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水面下的攻防戰

在開拓森林整頓出的河岸平地上，鋪設了幾條軌道。

現在，在兩條鐵軌之間正在組裝一棟建築物。

建築物被分成幾個組件，在摺疊狀態下由貨車載運過來，每個組件約有三公尺寬。這些零件被排放在旁邊，起重車已經吊起第一個組件，屬於一座三層樓高箱型建築物的一部分。

「好～展開下一趟作業！」

摺疊的組件就擺放在先前組裝好的部位旁。這些組件上頭繫着好幾條繩索，繩索另一頭掛在起重車上，開始往上吊。

「那邊那頭藍毛的！待在那種地方，萬一繩索斷裂時會有危險的，快下來！」

起重機牽引的繩索隨即繃得緊緊的，搬運起建材。

正在監督的現場工頭髮現有頭藍色羽龍站在危險的地方，連忙大聲提醒。

被起重機抬起的建材嘎吱作響，開始改變形狀。這種感覺，就像看着被折得扁平的紙雕逐漸恢復原貌。

那塊建材豎了起來，變得與相鄰的組件一般高。當牆壁垂直豎立好之後，匡匡鏘鏘的敲打聲也跟着響起。因爲組件已經安放在應有的位置上，工人正在固定支柱等部位的掛鉤。摺疊的牆壁從天花板放了下來，看來二樓與三樓的房間已經組裝好了。「停止起重機！小心注意繩索，準備吊起下一個部分。」現場工頭確認過這一點後，命令在一旁等候的技師們展開下一頃作業。『喔喔，真有趣。東大陸都是像這樣建造住家的嗎？』

一隻頗有威嚴的森林龍看着施工情形如此說道。這頭龍身長約十公尺，是不久前還統治着這片土地的鎮西太守。

『東之女王啊，這就是東大陸的建築方式嗎？我從未聽過這樣的建築方法……』

聽到太守的話，同行的龍族以東大陸的語言直接詢問。

這頭龍是西大陸最爲偉大的學者學寮長。因爲專研東大陸的語言和文化，因此也參與了西大陸皇帝的東大陸侵略計劃。

不過，那些侵略計劃已經無一例外地失敗了。它爲此感受到性命之憂，逃離了皇帝身邊。

「一般而言，不會用這種方式來蓋房子。因爲這次得趕在短時間內建立城鎮，纔會採用可以應急的組合屋。」

聽到學寮長的問題，身穿黃色修道服的聖女透過翻譯作說明。

這位聖女名叫梅貝兒•瓦伊斯，乍看之下是個隨處可見的年輕修女。

不過，年僅十七歲的梅貝兒，已是身兼南亞爾提斯聯邦共和國大總統與西亞爾提斯公國女王職位的要人。在幾乎統治全東大陸的王國聯合帝國中，可說是最重要的人物。

不只如此，她現在還是率領二十萬名遠征軍攻人西大陸的最高司令。

「啊，不好意思。好像只是技師們在做實驗。」

「哇，地點離河邊很遠呢！」

「潔妮菲小姐～你怎麼瞞着我默默進行這麼有趣的實驗啦～」

「最重要的是，狀況時時刻刻都在改變，未必隨時都能取得所需的東西。因此，準備應該與行動同時進行。等到準備好才付諸行動，是經常錯失先機的愚昧之徒纔有的想法。而這些愚昧的傢伙，往往打定主意拿『我已經準備萬全』當作失敗的藉口。」

「已經找到了？」

或許是接受了這個提議，只見學寮長向太守轉述了些什麼。

將近一個月以前，要派往東大陸的遠征軍大艦隊還聚集在潭希港。不過，那支大艦隊在出港前夕就被梅貝兒等人發覺，並在大規模的轟炸下全軍覆沒。當時沉沒的船艦殘骸至今仍在港口處。

就在這時候，工廠所在的港口方向傳來巨大的爆炸聲。

聽到這番話，梅貝兒恨恨地瞪着她。

將軍走到中央，在行了臣下之禮後作出回應。

他抬起頭，以強烈的語氣訴說着。

如果上溯他們在河口建造城鎮的強茲河，與梅貝兒等人敵對的西大陸龍皇帝主城，就位於強茲河中途匯流的支流上游。

『可惡～！這事不必再提了。』

「有辦法用運河運輸嗎？」

但她依然搜尋了聲音來源好一會兒。潔妮菲一邊捲起地圖，一邊說道：

『護國將軍，派遣特務去處置東方小丫頭的事安排好了嗎？』

「在那種情況下，就只有避免直接攻擊小丫頭，腳踏實地地以游擊戰打擊他們的補給路線。那羣傢伙的軍隊多達數十萬人，需要大量的物資補給來維持活動。一旦物資無法送達，他們也施展不開手腳了。」

「前陣子聖女大人不是有提過嗎？因爲在西大陸的鐵資源生產沒有預期中順利，爲了節省鐵的用量，物流不要依賴鐵路運輸。還說火車只要軌道一出狀況就無法運送貨物，希望能做出不需要鐵軌的車子。」

「依照地圖和空拍照片的比對，恐怕不夠……」

『那種車不是有鐵馬拖行着嗎？』

「哎呀？沒有人通知聖女大人嗎？下午要舉行的運轉實驗，明明是預定由勇者大人擔任駕駛的……」

「是敵軍來襲的聲音嗎？」

皇帝聞言站了起來，岔開雙腿狠狠地瞪着他。

在梅貝兒的瞪視下，潔妮菲忍不住噗哧笑出聲。

面對學寮長的問題，她一時不知該如何說明。

梅貝兒望向港口，確認爆炸發生的位置。不過，即使環顧整個港口，也沒發現有濃煙升起。

高居寶座上的皇帝帶着顯而易見的不悅神情，向排成一列的親信詢問。

「關於這一點，我向技師們提過了，他們建議用壓縮空氣代替矽油來驅動引擎。因爲點子很有趣，我便拜託軍方的技師們進行實驗。根據實驗的結果，發現只要將現有的引擎稍微改造一下，就可以用壓縮空氣驅動……」

「請準備幾個那羣傢伙沒看過的人類，或是能夠用魔法變身的人手。只要叫他們潛入東方人的據點暗殺小丫頭，以及到周遭的村落散播不利於東方人的謠言就行了。」

正在興建的城鎮與工廠間，可以看到幾座淺咖啡色的巨蛋型建築物，那是以木層冰蓋的防空設施。特別是蓋在城鎮中央的巨蛋規模最大，目前也作爲臨時的潭希教會。這些設施，是爲了預防皇帝軍下一波的攻擊而設立的。

「鐵馬……火車的確很像是鐵造的馬匹啦……」

「我想大概是液化氣瓶的耐久實驗吧？」

瞭解情況之後，梅貝兒從地圖上抬起頭髮出了嘆息。

「我們帶來的鐵軌，足夠鋪設到那邊嗎？」

「液化氣瓶的耐久實驗？那是什麼？」

「是的。接着大家就討論到要立刻試跑，預定今天下午發動實際搭載引擎的車輛跑看看。在這之前，要先做實驗來測試液化氣瓶可以裝入多少壓縮空氣……」

「但是，現在不是等到準備萬全再行動的時候。在我方進行準備的期間，敵方也會一步步做好進攻的準備。只要慢了一天，反擊就會變得愈來愈難。」

『東之女王啊，剛纔的爆炸究竟是什麼聲音？』在一旁聽着兩人對話的學寮長開口問道。

「連納巴爾都參加了！？我沒聽說啦～！」

「聖女大人，先說明到這裏就好，請他們來參觀下午的運轉實驗不就行了？」

『臣沒有收到這樣的報告。只是我軍敗給東方人類軍團的消息傳開了，使他們認爲皇帝軍也並非所向無敵……』

由於要放上貨車運輸，這些組件的寬度僅達三公尺，不過只要並排擺放再用起重機吊起，建築物的主幹部分即可完成。剩下的只有固定牆壁與柱子，再從外面接上瓦斯、水管等等配線與電路而已。

「這條河的河道雖然寬敞，不過依據空拍照片看來，水量似乎很少。由周遭的地形來判斷，應該屬於每次下大雨時就會氾濫的類型……」

「就算沒有馬也跑得動喔。你看，火車不就在運行了嗎？」

聽到那聲巨響，正在興建城鎮的技師們幾乎全都停下手頭的工作。

她這麼報告道。

梅貝兒發出不滿的叫聲。或許是太不甘心，眼中甚至還閃着淚光。

「原來如此，這就是陛下的強悍之處啊。」

梅貝兒等人正在加緊整備，預計以這座潭希港爲西大陸的活動據點。

潔妮菲回答到這裏，也收好了地圖。

「不能把這條河整頓一下，當成運河來使用嗎？」

「不，不是那麼危險的東西。」梅貝兒回答後，笑着揮了揮手錶示否定。

其中一個人類貴族走出隊伍說道。他是來自東大陸的流亡貴族——比茲馬思爵士。

比茲馬思爵士並排站在護國將軍的腳邊，仰望着憤怒的皇帝。

她順勢指着從北方的登陸地點載運物資過來的運貨列車。

『一小時蓋好一棟，而施工地點一共有五處……』

『嗯，還有這種策略？如果沒有人類也沒有能夠變身的人手，那該怎麼辦？』

『陛下，臣明白您焦慮的心情。不過，特務人員目前全都在處理北方的叛亂，沒有任何人有餘力離開現場。』

「我們找到很有可能採掘到鐵礦與煤礦的候補地點了。」

『配合現有的人手擬定策略？嗯，你有什麼法子嗎？』

「哎呀，勇者大人什麼都沒告訴你嗎？看來聖女大人被冷落到一邊了呢。」

『護國將軍，北方的叛亂處理得如何了？』

梅貝兒一邊發問，一邊探頭看着地圖。

梅貝兒露出嫣然一笑，再度指向駛來的運貨列車。最前端的火車頭此時拉響汽笛，開進位於建造中城鎮郊外的車站。

『實驗？是新兵器或是新魔法的實驗嗎？』

「那不是在空中飛行，而是在地面奔馳的交通工具，就像是沒有馬的馬車吧。」

梅貝兒他們此時位於西大陸的大河強茲河河口附近。河川向西流人大海，在河口北端可以望見大港口——潭希港。

現在最派得上用場的，就是以冰山船運來的組合屋了。這些可以在短時間內搭建完畢的建築物，保持着摺疊狀態從東大陸運送過來。

『是，陛下。臣已接獲報告，森林龍和巖龍所引發的叛亂幾乎已鎮壓完畢。』

「咦？還有這種驅動方式啊？」

皇帝打斷將軍的報告，一臉不悅地確認自己掛心之處。

她看着潔妮菲指出的象徵，忍不住皺起眉頭。

六月八日這一天，正好是梅貝兒等人登陸西大陸滿一個月的日子。

皇帝大大地吐出一口氣，等情緒恢復鎮定後才坐回寶座上。

聽不懂西大陸語言的太守站在後面，疑惑地歪着脖子。

皇帝氣得從寶座上起身，以激動的口吻吼叫着。面對它的凌厲怒火，並排而立的親信們都畏縮起來。

『人類？該不會那些東方來的傢伙在支援他們吧？』

『不需要鐵軌的交通工具？和所謂的飛機不同嗎？』

學寮長如此反問，彎下頭與梅貝兒保持着同樣的高度。

『比茲馬思！你是說朕很愚蠢嗎！？』

「聖女大人，可以打擾一下嗎？」

潔妮菲如此回答後，展開帶來的圖面。那是西大陸西海岸地區的地圖。

爲了安裝這些組合屋，他們在未來預定經過的地點鋪設了臨時鐵軌。沿着鐵軌移動的超重機不僅可以搬運貨物，還可以組裝組合屋，因此作業進行得十分迅速。

城堡由氣派的城牆與高塔環繞着，不過森林龍不喜歡待在屋頂下，因此城內並未建造類似宮殿的建築。那裏只有鋪滿平坦石板的地面，以及供皇帝坐鎮的高壇與寶座。

比茲馬思爵士靜靜說完之後，故意嘆了口氣。

『你說什麼？你想說在平定北方的叛亂之前，不管拖多久都無法對那羣東方人展開反擊嗎！可惡～到底得浪費多少時間！！』

它問起了另一件事。

『當然了。要確實辦妥差事，需要受過一定訓練又有經驗的人手。』

「周遭的山勢都很險峻啊。雖然要使用運河有困難，看來要鋪設鐵軌也得費上一番工夫。即使資源很有潛力，我們現在或許還無力開發這座礦山。」

皇帝命令它中止報告。

不過，自從那場激烈的攻防戰之後，皇帝軍方面這二十天以來始終保持詭異的沉默，甚至沒發生零星的衝突。他們是在整頓戰力？還是已經沒有剩餘的戰力了？因爲不清楚對手的動向，感覺格外地毛骨悚然。

「關於煤礦方面，只要整頓一下河川，應該就能當作運河使用。不過，礦山就……」

『喔喔，如果是馬車我就聽過了。是由馬牽引的交通工具對吧……嗯？沒有馬的馬車？這樣還能夠前進嗎？』

「是的，不過目前只是候補地點。」

學寮長邊喃喃自語着，邊環顧現場完工的建築。

「嗯，說得也是。」

「爲什麼非得拘泥於受過訓練的特務？不必用到他們的。請準備幾個可以馬上行動的一人手，只要配合現有的人手來擬定策略就夠了。」

「我是這麼說過沒錯。但是，車子的計劃不是因爲矽油不足而放棄了嗎？」

『不過，關於人類的叛亂……』

「陛下，恕我惶恐，想請教一事。」

就在和鎮西太守等人簽下和議條約的六月四日，這座城鎮的預定建設地和冰山船的登陸地點之間建立了運輸通路。今天只不過是經過四天後的六月八日，城鎮裏卻已經蓋妥了超過百棟的房屋，有些人已經下船在這邊展開生活。港口附近在建造制鐵工廠等設施，而且也已經接近完工。工廠用來發電的氣球發電機，早已增設到七個。

聽到潔妮菲的建議，梅貝兒嘆了口氣。

「那邊不是有火車頭在跑嗎？火車必須在鐵造的軌道上奔馳，而我們正在設法制造出不需要鐵軌的交通工具。」

「我打從以前就很想知道，陛下要求的特務，指的是受過正式訓練的對象嗎？」

這時候，一名修女拿着紙筒走上前來。她是南亞爾提斯大總統的專屬製圖人員，也是遠征軍的技術負責人潔妮菲•克萊因。梅貝兒聽到她的呼喚，默默地回過頭。

『喔喔，真是狡猾……』

皇帝微微起身，對比茲馬思爵士的發言感到訝異。

『沒想到人類的心計居然狡詐到這種地步？』

『什麼潛入暗殺、散播不利的謠言、攻擊補給物資……』

『腦袋聰明的人類果然很危險。』

『這麼說來，討伐軍也是因爲支援基地被搗毀才喫了敗仗。真是可怕……』

其他的親信們也異口同聲地如此表示。

「…………啊？」

聽到這些意見，比茲馬思爵士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冒昧地請問一下，陛下要派遣特務執行什麼任務？」

比茲馬思爵士問起自己在意的問題。

『派遣特務執行什麼任務？當然是從對手無法發現的距離外用魔法攻擊，打倒敵人啊？』

「呃……那不是特務，而是叫狙擊兵吧？」

他們對於諜報行動的認知似乎有所不同。如果將特務當成狙擊兵使用，沒受過訓練的對象確實無法勝任。

『也罷。比茲馬思啊，你提供了很出色的策略。』

另一方面，皇帝因爲終於找到反擊的契機而心情大悅。

『護國將軍，立刻召集可以動用的士兵，做爲此茲馬思所說的特務。叫能用變身魔法的士兵扮成當地人，潛入敵方的據點暗殺小丫頭。其他無法使用變身魔法的人，就以游擊戰破壞他們的補給路線。』

『是！臣這就去辦。』

收到皇帝的指示，護國將軍深深低頭行禮。

下令組織特務部隊之後，皇帝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那就將突起處削平，換上單純的輪子就行了。總比船舵來得好。」

看來似乎是他阻止衆人向梅貝兒報告的。

聽到整備兵的說明，納巴爾皺起了眉頭。

「啊，使用完畢的液化氣瓶還要重新填充空氣對吧？」

他是前救世勇者，目前爲身兼南亞爾提斯大總統與西亞爾提斯女王的梅貝兒擔任護衛，同時也負責會計管理的納巴爾•佛爾。

實驗車不到一分鐘就跑完第二圈，再度折回整備場前的直線跑道。

對於皇帝派出特務一事毫不知情的梅貝兒——

梅貝兒話說到一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他坐上駕駛座，握住像船舵一樣的方向盤，腳放在從底部突出的踏板上。

「引擎明明在出發前空轉過，行駛起來的距離卻出乎意料的遠。」

不過，這種壓縮空氣引擎車說不定足以當成代替品。

「話說回來，真虧你們能想到用壓縮空氣來驅動引擎。」

潔妮菲一邊看着奔馳的實驗車，一邊計算起壓縮空氣車可以行駛的距離。

「什麼叫我也來了啊。爲什麼都沒人告訴我有這場實驗？」

納巴爾半眯起眼睛直盯着她看，邊這麼補充道。聽到這番話，梅貝兒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用矽油當燃料的車可以跑多遠？」

「呵呵，我可不會做出這種本末倒置的舉動。」

「大家會來到西大陸，在這裏建造城鎮，統統都是我的錯啦！」

「如果告訴你這件事，你一定會扔下工作跑來看。事實證明，你不是已經跑來了？」

「哇～好危險～……」

「啊，不行。這個船舵會卡到腳，沒辦法轉動。」

梅貝兒開始完全逃避納巴爾的視線。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運用方式啊。」

他步下駕駛座，要求整備兵更換方向盤。飛機的操縱盤是扇形的方向盤，或者可說狀似展開翅膀的蝴蝶。

「我看搭乘那輛車的時候需要繫上安全帶，免得人被甩出去吧？」

「說到這個，我還在隔壁房間裏找到石頭的標本。放石頭的木箱被分成小格，底層還鋪滿了棉花……」

潔妮菲說出他們之所以想到以壓縮空氣作動力的原因。

納巴爾過了一會兒纔將目光從她身上收回，探頭望着駕駛座，並詢問整備兵駕駛方法。

梅貝兒認爲交換所只是存放液化氣瓶的地方，潔妮菲則是提議在那邊填充空瓶。

爲了預防萬一，除了開發車輛的軍方整備兵以外，身爲遠征軍醫療負責人的堤雅瑪莉亞•法瑪西，以及梅貝兒的專屬醫師夏洛兒•法蘭克都來到現場。

駛過轉角之後，車身劇烈地晃動起來，看來車子在離開彎道後的穩定性似乎不佳。梅貝兒在一旁看得緊張不已。

「啊～！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啦！啊～真是的！！」

「那是……」

「要大家別說……爲什麼啊～？」

梅貝兒終於惱羞成怒。她回瞪着納巴爾，但他卻露出得意的笑容。看到他故意秀出這樣的表情，梅貝兒心中暗叫糟糕，連忙趴在附近的木箱上顛三倒四地開起個人反省大會。

「五圈半？可以轉這麼多？」

在亞爾提斯西南戰爭時，她藉由推行火車運輸壓倒了對手，同時成功地獲得市民們的支持。就難以取得軌道的現狀來說，要用和當時一樣的手法慢慢爭取西大陸人民的支持恐怕很困難。

勇者大人，這樣轉動起來不會很喫力嗎？飛機的操縱盤只能傾斜……」

納巴爾一擺出駕駛姿勢，立刻這麼說道。

夏洛兒說出了感想。她不愧是飛行員，感覺到車子也需要在搭乘飛機時會使用的安全帶。

這一次，納巴爾也想在整備場前的直線跑道上全力加速，但在直線抵達盡頭時卻沒有聽見煞車發出嘰嘎聲。看來他已經學會藉着放鬆變速機的齒輪以及減少液化氣瓶的排氣量，來替引擎煞車。

現在是剛喫完午餐的時間。

「你桌上還堆着三天份的文件喔。爲什麼放着沒處理？」

速度加快的車輛穿越梅貝兒等人的面前，一直加速到接近時速四十公里。車身發出聽起來像是空氣外泄似的咻咻聲。

「桌上的植物標本可是和文件一起增加了……上面還仔細地記載了採集時的記錄，你打算以後帶回沙庫拉斯對吧？」

這時候，一名身穿近衛中隊長制服的劍士走了過來。

駕駛放在踏板上的大腿，似乎會擋住船舵的突起處無法轉動。雖然雙腿張開就不會擋到，但這樣就不方便踩踏板了。車子還沒發動，就已經出現了設計上的疏失。

「真是了不起的發明。如果搭載兩個液化氣瓶，行駛距離會是單純乘上兩倍的一百公里嗎？若是可以量產，就能像亞爾提斯西南戰爭時一樣……」

「哇～真的在動耶～」

聚集在整備場裏的人羣面帶微笑，注視着她自暴自棄的背影。

「我纔沒有扔下工作。我是好好做完之後……」

「那麼，我先發動看看。」

話雖如此，也沒有馬上就會停止的跡象。儘管加速減弱，車輛仍輕鬆地跑完第六圈、第七圈。在第八圈還剩下一百公尺即將結束之際，實驗車突然停了下來。

「跑得還滿遠的，有五公里吧？」

他以右手握住車輪方向盤，左手切換變速機。

『即使並非所向無敵也無所謂。不過得讓他們見識一下，我軍有仇必報的一面。』

「對了，液化氣瓶是怎麼填充空氣的？該不會是以矽油引擎驅動填充空氣的機器吧……」

在潔妮菲回答的時候，實驗車已經開始繞行第五圈。

「不好意思，我來遲了。如果車子已經準備好了，就開始試跑吧。」

「每隔十公里或二十公里，就設立一間液化氣瓶的交換所如何？只要將液化氣瓶運到交換所，再帶着空瓶回來……」

「可以將方向盤從船舵換成飛機用的操縱盤嗎？」

「聖女大人想出的液態氮炮彈，不是在空中打飛了龍族嗎？這個例子讓技師想到可以利用空氣的壓力。」

「啊，是我拜託大家別說的。」

納巴爾在直線跑道就快抵達盡頭時踩下煞車，夾着橡膠的煞車傳出尖銳的嘰嘎聲。就在前方要進入轉角時，車身大幅傾斜，似乎是減速得還不夠。內側的車輪懸在半空，納巴爾微微離座將身體倒向內側，試圖恢復乎衡。

整備兵依照他的吩咐，將駕駛座上的船舵拆除。因爲沒有立刻可以替換的方向盤，他靈機一動找來較小的腳踏車車輪裝了上去。外觀看來或許不怎麼樣，但對於負責駕駛的納巴爾來說似乎也夠用了。

『喔喔，馬車真的沒有馬也在行駛呢！』

聽到皇帝的發言，親信之間也傳出了笑聲。

她看到以壓縮空氣驅動的引擎，興奮得雙眼閃閃發亮。

她看着又跑完一圈的實驗車，喃喃說着。

「是的。請轉動這裏，左右兩邊各可以轉上五圈半。」

實驗車已跑完第三圈，進入第四圈。

堤雅瑪莉亞和夏洛兒笑眯眯地看着梅貝兒不高興地鼓起腮幫子。她們兩個大概都知情，只是因爲納巴爾的要求才沒有提起。

「出乎意料地安靜耶。」

「聖女大人，直接在交換所替液化氣瓶填充空氣不就好了？」

車子大約花費了三分鐘的時間跑完一圈跑道。或許是漸漸掌握住駕駛的感覺，納巴爾在整備場前的直線跑道上一口氣加速，進入第二圈。

她目送車子駛遠，提出這個疑問。潔妮菲似乎是從實驗車的加速力減弱這一點，看出液化氣瓶的殘餘量正在減少。

「只有十幾氣壓而已。這段跑道一圈大約是六百公尺長，車子已經跑了快兩公里囉。」

變速機和車輪同時連結起來，車子逐漸加速。

受到太守它們矚目的車子，此時正以與快步走差不多的速度向前行駛。車子如滑行般通過由建材排成的Z字形跑道。納巴爾是第一次開這種車，似乎打算以第一圈來確認駕駛的手感。

「嗯，空的液化氣瓶會重新填充空氣。不過，我覺得還是設立液化氣瓶的交換所，在那邊更換氣瓶會比較方便。」

梅貝兒仔細看着運轉的引擎，喃喃說出了感想。

抵達整備場的納巴爾在發現梅貝兒之後開口打了聲招呼。

在工廠的預定建地上，建造了大型的建材儲放處。車子的運轉實驗，就在由那些建材排列而成的跑道上進行。

梅貝兒看着車子通過眼前，向潔妮菲開口說道。

梅貝兒看着被運走的實驗車，開始思索着。

「現在在液化氣瓶裏，不知道還剩幾氣壓的空氣？」

「矽油車的燃料槽有三十公升大，一公升的油大約可以跑六公里多一點，所以大約是兩百公里左右。要跑同樣的距離，需要七、八瓶液化氣瓶……」

「如果在液化氣瓶裏裝入一百氣壓的空氣，應該可以跑五十公里。聖女大人，你覺得如何？」

納巴爾打斷她的話，冷冷地問道。

「聖女大人，關於今天早上的液化氣瓶耐久實驗，液化氣瓶在裝入正好兩百氣壓的空氣後就會瀕臨爆炸。考慮到安全問題，我們打算在液化氣瓶裏壓縮一百氣壓的空氣。這麼一來，每一瓶行駛距離就是二十到三十公里……」

此外，還可以看到前來參觀的鎮西太守、學寮長等龍族，建材儲放處那邊也有不少聽到消息的人跑來看熱鬧。

納巴爾聽完梅貝兒的抱怨後，若無其事地說道。他的回答令梅貝兒喫了一驚，至於納巴爾則是探頭看向正在運轉的引擎。

學寮長一臉訝異地走到跑道附近，好看得更清楚。在它背後的鎮西太守不知以西大陸的語言說了些什麼，大概也是在表達驚訝之意。

「咦！？梅貝兒也來了啊？」

它這麼說着，露出傲慢的神情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喔喔，速度還真快。我們西方也能夠製造出這麼厲害的機器嗎？』

梅貝兒已經迅速動起腦筋，想着代替火車的壓縮空氣引擎車有哪些使用方法。

「對了，關於這輛車的操縱方式……是像船的船舵一樣改變方向嗎？」

「液化氣瓶裏裝了多少空氣？」

當第五圈結束，進入第六圈後，車子的加速狀況變得愈來愈差。

臨時的整備場設置在貨運車站的站前廣場上，實驗用的車子似乎在上午就已完成整備。此時車子的引擎連結上液化氣瓶，正在進行空轉。

學寮長受到首度目睹的機器威力所震攝，完全看不出問題所在。

納巴爾再度坐上車子並發動引擎。右腳的踏板，似乎是用來調節從液化氣瓶流出的空氣量。

納巴爾步出停下的實驗車。整備兵們立即衝上前去，準備將車輛推回整備場。

這種引擎是靠壓縮空氣驅動，不需要引爆燃料，所以只會發出空氣外泄的咻咻聲，還有機械轉動的噠噠聲而已。

面對梅貝兒接着提出的疑問，潔妮菲露出愉快的笑容加以否定。

「替液化氣瓶填充空氣的機器，目前是依靠發電氣球的電力運轉。即使不用電力，附近也有河川經過，只要用水車驅動就夠了。」

「啊，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就不必消耗矽油了。」

大概是聽到了滿意的答案，只見梅貝兒臉上也浮現笑容。

「那麼不囉唆，這就開始準備吧……對了，液化氣瓶的交換所，就先以每隔二十到三十公里設立一間吧。至於修築道路的地點，就選在將來可能會鋪設鐵軌的地方。然後再視情況增加交換所，或是替換成鐵路。」

「我明白了，就這麼進行……」

梅貝兒決定方針後，潔妮菲笑着準備回答。

「引擎結凍了！」

然而，她的話卻被別的聲音打斷了。

梅貝兒和潔妮菲回頭查看，發現喊叫聲是來自幾名將實驗車運送到整備場上的整備兵。

他們圍繞在引擎四周，發出一陣騷動。納巴爾也站在後面探頭看着引擎。

「汽缸最後好像結凍了，使得活塞無法動作。」

「好冷！引擎周邊都結霜了耶。」

由於引擎是靠壓縮空氣的膨脹來驅動，在運轉時的斷熱膨脹似乎讓引擎凍得厲害，這和因爲使用燃料而變熱的情形正好相反。

「會出現空氣外泄的聲音，是辦膜周遭結冰，無法完全封死的關係嗎？」

「液化氣瓶裏還剩下五氣壓的空氣，用量意外地少啊。」

梅貝兒等人站在和整備兵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啞口無言地看着實驗車。

「呃……潔妮菲小姐，在填充液化氣瓶之前，先進行除溼或許會比較好。」

梅貝兒愣了好一會兒之後，這麼提議。

「說得也是……」

接下來，修道會的土木組人員開始在水泥里加水攪拌。魔導師們將水泥裝在吊桶裏，提到被削平的斜坡上方往下倒。爲了預防山崩，他們要以水泥覆蓋山坡。在這之前，用來排出地下水的輸送管呈水平狀一一紮進地表。

躲在防護壁後面的工人們紛紛探出頭來查看情況。

然而，目前的情況與當時不同，這些西大陸的技師們無法指出自己的家鄉位於地圖上的什麼地方。看來在西大陸，屬於受支配階層的人幾乎沒有機會看到地圖。在許多時代裏，地圖都被視爲軍事機密，統治者不願將資訊透露給他們說不定也是理所當然的。

「沙娜，我的馬尼尼……」

她嘟噥着，抬頭仰望敞開的煙霧。

「潔妮菲小姐，你什麼時候學會這邊的語言啦……」

最先以道路互通的地方，是梅貝兒等人的據點潭希港，以及鎮西太守的主城。兩地之間的直線距離約三百公里，雖然不像東大陸的道路這麼氣派，中間還是有足以讓運貨馬車通行的路徑。

「是呀，他十分能幹。既然回到故鄉，他好像想運用在東大陸學到的技術來促進鄉土的發展。」

「正修女潔妮菲。路寬充足，爆破成功了。」

「維，薩巴塔，努思凱那？」

「那個～涅恩先生，這位小姐是？」

侮貝兒跟在潔妮菲背後，一臉驚訝地詢問。

「呃……潔妮菲……小姐？」

正確來說，納巴爾現在的頭銜說不定是聖女大人專用交通工具的專屬駕駛。事實上，今天也是他開着車載梅貝兒來現場視察的。

「話說回來，他們住在西大陸的哪一帶呢？」

潔妮菲說完之後，轉頭看着梅貝兒。

「潔妮菲小姐，他們在說什麼？」

「你沒問過嗎？」

「正修女潔妮菲，我去測量路寬。」

潔妮菲拉高音量，以不輸給重型機具噪音的嗓音朝那名女性大喊。

西大陸技師銀髮青年——涅恩•尤希，前來通知爆破作業成功的消息。

她朝後方瞄了一眼，已經完工的道路在她背後長長地延伸出去，消失在森林之中。森林裏的上空飄着幾顆發電氣球。那些氣球是發電機，供電在半路上的液化氣瓶交換所，用來驅動替液化氣瓶填充壓縮空氣的機器。同時，氣球也代表着正下方有道路通過。

「呃～她是我的父親的～姐姐的小孩，比我大……」

最先展開行動的是軍方的工兵隊。工兵們聽從隊長的號令，紛紛開動推土機等重型機具。那些運出的砂石就倒在路面上，好像是要用來填平陡坡的。

潔妮菲緩緩地爬上坡道，朝她走了過去。

是西大陸的留學生想出了發電氣球現在的形狀。而這些西大陸的技師們，也一馬當先地協助進行道路的整備工作。

梅貝兒聽到她的回答，忍不住揮了揮手。

「就是剛纔去測量路寬的人。他名叫涅恩•尤希，大概是在內陸長大的。他在搭船前往東大陸時，才第一次看到海洋。」

潔妮菲對他展露笑容，這麼問道。

「報告上說已在五天內整備完八十公里的路程，我本來以爲可以提早結束……」

對方聽到呼喚後停下腳步，一臉驚訝地回過頭。

「這點我就不清楚了。」

梅貝兒看着走向崩塌山路進行測量的銀髮青年，喃喃說道。

於是，陽光再度落在正確認是否安全的人們身上。

潔妮菲一手貼在額頭上，回答她的問題。

梅貝兒望着正在進行測量的西大陸技師們，在心中想道。在亞爾提斯西南戰爭時期，她釋放俘虜返家時多半也是抱着同樣的心情。

兩人似乎是舊識。只見那名女性衝向涅恩，一臉愉悅地擁抱他，接着又像在確認什麼似的拍了拍涅恩的身體。

「將輸送管扎進斜坡，要從上面開始固定表面，別弄錯順序了。」

「那麼，現在展開下一項作業，馬上着手進行吧。」

「亞巴奇，那塔納？」

潔妮菲正要回答，卻苦於不知該如何說明。問題似乎不在語言，而是她不知道對方所問問題的答案。

「要爆破囉～！！所有人注意安全～！」

長着黃色羽毛的羽龍，也扛着有刻度的木棒跟着青年走出來。一頭藍色羽毛的羽龍保持捂住耳朵的姿勢，倒在兩人原本所在的地方，似乎是被爆炸聲嚇得昏過去了。

潔妮菲這麼回答。或許是注意到兩人的目光，那名女性爬上坡想要躲進樹蔭裏。

潔妮菲這麼回答。

「看來道路沒辦法這麼輕易打通啊。」

聽到他的報告後，潔妮菲向在一旁待命的各項目負責人下達指示。

他喫驚地停下腳步，盯着那名女性的臉龐。

西大陸受到龍族帝國的支配，但物資卻是由人類推着貨車、牽着馬匹來運輸的。梅貝兒等人進行整備的道路，就是這條物資路線。

「不，我有問過。但是，他們好像不知道有地圖這種東西……涅恩先生好像是在一個叫歐特金村的地方長大的，至於地點在哪裏就……」

銀髮青年交代一聲之後，走出防護壁。他是和龍族大使一同自西大陸東行，結果成爲俘虜的技師之一。後來以留學生的身分學習東大陸的技術，並跟着遠征軍一起回到西大陸來。

梅貝兒看着作業進行，開口詢問。

在這個世界上，即使是第一次接觸到的語言，有些人也可以光是用聽的就在半個月內習得文法語感，三個月後即可運用自如。潔妮菲或許沒有自覺，但她似乎擁有這種卓越的才能。

如果有機會在專門的學校修習語言學，她說不定會變成那些一個月就能學會一種新語言的專家之一。

潔妮菲回答到一半，突然將目光轉向路旁。

潔妮菲簡短地回答。

涅恩聽到之後，向那名女性詢問。隨着兩人的交談，涅恩的臉色也逐漸改變。

「咦？他們起碼使用四種語言喔！本地的太守和翻譯雷格本先生所說的應該是公用語。除此之外，還有三種……」

然而，梅貝兒卻毫不在乎。

涅恩好像無法用東大陸的語言說出「表姐」這個單字。

「立刻清除砂石，確認爆破的成果！」

「不，沒這回事吧。」

在兩人仰望的天空上，風正由西往東吹去。半天高的塵埃乘着風朝東方的天空流動。

「亞那塔，奇基。馬魯庫魯奇，普塔！」

「對了，潔妮菲小姐。這條道路日後會鋪上石板或是紅磚嗎？」

在被爆破的山前方，有一條小徑與正在整備的道路相連，是條和緩的上坡路。小徑往上延伸一小段路後，就隱蔽在樹林之間看不見了。那名女性就站在那個地方，默默地看着施工現場。

雖然技術上的問題還有待解決，他們仍開始準備供壓縮空氣引擎車行駛的交通網。

龍族雖然會飛行，但爲了支配帝國，在一定的程度上還是需要整頓交通網。

這時，那名當地女性再度開口說道，從聲調上聽來好像是在問問題。

「咦～是這樣啊……我都忘得一乾二淨了，但他們也是好不容易纔回到西大陸來。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想讓他們回去見見家人。」

「西派涅拉……啊～這該怎麼說明纔好？」

飛舞的塵埃已經逐漸平息，顯現出被火藥炸得崩塌的山岩。原本被煙霧遮蔽的陽光也回來了，防護壁四周跟着明亮起來。

爆破後的山中揚起一陣沙塵，被打飛的石頭碎片從半空中嘩啦啦地落了下來。梅貝兒以魔法在頭頂製造光盾，保護自己不被碎石擊中。

「也就是說，你的故鄉歐特金村就在附近囉？」

「好像是當地人。是聽到爆破的聲音，過來查看情況的嗎？」

梅貝兒一臉錯愕地盯着她看。

「潭希波？威亞那？」

只見那裏有一名女性正滿懷戒心地看着施工現場。

梅貝兒察覺到潔妮菲的視線後問道。

涅恩如此回答後，略微思索了一下。

「聖女大人，外面還很危險啊。」

另一方面，成了空有其名的護衛隊長這個事實，似乎讓她身旁的納巴爾備受打擊。

在進行道路擴張工程的山中，突然響起激烈的爆炸聲。

「哎呀，我們來到西大陸都一個月了。而且我在半年多前，就和西大陸的技師們一起工作，差不多也該記住囉。」

「涅恩？裘那，達，涅恩？尼亞，阿拉比，提卡！」

「潔妮菲小姐……就連這種事你都知道？」

「涅恩先生？是指剛纔那個人嗎？可是，西大陸的語言不是都一樣嗎？」

「沙娜！裘那，達，沙娜？」

「他很勤奮呢。」

「但是，這麼一來，我知道一件事了。她使用的語言，好像跟涅恩先生一樣。」

梅貝兒看着被火藥炸塌的山，喃喃說道。

這時候，被炸飛的小石子大都已經落到地上。

「怎麼啦？」

「我身爲護衛……卻躲在梅貝兒的魔法之下……」

這場試跑實驗雖然成功，但同時也出現了許多問題點。

「啊，其皮塔。馬那其基塔，馬努薩凱塔。」

「是表姐對吧。表姐就是馬尼尼嗎？」

「涅恩先生？」

「賽亞，薩巴特拉塔，潭希波，菲達爾吉歐。」

看來，潔妮菲的語言能力似乎非比尋常。

工人們正在以爆破作業炸開狹窄的山路，以便拓寬道路。

女性在困惑之餘作出回應，潔妮菲則是回答了些什麼。她說的似乎是西大陸的語言。

「以後可能會替換成鐵軌，所以這裏不會鋪設石板或紅磚。不過，爲了延長路面的壽命，我想做些補強……」

就在這時候，銀髮青年涅恩爬上小坡來查看情況。

潔妮菲從防護壁後方探出頭，向站在落石地點上的她叮嚀道。

站在旁邊聆聽卻礙於語言不通的梅貝兒，要求潔妮菲作說明。

「涅恩先生的故鄉歐特金村，位在往這條山路走上半天腳程的地方。他的表姐沙娜最近剛嫁到附近的村莊來……」

「咦～往這條山路走上半天……大概是十幾公里吧……？」

梅貝兒的視線先是落在腳邊，接着轉向正在整備的道路。

這條山路比起整備中的道路要來得陡，不過爲了讓馬車之類的運貨車可以通過，路面有經過填平。

「那我們就過去看看吧，可以坐車去。」

依照這條山路的路況，要開車去歐特金村是可行的。梅貝兒如此判斷之後，轉而看向涅恩。

聽到這句話，涅恩一臉複雜地愣住了。

「好了……納巴爾！準備好車子，我要去個地方。」

梅貝兒衝下斜坡，要求在下面等候的納巴爾備車。

「你要去哪裏？」

「歐特金村，據說在往這條路走上半天腳程的地方。」

梅貝兒指向剛纔走來的道路，回答他的問題。

「這條路有好好地整修過，半天的腳程說不定會達到二十公里。所以，最好還是帶着備用的液化氣瓶……」

納巴爾這麼想着，走向梅貝兒專用車的停駐地點。他從貨車上取出備用的壓縮空氣液化氣瓶放上車，立刻啓動車輛。

這輛專用車的外觀非常簡陋。車上的引擎裸露在外不說，裝在上頭的液化氣瓶還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後方的座位只是勉強用木板圍住，車頂原本蓋着帆布蓬罩，不過現在天氣晴朗，蓬罩也收了起來。

以聖女大人專用車來說，它已經超越樸實，達到粗製濫造的地步。

話雖如此，自從試車成功之後也才過了五天。這輛車是急就章打造的成品，也不能要求太多。之所以選用木板搭造座位，也有考慮到鐵存量不足，以及壓縮空氣引擎的出力不夠，要減輕車身重量這兩個原因。

「聖女大人，您要去哪裏？」

梅貝兒正要坐上副駕駛座時，身爲現場負責人之一的工兵隊隊長叫住了她。

梅貝兒陷入沉思，一時間有些難以理解。

潔妮菲轉述了沙娜的話。

「那些麥子似乎是要給小鳥喫的。」

「真不愧是東之女王，居然能夠毫不畏懼地跟龍族大人談話……」

涅恩一看到老人，立刻站起來要求納巴爾停車。納巴爾不解地將車子停靠在路邊。

學寮長則是回答得理所當然。

聽到她這麼說，工兵隊長雖然有點困惑，仍在敬禮之後回答。

「啊，涅恩先生回答他『沒錯』。哎呀呀……」

潔妮菲翻譯了她的話，然後再轉述村長的回答。

「是因爲有機物含量較多吧？……啊，木炭！？」

「聖女大人不是學者，不過她很喜歡這方面的話題。」

「即使你告訴我事情就這麼簡單，我也一頭霧水……」

『而且當土壤呈黑色時，要找出雜草的種子也會簡單得多，小鳥當然會歡歡喜喜地啄來喫了。人類只需要將農作物的種子埋進土裏，以免被小鳥喫掉就夠了。在清除雜草的種子之後，小鳥接下來會喫掉聚集在田裏的昆蟲。人類什麼也不必做，就可以獲得收成。不，要是他們想插手做些什麼，反倒會害得收成量下跌。耕耘大地，雨水就會沖走土壤；而如果人們走進田裏照料作物，反而會將地面踏得死緊。』

「什麼人？是他的舊識嗎？」

「提亞，卓拉奧。尼耶，依沙布塔。那謝貝拉，迪那，米榭拉那。」

梅貝兒聽着學察長的說明，一臉的感動。

「數量每年都不同。不論收穫量多寡，先拙掉明年播種用的種子，多的時候會拿走一半，少的時候則是一成。」

「潔妮菲小姐，他說了什麼？」

「聖女大人，這位是我們村子的村長。」

「我想問一下，聽說小鳥是這片麥田出力最多的功臣，人們所做的只是播種，再收成結穗的小麥而已。而且這種栽種方式還是龍族教他們的，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要給小鳥喫的？這是什麼意思？」

「等、等一下，你們別這樣！」

「對了，太守。聖女大人他們好像正在談論西大陸的人類、龍族還有小鳥和蚯蚓會合力栽培農作物的事，這其中包含什麼意義呢？」

「……人們做的只是播種，再收成結穗的小麥而已。可是，小鳥喫掉了草的種子以免田裏長出雜草，還喫掉了靠近麥子的昆蟲。因此，可以最先食用收成的也是小鳥……好像是這樣。」

『嗯～你想問的應該是自然農耕法吧？據我所知，東大陸將耕作機械化，在農地上也施加很多肥料；西大陸並不用機械務農，相對的則是採用了不需要費工夫的農耕法……』

看到兩人的反應，梅貝兒忍不住慌張了起來。

『喔，你好像發現了重點。那麼，爲什麼土壤會是黑色的？』

一羣小鳥在麥田上徘徊。它們飛進田裏，啄食結實的麥穗。

村長代替太守回答。

經過大約三十分鐘的車程後，道路兩旁開始出現廣大的麥田。幅度雖然平緩，田野的地勢卻不斷出現高低起伏的變化。

在回答之前，梅貝兒先問起自己在意的問題。

潔妮菲看着她笑了笑，開口向兩人說道。

聽到潔妮菲簡單的翻譯，梅貝兒露出不滿的表情。

看到這一幕，梅貝兒等人也下了車。

村長搖了搖頭，仍然向梅貝兒行跪拜之禮。

梅貝兒注意到之後，這麼詢問村長，應該是想要轉移話題。

『啊～學者們一談起事情就長得讓人受不了。什麼時候纔會結束啊？』

「嗯～我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不過還是有點……」

「……在田裏的麥子長大的過程中，小鳥是出力最多的功臣。所以，最先食用收成是小鳥的權利……他的意思應該是這樣。」

「不需要費工夫的農耕法……有這種東西？我還以爲農業是件非常繁複的工作……」

聽到學寮長的說明，梅貝兒自己也努力思索着。學寮長所說的農耕法，是藉由混入木炭來增加黑色土壤，也就是有機堆積層的厚度，以便長期維持地力。如果不考慮到增加有機堆積層的厚度這點，就等於是原始的山田燒墾。

等涅恩和他的表姐沙娜以及潔妮菲都坐進後座，納巴爾便靜靜地發車前進。

「村長在問，聖女大人是不是打倒皇帝軍的新皇帝。」

村長和沙娜大概是對於龍族的登場感到十分惶恐，這次改朝龍族跪拜。

只見村長忽然臉色一變，在梅貝兒面前甸匐下跪。緊接着，剛纔還和他們站在一起的沙娜也在村長的左後方跪下。

「請停下來！馬上停車！」

潔妮菲好像也還沒完全掌握本地的語言，對這段翻譯顯得有點缺乏自信。

西大陸將東大陸的龍族和人類共享沙瑪的模式，應用在一般的農作物上。

「那麼，潔妮菲小姐還有兩位也上車吧，我們到歐特金村去。」

「我告訴他聖女大人無意當上新皇帝，但他好像無法接受。他們的觀念好像和我們不合……」

在涅恩的介紹下，村長朝梅貝兒行了個禮。不過，他似乎又想到了什麼而開口向涅恩發問。

這次換成涅恩作補充說明。

「對了，阿提爾河流域的土壤就是黑色的，色澤深到連河底都一片漆黑的程度。所以，那片流域纔會成爲穀倉地帶吧？」

梅貝兒完全沒注意到身旁發生的事，繼續熱烈地談論起土壤。

「咦！？剛剛的龍……」

「這條道路前方好像有座村莊，我現在要過去一趟。我和潔妮菲兩人都要離開，接下來的事情可以拜託你們處理吧？」

「龍族會拿走多少收成呢？」

「趁現在快回村子去吧。再陪他們聊下去，你不知道什麼時候纔回得去喔。」

看到躍入眼簾的光景，坐在潔妮菲對面座位上的涅恩也瞪大雙眼。他在路旁的麥田裏發現一名老人的身影，老人注意到奔馳而來的車輛之後，也面露驚訝神色。

聽到潔妮菲的詢問，太守一臉爲難地仰起頭，用指尖搔了搔下巴。

「小鳥是出力最多的功臣？麥子不是村民們栽種的嗎？」

「嗯。聽你這麼一說，我記得豐饒地區的土壤都是黑色的。而農作物收成不佳的地方，土壤總是泛白或發黃……」

梅貝兒以目光追逐涅恩奔跑的背影。

『對了，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這種培育麥子的方法，是龍族大人傳授給我們的。直到現在，龍族大人還會不時地通知我們土地的狀況不好。村子只是按照吩咐，把木炭放進田裏翻土而已，土地就好轉了。所以下一份收成屬於龍族大人們，最後剩下的部分纔給人類……」

『哎呀，這不是東之女王嗎？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碰面。』

「包在我們身上。即使兩位不在，工程也會照常進行的。」

梅貝兒扶着擋風玻璃，自副駕駛座站起來。

梅貝兒的目光轉向涅恩。

「啊，小鳥在喫麥子耶，放着不管沒關係嗎？」

「啊，所以才用木炭是嗎？這等於是山田燒墾的一種吧。」

等涅恩跑近之後，村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人似乎爲了重逢而感動不已。村長和涅恩略微交談了一下之後，便離開麥田路往梅貝兒他們的座車走來。

坐在後座正中央的沙娜一臉目瞪口呆，不知喃喃說了些什麼。

「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們人類就從龍族大人那邊學習到農業的知識。直到現在，龍族大人還是會不時地在農業上指導我們。所以在農作物收成時，是由最大的功臣小鳥先喫，接着讓龍族大人取走必要的部分，剩下的再留給人類。」

學寮長率先降落下來，還回答了沒有人詢問的問題。

涅恩向潔妮菲點了點頭，朝村子跑去，沙娜也跟在後頭。

『嗯，豐饒的土壤是因爲富含有機物而泛黑。一旦土壤不再泛黑，只要摻入木炭來翻土就能鍛鏈大地的力量。如果黑土的厚度達到兩公尺，就不必再多費什麼心思了。蚯蚓就棲息在土壤中，無須人類耕耘也會將大地保持在最適合作農地的狀態。』

有兩頭龍從他們上方飛過，在藍空中盤旋一大圈之後，又繞回到他們頭上。

『東之女王發出的波動很獨特，即使在遠處也能立刻分辨出來。』

插不上話的鎮西太守、潔妮菲還有村長，以本地的語言偷偷地交談着。

「她好像是說『歐特金村已經到了？明明還不到半小時耶？』唉，也難怪她會這麼驚訝。」

在車子停妥的同時，涅恩已經跳下車往回跑了。

「哇～那是小麥田嗎？麥子結得好飽滿喔。」

『東之女王啊，聽說你精於博物學，尤其對植物所知甚詳。你應該有注意到，植物生長旺盛的上地和貧乏的土地之間有什麼不同吧？』

在專注長談的梅貝兒和學寮長身旁——

她擔心梅貝兒和學寮長恐怕會愈聊愈久，要他先走一步。

潔妮菲看到她的反應，拍了拍涅恩的肩膀。

『我們並沒有這個意思。我等龍族如果走進田裏，本身的體重就會將土地踏得堅硬，無法培育作物，所以纔會將播種與收成的工作交給輕盈的人類來辦。我們還會從空中眺望田地，告訴人們土壤色澤變淺的地點。人類只要播種，剩下的事就交由小鳥和蚯蚓來照料。至於小鳥的棲息地，則由我們龍族來守護。事情就是這麼簡單。這並非支配，而是共存。因此結穗的作物，也由小鳥、人類和龍族共享。至於蚯蚓分到的那一份，則是富含有機物質的土壤。』

「新皇帝……爲什麼西大陸的人都有這種想法啊？」

「真厲害，原來還有這種農耕法……」

位於麥田之間的道路前端，可以看見一座樹林和村落。

「他好像是這個村子的村長。」

出現在天上的龍族，正是鎮西太守和學寮長。

「卓拉奧！」

她指着山路回答對方。

梅貝兒聽了忍不住激動起來。

『別問我，我可不是學者。』

潔妮菲這麼回答，爲難地用手托住臉頰。梅貝兒也不知該如何是好，索性轉頭望向已徹底轉爲金黃色的麥田。

看來似乎是想到了他先前曾經提到「木炭」這個字眼。

只有村長不知如何是好，一臉爲難地留在原地。

進入山路口之後，車子便順暢地奔馳着。這條路雖然特地整備成足以讓馬車通行，不過跑起來的確很方便快速。

『不必事事自己動手，自然原本就有培育作物的力量。只要有效率地利用自然的規律，就不需要多費工夫。事情就這麼簡單啊。』

就在這時候，一個巨大的物體掠過他們的頭頂。物體落在地上的影子，有一瞬間遮蔽了灑在梅貝兒等人身上的陽光。

「不過，會讓人類負責農業，就表示人類在西大陸果然被視爲家畜嗎？」

潔妮菲略微翻譯了一下，告訴前座的梅貝兒。

潔妮菲靜靜地仰望太守，聽着這番說明。不料太守卻把頭湊了過來，一臉嚴厲地詢問村長：

『你剛剛說，就算在較少的年頭，我們龍族也會取走一成的麥子？』

看到它憤怒的表情，村長忍不住雙腳一軟。

「是、是的，就是一成。請問這有什麼問題……」

『應該是收成的十四分之一纔對。我指導過龍族的人民，不準拿取更多。』

村長的話和太守的指導之間，似乎有些出入。

『嗯～是哪個傢伙在中飽私囊嗎？不可原諒！我得立即調查出來，加以嚴懲！』

數字上的出入，令太守懷疑屬下里有人中飽私囊。只見它握起拳頭，氣得咬牙切齒。村長被龍族的壓迫感所震懾，嚇得一副隨時都會口吐白沫倒下的樣子。

「那個～請稍等一下，太守。」

不過，潔妮菲聽到這番對話之後拍了拍太守的大腳。

「呃～村長，你們每年都會保留多少隔年要用的種子？由剛纔的內容聽來，即使在豐收的年份好像也會保留三成的種子……」

「是的。因爲小麥和稻米不同，收成量不多，基準大概是普通年份收成量的三分之一吧……」

「哎呀呀，呵呵……」

聽到村長的回答後，她露出了微笑。

大概是還沒聽出原因，太守歪着脖子一臉疑惑地看着潔妮菲。

『這是怎麼一回事？』

「太守，我想負責領取麥子的人並沒有中飽私囊，而是確實拿走收成量的十四分之一。」

潔妮菲仰望太守，面帶笑容地說明。

『但是，他剛纔說少的時候也有一成，最多時還會拿走一半啊。』

「是的，這答案也沒有錯。太守所說的十四分之一是針對收成量，而村長指的則是扣掉隔年要用的種子後剩餘的分量吧。」

村莊正中央有一個大廣場，聚落就是以廣場爲中心形成的。隔着廣場，在村子入口的正對面有一棟比較大的古老建築物，應該是學校。

『話說回來，若不是你們從東方前來，我還沒有什麼機會可以跟人類交談。那麼一來，也就無法察覺這個錯誤了。』

村長已經率先邁開步伐，站在不遠處等着梅貝兒一行人。

「既然如此，像涅恩先生這樣被軍艦帶到東大陸的技師又該怎麼解釋？要擔任技師，應該需要具備充分的知識吧。」

『不用說，一定會減少啊。』

梅貝兒看到這樣的情景後問道，並透過潔妮菲的翻譯傳達給孩子們。

她對着太守繼續作說明。

「喂，梅貝兒，有一大羣人從村子那邊走過來了。」

「那麼，我就過去叨擾一下好了。」

涅恩轉述那位老師的話。

『皇帝沒有對人類到學校學習一事作出限制，因爲徹底的無知之徒是無法統治的。』

只聽他們一起用開朗的聲音回答，似乎是異口同聲地說着「喜歡」。一名年長的女性，則是一臉爲難地站在那羣孩子的背後。

聽到涅恩翻譯的請求，梅貝兒帶着頭疼的表情回答。

「呵呵，雖然支出減少三分之一，但收入卻少了三成啊。」

涅恩纔剛走近就這麼報告。

之所以感到爲難，便在於書籍所使用的文字。

梅貝兒打定主意後，奔向窗邊拜託學寮長。

潔妮菲走到梅貝兒身旁，轉達村民的感謝之意。

「沒錯。不過，你們這邊沒有在耕耘田地對吧。那樣的話……」

梅貝兒聽到她這麼說，伸手要去拿書。稍晚纔跟來的涅恩，比她早一步拿起圖畫書。

梅貝兒任由孩子們拉着手，開始朝村莊走去。

帶頭的是涅恩和沙娜，一堆夾雜着男女老幼的人羣正朝着他們走來。壯年男性並不多，大概是因爲這個時間都出門去工作了。

「沒想到你們的皇帝意外地深思熟慮啊。它突然發出宣戰佈告，又派來大軍，我還以爲是個不動腦筋的好戰之徒……」

其他的孩子們看到同伴上車，自然也想跟着坐。結果一共有多達十個小孩擠進後座，跟在梅貝兒一行人走向村莊的隊伍後面享受着這趟短暫的遊行。

他喃喃說着，攤開了圖畫書，用來補強內頁的薄紙啪啪作響。雖然書本已經破舊不堪，涅恩卻露出懷念的眼神。

「聖女大人、正修女潔妮菲，村裏的人說想問候你們，我就把他們帶來了。」

「老師說，買不到書。書，是貴重品。學校裏的書本只有這些。」

不知是聽懂了梅貝兒的話，或者只是單純地順着心意而動，幾名年約五、六歲的孩子跑到梅貝兒身旁拉起她的手，好像是要帶她前往村子。

梅貝兒打從心底湧上一絲像是惡作劇，又像是要找人麻煩的心情。既然皇帝不喜歡人類讀書，我就讓他們讀上一堆書氣死你。她像個惡作劇頑童似的想着。

『嗯～雖然不懂得計算，但我明白一件事了。』

「書沒有增加，跟以前一樣。大家很珍惜，但還是壞了。」

村長向前來的村民們介紹梅貝兒就是東之女王。正準備接受問候的梅貝兒聽到這裏，忍不住往後退抓住學寮長。

原本應該跟得上潔妮菲他們的對話，但三人是以本地語言在交談：而這一邊聽得懂的東大陸語言，談論的卻是技術性強烈的主題，雙方都沒有讓他加入的空間。

『什麼～竟然有以這種結構運作的機器存在？不必動用人力就能夠收成……』

「村民們都很感激你讓涅恩先生平安歸來。」

「聖女大人，村長說要替你帶路。」

「啊，如果不想讓人類學習知識，其實應該連這種學校也不準辦吧？」

走進村子之後，梅貝兒站在入口處眺望整個村落。

「你對車子有興趣嗎？想坐坐看嗎？」

梅貝兒也跟着拿起一本書並打開來。她拿的那本只有文字，因此看不懂上面的內容。不過，這本書也因爲太多人閱讀而顯得殘破不堪。由於反覆地以薄紙修補，書本已經呈扇形膨起，無法合上。

「我們那邊的書多得是，要分多少給你們都可以，不過……」

『喔喔，東邊的人類頭腦真好。嗯～十四分之一拙掉三分之一後，一半的數字會是……嗯～………………』

「啊～完全插不上話。」

「聖女大人，那本書好像是他們最喜歡的故事，所以纔想拿給你看。」

靠在方向盤上的納巴爾，正好看見那羣村民走出村子。

潔妮菲側眼看着這一幕，試着發問。

納巴爾向盯着車子看的男孩開口說道。不過，男孩不可能聽得懂他在說什麼。涅恩在一旁替他翻譯。

「啊～愈是一知半解的人，愈是會胡亂解釋大聲抱怨啊。雖然無法認同這種做法，我卻很能理解。」

『嗯？等一下。十四分之一有三成是種子……嗚……』

「啊，對不起。我不小心站在這裏聊了起來，應該到村子裏去纔對的……」

梅貝兒和學寮長似乎正在談論農作用的機器。

教室裏並排擺放着長桌，陳舊的桌上滿是刮痕，每一張桌子都分配了三張椅子。攤開的筆記本隨意放在桌上，教室正面掛着大幅的卷軸，同樣也很陳舊了。

『別說這一帶，西大陸凡是在皇帝統治下的土地上，人類應該都無法取得新的書籍。因爲法律規定，不準讓人類購得新書。』

回答她的，是站在廣場上彎腰看着教室的學寮長。

帶着她走進教室的孩子們正熱切地說着什麼。雖然聽不懂，但梅貝兒猜想他們應該是想讓自己看什麼東西。

『………………嗯？』

「學寮長，我想印製分發給孩子們的圖書，你可以告訴我西大陸有哪些民間故事和神話嗎？都已經到了這個節骨眼，不管是人類的故事還是龍族的故事都可以。」

「我明白了，那我會挑選一些適合的送過來。」

「這麼一來，太守你們的收成不是會減少嗎？」

不過，想出這種統治方法的說不定並非皇帝，而是像學寮長這樣的顧問。儘管如此，皇帝還是有采用親信的意見並加以實行的才能。

男孩聽到之後，臉龐猛然進出光彩，接着用力地點了點頭。應該是想用拼命點頭來表現高興之意吧。

涅恩介紹了那名女性，她應該是學校老師。

『別提醒我。』

潔妮菲轉述孩子們的話。

大概是發現梅貝兒在眺望學校，孩子們直接拉着她往校舍走去，好像要先介紹教室。

教室後方貼着那些孩子畫的圖畫。不知道是顏料不夠用，還是在心理上不太想使用色彩，那些以暗色調爲主的畫看起來似乎帶點悲傷。梅貝兒很想知道，那些圖畫裏醒目的藍色太陽，是否有什麼文化或心理上的意義。

「在豐收的年份，會保留三成的麥子作爲種子，取走剩下七成裏的一成，不是接近整體收成量的十四分之一嗎？因此，雙方的敘述並沒有出入。至於龍族拿走一半麥子的年份，大概是碰到欠收，產量連普通年份一半都不到的時候吧。所以，沒有誰在中飽私囊……」

太守打斷潔妮菲的話，動起腦筋試着理解這段內容。接着，立刻保持陷入沉思的狀態僵在原地。看來太守似乎不太擅長分數計算。

「學校沒有圖書室嗎？」

男生裏面，也有一個孩子被納巴爾搭乘的不可思議機器勾起了興趣。

「老師說，如果有多的書，請轉讓給我們。」

它如此說道，拾起頭望向梅貝兒那邊。直到現在，她都還在和學寮長討論農業議題。

『我本來是將種子拙掉後的部分視作收成量……原來如此，在拙掉種子之前的總量也算是收成量，是我太疏忽了。碰到欠收的年份，這麼做等於是在向人類課徵不必要的重稅。從今以後，我會將規定改爲取走小麥收成扔掉種子之後的十四分之一。』

「……可是，不想讓人類學習知識是吧……我乾脆來準備大量的書籍發放算了？」

此外，還有三幅卷軸放在書本旁邊。

「對了，這一帶的學校都有書籍短缺的問題嗎？」

這番話使得梅貝兒陷入沉思。老師開口向她說了些什麼。

「啊，是畫嗎……」

她在圖畫下方發現一個小小的書箱，大概是校內圖書。箱子裏一共有六本書，不，在橫倒的書籍下面還能看到一本比較薄的，應該是七本。每一本書都破損得很嚴重，貼了好幾層的薄紙來修補。

『我們難以應付的，只有學到一些半吊子的知識後就放棄學習的人類。只要擁有充分的知識，人類便有順從的傾向。因此皇帝將優秀的人類集中到中央，實施徹底的精英教育。這些人最終將作爲技師或公務員，回到故鄉輔佐統治者，或是成爲打造國家的技術者。』

「喔喔，龍族大人，真是感激不盡……」

『但是，我們現在不必再將收成的三分之一上繳給皇帝了，這是個改良稅制的好機會。』

它抱着頭呻吟道。

「啊，她以前是我的老師。」

聽到學寮長的回答，梅貝兒嘆了口氣捂住額頭。

聽到她透過翻譯後的回答，孩子們再度發出歡呼。

「老師說，那樣也沒關係。不懂得文字也好，去想像書上寫着什麼，也可以讓孩子們學習。所以，只要有書什麼都好。」

『因爲如果讓人類半吊子地習得一些知識，他們會有心生反抗、變得自私自利而擾亂社會的傾向。有些人是因爲只學到半吊子的知識才會大膽行動，爲了安定地統治大陸，這是皇帝採用的管制方法。』

現場唯一被晾在一旁的，就是此時坐在駕駛座上抱怨的納巴爾。

「我們帶來的書，全都是由東方的文字寫成的喔。」

太守突然停止苦思，開口說道。

潔妮菲的一句話，讓太守半眯起了眼睛。

「哇～書本也破破爛爛的……」

太守的回答倒是異常地乾脆。

聽到潔妮菲指出問題點，太守皺起眉頭思考着。

不只如此，那還不是印刷的書籍，而是一份手抄本。

梅貝兒聽了學寮長的說明，大大地嘆了口氣。

梅貝兒露出一臉尷尬的表情，這麼回答。

「老師說，有圖書室，可是現在沒書。」

看到他們開心的模樣，梅貝兒不禁提出了疑問。

看到太守一臉苦惱的模樣，潔妮菲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大家都很喜歡看書嗎？」

卷軸上羅列着她不曾看過的文字，由文字旁的圖形來看，應該是算數的教材。在梅貝爾一行人抵達前，教室裏似乎正在上算數課。

「不準讓人類購得新書？爲什麼？」

聽到太守的決定，村長感激地向它拜謝。

『你要印製人類用的書籍嗎？而且還是民間故事和神話……聽起來很有意思。』

學寮長似乎對於她的提議很感興趣。

『東之女王，即使是順便的也無妨，能否請你也印製龍族用的書呢？在長年的爭戰下，很多龍族都渴望有些娛樂。』

它指向教室裏面這麼說道。

「龍族用的……啊！？」

梅貝兒順着學寮長的手勢看過去，瞥見剛纔的書箱旁邊，忍不住發出了驚呼。

「原來那不是屏風……」

書箱旁放着一塊有梅貝兒脖子那麼高的厚實板狀物，她原本誤以爲是屏風，其實卻是供森林龍閱讀的書籍。那本書的材質並非紙而是質地較厚的布料，應該是麻織的布。

「潔妮菲小姐，做得出來嗎？」

「如果是人類用的書籍，我們在船上有制書機，只要有原稿隨時都可以印。不過龍族用的書……大概得從機器開始設計起吧？」

聽到梅貝兒的確認，她微笑着回答。

這時候，人在廣場上的村長大聲呼喚着梅貝兒等人。只見廣場上排滿了桌子，桌上也擺放着料理。在梅貝兒參觀學校的時候，廣場上似乎正在爲歡迎會作準備。

「那麼，後續的事情就到那邊再談吧。」

梅貝兒再度被那羣孩子牽着走出學校，這次走向廣場上的歡迎會。

「聖女大人，你是歡迎會的主角，待會兒可能沒時間談這些吧？」

「嗚……你說的或許沒錯……」

潔妮菲的一句話，令梅貝兒臉上霎時蒙上陰影。拜各種頭銜所賜，她經常有機會擔任派對的王賓，卻還是不習慣。

梅貝兒以求助的眼神環顧四周，接着目光停留在涅恩身上。

「比起我的歡迎會，還是涅恩先生的返鄉更值得慶祝吧？」

梅貝兒脫口提議。但潔妮菲聽到之後，卻只當她是死到臨頭還想耍賴的小孩，將她推向中央的座位。

梅貝兒返回的地方，是臨時設置的潭希教會。這裏是遠征軍的活動據點，正在興建的城鎮也是以這座教會爲中心建造的。

梅貝兒一邊在走廊上前進，一邊開口詢問。

「那個～梅貝兒～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她目前在沙庫拉斯。不過那邊的時間是早上，她說不定已經飛往桑烏努茲了～今天她好像要在桑烏努茲的教會住宿～」

「購物是嗎……～？」

聽到梅貝兒的確認，芭希拉一臉爲難地回答。

梅貝兒確認着時間，將手背在身後踏着輕盈的步伐往前走。

「他們還沒啓航？到底在等什麼？」

梅貝兒喃喃說着，再度邁步前進。

不過，對於那個始終牽着梅貝兒手的小女孩來說，梅貝兒似乎從頭到尾都是主角……

「對了，在荷瓊海最深處，位於這裏遙遠北東方的那座機場完成了嗎？飛機在行程中應該需要降落補給燃料。」

梅貝兒在接近黃昏時終於回到潭希，芭希拉•亞維西絲立即出來迎接。她是梅貝兒的好友，在此地擔任聖女專屬的侍女。

涅恩本人或許沒有自覺，但環遊世界一週可是場大冒險。比起來訪的東之女王和龍族太守，完成環遊世界一週壯舉的英雄，在村人眼中更是今天的主角。

不，太守和學寮長似乎也有同感。

梅貝兒藉着靈機一動的點子，既不必接受村民們的盛情款待，也不必被迫當上宴會的主角。雖然這樣對涅恩可能有些過意不去。

太守聽到之後以西大陸的語言大喊，抱起被它稱爲英雄的涅恩並扛到了肩膀上。

……

「啊，對了。既然第三批部隊還沒有出發，那就順便請他們載運印刷機和制書機過來吧。事情變得愈來愈有趣囉。」

梅貝兒在被推上座位之前，才發現這項重大事實。

「有什麼緊急報告嗎？」

『什麼！？環遊世界一週？巴涼，塔納，庫羅巴，奇丘理米那！』

「關於在北方陸橋進行的海底電纜與機場整備工程，完成的部分終於連通至西大陸，應該說是波雅河河口了～雷吉娜會透過完工的空中運輸路線前來這邊……」

她說出自己的想法後，看了看手錶。

梅貝兒說到這裏，再度停下腳步。

剛纔還在歡迎梅貝兒的人羣眼神爲之一變，紛紛讚美起涅恩來。他本人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愣愣地坐在太守的肩頭上。

芭希拉的報告讓她停下了腳步。

「這裏和桑烏努茲教會的時差是十小時，再過一個小時就是桑烏努茲舉行晨間禮拜的時間。我得快點聯絡他們，免得待會兒忘記。」

『喔喔喔～！居然環遊世界一週，真是英雄性的壯舉！』

「沒有。比較重要的消息，頂多只有在桑鐸歐待命的第三批部隊會晚一些出發而已～」

看到梅貝兒興奮地蹦跳起來，芭希拉問起理由，同時以小跑步追上她。

「啊，涅恩先生回到這個村子，代表他往東環遊世界一週了耶。」

「雷吉娜要來？她不是跟着第三批部隊一起走，而是搭飛機過來？」

「那麼，雷吉娜現在人在哪裏？」

「梅貝兒～歡迎回來。我有好多事等着向你報告～」

「就算她來到西大陸，要是無法抵達潭希這邊，也沒有意義了。」

「既然今天從沙庫拉斯出發，那麼雷吉娜最快會在三天之後抵達這裏。飛機一天可以飛行三到四千公里……啊，不如趁現在聯絡桑烏努茲教會，請他們幫忙購物好了。」

涅恩離開村子到皇帝手下學習，先是與大使一同越過東方的亞爾康海前往東大陸。後來又從東大路橫渡位於更東端的拉託斯大洋，再度回到西大陸，並在今天回到村子。他確實是環遊世界一週了。

「因爲電線還沒有接上，我們收不到任何音訊～」

梅貝兒首先聽到的，是運輸補給物資到西大陸的第三批部隊延後啓航的報告。那支艦隊仍集結在離帝都沙庫拉斯最近的港口都市桑鐸歐，因爲物資尚未備齊而無法離港。

「沒錯。我要買很多圖畫書，然後請雷吉娜帶過來。」

學寮長聞言眼神一變，這麼告訴鎮西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