身上採集到的素材。
瑪莉艾拉發揮自己的魔力優勢,在「煉成空間」中一口氣絞碎厚重的外皮與頭部的內容物再加以煮沸、分離,所以加工起來並不麻煩;可是由吉克與愛德坎驅趕在水中靠過來啃食巨嘴鯨屍體的魔物魚,同時由法蘭茲進行肢解的過程相當費力,搬運木桶和瓶子來盛裝精煉物也是非常粗重的工作。
打倒「首飾樹」之後,一行人已經可以在建築物內從西塔移動到東塔,但如此大量的木桶與瓶子幾乎都是取自於東南塔,可見這些應該都是師父喝酒所留下的空酒瓶和空酒桶,這個事實讓瑪莉艾拉不禁感到傻眼。
還是說,這也在她的意料之內呢……
(不行,我得專心。)
瑪莉艾拉輕輕搖頭以消除雜念,朝通往中庭的門走去。
令人窒息的水氣與籠罩世界的黑暗──作了那場夢以後就會覺得,這種入夜的方式就像是將這個世界的本質抽象化的現象。
「開始吧。」
「瑪莉艾拉也要小心咧。走唄,庫!」
「嘎嗚!」
法蘭茲與尤利凱坐在貨車上,駕着奔龍出發的瞬間,瑪莉艾拉等人也紛紛從入口玄關的門口跑了出去。
「來,拿去吧,吉克!」
「沒問題,多尼諾!好了,愛德坎,把這個搬去對面的角落!」
「好!交給我吧。」
多尼諾扛起放在入口玄關的木桶和瓶子,交給吉克。接過東西的吉克觀察周遭的狀況,對愛德坎指示搬運的位置,由他賣力地扛着木桶運送過去。
格蘭道爾舉不起比傘更重的東西,所以負責壓着門,更沒有戰力的瑪莉艾拉則在安全的吉克身邊負責替大家加油。
吉克用俐落的箭法牽制從四面八方滲出的黑色魔物。他只用一支箭就誇張地貫穿好幾只魔物,或許是想盡量讓身邊的瑪莉艾拉看見自己帥氣的一面吧。
「呼……呼……呼……吉克,我們能不能交換一下?」
愛德坎在寬敞的中庭一邊躲避黑色魔物,一邊扛着木桶到處跑,運動量比射箭的吉克大多了。
「你不會遠距離攻擊吧?拿去吧,這個搬到對面。」
「愛德坎先生加油!」
「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喔?別鬧了師父。」
不過即使師父真的全裸現身,應該也會以坦蕩蕩的態度吐出同樣的臺詞,讓瑪莉艾拉慌慌張張地替師父穿上衣服。
「喂、喂!庫,不要亂跳!」
不過,這些並不是普通的鯨油。瑪莉艾拉等人並不會爲了普通的鯨油而花上一整晚來捕鯨並精煉。巨嘴鯨的鯨油與普通鯨油相比,能以較少的量燃燒較長的時間,而且用少量的魔力點火就能長時間低溫燃燒,用大量的魔力點火就能短時間高溫燃燒,是一種很特殊的珍貴鯨油。
而證據就是,拉彌亞一發現吉克搭起的箭蘊含精靈之力,立刻就停止威嚇,然後解開纏繞黑色戰禍的身體,滑行到離格蘭道爾稍近,卻又保持充足距離的地方。
從她粗魯地扔出師父的行爲就看得出來,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
「嘎嗚!」
吉克一下子用「精靈眼」看着師父,一下子又遮起來,反覆用兩邊的眼睛觀察她。明明擁有「精靈眼」,他卻好像完全沒能看穿師父的真面目。不過他已經相當習慣從日常生活到迷宮最深處都盡情惡搞的師父,所以還有餘力帶着愛德坎跟在瑪莉艾拉與師父的後方。
「不愧是愛德坎!」吉克一邊這麼讚美,一邊把木桶交給他。這句話到底是在讚美什麼呢?直到尤利凱等人在北側放好木桶,並在回來的路上將剩下的內容物潑灑在放置木桶的位置之間,愛德坎才終於發現吉克只是在讚美他很好使喚而已。
被結界守護而躲過火焰的瑪莉艾拉在耗盡魔力的朦朧意識中,找到立於火海的師父──芙蕾琪嘉的身影,聽見了她的聲音。
「從我明明沒召喚,火蠑螈卻有來的時候開始,我就覺得很奇怪了。而且我一開始來到這裏的時候有召喚火蠑螈,祂卻沒有來。再說,祂能以受肉的狀態顯現那麼長的時間,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可是決定性的證據……是那場夢。」
格蘭道爾從瑪莉艾拉手中接過能替拉彌亞解除石化的魔藥。
「冷靜點,愛德坎,這是家常便飯了。」
瑪莉艾拉猛然抓住一直像條圍巾般攀附在自己肩膀上的火蠑螈,朝熊熊燃燒的木桶扔了過去。
「火焰!」
從鯨魚型魔物──巨嘴鯨身上萃取出來的油最適合當作燈油。魔導具技術成熟之前,不必供給魔力就能長時間燃燒的油燈十分普遍,在燃料之中能夠大量取得的鯨油於是廣泛流通在人口多的都市區。
「交給我吧!瑪莉艾拉!」
聽起來既像「唔喔喔喔喔!」也像「吼喔喔喔喔!」的聲音究竟是黑色戰禍見到敵人的歡呼,還是軀幹被精靈之箭打出一個大洞而發出的慘叫或怒吼呢?
或許是沒有料到這個發展,蜥蜴驚訝地張開眼睛和嘴巴飛過去,就像是在說:「咦?等等,現在嗎!」而瑪莉艾拉對祂大喊。
「嘎,嘎嗚!嘎嗚!」
吉克等其他成員完全沒有料到這個發展,所以都帶着啞口無言的表情望着師徒倆,見到師父一如往常的霸道態度才終於回過神來。
芙蕾琪嘉以驚人的火力將黑色戰禍與黑色魔物瞬間燃燒殆盡,第一句話卻無聊得讓瑪莉艾拉等人的心都要化爲焦炭了。
名叫庫的奔龍或許是以爲自己也能變成人類的樣子,當場跳了起來,使尤利凱差點從一起跳動的貨車上摔下去,於是法蘭茲抱住了她。
而且,要燃燒它的是真正掌管火焰的──
聽到吉克的口號,愛德坎對雙劍灌注火焰,吉克則搭起火箭並拉弓。尤利凱、法蘭茲、多尼諾、格蘭道爾甚至連瑪莉艾拉都對潑灑在木桶或瓶子之間的液體放出大大小小的火魔法。
(對付飢餓和病魔的時候,師父總是會留下來燒光黑色魔物。塔內點着火炬的地方之所以很安全,該不會也是因爲……)
「真是的,師父,天要亮了。水就快來了,我們要快點去神殿啦!」
似乎是察覺到瑪莉艾拉等人類的存在了,被封印在裏面的黑色戰禍開始掙扎。石化的拉彌亞身體出現了幾道裂痕,有時候還會發出細微的震動,使裂痕隨之擴大。
「呵呵,妳真冷淡。這就是所謂的傲嬌吧。」
「咦?咦!芙蕾琪嘉小姐?呃,等一下,她剛纔明明還是火蠑螈……」
雖然已經回過神來,愛德坎卻相當不知所措。他第一個想到的問題竟然是蜥蜴的衣着,或許反而該讚賞他腦袋轉得很快。
當瑪莉艾拉開始想像吉克假裝遮住臉卻從手指縫隙用「精靈眼」偷看,以及愛黃坎連遮都不遮就睜大眼睛猛看的樣子時,師父打斷了瑪莉艾拉的漫長思緒。
「好險……」
說到尤利凱等人,大家都是一頭霧水的表情;多尼諾把眼鏡拿下來擦一擦,再重新戴起來確認芙蕾琪嘉的身影;格蘭道爾甚至已經放棄理解現狀,對同樣逃過火焰的拉彌亞道別,卻被牠發出「嘶──!」的聲音威嚇。
那座湖的精靈絕不會忽視詛咒,況且這裏的魔物使用「詛咒」的行爲本身就令人難以想像。
見到那場戰爭的動物或精靈們對那幅情景的印象或許就是如此吧。在那場戰爭中倖存的人們肯定每天都會作這種惡夢。
藉由連接她與地脈的脈線,傳遞到師父那裏。
(就跟那場惡夢一樣……)
瑪莉艾拉回想火蠑螈來到這裏之後做出的怪異舉動,看着曾經那麼威猛的黑色戰禍化爲灰燼,被火焰高高捲起的模樣。
「啊,等一下,等一下。如果沒有好好燒掉,那東西會再復活的。我得趁那傢伙恢復理智而水滿之前確實燒掉。陣陣火焰,滾滾而來。等等,已經來了呢。嘿~『爆炎招來』,火焰!」
「是喔~原來妳有召喚祂啊~因爲這裏是湖精靈的領域,普通的火精靈是沒辦法過來的。除非用供品召喚,或是像我芙蕾琪嘉大人一樣特別。對了,火蠑螈已經迴歸了,放心吧。啊~早知道就應該在中途消失一下了。話說,妳好像不怎麼驚訝耶?」
「該從何說起呢……呵呵,妳別擺出這種臉嘛,我不會敷衍了事的。」
瑪莉艾拉等人被師父設下的結界保護着,所以感覺不到熱度,但外頭可是一片被業火襲捲的地獄景象。
外頭的黑色戰禍在火焰中掙扎,發出既像「咕嗚嗚……」也像「呀啊啊……」的叫聲,瑪莉艾拉卻一直在分心思考別的事。
石化分爲兩種,一種是單純的狀態變化,另一種是藉着詛咒使對象石化。如果是單純的狀態變化,就能用高階解毒魔藥來解除。不過,如果是詛咒造成的石化,就必須使用解咒魔藥,或是進行解咒儀式。
看到芙蕾琪嘉從守備範圍外的蜥蜴模樣變成正中自己好球帶的美女,愛德坎非常震驚,瑪莉艾拉則簡單說明了一下。果然還是忘了愛德坎叫什麼名字的芙蕾琪嘉閃着金色的眼瞳,透過
世界的記憶
搜尋他的名字,回答得像是剛剛纔想起似的。
過去萊恩哈特承受巴西利斯克的詛咒時,就是因爲兩種手段都不具備纔會差點喪命。他幸運地靠着瑪莉艾拉的解咒魔藥解除了石化詛咒,但迷宮都市當時屬於魔物的領地,所以無法執行必須藉助精靈之力的解咒儀式。
唯一的例外是羅伯特因爲被自身的詛咒反噬而在迷宮都市的小巷內動彈不得的時候,芙蕾琪嘉以火焰淨化了他的詛咒。至於爲何能夠成功解咒,瑪莉艾拉已經有了答案。
「好了,快走吧,水要來了。」
在這座中庭的格蘭道爾身邊成長,甚至與他並肩作戰的蛇型魔物──拉彌亞之所以纏繞並封印黑色戰禍,或許是出於這個世界的魔物生來就是爲了毀滅黑色魔物的天性。不過,瑪莉艾拉與格蘭道爾都相信,牠也想要拯救共同度過幾天時光的格蘭道爾。
抵達連接着這個世界的魔森林沼澤地時,出現在對岸的強大魔物沒有襲擊瑪莉艾拉等人,回到了森林裏。這裏的魔物應該不會污染那座沼澤──這個水之世界與湖精靈。
「謝謝妳。終於能拯救撐到現在的那條蛇了。」
從黑色戰禍身上湧出的人影就像蹂躪城市的軍隊,增殖的速度就像來路不明的魔物,擴散而無法躲避的型態就像逐漸侵蝕的詛咒。
「咦?蜥蜴怎麼會穿着衣服……話說我的臉頰、被舔了一下,奇怪……」

或許因爲牠是在這個地方位處優勢的水屬性,所以連吉克射出的精靈之箭都無法造成多少傷害,箭所貫穿的傷口被吞噬並癒合,一點痕跡也不留。
「哎呀~火力還真強!不愧是用魔物巨嘴鯨提煉的高級油,火力就是不一樣!再加上瑪莉艾拉的大量魔力。好極了~這個火力!我完全沒想到這一招~」
黑色戰禍雖然因爲搖曳燈火般的明亮光芒而退縮了一瞬間,卻又像笑了似的扭曲地搖晃,馬上踏着火焰朝瑪莉艾拉等人進軍。
這種東西究竟要如何阻擋呢?
在聲音中灌注所有的魔力。
剛纔明明還受到瑪莉艾拉的催促,燒光廣場中的所有黑色魔物以後,師父卻回過頭對吉克等人招手。
吉克放在奔龍貨車上的大揹包也滾了下來,在差點落地之前被吉克慌慌張張地接住。
(再說,爲什麼師父穿着衣服呢……)
「格蘭道爾先生,這是解除石化的解毒魔藥。也有解咒,以防萬一。另外也請對牠使用高階魔藥吧。」
究竟要怎麼做才能翻轉這種狀況,淨化並祓除戰禍呢?
精靈之箭隨即發射,咆哮聲響起。
爲了治癒這些傷口,格蘭道爾再淋上高階魔藥,人與蛇的皮膚便立刻恢復成光滑的模樣,使拉彌亞發出「嘶……」的吐息聲,用恢復神智的眼瞳注視着格蘭道爾。
讓這個混亂的狀況結束的,正是引發這陣混亂的芙蕾琪嘉所說的一句話。
只有瑪莉艾拉是使用生活魔法中的點火魔法,雖然投擲燃燒的木片比使用魔法還要有效率多了,但這一點姑且不論。她本人早已自顧不暇,根本沒注意到自己有多麼不中用,而且其他的成員也不指望瑪莉艾拉的火魔法,所以意義在於參與。
「『來吧!火精靈──芙蕾琪嘉』!」
瑪莉艾拉正感到傻眼的時候,師父再次以猛烈的業火招呼黑色戰禍,將仍然在大火中蠢蠢欲動的黑影焚燒殆盡,使其化爲塵土。
「瑪莉艾拉,妳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我還以爲假扮成跟妳很親的火蠑螈就能騙到妳了呢~」
如果這些只是普通的鯨油,被吞噬的恐怕是火焰。
(果然不需要解咒魔藥……)
拉彌亞的石化解除了。被封印的黑色戰禍即將傾巢而出。在如此緊張的狀況之下,不需要解咒魔藥的事實讓瑪莉艾拉有種果不其然的感覺。
「好,就是現在。放火!」
雖然格蘭道爾笑着這麼說,但拉彌亞根本從來沒有展現出「嬌」的一面。不,目前牠仍然保持一定的距離,既沒有發動攻擊也沒有逃走,所以現在或許就是所謂的「嬌」狀態吧。
「師父她啊,原本是火精靈。現在或許也算是半個精靈啦。」
「辛苦妳了。」
03
更棘手的是,有許多黑色魔物如雪崩一般,從北側的崩塌城牆朝瑪莉艾拉等人湧來。
「喔喔!」
「思考就輸了,快走吧。」
雖然瑪莉艾拉早就確定火蠑螈是師父,但直到小蜥蜴在一瞬間內變成穿着輕飄飄衣服的師父爲止,她都完全沒考慮到師父全裸現身的可能性。
(我不覺得這裏的精靈會對石化詛咒視而不見。)
灑出的液體在點火的同時引燃,火焰朝木桶延伸。
(這種結界到底是什麼原理呢?師父以前說過熱會透過「傳導」和「輻射」的方式傳遞,所以就算沒有直接觸碰也能感覺到火焰的溫暖。這種結界明明是透明的,也能阻斷所謂的「輻射」嗎?話說回來,「煉成空間」就算用高溫加熱或用低溫冷卻,手也不會感覺到熱或冷。這也是「煉成空間」的一種?不,總覺得不太像……)
「那麼,差不多到解謎的時間了。」
或許是趁着被拉彌亞封印的期間累積了力量,範圍很廣的黑色戰禍吸收了隨處湧現的黑色魔物,在轉眼之間擴展成軍團般的規模。
「呃……呃……呃……啊,愛德坎,就是這麼回事~」
鯨油。
黑色戰禍崩塌似的擴散,然後長出尖刺般的腳與長槍,一面搖晃一面顫抖,漸漸變成步兵或騎兵的形狀。
這個瞬間,足以將黑色戰禍與黑色魔物全部炸飛的巨大火柱從整座中庭竄向天際。
「那是什麼隨便的詠唱……」
結界外明明還是一片灼熱的地獄,所有人卻都陷入難以收拾的混亂之中。
「因爲是師父啊。知道妳身爲師父卻只會做中階魔藥的時候,我還比較驚訝。」
區區燈火只不過是照亮城市的光芒,跟自己燒殺擄掠所造成的烈火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黑色戰禍似乎一點也不怕火,毫不猶豫地踏進染紅四周的火焰之中。而其他黑色魔物雖然會改變路線以避開火焰,卻也沒有停止進攻。
恢復人類的模樣後終於能說話的師父開始講個不停,瑪莉艾拉則拉着師父趕往中央的水之神殿。
作好準備的一行人擺出迎戰黑色戰禍的架式,看着格蘭道爾一邊慰勞拉彌亞,一邊灑上高階解毒魔藥。光是如此,拉彌亞的血液便開始循環,使肌膚從冰冷的岩石化爲人的膚色,以及紅色的蛇鱗色澤。在石化的狀態下裂開的皮膚轉變成裂傷,隨着石化解除的過程開始滲出血液。
看到瑪莉艾拉睜大眼睛注視着自己,彷彿一刻也不願意從師父身上移開目光,芙蕾琪嘉不禁苦笑。
「瑪莉艾拉,妳把眼睛睜得這麼大,眼球會幹的……」
緊緊盯着師父,讓吉克也忍不住這麼多管閒事的瑪莉艾拉小聲說着:「可是……」稍微低下頭來。
師父露出安撫沮喪孩子的表情,說着「走吧」,對瑪莉艾拉伸出手。瑪莉艾拉握住師父伸出的手,終於眨了眨眼睛。
師父明明總是會在瑪莉艾拉陷入危機的時候出手相助,卻從來不談論關於自己的事。不只如此,她還會不告而別。要是再移開視線,師父這次好像真的會前往自己找不到的地方,所以瑪莉艾拉纔會緊盯着她不放。不過,芙蕾琪嘉這次似乎有意對追逐自己來到這裏的愛徒坦白真相,於是牽着瑪莉艾拉的手,帶着一行人筆直奔向位於中庭中央的神殿。
04
「過去,遠在人類創造出名爲國家的單位之前,這裏並不是魔森林,而是一座豐饒的普通森林。」
芙蕾琪嘉只是將手放在上面,巨大得必須抬頭仰望的神殿大門便靜靜地開啓。
寬達五公尺的寬敞走廊從入口玄關朝左右兩邊延伸,正面也就是入口的對面,是一座由水路與花草彩繪而成的庭園。環顧庭園可以看見上方有一片藍天。以爲這裏位於戶外的瑪莉艾拉仔細一看,發現遠超過二樓的高度有圓頂天花板的淡淡輪廓,可見那片藍天應該是畫在挑高天花板上的繪畫。
這座神殿是對稱的構造,現在衆人所在的走廊兩側盡頭都有門。隔着庭園的對面也有一扇氣派的門,那裏應該就是神殿的中心部分。
走廊的天花板就像大廳或議事堂一樣高,但從打通的庭園看來,上方應該還有樓層。高高的天花板是由好幾根巨大岩石切割而成的柱子支撐,上下分別帶着偏紅與偏黑的色調。瑪莉艾拉覺得這些漸層就像地層一樣,代表深埋在魔森林腳下的大地記憶。
現在衆人所在的走廊與室內庭園的界線被及腰的牆壁隔開,只要跨越矮牆並穿越庭園,就能以最短的距離抵達中心的門,但如詩如畫的寧靜風景別說是踏入了,甚至令人不敢伸手觸碰。
這裏真的是一個十分寧靜的地方。
這個水之世界本身雖然並不吵鬧,卻還是有魔物的氣息。這座庭園是個百花盛開的美麗地方,卻連一片葉子或一片花瓣都不會隨風擺動,感覺不到任何小鳥的吟唱或蝴蝶的振翅。
沒有土壤的氣味,沒有綠葉的香氣,連流水的聲音都聽不見的這座庭園看起來就像一組精巧的模型,或是一本立體的圖鑑。
對於注視着庭園的瑪莉艾拉等人,芙蕾琪嘉說道「走這邊」,快步在走廊上前進。
「你們抵達的那片沼澤地啊,在當時可是一座非常清澈的美麗湖泊呢。那種莊嚴的美感,這座庭園根本無法比擬。遠看的湖面就像鏡子一樣能映照出深邃的森林,近看則清澈得可以見底。光芒照耀湖面的時候,那幅神聖的景象會讓任何火焰都自慚形穢,羞於見人。」
聽着芙蕾琪嘉描述的夢幻美景,吉克與尤利凱等人的表情就像是無法想像那座陰鬱的沼澤地過去曾是那個樣子,但瑪莉艾拉在師父的夢中見過那副美麗的姿態。
「那裏曾有統治這道地脈,也就是魔森林地脈的湖精靈。那已經是安妲爾吉亞成爲迷宮都市附近的地脈主人的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們知道魔森林與迷宮都市一帶都屬於同一道地脈吧。可是,你們在迷宮都市明明能聽懂精靈說的話,到了魔森林卻聽不懂了,不覺得很奇怪嗎?」
快步前進的芙蕾琪嘉拖着隨風飄揚的圍巾,上頭的裝飾發出小小的清脆聲響。從陰暗走廊望過去的明亮庭園被金黃色的圍巾增添了新的色彩,讓靜止的世界獲得一瞬間的生命。
芙蕾琪嘉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等待答案,繼續說了下去。
或許是因爲還留有污穢,祂的色調並不像最初的夢境一樣清澈,頭髮就像夜間的溪流般,染上介於黑色與深藍色之間的暗色,讓瑪莉艾拉覺得琉洛帕嘉不再像清水般無味,反倒帶有某種接近生物的溫度。
「這裏雖然是比任何地方都還要美麗的湖泊,但並不是什麼治癒、淨化污穢的奇蹟之湖。可是,它卻在不斷的累積之下,成了污穢的彙集地。這座森林與生物也連同擁抱這座湖的土地一起承擔了污穢,化爲魔森林。」
──火焰啊,妳爲我耗費了連自己也感到漫長的時光嗎?──
師父的追加說明好像能讓人更加了解,仔細想想又會覺得一頭霧水,但聽到她說「你們想想,世界就算看似相隔,其實也是連續的」,瑪莉艾拉就忍不住讓歪起的頭順勢往前倒,點了點頭。
污穢累積過多就會產生大量的魔物,進而襲擊人類的居住地,但這與流行病或饑荒並沒有多大的差別。
「瑪莉艾拉!這裏真的是嗎?」
在芙蕾琪嘉的邀請之下,衆人穿越那扇門,來到一座左右兩側的牆壁直到天花板都塞滿了書本的巨大書庫。寬敞走廊的正中央也密集地擺放着大大小小的書架,甚至連地上都有許多書本堆積如山。
芙蕾琪嘉這番話如果被帝都的學者聽到,就能爲長年的爭論劃下休止符,但在場的人都不明白這些情報有多麼重大,就像一羣參加導覽行程的觀光客,一臉好奇地環顧周遭的景色,魚貫跟在她的身後。
「原來多尼諾跟外表不同,個性很害羞啊。呵呵,你別這樣瞪我嘛。那是因爲我沒想到會有訪客,要讓你們能夠待在這裏,將你們送到記憶之塔是最確實的方法。就算
世界的記憶
包含世上所有的情報,人類這種程度的存在也無法參透一切。如果有好幾十個人同時用異國語言說話,你們根本就聽不懂內容吧?那跟噪音沒有兩樣。一旦習慣了噪音,就不會感到在意了。就算是在那種吵鬧的聲音之中,被叫到名字也能分辨得出來。我從你們所知的、熟悉的地方連結到你們,才讓你們能夠待在這裏。」
這似乎就是正確答案,於是一片漆黑的房間陸續有燈光亮起,吉克等人的身影與塞滿牆面的書籍都再次出現在眼前。
「啊~瑪莉艾拉確實有說過這種話。我說『因爲是在安妲爾吉亞王國附近』,妳就接受了。幸好妳是個乖孩子!」
彷彿穿越樹林之間的陣風將樹葉吹走似的。
法蘭茲朝湖泊搖搖晃晃地邁出步伐,尤利凱卻抓住他的手臂。因此恢復理智的法蘭茲雖然低聲說道「尤利凱,抱歉。我沒事」,他的眼睛卻無法離開湖面,正確來說是無法離開站在湖面中心的人影。
「精靈本來就是沒有性別之分的。」
吉克用雙眼環顧室內,對瑪莉艾拉露出有些訝異的表情;瑪莉艾拉或許是察覺了什麼,輕輕點頭回應了他。
「那是因爲即使地脈相同,不同的地點也有不同的管理者。其實,這種事很常見。要管理一個廣大的範圍,精靈也是會累的,而且精靈本來就非常隨興。那個時候,這座湖的精靈就已經加入魔物那一方了,所以偏袒人類的安妲爾吉亞纔會主動扛起管理那一帶的工作。」
這幅景象不允許任何人妨礙,就像精緻的玻璃藝品,光是靠近就會毀掉它──
首先對瑪莉艾拉的答案有反應的,是剛踏進書庫就一臉訝異地環顧四周的吉克。他的「精靈眼」應該看得出來,周圍的景物不只是堆積如山的書。
「那麼,我們醒來的那些塔呢?裏面有一些很眼熟的東西。雖然都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把人的記憶具象化可不是值得讚許的行爲啊。」
瑪莉艾拉等人熟知的魔森林樹木就像因痛苦而掙扎一樣,樹幹與樹枝都很扭曲,樹上的葉子也有些黯淡;可是這裏的樹木都筆直地尋求陽光,蒼翠的枝葉也彷彿能洗滌觀者的心。遭到污穢侵蝕之前的魔森林想必也是這樣的地方吧。
多尼諾如此批評道。
琉洛帕嘉的眼瞳就像會讓人墜入其中的無底深淵,依序看着芙蕾琪嘉、瑪莉艾拉、吉克、法蘭茲與愛德坎等人。
「這裏不是精靈的領域,而是
世界的記憶
吧?」
趁着現場的氣氛改變,法蘭茲接着說了下去。他的一字一句都包含了對湖精靈──琉洛帕嘉的敬意,讓牽着他的手的尤利凱一臉不安地仰望着他。
「呃,請問那邊那位美人是芙蕾琪嘉小姐的姐姐之類的人嗎?」
森林中,出現在瑪莉艾拉等人面前的,是一座十分平靜的神祕湖泊。
「這裏是孤立的湖泊,沒有連接到任何一條河川。實際上是湧出地下水的地方。妳想想,採沙場那一帶的河川不是會滲入地下嗎?這裏遠在下游。位置就在那道水脈碰到岩石,一部分湧出地面的地方。因爲經過沙子的過濾,水質很清澈,地下水脈也很豐沛,而且有精靈寄宿其中。因此,滋潤森林的這座湖泊不會枯竭。可是以前的人類根本不知道地下水是怎麼流動的,所以當時的人都認爲這裏非常神祕,是個能夠淨化一切的地方。」
跟先前的水之世界或魔森林相比,這幅自然景觀雖然正常多了,在瑪莉艾拉等人眼裏卻比任何景象都還要夢幻。
吉克趕緊出面制止,尤利凱對他投射冰冷的視線,連格蘭道爾都給了他最後一擊,這時芙蕾琪嘉卻轉身面對愛德坎。
「呃,
世界的記憶
就像是紀錄世界上所有情報的地方,據說鑑定就是能連結到這裏的技能。」
祂的聲音很寧靜。
「雖然帝都的人都已經不記得這座湖的事,但因爲他們曾經多次來這裏祓除污穢,污穢流動的路線就這麼固定了。所以,現在就算什麼都不做,在帝都一帶產生的污穢也會自動流向這裏。」
「嘎呼,咕嚕。」
除了琉洛帕嘉以外,沒有人知道背對瑪莉艾拉等人的芙蕾琪嘉有着什麼樣的表情,但看到她在湖畔伸出手的模樣,瑪莉艾拉感到非常哀傷。
「沒有問題。沒錯,一點問題也沒有。不論是精靈,還是魔物。不論有沒有污穢。你也很清楚吧?」
久別重逢。在寧靜的湖畔,專屬兩人的世界。
對魔森林的起源感到驚訝的一行人之中,打破沉默的是法蘭茲。法蘭茲自從踏進這座神殿便總是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焦急地這麼問道。
這已經到了令人佩服的境界。對愛黃坎來說,最重要的事是琉洛帕嘉的性別和祂與芙蕾琪嘉的關係。
「情報?這麼說來,我們現在的肉體並不是真實存在的嗎?」
瑪莉艾拉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一陣強風吹了過來。
「黑色魔物之所以竊取記憶,是因爲受到
世界的記憶
會儲存情報的性質所影響嗎……」
「這裏就是我一直以來追求的……」
「放棄也是重要的人生課題喔。」
那已經不是用季節就能形容的變化了。原本是一座美麗庭園的地方已經轉變爲深邃、陰暗卻又莊嚴的森林,讓人聯想到剛纔提及的話題。
被點名的瑪莉艾拉用食指抵着下巴,發出「嗯~」的聲音稍微思考之後,開始說明何謂
世界的記憶
。
只有聽不懂人話的庫正在自顧自地喝着湖水,看到牠這個樣子的芙蕾琪嘉笑着說道:「因爲你的記憶不足以構成塔,處理起來是最累人的。」
「來,進去吧。」
「你不要這麼白目好嗎愛德坎。」
聽到師父哈哈大笑,不知道她到底是在誇自己還是笑自己笨的瑪莉艾拉覺得心情有點複雜,於是問道:「然後呢?」催促師父回到原本的話題。
看似對文學多少有涉獵的格蘭道爾拉起嘴巴上的鬍鬚,睜大眼睛看着豐富的藏書;一打開除了黃色書籍以外的書就會在三秒內睡着的愛德坎聞到瀰漫在室內的紙張與墨水氣味,明明沒有在看書,卻一臉想睡地打了個大呵欠。
就連身爲鍊金術師的瑪莉艾拉都是這副德性。
若有污穢,祂們就會承擔,使其緩緩迴歸地脈。
揚起嘴角一笑的這個表情正是瑪莉艾拉熟知的師父,讓瑪莉艾拉莫名鬆了一口氣。如果讓她浮現這個笑容的是愛德坎那白目的一句話,愛德坎的猴子屬性也算是頗有用處。
瑪莉艾拉支支吾吾地說明,法蘭茲一聽便提出敏銳的問題,讓瑪莉艾拉立刻語塞,只能用「呃……」來回應。
彷彿剛纔的陣風根本不存在,一點漣漪都沒有的湖面映照着周圍的森林,就像腳下也有一片森林似的。
「來吧,提出妳的答案。這個地方是何處?這個世界又是什麼?帶着妳得到的所有線索,交出通往出口的鑰匙吧。」
芙蕾琪嘉停下腳步,緩緩回頭面對法蘭茲。
「大概是吧,吉克。我不知道這是怎麼辦到的,也不知道那位湖精靈現在是什麼狀態,但如果是
世界的記憶
,應該也有那位湖精靈還保有理智時的記憶。也就是統治魔森林地脈的湖精靈──琉洛帕嘉的記憶。」
「真的,這傢伙爛透了咧。」
這副模樣彷彿被火焰照亮,帶着紅色的光輝,讓瑪莉艾拉等人發現周圍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變得陰暗而難以辨識。雖然能微微看見近處的書本被照亮的樣子,但不知道自己現在所待的地方有多麼寬敞。明明纔剛通過其他房間,感覺卻像待在一個沒有盡頭的寬廣大廳之中。
「琉洛帕嘉,好久不見了。」
「經師父這麼一說,我小時候也覺得,魔森林是魔物的領域,安妲爾吉亞王國是人的領域,明明就是不同的領域卻都能做魔藥,真是不可思議……」
「法蘭茲,你的擔憂和憤恨都來自於人類的價值觀。你懂吧?精靈本來就是這樣的。」
芙蕾琪嘉穿過好幾個房間,繼續說道。一行人穿過門,有時登上階梯,有時走下階梯。每個房間都是被大量書本埋沒的書庫,明明能認知到許多書的存在,但專注於觀看某一本書的時候,文字卻會變得模糊,或是變成不認識的文字,無法得知那是什麼樣的書。
對於瑪莉艾拉的問題,芙蕾琪嘉點頭回應。
05
芙蕾琪嘉張開雙手。

她交出了正確的鑰匙,門於是敞開。
與瑪莉艾拉等人會合的時候,多尼諾拒絕被窺探記憶,但他或許也在調查自己甦醒的塔時察覺了什麼。
彷彿流經岩石之間的涓涓細流,頭髮朝湖面流瀉而下,與湖水融爲一體,襯托着既像男性又像女性的中性五官。
可是,瑪莉艾拉用一如往常的語氣回應師父。
「每次遭遇饑荒、受到病魔侵擾、被各式各樣的災厄折磨,人們就會穿越森林,來到這座湖泊淨化污穢,如此生存下去。」
芙蕾琪嘉把手放到走廊盡頭的門上,朝庭園瞄了一眼。瑪莉艾拉順着她的視線回頭,發現庭園的模樣與剛纔截然不同。
這段問句讓法蘭茲緊咬下脣。即使頭腦能夠理解,也有些事情是難以接受的。芙蕾琪嘉體諒他的感情,繼續說道:
「這裏不是
世界的記憶
本身,而是我用超強魔法把那裏的琉洛帕嘉的情報和相關的各種東西固定在現世的空間。你們可以當作位於物質世界與精神世界之間的其中一個空間。你們的身體是真實存在的,而且雖然速度不同,但這裏的時間也會流逝。不過我爲了讓肉體停止變老,會用假死魔法陣進入沉睡,只以精神體存在於這個世界。」
「要我說明啊~嗯~瑪莉艾拉,妳來說明吧。」
瑪莉艾拉想起最初的夢境。那場夢描述了未開化的人們爲了祓除飢餓的污穢,靠着小小的火精靈來到湖邊的過程。
意料之外的強風讓瑪莉艾拉等人不禁閉上眼睛,當他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的景象已經不是先前那個書庫般的地方,而是深邃的森林之中。
「即使被污穢所包含的意念吞噬而失去理智也不變。不論是森林裏的魔物還是精靈,都跟年老的人類逐漸忘我而死一樣,終究只是接受。所以,從湖精靈的角度來看,什麼問題也沒有。」
「可是啊,有個傢伙不甘於現狀。祂渴望『取回那副清淨廉潔、不受污染的姿態,與理智的禰相伴』。」
「我無意妨礙禰們相聚,但能不能說明一下呢?就算禰們說這裏是
世界的記憶
,我這般才疏學淺之人也難以理解。」
芙蕾琪嘉對佇立在湖面的人影──湖精靈琉洛帕嘉說話,音調聽起來卻是既高興又悲傷。
「這可真是壯觀呢!」
「好了,瑪莉艾拉。抵達魔森林最深處的我的徒弟啊,我只能引導妳到這裏。這裏就是中心,這裏就是真相。真理就存在於這裏,但對自己的無知毫無自覺的人就像是在黑暗中讀書,終將一無所獲。」
「法蘭茲!」
「想嚇我也是沒用的。」
降雨可以滋潤大地,乾旱會使生命終結。精靈只是順其自然。
從芙蕾琪嘉的角度來看,她恐怕不清楚法蘭茲等人究竟不懂什麼吧。對她來說,這裏與人類生活的世界都一樣理所當然,所以她似乎很難想像誤闖這個世界的法蘭茲等人所懷抱的疑惑。
芙蕾琪嘉的頭髮在無風的狀態下飄散,讓人聯想到燃燒的火焰。
「那麼,這座湖的精靈閣下怎麼了!」
書架容納不下而散落在各處的書開始隨風翻動,甚至有好幾張書頁被強風扯下,飛了出去。
在令人連呼吸都遺忘的氣氛中,完全不懂得看狀況而打破沉默的人,果然還是大家的愛德坎。
原來與人數同樣多的那些塔具有將瑪莉艾拉等人維繫在這個世界的重要功用。
──妳與人類孩子一同祓除了這副身軀的污穢嗎?妳從以前開始就很喜歡人呢──
周圍已經化爲一片漆黑,除了芙蕾琪嘉以外,瑪莉艾拉連吉克的身影都看不見。在黑暗中閃耀光輝的眼瞳與細長的瞳孔讓芙蕾琪嘉顯得像個未知的存在。
「嗯,這是我的徒弟和她的同伴。禰知道吧?他們都是好孩子。」
「所以,人們纔會來這裏祓除污穢吧?」
「我打倒的部分已經當場解放了,取回的記憶也已經透過夢境恢復。還沒有恢復的部分也還保留着,放心吧。」
對於理解得很快的吉克提出的問題,芙蕾琪嘉表示記憶是會恢復的。
原來火蠑螈打倒黑色魔物的時候沒有取得記憶珠子,是因爲已經當場解放了。而且,只有師父化身的火蠑螈在身邊的時候,瑪莉艾拉才能夢見大家的記憶。沒有記憶珠子的時候則會夢見師父的過去。瑪莉艾拉認爲這是因爲自己透過脈線連結着地脈與師父。自從發現這個原理之後,她就會抱着火蠑螈一起睡覺。
「愛德坎的記憶就算了唄。」
「尤利凱,你這傢伙,失去我那轟轟烈烈的愛之回憶是人類的損失吧!」
「那些回憶被芙蕾大人看見也沒關係嗎?」
「啊!吉克你真聰明!……嗚哇,我超猶豫的~」
聽到尤利凱一如往常的冷淡發言,看過愛德坎那段悲傷過去的瑪莉艾拉實在笑不出來,愛德坎本人卻以平常心回嘴,開始跟吉克說起悄悄話。不只是悲傷的記憶,其中或許也包含許多很像是愛德坎會有的無聊記憶。
聽到愛德坎等人的對話,芙蕾琪嘉與琉洛帕嘉相視而笑,似乎很享受愛德坎劇場。
「那麼,一樓和二樓的鍊金術師工房該不會是『書庫』吧。」
瑪莉艾拉這麼問道,芙蕾琪嘉點頭回應。
「『書庫』也是
世界的記憶
的一部分。世界上充滿了各式各樣的知識,雖然想知道的情報並不難取得,但完全未知的東西就沒辦法瞭解了。如果不知道海洋的另一頭有大陸,就無法想像那裏住着不同的民族,而且有着不同的語言和文化吧?天空的遙遠高處有什麼?海中的深谷裏面住着什麼樣的生物?人類所知的一切只佔全世界的一小部分,他們連自己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書庫』就是從情報之海中擷取關於鍊金術的部分,可以透過鍊金術技能來閱覽的知識庫。」
對於師父的說明,瑪莉艾拉點頭心想原來如此。
「所以說外牆的一、二樓明顯受到『書庫』和魔森林的古老記憶影響,塔則是明顯受到我們的記憶影響吧。所以一、二樓纔會出現飢餓和疫病的記憶啊……我們打倒災厄的魔物之後,師父總是會確實燒光牠們呢。另外,打倒很多黑色魔物就會導致天亮,讓世界充滿水,是因爲污穢減少,使琉洛帕嘉大人恢復理智的關係吧?」
聽到瑪莉艾拉這番解說,師父張大了嘴巴。
「……瑪莉艾拉變聰明瞭!」
師父擠出一句非常失禮的臺詞。更悲哀的是,不只尤利凱等人,連吉克都連連點頭贊同芙蕾琪嘉。
瑪莉艾拉雖然嘴巴上說「太沒禮貌了吧」,但嘴角也上揚成笑容的形狀,一看就知道很高興。
「哼哼~我早就發現師父不單是爲了消滅迷宮、拯救迷宮都市才活過那麼漫長的歲月的~雖然我不知道師父幫助迷宮都市是順便還是達成目的的手段之一。我一直都很在意師父在分別的時候說過的話。就是『活着的期間還會再見』的那句話。原來是這樣啊,『書庫』和鍊金術師……我總算懂了……」
瑪莉艾拉所說的話讓師父一臉尷尬地別開目光。
「沒關係啦。妳真的打算挑在我臨終的前一刻吧?那就什麼問題也沒有了。可是啊,我還是覺得妳很見外。我希望師父能告訴我這些,也跟我聊聊更多其他的事。別說再見一面,我還想再見師父好幾次嘛。」
(我得好好罵祂,免得祂又擅自跑出去。師父也一樣,原本明明是火精靈,卻總是擅自跑到別的地方。精靈很自由、不負責任,一下子受肉一下子附身,就連存在本身都很隨便。祂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嗎……呃,奇怪?)
「咦!史萊肯?爲什麼牠會變得這麼大?而且那根樹枝是哪裏來的?」
「爲了救出湖精靈──對吧?師父。」
──我就能操縱牠移動了!──
「切掉?那麼做沒關係嗎?伊露米娜莉亞。」
芙蕾琪嘉一臉寂寞地笑了。從
世界的記憶
中取得的情報很零碎,無法將一切都看穿。過程就像是在閱讀一本拯救琉洛帕嘉的故事書。芙蕾琪嘉只是實行每次翻頁所看見的內容,並不知道故事的整體走向,也無法依自己的想法任意翻頁。
看到吉克等人一頭霧水的表情,瑪莉艾拉笑了。
瑪莉艾拉非~常生氣。
瑪莉艾拉先是看着史萊肯和伊露米娜莉亞,再依序看着芙蕾琪嘉與琉洛帕嘉。
伊露米娜莉亞這麼罵道,可見得意地搖着樹枝的其實是史萊肯。只要插着伊露米娜莉亞的樹枝,就能與牠溝通嗎?
因爲她只是轉移了污穢,並非淨化。
瑪莉艾拉回答得不太乾脆。
債務奴隸時代的主人雖然對他很殘酷,但兩者根本無法比擬。就連過去奪走吉克的「精靈眼」的飛龍,或許都不如現在的瑪莉艾拉可怕。
巨大史萊姆重出江湖了。老實說,這種尺寸的軟體生物實在是一點也不可愛。
令人震驚的嚴肅氣氛只獲得短暫的緩和。
「師父,對不起。現在這種狀況,我還……」
──存在得很隨便……──
明明是因爲人類才染上污穢,甚至失去理智,琉洛帕嘉卻好像還是不恨人類。
答案只有一個。
吉克是天生擁有「精靈眼」的少爺,在百般呵護之下長大,所以就連他的爸爸都沒有這樣罵過他。
「嗯,瑪莉艾拉,抱歉。」
『人類憎恨人類』。
「史萊肯說話了!不對,這個聲音是伊露米娜莉亞?」
芙蕾琪嘉想拯救的精靈就寄宿在污穢的累積之處。即使多虧有瑪莉艾拉等人打倒黑色魔物,淨化了不少累積的污穢,只要祂還與那座湖同在就會再度染上污穢,這個世界往後也會不斷陷入夜晚的黑暗。
或許是因爲得到吉克提供的魔力,插在史萊肯頭上的樹枝前端出現了大拇指尺寸的伊露米娜莉亞。
「你們說話啊!」
原來平常很溫和的瑪莉艾拉生起氣來這麼可怕……
所以,她藉着自己葬送的衆多人類來完成受肉,以非精靈的身分在世上獲得有限的生命。
如果對象是人類,她當然說不出「乾脆放棄當人類吧」這種話,但瑪莉艾拉的師父芙蕾琪嘉雖然有點超乎常理,卻也已經成爲接近人類的存在,就連年輕的聖樹精靈伊露米娜莉亞都能以樹枝爲媒介,附身在史萊姆身上來到這種地方。
瑪莉艾拉無視於因爲「不準喫飯」這句話,在九十度鞠躬的道歉姿勢下僵住的吉克與伊露米娜莉亞,隔着巨大的瓶子向史萊肯灌注魔力。雖然他們倆都能從地脈汲取或是外食,靠自己填飽肚子,但瑪莉艾拉所準備的餐點還是特別美味。
明明是師父的熟悉笑容,瑪莉艾拉卻心痛得無法繼續看着她的臉。自己不知道受了師父多少幫助,卻什麼都無法回報她嗎?就算做出了聖靈藥,被譽爲頂尖的鍊金術師,自己還是什麼忙也幫不上。一想到這裏,瑪莉艾拉便感到無地自容,低下頭來握緊拳頭。
06
「什麼?」
聽到這裏,稍微放下心來的瑪莉艾拉終於注意到周遭的視線,回想起現狀。
伊露米娜莉亞想靠着幫上瑪莉艾拉的忙來躲過「不準喫飯」的懲罰,於是積極地提供情報。
搖啊搖啊搖。
「精靈這種存在,或是該說是存在的方式,其實很隨便呢,」
想要解釋的吉克偷瞄了瑪莉艾拉一眼,卻又被她吊起眉尾發火的憤怒表情嚇得馬上別開目光。
──欸,不要亂搖啦,住手!──
察覺到她聲音中的強烈怒氣,別說是吉克了,連伊露米娜莉亞甚至史萊肯都停止搖晃樹枝,頓時靜止不動。
「史萊肯和伊露米娜莉亞不是都跟瑪莉艾拉的魔力很契合嗎?所以只要像這樣插上伊露米娜莉亞的樹枝……」
──是的──
就像碰巧飄過眼前的落葉上所寫的詩,屬於偶發性的片斷資訊,但芙蕾琪嘉就是靠着這些線索度過了漫長的時光。
對於驚訝的瑪莉艾拉,吉克一邊透過「精靈眼」對聖樹樹枝輸送魔力,一邊開始找藉口似的說明。
──這孩子好久沒去外面玩了,結果有點不受控制,不小心就喫了太多~因爲包含一部分的克拉肯,所以牠在水裏還滿厲害的──
──對不起!──
「琉洛帕嘉大人雖然住在這座湖,但與其說是湖精靈,不如說是水精靈吧?」
──因爲魔森林裏長着好幾棵聖樹嘛!我就是靠聖樹的網路掌握瑪莉艾拉的位置的。很厲害吧?──
或許是因爲過去曾是精靈的關係,芙蕾琪嘉的肉體老化速度遠比人類慢,但她現在的生命是有限的。所以,沒有必要待在人世的期間,她會藉着假死的睡眠離開肉體,在這個湖精靈的世界致力於淨化污穢。
「琉洛帕嘉大人不能放棄當精靈嗎?」
只有在該履行職責的時候,她纔會甦醒過來,干涉人世間。
舉例來說,在安妲爾吉亞王國末期收瑪莉艾拉爲徒,並再次甦醒於現代,引導瑪莉艾拉等人前往迷宮的最深處,都是拯救琉洛帕嘉的必經過程。
兩人對感到抱歉的瑪莉艾拉所說的話就像是在道別,讓瑪莉艾拉深覺自己有多麼無力。
瑪莉艾拉這麼說的時候,表情一點也不像是在責怪總有一天要帶走自己的鍊金術經驗的芙蕾琪嘉,那副微笑就像接受世界最原始模樣的精靈一樣。
「如果是在死前,我反而希望師父把我的鍊金術經驗拿去好好活用,現在也願意盡我所能地幫忙……可是很抱歉。我製作聖靈藥的時候確實去除了迷宮核心的污穢,但污穢迴歸的地方還是地脈……」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不會啦~瑪莉艾拉也很厲害嘛!不愧是我的徒弟!」
就這樣,爲了總有一天能祓除所有污穢與其根源,找到拯救琉洛帕嘉的方法,芙蕾琪嘉活過了漫長的歲月。
「可是,新的污穢還是會繼續流過來吧?」
衆人從來沒有聽過瑪莉艾拉發出如此低沉而不悅的聲音。
只不過是瑪莉艾拉身邊的精靈剛好都很特殊,不代表所有的精靈都是這個樣子。
「這只不過表示能夠拯救琉洛的時代不是現在。一定有方法的,我絕對會找出方法。妳別擺出這種臉嘛,瑪莉艾拉。我已經活了很久,今後還會再活得更久。我搞不好會遇到妳的小孩或孫子,甚至是後代的子子孫孫呢。與人類交流、看着世界變遷的模樣,其實是一件很快樂的事。」
「我能來到這裏也是因爲有伊露米娜莉亞帶路。」
「是喔~太好了。」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琉洛帕嘉大人明明跟師父感情很好,爲什麼沒有受肉,離開這座湖呢……」
雖然瑪莉艾拉一度暴怒,但史萊肯平安無事,而且好像也能恢復原狀。
「還記得嗎?在迷宮的最深處,師父有轉讓鍊金術的經驗值給我吧?師父以前的徒弟們都會在死前對師父做同樣的事。我也一樣。」
只要琉洛帕嘉還是被束縛在這道地脈的湖精靈,祂就不會得救。
「不,已經夠了。多虧你們來到這裏,燒死了一大票黑色魔物,累積的污穢幾乎都清除乾淨了。雖然我現在是被瑪莉艾拉召喚而顯現,但平常都維持在精神體的狀態,肉體則是假死狀態,所以只能使用透過脈線從地脈獲得的力量。肉體的力量真的很厲害。光靠精神體,頂多只能阻止污穢繼續增加,根本沒辦法讓琉洛變得這麼輕鬆。我跟琉洛也已經好久沒有聊聊了。晚上有污穢,早上有水的阻擋,所以我很難來到這裏。」
然而,單單是與世界共存而不具肉體的存在並沒有力量能主動干涉、改變世界。就算能煽動既有的火焰燒燬其他東西,也無法淨化染上污穢的湖精靈,或是阻止仍然不斷流入的污穢。
「我等一下再好好念你們一頓……史萊肯,魔力來嘍~你餓了吧?我會罰他們兩個暫時不準喫飯和喝含有『生命甘露』的水喔。啊啊,這下怎麼辦?你變得這麼大。這樣就沒辦法養在『枝陽』了。」
「……來吧,你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回去時就請那邊那個偷窺狂精靈幫你們帶路吧。快出來,伊露米娜莉亞。我要燒了喔……怎麼?禰連顯現的力量都沒有啊。吉克,你分祂一點魔力吧。」
再說,吉克的祖先──森林精靈女王安妲爾吉亞最後雖然以精靈的身分當上了地脈管理者,但也曾與獵人生下孩子,所以祂跟獵人一起生活的期間肯定也是接近人類的存在。
──那個,瑪莉艾拉,核心因爲魔力不夠,所以還是一樣小,只要切掉一部分的身體就能恢復原狀了喔──
「都、都是我的錯!」
而且,雖然沒有傷到核心,上面卻插着長有兩片葉子的聖樹樹枝,正在頻頻搖晃着。
──嗯。好好提供魔力的話,牠就不會死了!──
獲得肉體的芙蕾琪嘉雖然不再能與火焰共存,卻能借着獻上供品來借用精靈的力量,最重要的是能夠懷抱自我意志、依照自我意志行動,獲得干涉世界的力量。她已經不像精靈是誕生或消失都曖昧不明的無限存在,有了明確的生死界線;但相對之下,以精靈的身分長期觀察世界的她就連人類終究無法承受的情報洪流──
世界的記憶
都能加以消化,雖然只有片斷,卻也能得知達成目的所需的步驟。
至少現在,方法並不存在。
對於琉洛帕嘉的回答,瑪莉艾拉說出了內心的疑問:
(只要琉洛帕嘉大人還是被束縛在這道地脈的精靈,就不可能得救……)
帝都的污穢會流入這座湖。因爲路徑已經形成。
插在史萊肯上面的聖樹樹枝得意地搖晃着。
這個世界連結着記錄在
世界的記憶
中的琉洛帕嘉的情報,不管祂失去理智幾次,只要祓除污穢就能讓祂恢復理智。
就算明白這一點,芙蕾琪嘉仍然露出了一如往常的笑容。
──火焰總說人類孩子很有趣,這段時光確實愉快──
就連站在瑪莉艾拉後面而沒有看到這副表情的芙蕾琪嘉都莫名端正了姿勢,暫停剛纔的對話。
「聖靈藥是從迷宮核心之中去除污穢,才能完成的頂級祕藥。我原本還以爲如果能做出聖靈藥,就能得知淨化這道地脈的方法了……」
師父的目光轉向吉克揹着的行李。
「吉克和伊露米娜莉亞,你們憑什麼擅自亂來?誰準你們把史萊肯帶出去的?而且還是去迷宮?你們說牠喫了太多,不就表示那裏有魔物嗎?怎麼可以帶牠去那麼危險的地方!而且史萊肯的核心刻着從屬魔法陣,沒有我提供魔力就會死掉耶!你們也知道吧!」
吉克的揹包裏面,大部分的空間都被這個瓶子佔據了,瓶子裏裝着膨脹了大約百倍的史萊姆。這隻
瓶中史萊姆
本來明明是能用雙手捧起的可愛模樣,現在卻成了需要裝在木桶或澡盆裏的尺寸。
正如在夢中聽見的這句話,擺脫污穢的琉洛帕嘉將身爲人類的瑪莉艾拉視爲芙蕾琪嘉的徒弟,接納了她。
瑪莉艾拉用眼角餘光看着因爲她消氣而在史萊肯的樹枝前端鬆了一口氣的伊露米娜莉亞。祂明明是無法離開生長之地的樹木精靈,卻擅自遠端操控別人的寵物,離開聖樹到別處旅行。
一行人也跟着望向吉克從揹包裏拿出的大瓶子。
──我也要感謝你們讓我倆能夠暫時相聚,芙蕾琪嘉的徒弟啊──
「那個……雖然對瑪莉艾拉很抱歉,但我想請史萊肯從迷宮的湖底採集某種東西……所以我跟伊露米娜莉亞商量,用這種方法拿到了東西,但史萊肯回來之後,身體就變成……」
史萊肯高興地不斷搖晃插在身上的聖樹樹枝,果然是肚子餓了。仔細一看會發現,瓶底累積着吉克珍藏的瑪莉艾拉周邊的殘渣,所以吉克先前應該是用含有魔力的瑪莉艾拉周邊或魔藥來餵養牠,但魔力會不斷流失,所以應該相當不足。吉克的瑪莉艾拉周邊大概全都被史萊肯喫光了,但這也是自作自受,所以跟吉克本人都一樣不值得同情。
對於瑪莉艾拉這種不加修飾的說法,就連琉洛帕嘉都啞口無言。
搖啊搖。
「呃,瑪莉艾拉,我一直沒機會說明,這是有原因的……」
聽到瑪莉艾拉大聲怒喝,兩人(?)與一隻……應該說一支,同時低下頭來。
過去,獲得人心的火精靈拚了命摸索解放湖精靈的方法。
只要琉洛帕嘉還是被這道地脈束縛的湖精靈,就不可能得救。
不過,假設琉洛帕嘉離開這座湖……
「!!!還有這招啊!」
──可是,我必須管理這道地脈……──
芙蕾琪嘉恍然大悟地心想自己爲何一直都沒有察覺這一點,琉洛帕嘉則給出模範生式的回答。
看來並非所有的精靈都很隨便。
「迷宮都市現在就沒有管理者啊。還有,師父以前好像也是很厲害的精靈,但有管理過帝都的地脈嗎?」
「沒有啊。雖然我以前很厲害,但沒做過管理地脈這種麻煩事。帝都是由人類彌補類似的東西,所以很安定。」
芙蕾琪嘉的回答大致符合瑪莉艾拉的預料。雖然其中好像也包含了一部分不該聽到的情報,但瑪莉艾拉說道「我就知道師父不會做那種辛苦的事」,簡單帶過。
「看吧,現在好像有很多管理者從缺的例子呢。」
──唔,不過……──
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管理地脈的琉洛帕嘉聽完瑪莉艾拉的提議,似乎有點反應不過來。
「琉洛帕嘉大人不當地脈管理者會怎麼樣呢?污穢本身是由魔森林整體來分擔吧?」
──流入湖泊的污穢會盤據或流動,不再平均分配。污穢的累積之處或許會湧出許多魔物,引發
魔森林氾濫
──
「兩百年前明明也有琉洛帕嘉大人在,卻還是發生發
魔森林氾濫
了吧?」
──污穢過多,魔物自然會傾巢而出。再加上與安妲爾吉亞之間的因果,分量便超出了負荷──
「所以說,如果沒有管理者,污穢就會頻繁地累積,經常發生小規模的
魔森林氾濫
嗎?」
──恐怕如此──
聽到琉洛帕嘉與瑪莉艾拉的對話,吉克開始跟愛德坎交頭接耳。
「如果是那樣,帝都和迷宮都市應該都有充足的能力應對……你覺得呢?愛德坎。」
「嗯啊?這個嘛~應該行吧?自從迷宮都市變成人的領地,光蓋就很感嘆以後再也不能舉辦半獸人祭典了,那樣不是更好嗎?」
對於意料之中的發展,瑪莉艾拉擺出想當然耳的表情,尤利凱的評論還是一樣狠毒。
芙蕾琪嘉扭動身體擺出與其說是性感不如說像章魚的姿勢,簡略地敘述自己的受肉經驗談,伊露米娜莉亞也跟着附和。雖然這應該是非常寶貴的經驗,但兩者令人傻眼的程度不相上下。
她的眼神好像非常想說些什麼。
「因爲琉洛太認真了,對受肉的要求也很詳細呢~」
「我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是盾牌戰士的名門,到現在仍然繼承了優秀的護盾技能。不過,從曾祖父那一代開始,我的家族就只有虛弱的孩子誕生。技能再怎麼優秀,這樣的肉體也無法好好發揮。我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學會不去在乎血統、名譽和麪子之類的東西呢。」
「爲什麼我一直都沒有發現呢?我都已經變得這麼接近人類,從
世界的記憶
獲得許多知識,甚至被譽爲『炎災賢者』。但到頭來,我的本性或許還是精靈吧。」
看到人類們想起半獸人祭典,臉上浮現「希望有好喫的魔物會來!」的高興表情,琉洛帕嘉用難以理解的表情低語:「祭典?」芙蕾琪嘉則開心地喊道:「喝酒!」
只要交出血之記憶,他應該就會失去渴望水精靈的衝動,失去從內心深處湧現並驅動自己的強烈情緒。這份感情雖然棘手,但也是構成自我的重要元素。可是,法蘭茲看到自身血統所尋求的水精靈,以及在身旁擔憂地仰望自己的尤利凱之後,下定決心交出記憶。
只要能收拾眼前的狀況便什麼都不在乎的吉克就跟平常一樣,隨便說了幾句安撫的話。實在非常不夠朋友。這種地方正好顯露了他年輕時的壞習慣。
啪!瑪莉艾拉用手掌拍出響亮的聲音,就像在迷宮都市的學校開始上課之前一樣,對着愈來愈不受控制的一行人宣佈:「大家看我這邊~!我現在要開始製作核心了~」
在芙蕾琪嘉說出「對不起」之前,琉洛帕嘉的右手觸碰了芙蕾琪嘉的臉頰。
「雖然我很想替琉洛分擔獨自揹負污穢的重擔,但我對琉洛獨自統治地脈的事卻從來沒有抱持疑問。如果森林發生火災,森林裏的樹木就只能被燒燬。我一直覺得就像那樣,對此深信不疑。住在這座森林裏的精靈們一定也抱着同樣的想法吧。琉洛會管理地脈,承受大部分流過來的污穢,以整座森林加以淨化。因爲一直以來都是這個樣子,所以我以爲以後也一樣。可是琉洛明明總是會痛苦得失去理智……」
──請別那麼生氣,馴獸師啊。就讓我收下一點充滿那副嬌小身軀的「憤怒」吧。不論多麼厭惡人類,人類的孩子還是必須與人類攜手活下去。願妳能多愛人一點──
「精靈這種存在果然很隨便……」
「原罪……?記憶是指那些記憶之石嗎?」
「我要獻上滿滿的愛!」
「咦!」
芙蕾琪嘉就像用指尖撥動水面,嘆息似的說道:
聽完伊露米娜莉亞的回答,瑪莉艾拉定睛望着琉洛帕嘉。
「我要交出什麼纔好咧?」
琉洛帕嘉對人類的擔憂在現今的迷宮都市,只不過是新祭典的預兆罷了。迷宮都市的人們已經變得有點太過堅強了。
「啊,好想觸碰琉洛……更真切地觸碰。琉洛不必變成人,只要能跟森林的樹木和魔物一起,永遠生活在魔森林就好。我們可以一起分擔污穢和地脈。別擔心,魔物是非常堅強的生物,這座森林的樹木也不全是嫩苗。這裏已經是了不起的大森林了。就算琉洛沒有獨自揹負,大家一定也能好好活下去的。」
雖然芙蕾琪嘉這麼調侃,但現有的材料相當粗糙。在一口氣變得跟平常差不多的氣氛中,認真確認流程的人只有瑪莉艾拉。
當時明明是那麼弱小的燈火,現在卻已經能傳遞亮光到這個又深又暗的水底了。
琉洛帕嘉從湖泊中心來到瑪莉艾拉等人所在的水邊,法蘭茲因此再次變得心神不寧,被多尼諾和格蘭道爾拉住;尤利凱將注意力都放在法蘭茲身上,所以可能是沒有控制好馴獸技能,光是要把開心地在湖裏追逐小魚的奔龍庫帶回來就費盡力氣。
『而不只是身旁的那個男人。』
尤利凱高興地點頭回應法蘭茲決定的答案,然後用感謝中帶着一點憤怒的眼神看着要奪走法蘭茲的記憶的琉洛帕嘉。
芙蕾琪嘉正面面對琉洛帕嘉。
面對捧腹大笑的愛德坎,吉克低頭咬着下脣。連瑪莉艾拉都說「擅自把史萊肯帶出去真的很不好喔」,所以他也無話可說。
琉洛帕嘉向溫厚的紳士格蘭道爾要求「嫉妒」,向黑鐵運輸隊的勤勉維修員多尼諾要求「怠惰」。
──以暫時的肉體而言,甚至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琉洛,跟我一起走吧!」
「呃~因爲琉洛帕嘉大人長期接觸污穢,在製作核心的時候稍微加進一點人類的原罪,應該會很契合。因此,我想請大家各提供一點記憶。」
能夠破壞突然變得沉重的氣氛的,果然還是大家的愛德坎。
「我其實也差不多。你們知道樣樣通樣樣松是什麼意思嗎?就是很多事情都能做到水準以上,但又稱不上一流的意思。啊~啊,『怠惰』是吧,真是被打敗了。其實我也知道,自己從來沒有拚了命鑽研某種事物。」
愛德坎在吉克身旁一如往常地胡鬧,卻因爲冷場而遭到排擠。他的H開頭造句讓大家都覺得他簡直是
Hopeless
。既然精靈沒有性別,只要受肉的時候變成女性,愛黃坎就覺得一點問題也沒有了。他在瑪莉艾拉的耳邊發出「女體化、女體化」的奇怪叫聲,實在非常擾人。
──「暴食」──
「我沒事的,尤利凱。我會靠自己的意志,選擇自己要走的路。妳願意跟我一起思考吧?」
就像在迷宮都市的學校,瑪莉艾拉開始上課之前的教室。
──嗯,你的血之記憶特別棘手。如果這份記憶會隨着血脈,使後代子孫不斷尋求水精靈,那麼寄宿在其血中的「貪婪」就歸我吧──
──嗯,沒錯──
──我就請這位吉克提供「傲慢」吧──
瑪莉艾拉等人雖然看不見,但魔森林裏應該有野獸與魔物等許許多多的生命。
「不好意思,我來確認一下流程。首先要製作核心,將琉洛帕嘉大人的存在與魔力的一部分轉移到上面。只要能適應核心,肉體就有很大的通融空間,這次要將史萊肯膨脹的黏體切下一部分來使用。」
「呃~琉洛是芙蕾的
Honey
?
Husband
?還是兩個人要一起跟我
Hug
?」
「那麼我們該提供什麼呢?」
對於這樣的吉克,琉洛帕嘉說道:
「芙蕾大人,非常恭喜您。琉洛大人,我是正在與瑪莉艾拉小姐交往的吉克蒙德。」
──我無法像安妲爾吉亞一樣,拋棄共同承擔污穢的這座森林與魔物們──
「閉嘴,愛黃坎。」
「嗯,那就生活在森林裏吧。沒關係,我不介意住在森林。可是啊,禰以後不要再一個人扛起責任了。」
琉洛帕嘉的選擇不同於過去愛上人類獵人而選擇隔絕人類與魔物的安妲爾吉亞。因爲祂長時間在魔森林與魔物們共同承擔污穢,無法只選擇非常接近人類的芙蕾琪嘉一個人。
「很好懂呢。」
人家總說眼神比嘴巴更會說話,瑪莉艾拉似乎正在用視線傳達「禰其實不必勉強自己獨自扛起責任吧」、「沒有禰在好像也沒問題喔」、「禰要不要稍微學學師父,活得更隨便一點呢?」之類難以啓齒的糟糕臺詞。
火焰再也不退縮或迷惘。
──有喔。雖然沒有像安妲爾吉亞大人那麼強的精靈,單論數量的話是很多,而且會沿着地脈生長。森林裏的聖樹都是很悠閒的個性,但因爲根部連接到地脈的深處,就算距離很遠也能對話。而且如果沒有了管理者,祂們應該會努力管理,免得枯萎吧?──
──嗯,那就請你提供「色慾」吧──
他們就跟反覆穿越森林而造訪這座湖泊的人類一樣,卻已經具備比以前堅強許多的生存能力。
她微笑的表情就像閃閃發亮的金色眼瞳般明亮,彷彿許久以前的人類因爲畏懼黑暗而點亮的燈火,讓琉洛帕嘉憶起初次邂逅那個嬌小火精靈的日子。
最認真聆聽瑪莉艾拉說明的法蘭茲開口說道。他也許是難以壓抑想要幫助水精靈的本能吧。
「因爲這裏是
世界的記憶
,能輕易收放記憶。雖說是拿走記憶,但不會像黑色魔物那樣連根拔起。拿走之後還是會以情報的形式留下,所以不會影響到生活。」
──…………也對,或許他們已經不再需要幫助──
而說到這種時候最可靠的吉克──
多尼諾用力搔搔頭,只說了一句「不嫌棄就拿走吧」,然後閉上嘴巴。
正如芙蕾琪嘉的說明,就算被抽出「暴食」的記憶,瑪莉艾拉也沒有忘記自己曾在吉克等人外出的期間亂喫零食的事實。只不過,記憶會變得有點模糊,想不起當時喫過的點心的詳細特徵,或是遺忘味道,就像是事後回想自己當初的感受一樣,變得事不關己。
窺見人生經驗豐富的年長者的心理陰影,實在讓人感到尷尬。
「所以~假設污穢的問題可以解決,管理地脈的工作也能由這座森林的精靈們各自分擔吧?迷宮都市也是這麼做的。話說,伊露米娜莉亞,魔森林也有很多聖樹吧?禰說過自己就是靠這招找到我的嘛。這就表示,像伊露米娜莉亞這樣的精靈還有很多吧?」
於是,湖精靈琉洛帕嘉決定對自己與世界的關係劃下休止符。
──我失去理智,痛苦的明明不是我,而是妳啊──
──芙蕾……我……──
──「嫉妒」與「怠惰」──
瑪莉艾拉從琉洛帕嘉口中聽說受肉所需的材料,感到有些錯愕。
「最後是我吧。請問我應該提供什麼呢?」
看到瑪莉艾拉用不解的眼神看着自己,格蘭道爾露出了有些困擾的表情。
就像是要打斷琉洛帕嘉正要說出口的這句話,尤利凱急急忙忙地回答:「我知道咧!」
瑪莉艾拉對稱爲師父的神祕生物投射冷淡的視線,然後爲了進行受肉的準備,重新面對琉洛帕嘉。
格蘭道爾用一如往常地神情拉着八字鬍,呵呵笑着。
彷彿要避開她的視線,琉洛帕嘉看着腳下的湖泊與映照在其中的森林。
07
「哈哈哈傲慢哈哈哈!吉克,你是傲慢耶。這位是哪裏來的大少爺啊?真是委屈你了~」
「這傢伙爛透了咧。」
平安回去之後,雖然自己大概還是會想喫點心,但應該不會再用點心來填補內心的空洞了。
情況真是亂七八糟。
不只如此,芙蕾琪嘉的身後還有注視着琉洛帕嘉的瑪莉艾拉等人。
「用這種材料真的可以嗎?」
「咦!色慾?」
「法蘭茲,我當然願意咧!」
可是,長期陪伴琉洛帕嘉的芙蕾琪嘉認爲,祂會這麼選擇也是理所當然的。
「會嗎?我當初只是覺得自己想救琉洛就不能再繼續當個精靈,然後就從灰燼中誕生了耶。因爲肉體突然就冒出來,連我都嚇了一大跳。反正都要當人了,我也想穿輕飄飄的衣服,享受被追捧的感覺嘛。結果就變成這副迷人的樣子了,真佩服我自己!」
「是……是的,感謝禰的慈悲。」
瑪莉艾拉本來就覺得師父是個很隨便的人,原來她就連誕生的方式都很隨便。導致受肉的因果明明相當嚴肅,她竟然想要穿着輕飄飄的衣服受人追捧,未免太忠於自己的慾望了吧。
芙蕾琪嘉的金色眼瞳裏映照着琉洛帕嘉的身影。
「太好了,愛德坎!人家願意接受你的愛呢!」
──聽說安妲爾吉亞大人當初就是對獵人懷抱着「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的心情,然後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人類的喔。不過,我們是寄宿在聖樹裏,所以或許也算是一開始就受肉了吧──
芙蕾琪嘉的手重疊在琉洛帕嘉的手上,漣漪便從接觸的指尖擴散開來。雖然外表是人型,琉洛帕嘉的身體仍然是由水組成,觸感或許就跟水一樣。
他正以滿臉的業務式笑容假裝優質青年,討好可能跟瑪莉艾拉的養母成爲伴侶的對象。
瑪莉艾拉沒有確認過多尼諾的塔,但格蘭道爾的塔內有看似昂貴的酒瓶和香水瓶裏裝着染色的水或便宜香水,還放着用舊的銀製餐具與衣物等東西。瑪莉艾拉還記得尤利凱看到這些物品之後,給出了「愛慕虛榮」的評語。
最後由瑪莉艾拉……瑪肉艾拉交出「暴食」的記憶,人的原罪便湊齊了七種。琉洛帕嘉一觸碰瑪莉艾拉等人的額頭,便輕易取出了記憶珠子。被冰涼的指尖觸碰,當時的記憶便隨着水珠滴到額頭的感覺一起復甦,就像從額頭滑下的水滴一樣,化爲一顆落入手掌的珠子。
「拜託別加上多餘的講解。」
而且師父所謂「迷人的樣子」到底是怎樣?正因爲她是個前凸後翹的美女,聽在水桶型身材的瑪莉艾拉耳裏,感覺特別火大。
格蘭道爾與多尼諾開口這麼說道。
相較之下,芙蕾琪嘉的說服簡單多了。她大步跨進湖中,朝琉洛帕嘉張開雙臂。
瑪莉艾拉隱約有這種感覺。
所有人應該都有同樣的感傷,於是帶着五味雜陳的神情注視着記憶珠子。
「欸,師父,這是人類的負面記憶吧?用種東西來做核心,琉洛帕嘉大人不會怎麼樣嗎?祂說要留在魔森林,以後會不會變得很討厭我們人類呢?而且祂說這是暫時的肉體,意思是這個核心沒辦法撐很久吧?」
瑪莉艾拉拿着「暴食」的記憶,這麼詢問芙蕾琪嘉。
因爲人類的污穢,琉洛帕嘉忍受了長期的痛苦。雖然要求祂喜歡人類是很厚臉皮的願望,但可以的話,瑪莉艾拉還是希望祂別討厭人類。而且「暫時的肉體」這句話讓瑪莉艾拉很介意。
「你們的記憶沒問題。這些雖然是罪過的記憶,但不是隻有污穢的記憶。裏面也包含了喜悅、悲傷以及體貼他人的心。因爲是兼具人類的優點和缺點的回憶,就算是暫時也很持久,一定會順利的。」
對於擔憂的瑪莉艾拉,芙蕾琪嘉用笑容答道。
她自信滿滿,笑容燦爛。
(我擔心得不得了……)
看到那副豁達的笑容,以前的瑪莉艾拉可能會坦然相信,但在迷宮最深處煉成了聖靈藥、成爲頂尖鍊金術師的瑪莉艾拉可不會受騙。
「師父,妳上次也說我『能學會製作聖靈藥』,但當時我的經驗值還差了一點點耶。要是沒有林克斯給我的地脈碎片,不知道後果會怎麼樣……」
「不,那是那個……包含最後的奇蹟在內……」
「我纔不管呢~話說,我覺得與其依靠奇蹟,做事還是應該謹慎一點纔對吧~要是好不容易受肉的琉洛帕嘉大人變成人類的敵人,那該怎麼辦?琉洛帕嘉大人比較接近魔物,師父卻比較接近人類耶。難道妳想跟祂全面開戰嗎?那樣會給迷宮都市帶來新的危機吧!絕對不行!」
「唔……我無話可說。」
「結果還不是說話了。真拿師父沒辦法。」
瑪莉艾拉竟然靠口才辯倒了師父。攻擊力甚至超越過去的最強攻擊技能「不準喫飯」。
對此,連養尊處優的吉克也只能作好一輩子都在瑪莉艾拉麪前抬不起頭來的覺悟。只不過,他只是沒有自覺,早就已經被瑪莉艾拉喫得死死的了。
──徒弟所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最好能爲核心添加某種良善之物──
慎重的琉洛帕嘉這麼說道,於是瑪莉艾拉點點頭,暫時停下來思考什麼樣的東西比較適合。
「良善之物……良善之物……」
手邊有這種東西嗎?瑪莉艾拉這麼想着,左顧右盼。
「愛德坎先生明明已經交出『色慾』的記憶了……」
琉洛帕嘉用十分不解的表情看着執着於性別的愛德坎,以平淡的語氣答道。
吉克對瑪莉艾拉的冷淡回應發出「嗚嗚……」的呻吟,但他仍然不氣餒,在瑪莉艾拉麪前跪下,從口袋裏取出某種東西。
剛纔的核心落在琉洛帕嘉原本站立的湖畔,芙蕾琪嘉將它撿起來,輕輕放在事先切除的史萊肯黏體上面。
人魚應該不是魔物,而是不同型態的「人」吧。瑪莉艾拉覺得因爲人魚之淚而遭到追捕的她們很可憐,連對吉克都不曾提過關於人魚之淚的事,一直把它放在腰包裏,或許現在正是使用它的時機。
「史萊姆是無性別的,所以兩者皆非。」
琉洛帕嘉接住張開雙臂擁抱自己的芙蕾琪嘉。
吉克奔向一個人匆匆準備踏上歸途的瑪莉艾拉。
一開始的計劃是使用在湖底形成的手掌大小的地脈碎片,加上瑪莉艾拉等人的原罪記憶,製作成核心。雖然比不上迷宮核心,但那個地脈碎片散發着強烈的力量與水的氣息。
瑪莉艾拉的眼裏映照着深邃森林中的美麗湖泊,以及互相擁抱的兩個人影。
「不要再丟人現眼了,愛德坎。」
而且帶着水之氣息的地脈碎片跟瑪莉艾拉等人類的記憶,屬性好像不太一樣。有沒有什麼是有形的存在,跟水和瑪莉艾拉等人都很契合,而且帶着強烈善性的東西呢……
瑪莉艾拉不是邀請吉克,而是邀請史萊肯一起回去。
「琉洛!啊,你終於受肉了!」
如果在背景處響起的雜音不是一隻色猴子胡言亂語地說着「女體化、女體化」,肯定非常完美。
芙蕾琪嘉說得沒錯,「嫉妒」、「怠惰」、「色慾」、「傲慢」的記憶之石就像是追溯人與人的連結,逐漸溶入其中,最後再加上瑪莉艾拉的「暴食」記憶,琉洛帕嘉的嶄新核心便完成了。
深信自己非常良善的師父與伊露米娜莉亞用半張開嘴巴的笑容看着瑪莉艾拉,但這兩個人不論好壞都被人類荼毒太深,有可能會連不好的習慣都傳承下來。目前的階段已經從性格豐富的成員身上取得極端的特質,最後的拼圖應該使用更純粹的東西。
──以核心而言無可挑剔,但對人類而言也是頗有價值之物吧?──
他的身體已經不是會讓對方沉入水中的虛幻模樣了。
對於吉克那句「不希望這件事不了了之」的發言,瑪莉艾拉也表示自己不會讓他帶走史萊肯的事就這樣不了了之。瑪莉艾拉最近發現,吉克是別人對他太寬容,他就會得意忘形的類型。該嚴格的時候就要嚴格。
沒有對象的大叔二人組──格蘭道爾與多尼諾已經準備好踏上歸途,開始在附近尋找這個不可思議的世界有沒有什麼能帶回去的東西。
「我的個人特色是不會因爲這樣就喪失的!」
「我拜託史萊肯從迷宮的湖底找來的東西是一種藍色的石頭。我希望妳……願意收下它。」
黏體以核心爲中心,就像震動的水面,逐漸將核心包覆到其中。核心移動到黏體中心之後,連同黏體一起如湧泉般隆起,在轉眼之間成形,變成剛纔站在水面上的琉洛帕嘉的姿態。
正如芙蕾琪嘉所說,法蘭茲的血脈所繼承的,尋求水精靈的強烈慾望一碰到帶着水之氣息的藍色核心,就像是落入水面的一滴血擴散開來似的,轉眼間便溶入其中。
雙劍士的攻擊頻率很高。突如其來的一陣猛攻讓吉克招架不住了!
「人家好像覺得愛德坎的記憶『不需要那麼多』喔。你也差不多可以朝別的方向發展個人特色了吧。」
瑪莉艾拉開始翻找腰包裏面的東西。
雖然瑪莉艾拉可以輕鬆看穿吉克的表面,但他這次好像真的下定了決心。與愛德坎鬥嘴過後,他似乎有了什麼覺悟。
「……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史萊肯。」
體會到自己的成長而變得更有自信的瑪莉艾拉吐出一口氣,握緊小小的拳頭。
在這種情況下,究竟該作何反應呢?
說着,吉克對瑪莉艾拉遞出的是一枚戒指,上頭鑲着與他的左眼有着相同色彩的藍色寶石。
他的表情有點認真。
藉着魔藥治好傷勢的人魚回到了大海,瑪莉艾拉卻在這場騷動之後發現腰包裏多了一顆人魚之淚。
瑪莉艾拉對人魚之淚吹了一口氣,然後用手帕擦拭。
琉洛帕嘉第一次用雙手擁抱的對象是芙蕾琪嘉,使瑪莉艾拉感到非常高興。
「我留着也用不到嘛。」
雖然是言語的激烈交鋒,看在旁人眼裏卻也顯得十分融洽。
「這位吉克先生自己又多厲害啊~?嗯?老大不小的男人只敢拚命對外宣示主權,也太廢了吧?你不是弓箭高手嗎~?那就一箭攻下主堡啊。話說,就連這次你把史萊肯帶走的原因,這麼重要的事情你到現在都還沒提起耶~?」
「唔啊!」
「咦……?呃,吉克,謝謝你。這個戒指真漂亮……
吉克對他說出正經的評語,沒有像平常一樣說些「不愧是愛德坎!始終如一的人應該很受歡迎吧!」之類很隨便的話。
「所以?所以?琉洛帕嘉應該已經女體化了吧?琉洛帕嘉啊~!」
人魚流下的眼淚會化爲石頭。這個傳說是真的,而這種稀少的珍貴寶石只有極少數會流通到市面上。除非偶然拾獲漂流到海邊的人魚之淚,或是從捕獲的人魚身上採集,否則無法取得。若使用後者的方法,被捕獲的人魚會遭受什麼樣的對待並不難想像,因此人魚的存在已經成爲半個傳說,只有一定數量的人魚之淚出現在市場上的時候,纔會引發真真假假的議論。
「等一下,瑪莉艾拉,拜託妳讓我解釋。我不希望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
瑪莉艾拉就曾經見過人魚。
那是迷宮討伐軍剛打倒「海中浮柱」之後,瑪莉艾拉跟黑鐵運輸隊一起被招待到迷宮第54樓的海洋洞窟時發生的事。
(吉克他們好像很開心呢~)
(我記得好像有……)
這是那個人魚贈送的謝禮。
瑪莉艾拉等人的記憶在這個世界雖然呈現珠子的型態,但本來是無形的東西。受肉以後也要藉着進食來攝取能量,但核心缺乏可靠的物質,真的沒關係嗎?
08
這趟旅程令人非常疲憊。瑪莉艾拉原本是因爲史萊肯被遺棄纔會離家出走。吉克擅自把牠帶出去的行爲當然值得生氣,但既然牠沒事,瑪莉艾拉也早就失去繼續離家出走的理由了。就連找到師父的目的也已經達成,如果瑪莉艾拉有擬訂業務目標,如此超乎想像的成果已經足以獲得好上加好的評價。
實在是暴殄天物。在所有人一致的心聲之下,核心最後的拼圖就這麼確定了。
瑪莉艾拉等人的視線冰冷得幾乎要凍結森林裏的湖水,愛德坎卻一點也不在意,這麼答道。不愧是跟一羣男人一起去過冰雪樓層與冬天的亞利曼溫泉,征服多個極地的男子漢。精神防寒措施相當完美。
──啊,成品真不錯。這麼一來,我肯定也能與人類融洽相處。感謝你們──
琉洛帕嘉提供的特大號地脈碎片一靠近小小的人魚之淚,就立刻被吸收進去了。同樣是水屬性的素材,契合度似乎相當好。原本只有指尖那麼大的人魚之淚一吸收地脈碎片便膨脹成李子的大小,顏色也從月亮的色澤轉變成令人聯想到水底的藍色。任誰也無法想像,這個彷彿有一層透明薄膜包裹着液體的東西原本是人魚之淚。
「啊,芙蕾。原來所謂的肉體是如此有限而不自由,卻又能如此自由地活動啊。」
瑪莉艾拉一邊捏着變回手掌尺寸的史萊肯,一邊往反方向望去,發現完成受肉的前精靈二人組正在卿卿我我地享受肢體接觸,就連平時很冷酷的尤利凱都在附近說着「法蘭茲,你沒事唄?」「嗯,讓妳擔心了」等等的對話,氣氛比平時還要親密。
『吉克終於出手了……!』
「喂、喂,愛德坎,你給我稍微克制一點!」
地脈碎片是凝聚成塊狀的能量,耗盡就會消失。
接着要添加瑪莉艾拉等人類的記憶,所以契合度恐怕沒有這麼好,但可以感受到法蘭茲的血之「貪婪」記憶正受到強烈的水之氣息深深吸引。
「這個東西跟身爲水精靈的琉洛很契合,也是包含謝意的良善之物。」
「瑪莉艾拉,那是『人魚之淚』嗎?妳怎麼會有這種高檔貨!」
於是重視物質勝過浪漫、重視食慾勝過情慾的鍊金術師瑪莉艾拉一見到戒指,立刻露出訝異的表情。她好不容易失去關於食慾的記憶,吉克希望她能夠相對萌生一點情慾。
「接着是『憤怒』。」
令人感動的一幕讓瑪莉艾拉的眼眶都開始泛淚。
「想製造契機又失敗的不就是你嗎~」
吉克輕拍明顯陷入沉思的愛德坎的肩膀,搖了搖頭。
「琉洛……」
──而且其中還包含了感謝之意,十分稀奇呢──
芙蕾琪嘉與琉洛帕嘉對瑪莉艾拉取出的神祕石頭感到驚訝。
衆人沉默地注視着瑪莉艾拉手中的藍色核心,看着她拿起「貪婪」的記憶漸漸靠近。
「什麼事~吉克?就算你道歉,我還是一樣會罰你沒飯喫喔。」
雖然看起來一點也不強,卻看得出堅強的意志。畢竟現在的師父正跟剛受肉的琉洛帕嘉沉浸在兩人世界,就算周圍有許多人也令人有些尷尬。這陣子如果再吵架,與其由瑪莉艾拉跑去找師父,不如把吉克趕出家門。
一顆散發月光般色澤的半透明神祕石頭從平時穿戴的腰包底部滾了出來。
如果這還不算美麗,究竟什麼纔算美麗呢?
「那麼,首先要把人魚之淚和地脈碎片……」
「一開始都是最難的,可是既然記憶會主動受到吸引,接下來應該會順利一點。」
「下次再吵架的話,就把吉克趕出家門吧!」
完全無視於吉克的制止,跑過去確認琉洛帕嘉是什麼性別的愛德坎得到的答案是──
瑪莉艾拉趁着玩累的吉克和林克斯睡着時跑到海里,跟着水流的指引,意外遇見了因受傷而回不了家的人魚。
偏愛野獸勝過人類的尤利凱的記憶也具有不錯的契合度。因爲她最信任的法蘭茲的記憶已經先溶入核心,她的記憶也恨快就混合了。
雖然是接受別人的幫助,但吉克的傲慢似乎收斂了一點,多少變得比較紳士。
見到這一幕,就連正在卿卿我我的前精靈二人組與尤利凱等人都不禁停下來注視他們。雖然沒有氣氛與前兆,給人一種衝動行事的感覺,但畢竟對象是瑪莉艾拉,這樣或許剛剛好。
因爲一直閒置在腰包裏,上面沾滿了灰塵和污垢。可以賣到一大筆錢的東西竟然受到這種對待。
把史萊肯放回原本瓶子裏的瑪莉艾拉說道:「伊露米娜莉亞,回程就拜託禰帶路了。」然後把裝着大瓶子的揹包綁到庫的背上。
「比想像中還要順利呢。到了這裏,接下來就容易多了。」
看來以核心而言算是合格了。
水精靈受肉的神祕景象是如此,歷經悠久的時光後終於能夠觸碰彼此的火與水精靈亦是如此。
「唔唔……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枝陽』有太多別人的目光了啊!如果沒有一個契機,要怎麼在那種地方迅速拉近距離啊!」
雖然大家都沒有出聲,但沒有什麼情境比這更明白的了。
吉克蒙德使出一記暴擊。不愧是弓箭手,這無情的一擊正中要害。
琉洛帕嘉收下完成的核心,將它一口吞下,身體便像是配合核心從口腔通過喉嚨再落入腹部的軌跡,從頭部崩解,變回水的模樣。
然而,愛德坎的防禦力也頗高,不甘示弱地展開反擊。

「這個能不能用呢?」
……可是,今天又不是我生日,爲什麼要送我這個?」
「!!?」
看到瑪莉艾拉拿着戒指,擺出茫然的表情,吉克啞口無言。
這時芙蕾琪嘉偷偷靠近他的背後。
「你知道嗎?吉克,贈送戒指代表~的習俗大概是在一百年前纔開始的喔。」
「!!!」
聽到芙蕾琪嘉用滿臉笑容告知的事實,吉克無力地用雙手撐住地面。
(一百年前……從兩百年前就開始進入假死睡眠的瑪莉艾拉不知道戒指代表什麼意思嗎……)
「都怪你想要這樣敷衍了事啦,吉克小弟~!」
愛德坎一臉高興地開玩笑,實在可恨。
「好了~大家,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是啊~」
「直到最後都還滿好玩的咧。」
吉克還來不及說明戒指的意義,瑪莉艾拉便宣佈收工,一行人於是開始準備踏上歸途,讓吉克下定決心的人生大事成了普通的贈禮儀式。
「回去之後,回去之後,我會再好好說一次……」
一行人丟下正在低聲碎碎唸的吉克,邁出步伐。
「吉克,我們要走了喔!快點過來!」
瑪莉艾拉擺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對吉克招手。
她應該不知道戒指代表什麼意義,左手的無名指卻已經戴起與吉克的眼瞳有着相同色彩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