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之戰?

「再過來一點、再過來一點……」

在地平線彼端可以看見拉庫斯的防壁。這裏是拉庫斯城外向西大約三十公里處的工地現場，目前正在進行鋪設鐵軌的作業。

在佛雷齊河河畔能看到一座小都市的防壁，還沒鋪設的路段大概只剩十公里左右吧。婉蜒朝拉庫斯北方流去的大河，再度折回工程處通往南方。

由於考慮到洪水季節的問題，鋪設中的鐵軌全都建造在大約六公尺高的土堤上。不過，這道土堤本來便是爲了當作馬車專用道而建造的。因此，現在鋪設鐵軌幾乎不需要重新再建造土堤。

他們用貨車將準備鋪設在土堤上方的鐵軌運送過來。鐵軌在出廠時就已經鎖上枕木，變成幾乎只要放在預定位置上就能完成的軌道組。

「好，固定完畢。現在鬆開繩索!」

鐵軌從一開始就是以複線形式鋪設的。在面對工地現場左側的鐵軌上，有一輛前頭連接著起重車的藍色蒸氣火車正在行駛，那臺超重車上載著附有枕木的軌道組，好搬到必要的地點去。而載送軌道組的貨車則由鮮綠色的蒸氣火車頭拉動，停在相鄰的鐵軌上。

「一天可以鋪設十多公里的複線鐵軌……比我想像的還要快呢!照這種速度看來，明天就能抵達安基拉了吧。」

「呵呵，這是南亞爾提斯的工業力量與土木技術的勝利。」

潔妮菲聽到梅貝兒的感想後笑著說道。她在平常穿著的藍色修道服上多加了一件藍色的毛線短外套。

「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是，蒸氣火車和起重車都是聖女大人想出來的點子呢。」

「我只有提出構想，實際做出成品的是那些拉庫斯的工匠啊。我畫完設計圖還不到十天就製造完畢，這裏的工業力量真的很嚇人。」

「那只是趕工做出來的臨時試作機啦!如果仔細組裝，大概得花上一個月的時間吧。」

「不管是趕工的結果也好、臨時試作機也罷，光是能做出來就很厲害了。」

梅貝兒搭乘的車輛與拖動起重車的火車頭分開，在鐵軌上停了下來。爲了工程上的方便，除了起重車之外，這是他們另外做出來的監督車。其他還有像是讓工人們搭乘到工地現場的客車、載運簡單工作機械的工作車，以及備有醫療設備與簡易廚房的特殊車廂。

梅貝兒與潔妮菲站在監督車的露臺上一起環顧現場，確認工程的進度。

「對了，潔妮菲小姐。就像決定路線時我曾拜託過你的一樣，希望鐵軌儘量不要有所傾斜。若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也要將傾斜角度控制在千分之十三以下，可能的話最好縮減在千分之五以內……」

「呵呵……聖女大人，不用叮嚀這麼多次我也明白的。在製造鐵軌的時候，就已經要求儘可能保持平坦，所以比起水路工程要輕鬆多了。對土木組的人員來說，這只是小事一樁。」

車輛的露臺上放著一張大桌子，潔妮菲一邊把工地現場的設計圖攤開擺在桌上，一邊笑著回答。

「這條路線本來是供貨運馬車使用，是條坡度平緩的道路。最陡峭的路段傾斜度頂多也只有千分之六，我將舊有的路線略作整修，到桑斯塔格的路上，傾斜度只有幹分之二點一而已。」

「對啊，而且隨著河川的流向改變，我們稱之爲沼澤原野的溼地也整個跟著往北栘了。」

「不動的火車是哪一輛?」

梅貝兒聽到事情經過，明白工程之所以朝與她預料的反方向進行的原因。

「呵呵，我瞭解聖女大人的心情。」

「別提什麼發不發現了，爲什麼主動輪的角度會變成左右兩邊都一樣啊!」

梅貝兒聽到潔妮菲的聲音後回道，她將雙手抱在胸前，盯著主動輪猛瞧。

「聖女大人，您來到拉庫斯的時候，有經過那邊那座山丘吧?在那座山丘的南方……也就是從這裏看過去的右側，有一個大水源。」

梅貝兒一針見血的意見，令潔妮菲覺得自己似乎太過杞人憂天了。

「聖女大人?」

過去只對會動的機械感興趣的梅貝兒，重新體認到興建設施也需要各種技術與功夫，滿臉的佩服之意。

梅貝兒來到推動貨車的鮮綠色火車旁，抬頭仰望駕駛室。上面的駕駛聳了聳肩，以一副他也不知道原因出在哪的模樣說道。

「聖女大人，您發現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火車看起來並沒有故障，但不知爲何卻突然不動了……」

梅貝兒探頭看著潔妮菲攤開來的設計圖，佩服地說道。

「遺憾的是，這是辦不到的。通往佛羅里亞的運河很窄，根本無法載運火車這一類的重物。」

「話是沒錯，但是如果出現車速更快的火車，不會有問題嗎?因爲距離最初製造的火車開始行駛還沒幾天，時速就已經超過五十公里了……」

「工廠裏的工匠們因爲不明白主動輪角度必須偏離的原因，纔會發揮工匠的精神，想讓主動輪儘可能正確地左右對稱吧。」

「先等一下，我剛剛好像看到了什麼很驚人的發現……」

根據路線圖來看，鐵路是以拉庫斯爲起點，預計通往拉庫斯的衛星都市安基拉、南亞爾提斯第四大都市賽利亞、內陸城鎮佛羅里亞、河川交通的中繼點拉姆斯、桑斯塔格的衛星都市卡爾巴納，並以南亞爾提斯最大都市桑斯塔格作爲終點。這是通過大河南側的南線預定圖。路線圖上還有一條預計通過大河北側的北線，但那邊需要建造橫渡大河的大鐵橋，因此目前尚未施工。

「跳躍!」

「只有這次完全沒有開動的跡象是嗎?」

「對了，你剛纔說『比起水路工程要輕鬆多了』，水路工程有這麼辛苦嗎?」

「原來如此。聽你這麼一說，原理固然簡單，但也是經過種種的考量呢!」

梅貝兒說完後立刻爬下露臺。

「真的不是故障嗎?該不會是燃料用完了吧?」

「我檢查過好幾次了，應該不是機械方面的問題。而且這輛火車頭，今天已經出現三次像這樣無法運轉的現象……不過，前兩次在我到處摸摸看看的時候，就突然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開動了……」

「不過，我們之所以先展開拉姆斯與拉庫斯之間的工程是有原因的。事實上，到目前爲止，對這次的鐵路建設最爲配合的都市是內陸城鎮佛羅里亞。佛羅里亞的技術人員最早得知鐵路的消息，他們在這次的南線建設上投注了大筆的預算。」

梅貝兒的眼神開始閃閃發光。如果多問一點，說不定能聽到更多有趣的事。這樣的期待感似乎支配了她的心。然而——

「那當然羅。考慮到水的流向，水路必須時時保持千分之一點五的傾斜度纔行。比這個數值陡，水流就會愈衝愈快；比這個數值平緩，水流又會蓄積不動。所以在設計水路時，必須時時保持固定的傾斜度，還得避免讓彎道妨礙水流、造成不必要的負荷。」

火車左右兩邊的主動輪卡死在相同的角度上。活塞會透過主軸杆將動力傳導給主動輪，但是，活塞傳來的力量並非時時相等。由於動力是經由活塞來回運動產生的，在運動方向要折返之處——活塞被推到最前方與拉回最後方的這兩個位置，會變成動力暫時歸零的死角。

「喔……是這樣啊。所以纔會先進行從拉姆斯通往拉庫斯——也就是通往佛羅里亞的工程吧。」

「活塞像這樣推到最前方，會不會是卡到什麼東西了?」

梅貝兒看著路線計劃圖，向潔妮菲詢問現在的工程狀況。

梅貝兒一邊確認技師的說法、一邊看著火車頭右輪附近。火車目前維持著將活塞推到最前方的狀態。

「我是這麼認爲啦……」

「那是因爲佛雷齊河直到八年前爲止，都還會流經佛羅里亞附近。佛雷齊河原本會自佛羅里亞一帶注入沼澤原野，但八年前的一場大洪水退去時，河川的流向也一口氣偏向了北方……」

「原因不明!?我馬上過去。」

梅貝兒一邊想著理由、一邊繞到與火車頭相連的儲存槽後方。這節儲存槽也和火車頭漆上了一樣的顏色。

「聖女大人，您已經發現原因了嗎?」

「喔～原來是這樣啊。」

「這種精神的確令人非常尊敬，但這次卻反而幫了倒忙呢。」

梅貝兒聽著潔妮菲面帶笑容慷慨陳辭的演說，也不禁拍起手來。

「嗚哇～真可靠耶……」

站在梅貝兒斜後方的潔妮菲聽到她的抱怨後，如此回答。

梅貝兒話說到一半，突然瞪大眼睛。

梅貝兒垮下肩膀，看著眼前的大失敗深深嘆了口氣。

「我再到那邊去看一次，到底是什麼呢?就像看到錯視圖一樣，我有種怪異的感覺，卻又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麼原因。」

「呵呵。迴旋曲線在曲線起點以及與最小曲線的關係方面，在加速度變化上都有不連續的狀況。雖然迴旋曲線近似三次函數，變化也小，但依然是不連續的。既然要設計路線，就要以最高的水準爲目標，採用正弦半波長遞減曲線不僅是南亞爾提斯技術人員之魂，也是我們的堅持。」

「可是，工程改從佛羅里亞開始不是更好嗎……」

梅貝兒看著另一側的主動輪，終於察覺火車之所以不動的原因。技師也跟著她快步繞到了這一邊來。

梅貝兒嘟噥著，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火車頭的左輪一帶。這邊的活塞也是推到最前方的狀態。火車噴出的蒸氣很正常，零件也沒有歪掉的樣子。正如技師所說的，她不認爲是故障。然而——

梅貝兒聽到潔妮菲的回答後，提出了疑問：

梅貝兒腦中突然浮現了這個疑問。

「運河很窄!?運輸不變加上位在內陸地區，真虧他們能夠發展成擁有五十萬人口的大都市。佛羅里亞是南亞爾提斯第七大都市沒錯吧?」

「對了，昨天好像沒有看到這輛綠色的火車頭……」

「在貨車那一邊。」

「咦……是嗎?可是，我並沒有看到類似水道橋的建築啊……」

「是的，桑斯塔格與拉姆斯兩邊都在進行通往拉庫斯的工程。」

潔妮菲嫣然一笑，說出這個簡單王極的理由。

「說得也是。因爲離心力與速度的平方成正比，即使車速只是略微提升，離心力也會跟著增強……」

「左右兩邊的主動輪不就是因爲角度一樣，纔會在死角卡住，動不了嗎?」

梅貝兒經過一臉愕然的技師面前，再度繞過儲存槽走到另一側。晚她一步跳下監督車的潔妮菲也在這時走了過來。

「算了，到時候不用調整鐵軌，只要將車輛的重心壓低，讓離心力朝內傾應該就夠了。再說，駕駛應該也不會想要以最高速度衝過急轉彎吧。」

梅貝兒聽到潔妮菲提出來的意見，考慮著該不該將基準速度設定提高一點。

「嗯～聽到了一個讓人很感興趣的話題呢。雖然我的確一直認爲自然是會緩緩變遷的東西……」

「咦?是什麼呢?有個地方讓我覺得很在意……」

「對了，聖女大人。關於鐵軌彎道的傾斜度，真的可以用時速八十公里爲基準來決定嗎?」

在鋪設工程的現場，藍色的火車頭現在仍推著起重車移動。鐵軌已經鋪設到距離貨車停止的地點再往前三百公尺的地方，起重車反覆折回貨車停止的地點，吊起已附上枕木的軌道組再搬運到前方。貨車無法行駛讓搬運花費更多的時間，但工程本身似乎還在順利進行當中。

「到底是哪邊出問題了……」

梅貝兒心中有個角落似乎已經察覺了原因。但是，到底是什麼呢?答案明明已經湧至喉頭卻又半途卡住，讓她感到很焦急。

「是嗎……對不起，我一直念個不停。不過，正弦半波長遞減曲線近似三次函數吧?太麻煩的話用迴旋曲線就好啦!」

「喔～那我就放心了。另外，關於彎道……」

「聖女大人，不得了了!火車不動了。」

梅貝兒指著主動輪和主軸杆，對飛奔過來的技師大聲喊道。

「順便檢查一下另一輛火車頭，該不會連那輛也是左右對稱吧?」

「從河川的流向來看，拉姆斯或許是位在拉庫斯與桑斯塔格中間沒錯，但是由直線距離來看，不是離桑斯塔格比較近嗎?我希望能早點讓這兩個都市連接起來，好確認鐵路的效用，但是……」

既然噴出這麼多蒸氣，在正常狀況下，活塞應該會產生動作讓主動輪開始迴轉纔對。

「是……您是說錯視圖……嗎?」

「潔妮菲小姐，你說卡到東西未免也……啊!」

「我已經作過計劃，除了大都市附近，鐵路最急的彎道最小半徑也在四千公尺以內。而且進入彎道時採用正弦半波長遞減曲線，以避免離心力急遽增加。這麼一來，即使未來火車的時速超過兩百四十公里，應該也不會有脫軌的危險，能夠順利地過彎。」

「對了，目前正在進行工程的地點是拉庫斯、桑斯塔格，還有拉姆斯這三個城市對吧?」

技師簡短地回答梅貝兒的確認。

「河川的流向曾經一口氣改變過!?」

「聖女大人，火車有什麼問題嗎?」

一名機械技師衝向監督車，他的發言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是的。直到昨天爲止，我們都是用另一輛深綠色的火車頭來運送貨車，只是因爲今天要進行檢修，才換上這輛新的火車頭……」

「啊啊……說到這個，拉庫斯的水道橋會經過相當高的位置，他們到底是怎麼讓水跑上去的?是用我在提煉矽油的廠房那裏看到的幫浦打上去的嗎?」

技師聽到梅貝兒喃喃吐出的一句話，求救般地問道。

「我懂了!應該說……這是什麼啊!?」

「那是因爲工廠的工匠們不明白主動輪角度必須偏離的緣故。」

「不必使用到幫浦。水源的位置如果比水道橋高，只要在半途中沒有漏水，水流自然會上升到原本的高度。」

「等一下，我畫的設計圖上，火車頭左右主動輪的角度並不一樣呀。爲了讓一邊的主動輪卡在死角時也不至於有問題，我在畫圖時還特地偏離了一百二十度……」

潔妮菲聽出梅貝兒話裏的意思，露出了微笑。

「這是新的火車頭?那就是在製造時有什麼瑕疵羅?」

駕駛剛剛大概作了某些操作吧，只見蒸氣劇烈地從蒸氣管往外噴。

「哎呀，您這麼說也有道理。」

「水流是從水源經由地下送到城裏的。比起建造水道橋從上方通過，興建地下水路在工程上會比較輕鬆。而且南亞爾提斯一直持續發生內戰的情形下，選擇地下水路，設施也比較不會遭到破壞……」

技師說今天已經出現過三次這種無法運轉的現象，但前兩次都在他到處測試的時候又開動了，這表示活塞當時卡住的位置尚未完全進入死角，所以還能產生些微的動力吧。

「是故障嗎?」

「聖女大人，雖然您這麼說，但這部分也沒有問題……」

「真的不動了。」

接著她施放咒語，飛躍過火車頭上方，跳到了另一側。

看來火車頭正是因爲左右兩邊的活塞都卡在死角，纔會動彈不得。

「這樣就好。傾斜度最大的地方，頂多也只有三度左右對吧。」

「啊……這邊有個問題讓我有點在意耶。」

「嗯……這輛倒是沒問題，雖然沒有偏離到一百二十度……」

技師聽到梅貝兒的要求，立刻檢查左右兩邊的主動輪。

「那大概幾度左右?」

「比四十五度略小一點。」

「這樣的話，火車頭會不會偶爾出現狀況不佳的時候?」

梅貝兒聽到角度後，說出自己擔心的問題，接著抬頭看著駕駛。駕駛發現她正在徵詢自己的意思，便緩緩地點點頭。

「今天也沒辦法了。總之，先用藍色的火車頭慢慢拉動綠色的火車頭吧。只要主動輪的角度稍微改變，火車就能繼續運轉了。等將貨車移動到鐵軌前端之後，就把綠色的火車頭開回工廠吧。」

「準備繩索，連結火車頭!」

在梅貝兒的指示下，技師通知作業員們該如何進行工作。

綠色火車頭在藍色火車頭的牽引下，稍微移動了一下。隨著主動輪的角度出現些微的變化，火車頭又開始自行運轉了。

「碰到了意外的問題呢。」

「呵呵。能夠及早發現，不是反而更好嗎?」

梅貝兒與潔妮菲一邊看著作業的情形、一邊交換意見。

綠色火車頭推著裝載軌道組的貨車，朝鋪設現場前進。另一方面，與起重車相連的藍色火車頭，也拉著監督車等特殊車輛朝工程的最前線移動。

梅貝兒與潔妮菲沒有搭乘火車，而是走在已鋪設好的鐵軌旁。在整修得平坦堅固的地面上，裝設了附有枕木的軌道。

在鐵軌與鐵軌之間隔著木板，以便保持一定的間隙。現在纔剛進入冬季，但一到夏天，炎熱的天氣會令軌道膨脹。就是考慮到這一點，纔會留下這個間隙。

「嘿喲!嘿喲!」

一羣壯漢正拿著大鎚子敲打木樁。他們以木樁釘住軌道組的枕木，將軌道固定在地面上。

「潔妮菲小姐，看來得做出負責打樁的機械比較好。」

「呵呵。但是，把木樁插進新挖好的洞穴裏，還是需要人力呀。」

納巴爾這麼說著，開始讓機體下降。

水道橋的蓋子上此時鋪設了軌道，納巴爾搭乘的滑翔翼或許就是從這裏起飛的。在軌道前方還放著用來牽引滑翔翼的蒸氣引擎。

梅貝兒聽到納巴爾的回答，以指責般的口吻回道。

「納巴爾，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嗶——這時候，水道橋下方傳來一陣汽笛聲。梅貝兒聽到那聲音渾身抖動了一下，接著從納巴爾懷裏跳了下來，直盯著橋下看。

「那個……喵嗚……呼嗯……」

「火箭……噴射器?」

「再來一個……」

納巴爾算準覆在機體上的網子全數拿掉的時機，打開了防風罩。

納巴爾回答完，用拇指比著後座。

在重重網子的最後面，是一張特別大的補網，許多人正站在那裏待命。滑翔翼的高度再度下降，朝那堆網子衝了過去。

看到梅貝兒淚眼汪汪抱怨的模樣，納巴爾似乎鬆了口氣。他把頭轉回前方，偷偷以手指塞住耳朵，沒有讓梅貝兒發現到。

上仰的滑翔翼機腹受到風的吹襲，帶來煞車的效果。只是風力太過強勁，令機翼被吹得彎起且嘎吱作響。

「梅貝兒，有緊急狀況，我們得快回市政府去。」

「我沒聽到那麼多。總之，市長先生他們正在市政府等你。」

「好的。不過，您要怎麼帶她回去呀?」

他接著向夏洛兒如此詢問，打算馬上趕去和市長先生會合。

梅貝兒盡情宣泄著不滿，她不知道納巴爾根本沒在聽，仍大聲地抱怨著。

強烈的加速再度來襲，將梅貝兒的身體往椅背壓倒。這時，納巴爾拉下操縱桿，加速中的機體便一口氣飛上了青空。

「聖女大人，您哪裏受傷了?」

梅貝兒聽到他的回答後，臉上血色盡失。

出聲呼喊的是納巴爾。他搭乘一臺雪白滑翔翼，正飛越梅貝兒的頭頂。滑翔翼在前方作了個迴旋後，一邊降低高度，一邊折了回來。

「裏面好像裝著火藥，只要點火，那個筒子就會燃燒一分半左右。我不太清楚詳細的原理，不過這裝置已經完成試飛實驗了。總之，你快點上來吧。」

預定降落的地點已經躍人眼簾，就是那座在城內縱橫流動的水道橋。因爲地處南國，夏季日照十分強烈，因此水道橋上方加了蓋子，以免水流蒸發。

「那邊有架了網子對吧!?我要讓滑翔翼衝進網子裏。」

「用網子……騙人的吧!?」

「好像發生戰爭了。」

「看到了，就在那裏。」

「納巴爾，在這種地方降落，你打算怎麼回去啊?」

水道橋下方便是市政府前的大道，是由足以讓三輛馬車並排行駛的車道與寬敞的步道所組成。路面大約有十二公尺寬，中央鋪著供馬車鐵路使用的軌道，馬車正從斜前方駛來，橫跨道路。

「戰爭!?等一下，前陣子不是纔剛簽署休戰協定嗎?」

儘管如此，似乎仍有一部分還沒完全蒸發的抱怨，化爲無法辨別的語言從她嘴裏吐出。

「呀啊啊啊～……」

「手抓緊，準備迎接衝擊!要上了!!」

被他抱在懷裏的梅貝兒微張著嘴、羞得滿臉通紅。臉頰上的熱度，彷彿將她已經湧至喉頭的抱怨給蒸發掉了。

「爲什麼要讓滑翔翼飛到城裏?啊，只要我在市政府上方跳機就行了吧。」

由於這個空氣動力減速法生效，滑翔翼的速度急速降低，機體高度也在同一時間下降，從較高的建築物之問鑽過。

一張張網子接二連三地纏上機體，每當一面網子飛來，梅貝兒就發出奇怪的悲鳴聲。

夏洛兒雖然對戀愛沒什麼興趣，但納巴爾這句話讓她不禁無言以對。他是真的不懂?還是知道只要把梅貝兒抱起來她就會閉嘴，所以才故意這麼做的?夏洛兒皺起眉頭，一時間只覺得難以判斷。

梅貝兒跑下進行鋪設工程的土堤，往下面的平原衝過去。納巴爾搭乘的滑翔翼在平原上降落，機腹的車輪在地面彈跳，機身朝梅貝兒滑行過來。

「爺爺在三樓。三樓的大會議室現在成立了對策總部，我帶你們過去。」

「啊，納巴爾……」

空中傳來了一聲呼喚。

「夏洛兒小姐，市長先生在頂樓的房間裏嗎?」

夏洛兒雙手抱著一個大急救箱衝了過來。

夏洛兒聽到納巴爾的詢問，雙手仍然抱著急救箱，拔腿就往前跑。

「真是的，納巴爾你老是……啊!?」

『喂～梅貝兒!』

「到底是哪邊的白癡又開始打起來了?」

「……安靜下來……」

「我、我、我、我說你啊!萬一受重傷的話該怎麼辦呀!!」

「已經這麼接近拉庫斯了……火箭是嗎～真是個好點子。」

「緊急狀況!?比起這個，你在這種地方降落了，要怎麼讓滑翔翼再度起飛呀?難不成要靠我的魔力嗎?」

納巴爾一邊回答問題，一邊將機體對準市政府所在的城市中心。

滑翔翼在衝進最後那張大網之後，終於停了下來。

滑翔翼越過蒸氣引擎上方，在此調轉機首，進入著陸狀態。

梅貝兒聽到納巴爾這麼說，立刻將目光轉向滑翔翼的機身，只見上面掛著三個鮮紅色的筒子。其中一個好像已經使用過，筒身後方此時一片焦黑。

「哇啊，好快……」

「你不用擔心。這臺滑翔翼的機腹裝了叫做火箭噴射器的裝置，靠那個就可以回去了。」

潔妮菲好像也對滑翔翼要怎麼起飛抱持著相當的疑問，但是納巴爾並沒有回答。他一確認梅貝兒已經坐進後座之後，便點燃其中一個火箭噴射器。

梅貝兒出乎意料的行動，令納巴爾不明所以地僵在原地。

「梅貝兒，我們快到市政府去吧。」

緊接著，劇烈的爆炸聲轟然響起，滑翔翼開始加速。手握操縱桿的納巴爾改變機翼的方向，進行著微調。於是，速度加快的機體輕輕地浮上了半空。

「哇!怎、怎麼回事!?」

他們已經通過包圍拉庫斯的防壁，拉庫斯街道出現在機體下，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建築物雜亂地並排在一起。

「太好了，看來你平安無事。」

晚了梅貝兒一步的潔妮菲此時也跑了過來。

「現在的速度不會太快嗎?你要怎麼讓滑翔翼停下來?」

「咿啊!喵嗚!嘰呀!」

滑翔翼外面的作業人員紛紛聚集過來，將覆蓋在機體上的網子剝掉。

就在這時候——

走路這件事，似乎讓梅貝兒獲得了新機械的構想。這個點子會變成什麼樣的設計圖呢?潔妮菲的表情流露出一絲雀躍的心情。

他說完之後抬高機首，刻意讓機體失速。

「喂、喂，梅貝兒?」

水道橋上方可以直達市政府五樓，夏洛兒早一步跑到市政府大樓的入口處打開門，等著兩人到來。

滑翔翼不知發揮了多驚人的高速。等第二個噴射器燃燒完畢時，距離將近三十公里的拉庫斯防壁已經近在眼前了。

網子對滑翔翼機體施加強力束縛，綠色的網子彈起來，覆蓋在座艙上。

納巴爾率先爬出滑翔翼，接著走到後座將梅貝兒抱了下來。

「勇者大人，沒想到單程三十多公里的距離，居然二十四分鐘內就能往返了。」

在兩人對話之際，逆向行駛的綠色火車頭經過她們身旁。火車接下來要回到工廠，整修左右對稱的主動輪。在回程時，綠色火車頭的後方還順道拉著五輛已經卸下貨物的空貨車。

梅貝兒的聲音似乎被噴射器的爆炸聲給蓋過，並末傳進納巴爾耳裏。也許是覺得加速還不夠快吧，納巴爾又點燃了最後一個噴射器。

蓋子上鋪設的軌道終於來到盡頭，遠方可以看到工作人員正在進行作業。看來納巴爾打算讓滑翔翼在這附近著陸。

「不，這臺滑翔翼會在經過市政府旁邊的水道橋上降落。那邊應該已經準備妥當了。」

「納、納巴爾!?」

「呀啊!」

「好，到了!梅貝兒，你沒事吧?」

納巴爾從滑翔翼的駕駛座上站起來，一邊對梅貝兒說著，一邊指向城市的方向。看來他是來接梅貝兒回去的。

「到底是誰想出用網子讓滑翔翼停下來這種鬼點子的!?我又不是野豬或野鹿!應該有更合理的方法讓滑翔翼停下來吧!難道他們就沒有想過像帆船的船帆或滑翔傘那樣，用可以承接風力的裝置來煞車嗎!?」

「因爲她實在太吵了，所以我打算直接將她抱到市政府去……誰知道她不知爲何又突然安靜下來。」

納巴爾伸手將注視著橋下的梅貝兒給拉回來。

梅貝兒衝到滑翔翼旁邊，提出了這個理所當然的問題。

「喂，梅貝兒，現在不是看火車的時候。」

等到噴射器燃燒完畢之後，滑翔翼內部變得一片寂靜。這時候，梅貝兒重新向納巴爾問起他前來接自己的理由。

納巴爾放開操縱桿，轉頭看向後座。

「等一下!我還沒作好心理……」

「納巴爾!」

「你指的難道是這個?這是什麼?」

在市政府前方有一塊空地，只有那裏的磚瓦與周圍的顏色不一樣。有不少人站在那塊顏色不同的空地上盯著火車看。不久後，火車在市政府前那塊不同顏色的空地上停下來。看來磚瓦顏色之所以不同，是因爲那裏就是車站。只見下車的乘客立刻將客車車廂周邊擠得水泄不通。

梅貝兒的身體再度往椅背壓倒，讓她不禁發出了悲鳴。

水道橋上張設了好幾張網子，隨手一算，至少也超過十張。

梅貝兒還沒時間作好心理準備，滑翔翼的車輪就撞上了水道橋的蓋子，著地的振動傳人座艙。緊接著，機體衝進了第一張網子。

她對著被納巴爾抱在懷裏的梅貝兒如此詢問。

大道的另一端再度傳來汽笛聲。展示會上使用的那輛黃色火車此刻朝著這邊駛來。火車頭牽引的客車車廂也和展示時一樣樸素，車上載著許多市民。

「潔妮菲小姐，有緊急狀況發生，我先帶梅貝兒回去了。」

加速減弱下來。梅貝兒好不容易纔恢復自由，她透過窗戶俯瞰著地面。

「梅貝兒，跑快點!」

「啊～你慢一點嘛～」

梅貝兒被納巴爾拉著往前衝，以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抱怨著。神情看起來有些複雜。

「勇者大人、聖女大人，電梯已經來了，請往這邊走。」

進入大樓之後，一名身穿灰色制服的見習修女立即向他們招呼道。

「好!」

納巴爾拉著梅貝兒就這麼衝進了電梯裏。

「哇嘎啊啊啊～……」

一路被離心力甩來甩去的梅貝兒再度發出奇怪的悲鳴。抱著急救箱的夏洛兒也跟在梅貝兒背後進入電梯。

接著，電梯便載著他們開始往下面的樓層移動。

再度行駛的黃色火車也在此時穿越滑翔翼降落的水道橋下方。

同一時刻，帝都沙庫拉斯的幹部議員們也接到了通知，召開臨時會議。

幹部議員們聚集在建於聖沙庫拉斯大聖堂旁的帝國議會議事堂，位於正中央那座高聳時鐘塔頂樓的房間裏。

所有幹部議員都已經到齊，一行人圍著圓桌而坐。幾名負責準備工作的神官正忙著進行書記等事務作業。

「有關於西亞爾提斯侵略南亞爾提斯的消息是真的吧?」

召開臨時會議的理由與帝國內部發生的軍事行動有關。

「大司教大人，這個情報是來自何處?」

「聖拉庫斯教會。」

「聖拉庫斯!?就是聖女梅貝兒目前所在的城市嗎?」

發問的議員聽到大司教的回答，表情一臉嚴肅。

「嗯!?這話是什麼意思?」

「對方可是比茲馬思爵士耶，他說不定早就已經買通了報社。」

「請求援軍協助嗎……我也想過這個可能性。不過老實說，以南亞爾提斯的軍事實力來看，應該不需要依靠帝國的援軍吧。而且就算他們提出請求，南亞爾提斯並不是一個國家。援軍恐怕也只能幫助發出求救訊息的都市而已……」

「維安部隊是嗎?在內戰時期都沒派出這樣的軍隊，現在卻派去，未免也太難看了不是嗎?」

沉重的氣氛突然籠罩著整個議場，每個人都在焦急地等待別人開口。

「即使西亞爾提斯發動大軍進攻，但對手可是以優異的技術能力自豪的南亞爾提斯啊。我想西亞爾提斯軍應該不是他們的對手纔是……」

「我要向各位確認這一點……目前，西亞爾提斯軍雖然攻人南亞爾提斯，但遭受攻擊與侵略的，卻僅限於沒有加盟帝國的區域。因此，如果南亞爾提斯在加盟帝國的區域受到侵略之前就展開反擊的話……在這種情況下，各位認爲違反聯合憲章的，會是西亞爾提斯還是南亞爾提斯?」

周圍的議員們對這位銀髮議員提出的意見面露難色。

「嗯，原來世界上還有這種系統存在啊?只要利用這個系統，即使不徵兵也照常能夠增加兵力……是嗎……」

又有另一名議員將雙手撐在圓桌上站了起來。

「就是啊。如果他能將那份聰明才智用在有益的方向就好了……」

「那麼，有關公務員調職的事……」

而剛纔那名銀髮議員——

然而，大司教卻以沉痛的口吻說出了事實。

這次換成阿奇羅凱巴斯爵士嘆了口氣。

坐在他隔壁的議員當場提出了這個可能性。

「是的。在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祭當天，有目擊者看到桑斯塔格北方的深山山地升起了濃煙，桑斯塔格立即派出調查隊前往確認，並在途中遇見來自雷姆的傳令兵。那名士兵向他們報告有關於西亞爾提斯軍攻擊雷姆，意即作出侵略行爲的消息。」

大司教停頓了一會，彷彿在回想自己剛纔說到哪裏。

「可惡的比茲馬思爵士，被他擺了一道啊……」

其他的議員像搭順風車一般，也接二連三地拋出了意見。

「不過，西亞爾提斯不是纔剛因爲挑戰龍族而損失了大軍?比茲馬思爵士到底是如何徵召到大量士兵的?我記得西亞爾提斯一向禁止在平時徵兵的啊……」

「嗯……無視帝國的方針，擅自調動大軍向山脈龍族挑起戰爭、掉包籤條企圖謀害勇者納巴爾與聖女梅貝兒，還有發佈黑函與假通緝令的事——到此爲止還能受貴族特權的庇護，但引發戰爭可就另當別論了。如果不立刻加以懲處……」

「等一下、等一下，這………」

……他則是改變話題，提出了疑問。

「西亞爾提斯在劍之山脈北西方有一座大型軍事演習場，各報都報導有關那裏進行了大規模軍事演習的消息。然而，根據目前所得到的情報來看，我認爲拿演習當藉口集結的軍隊，很可能就此從演習場背面離開，從山脈西側攻向南亞爾提斯。這也讓各報在取材上措手不及……我想情況多半是如此吧?」

聽到大司教的推論後，議員之問傳出了這樣的抱怨聲。

大司教聽到阿奇羅凱巴斯爵士的回答，忍不住深深嘆了一口氣。

「企圖打倒貴族……怎麼會呢……!?」

議員們異口同聲地要求裁決西亞爾提斯公王——比茲馬思爵士的罪行。

與市長在一起、看來像是軍隊司令的軍人，在梅貝兒一抵達對策總部之後，便率先告訴她西亞爾提斯展開侵略的事實。一名年輕的女祕書官站在軍人後方，她將長髮紮在腦後，戴著一副無框眼鏡，年紀看來大約二十出頭。

「唉，大司教大人。如果拉庫斯請求援軍協助，我們倒也不是不能派出軍隊……」

這時，另一名議員說出了自己的意見：

大司教以嚴厲的語氣點出這個意見的問題點。

這次換成阿奇羅凱巴斯爵士提出了疑問。

大司教聽到阿奇羅凱巴斯爵士的確認，大大地聳了聳肩。

「乾脆進攻現在防禦較爲薄弱的西亞爾提斯本國，將西亞爾提斯納爲帝國的直轄領地如何?如果要這麼做，首先得獲得議會的承認……吧。」

「大司教大人，西亞爾提斯明明調動了大軍，但是，不管是哪份報紙都沒有報導這個侵略消息，讓我覺得有些在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大司教十指交疊擺在桌上，開始靜靜地說明起來。阿奇羅凱巴斯爵士短短地應了一聲後，將臉轉向大司教。

幾名議員討論到這裏，再度安靜了下來。

「各位的心情我瞭解。不過，西亞爾提斯軍雖然攻入南亞爾提斯，但目前遭到侵略的地區，卻僅限於沒有加盟帝國的區域。」

女祕書官挺直背脊如此回答，伸手指向擺在房間中央的大桌。

「正是如此。比茲馬思爵士的行徑，無疑地已經違反了帝國聯合憲章。既然違反情節如此重大，我想已經不再適用於貴族特權了……」

「大司教大人，帝國聯合憲章雖然承認出於防衛目的的軍事行動是行使自治權的權限，但並不認同帝國內的屬國彼此交戰的行爲。這次的事件很顯然地違反了帝國聯合憲章對吧?」

「確認：：你說確認，這代表桑斯塔格還沒有被攻陷羅。」

「不管擁有多麼新銳的軍備，我記得南亞爾提斯西側連一個人口超過十萬人的都市國家都沒有。」

桌上放著一張大地圖，那是以南亞爾提斯爲中心，描繪出王國聯合帝國南部區域的廣域地圖。房問裏的成員全都圍坐在地圖的四周。

得知西亞爾提斯之所以能在短時間內重建兵力的背後原因後，阿奇羅凱巴斯爵士一臉詫異地仰望著天花板。

「比茲馬思爵士那傢伙終於動手了是嗎?」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即使派出援軍，也只會變成幫不上忙的駐留部隊。那就沒有太大的意義了……」

「假設是三十萬好了，一般的小國也無法與他們抗衡吧。」

「是這樣嗎……」

「阿奇羅凱巴斯爵士，有沒有什麼好藉口能讓帝國將援軍派往南亞爾提斯?比方說維安部隊……」

「西亞爾提斯軍如果是進攻拉庫斯，情況就不一樣了。不過，他們目前的軍事行動並沒有違反聯合憲章的任何規範。」

而在大司教與阿奇羅凱巴斯爵士的對面——

「近年來由於社會繁榮，不只捨棄貴族地位、成爲一介市民的年輕人增加了，就連公務員這類勞工也漸漸擔起了過去一向由貴族負責的工作。」

一名議員在大司教回答之前，就以半開玩笑的口吻回答。幾個議員聽到他的話，也不禁失聲笑了出來。

『…………啊……』

銀髮議員一臉苦澀地揮拳敲著桌面。

一名議員聽到大司教的回答，不禁激動地站了起來。大司教盯著那名議員的臉，再度沉重地開口說道：

「這個……」

「西亞爾提斯攻打過來了?」

「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就軍事行動而言，他做得很漂亮……不過卻讓人很困擾呢。」

「大司教大人，南亞爾提斯在聖女梅貝兒的努力之下，不是已經停止內戰、逐漸邁向統一了嗎?西亞爾提斯軍攻陷的地區尚未加盟帝國的確是事實，但我認爲那些地區早已擁有身爲帝國屬國的資格了。」

那名起身的議員似乎再也無話可說。只見他閉上嘴，帶著一臉複雜的表情，靜靜地坐回椅子上。

「道理很簡單啊。一旦開了打垮三大公爵之一的先例，就會出現企圖利用這個案例打倒貴族的平民議員啊。即使如此，你也不在乎嗎?」

阿奇羅凱巴斯爵士聽了大司教的說明後嘆了口氣。看來他仍舊無法理解那些想要拋棄貴族地位的年輕人的感受。

「是西亞爾提斯先動手的對吧?」

接著，大司教回答了他的疑問：

「阿奇羅凱巴斯爵士所管轄的尤貝拉斯，直到現在都還是由貴族與修道會擔任一般公務，因此沒什麼機會接觸到公務員這種勞動人口吧。」

「我剛剛也說了，公務員這類勞工漸漸擔起了過去一向由貴族負責的工作。當然，由於公務員與貴族擔任同樣的工作，因此會產生讓公務員也享有以貴族爲基準的特權與義務的想法，也是自然的結果。於是，公務員被賦予終生僱用、生活受到保障的特權。同時，他們也有不能自由選擇工作的義務，一旦接到調職命令就必須遵從。軍隊也包含在公務員的調職地點中，所以大概也有人被調派到戰場上吧。比茲馬思爵士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恢復原有軍備，也是因爲有這個系統支持的緣故。之前在對龍族戰爭中陣亡的士兵們，應該有很多都是公務員吧。」

一名神官在議員們確認情報時，拿著細長的書卷走到圓桌中央，然後將那書卷放在桌面上攤開來，上頭畫著王國聯合帝國南部的地圖。地圖上大部分的空間部屬於南亞爾提斯地區。

「那麼，也就是西亞爾提斯軍目前正在攻打聖女所在的拉庫斯羅……?」

「在平民議員裏有些頗讓人頭痛的人物，光是擁有貴族身分，就會遭他怨恨、嫉妒。你要替那樣的議員製造襲擊貴族的好藉口嗎……?」

然而越是等待，現場的壓力就越大，沉默的空氣也變得更加沉重了。

「雷姆的傳令兵：：我記得參與休戰協定的都市爲了方便彼此間的聯絡，都架設了電話線……雷姆那邊還沒有嗎……?」

就連大司教也不例外，他一臉困擾地向坐在身旁的阿奇羅凱巴斯爵士徵詢意見。

阿奇羅凱巴斯爵士聽到大司教的回答後，露出一臉訝異的表情。

「總之，比茲馬思爵士爲了訓練靠這種方式募集而來的士兵，便讓他們舉行大規模軍事演習好掩人耳目，再從演習場背面離開，繞過山脈……」

「不見得，西亞爾提斯軍似乎已經攻下了好幾座城市。這場技術與數量的戰爭，目前還是數量佔優勢吧?」

「不，情報是經由拉庫斯傳至帝都的，至於實際遭受攻擊的則是位於南亞爾提斯西方的城市。」

「波隆爵士，光靠目前所得的情報來看，無法判斷比茲馬思爵士何時會對南亞爾提斯發動侵略戰爭。假設我們認同波隆爵士的解釋，將簽署休戰協定的都市閡家視爲帝國的一部分好了，那麼沒有簽署休戰協定的都市國家又該如何?說他們是因爲遭到西亞爾提斯軍進攻，以致無法參與協定是說不通的。這麼一來，帝國想要取回那些都市國家的行爲，等於是給了西亞爾提斯那是防衛戰爭的名義……」

「唉，雖然無法否認的確是有這個可能性……」

「哎呀，這個意見我倒不反對。但是，這還真不像是身爲貴族的你會提出來的方法。」

「正如大司教所說的，令人傷透腦筋啊。」

「我、我、我、我明白了。撤、撤回前言，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喔，捨棄貴族地位成爲一介市民……怎會有人做出此等瘋狂的行爲……」

「大司教大人，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啊……剛纔說到了一半對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既然要進攻，應該會帶上數十萬人吧。」

手持書面報告的女祕書官回答了梅貝兒提出的問題。

「怎麼可能……」

「冬至祭的隔天，由桑斯塔格方面確認西亞爾提斯軍侵略的事實。」

「嗯，果然在政治上也很難處理啊……」

「哈哈哈。姑且不論過去那個貧困的時代，現在的社會既繁榮又富足。貴族被賦予沉重的責任，他必須守護領土居民的生活、有難時得率先到前線作戰、發生災害時要努力救出並保護災民，在平常時也得維持治安、保障市民們的生活——想要拋棄這些重擔、成爲一介市民的年輕人並不少見。畢竟以目前來說，即使成爲一介市民，生活的水準也不至於會太差。」

「啊……他是靠大規模募集新兵以及傭兵，還有將公務員調至軍部來解決的。」

「波隆爵士，這樣的解釋是無限上網啊。」

大司教提出的問題，讓好幾名議員同時喊出聲來。

「事情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貴族議員和平民議員的代表幹部，則是交換著沒有結論的意見。

「的確很像比茲馬思爵士會想出來的鬼點子。」

「將公務員調職!?那個……公務員又是什麼呢……?」

「說到這裏，西亞爾提斯到底是派出多大規模的軍隊去進攻啊?」

除此之外，還有幾名像是政治家的人物聚集在屋內。

「如果他們辯解——這麼做是要合併未加盟帝國的區域，好擴展帝國的領土呢?」

接下來，議場內引發了好一陣子的騷動。由於沒人提出特別可行的意見，議員們只得與鄰近的其他議員討論。

梅貝兒轉向市長尋求確認。

「雷姆也已經架設了電話線。他們之所以沒有請求援軍支援，是因爲西亞爾提斯軍在進攻之前就先切斷了電話線。」

市長這麼回答，大大地聳了聳肩。

「切斷了?……啊啊，如此一來，就無法和外界聯絡了吧。」

對話觸及梅貝兒在技術上的弱點，只見她疑惑地歪著頭搔了搔後腦勺。

「那西亞爾提斯軍現在在做什麼?」

她向女祕書官詢問，又把歪向一邊的頭緩緩挪正。

「我們獲得的情報，只到西亞爾提斯軍在雷姆東方——深山山地西側尾端的山地放火的消息爲止。至於進一步的詳細情報，尚未……」

女祕書官說著朝地圖瞥了一眼。

地圖中央畫著往東西延伸的長長山地與山脈。那片山地從大陸東側的利塔思半島開始，幾乎橫越東佛爾提亞斯大陸，一直延續到大陸內海亞爾康海沿岸。山勢在該處轉而向北，便是梅貝兒於救世之旅時去過的龍之山脈。山脈一度向北延伸，之後在地圖上畫出一個大大的『S』型，折回大陸東方接上位於帝都沙庫拉斯附近的蒼之山脈，整體的構造非常龐大。

其中一部分——深山山地與劍之山脈，就成爲北邊的東、西亞爾提斯，與南邊的南亞爾提斯南北分隔的自然界線。

這道界線中間建造了幾條通路，其中尤以通過深山山地與劍之山脈之間的通道特別寬敞。在這條路線沿途會經過的都市·雷姆的南側放著幾片黃色的板子，上面以油性筆寫著『西亞爾提斯』，黃色板子的東側又放著幾片紅色的圓盤，應該是森林火災的示意圖。

「他們把山燒掉想做什麼?」

梅貝兒一邊提出疑問、一邊以手指觸摸放在地圖上的紅色圓盤。

「那是爲了方便從西亞爾提斯的方向進攻本城。」

看來是軍隊司令的軍人面向她回答。

「正如深山山地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涵義一樣，那裏是個森林濃密、拒絕人類進入的自然要塞。因此，要從西亞爾提斯進入南亞爾提斯，只能通過位於深山山地西側的雷姆，走狹窄的街道。這麼一來，雷姆就成了妨礙，所以他們纔會一開始就先攻打雷姆吧。我想，他們是在判斷雷姆難以攻陷之後，才轉而決定燒光森林、開出道路。」

「燒光森林……?啊，比起逐一砍伐樹木，放火燒會比較快吧～……」

梅貝兒聽到軍人的答覆，開始在腦海裏整理資訊。

「咦!?我記得人類不曾開墾過的原始山林，即使發生森林大火，火勢也不會蔓延得太嚴重吧?」

「梅貝兒，我們有做什麼遭人怨恨的事嗎?」

納巴爾與夏洛兒看到梅貝兒的反應，似乎發現了原因的冰山一角。

「其實前陣子，聖女大人在沙庫拉斯的朋友捎來了信件。信上寫說，比茲馬思爵士爲了謀害聖女大人與勇者大人，設下了陰謀。」

「嗚……」

「真、真的沒問題嗎?」

「新女王!?」

女祕書官的說明令梅貝兒的思緒陷入一團混亂。是邏輯錯誤嗎?還是在言詞的定義上有所齟齬呢?至少就梅貝兒感覺來說，對方的話聽起來有點矛盾。

「在前陣子的攻防戰中，拉庫斯靠著聖女大人的知識與力量，受到許多幫助。因此，希望這次也能借助聖女大人的知識與力量。」

只見他嘴角浮現笑意，這麼回答。

「既然雙方已經透過休戰協定締結友好關係，我認爲拉庫斯應該要派援軍前往支援桑斯塔格……」

雖然這根本是毫無根據的指控，梅貝兒卻無話可說。

「嗯……可是，索爾提斯教徒和神龍教徒有辦法和平共處嗎?唉，葛雷西地區有瓦雷鎮的例子存在，也不能說絕無可能……」

梅貝兒臉上浮現複雜的表情，發出「嗯～」一聲沉吟。

「就是在敵軍攻過來之前，早一步發動反擊。」

一臉驚訝的市長還來不及回應，那名軍人就大喊出聲。

聽到他們討論的聲音，梅貝兒暫時放下煩惱豎耳傾聽。

市長露出一抹溫柔的微笑，對畏縮不決的梅貝兒勸說道。

不過，凱爾爵士也許正等著她提出這個問題吧。

「可是，就算你突然說想要藉助我的知識與力量，這種事不是政治家與軍人的工作嗎……」

凱爾爵士的語氣逐漸強硬起來，那股不容抗拒的氛圍壓迫著梅貝兒。

不論理由爲何，這下子，他們總算有借用梅貝兒知識的名目了。圍坐在地圖四周的人覺得十分高興，表情也跟著放鬆下來。

凝視著這張地圖的梅貝兒突然抬起頭來。

「聯合憲章雖然禁止對加盟國作出侵略行爲，但對於非加盟國遭到侵略卻沒有任何規定啊。」

「聖女大人就是像這樣散播遭人懷恨的種子吧。」

夏洛兒目瞪口呆地回答她。

再加上納巴爾也不負責任地站在夏洛兒旁邊點頭同意。

「夏洛兒，爲何說比茲馬思爵士是衝著聖女大人而來，莫非你知道什麼消息嗎?」

「我根本就毫無頭緒呀。比茲馬思爵士這個名字我雖然有聽過，可是根本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對了，你剛纔說他們要進行先制反擊……那是什麼意思?」

只聽到凱爾爵士的意見，讓梅貝兒覺得很不安。她轉向市長，試圖判斷這件事情的發展程度。

不知道事情經過的市長開口詢問夏洛兒。

凱爾爵士的話讓梅貝兒瞪大了眼睛。

梅貝兒露出爲難的表情。

梅貝兒注意到他們的眼神之後，肩膀垮了下來。

「很簡單，請聖女大人成爲南亞爾提斯的新女王吧!」

「嗯～就算你問我，我也……」

「這就是原因吧。」

這名男子年紀大約四十歲左右，穿著一身高級服裝，一看就知道是個貴族。

「聖女大人，索爾提斯教和神龍教團都是由古代佛爾特納教衍生出來的分支，教義系出同源對吧?況且，聖女大人對兩方教徒而言都是聖者，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她對剛剛一個很在意的術語提出疑問。

「那只是將女王這個稱呼改一下而已吧?」

由地圖上來看，桑斯塔格城和發生森林大火的地點相距數百公里，中間還有大河橫跨。在地圖上沿著大河蛇行，於距離山地不遠處、大約數十公里的地方，放著船形的藍色板子。根據桑斯塔格傳來的情報，義勇軍應該會乘船到距離山地最接近的地點。

梅貝兒將軍人的一番說明作出了這樣的解釋。

「聖女大人，凱爾爵士因爲是貴族出身，纔會希望由您來擔任女王。不過，我認爲沒必要特地立女王。南亞爾提斯的都市國家大多采取共和制，並沒有國王，而是像我這樣由市民選出來的市長擔任總統一職。因此，統率各個國家的總統人選……對了，假設位階是在總統之上……就稱作『大總統』吧。希望能由您來擔任第一任大總統。」

「不，只要能借用聖女大人的名字就夠了。至於在南亞爾提斯統一之後，要如何經營這個國家，便是我們貴族與所有市民的問題。」

「聖女大人，封建制與共和制並不一樣。一旦當上女王，便終生都是女王；但共和制的總統是有任期的，經過一定期間後，市民們就會重新選出新的總統。」

「呃……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很多市民志願組成義勇軍!?啊，原來如此，對於崇拜自然的神龍教徒來說，不管基於什麼理由，西亞爾提斯軍放火燒山的行爲都是不可原諒的吧。」

「謀害!?」

「總會有辦法……」

梅貝兒向凱爾爵士提出了自己在意的問題。

夏洛兒看到這一幕之後也開口了。

「在進攻之前先發動反擊?這個表達方式聽起來怪怪的……」

「聖女大人，比茲馬思爵士爲什麼想要謀害您呢?」

「聖女大人，非常抱歉現在才向您自我介紹。我是拉庫斯下游的水鄉都市加爾達國王，位列侯爵的馬契斯·馬克西米利安·李·薩拉·德·凱爾·加爾達，請稱呼我凱爾爵士即可。在簽署休戰協定的會場上，我曾有幾次榮幸見到聖女大人，但與聖女大人直接面對面，這還是第一次。」

「等一下，你們察覺到什麼了嗎?」

就在梅貝兒忙著整理腦中思緒時——

或許是不想被捲入麻煩吧，梅貝兒脫口說出了這句話來。圍坐在地圖旁邊的那些人紛紛以懇求的眼神看著梅貝兒的臉。

「咦?咦咦??咦咦咦～!?」

「對了……西亞爾提斯進攻南亞爾提斯的確是件很嚴重的大事，不過，爲什麼會想要找我過來呢?」

「市長先生，所謂統一指的是……?」

凱爾爵士自信滿滿地對著一臉訝異的梅貝兒說道。

「關於這點，聖女大人。」

梅貝兒聽著他們議論紛紛，心頭湧上了這個疑問。

納巴爾也以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問道。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就是南亞爾提斯的統一。過去，各個都市國家爲了爭奪主導權，不斷進行醜陋的內戰。雖然只是暫時性的，不過拜聖女大人所賜，現在都市之間已經交換了休戰協定，這正是讓南亞爾提斯大統一的絕佳良機。」

「這麼做不妥，雖然說是爲了防禦，但是，在西亞爾提斯軍還沒進攻同盟國之前就先發動攻擊，違反聯合憲章的不就變成我們了嗎?」

「比茲馬思爵士該不會就是因爲聖女大人一直沒把他的臉和名字搭起來，而不斷地累積怒氣吧?」

一名金髮全梳到腦後的男子站起來，斷然地作出宣言。

「正因爲如此，我們纔要請聖女大人成爲統一的核心。」

梅貝兒還來不及多問，軍人便進一步如此說明。

但是，她心中隨即湧上了一個小小的疑問。

梅貝兒瞪著納巴爾，一臉不悅地回答。那個表情彷佛是在對他說「你用自己的腦袋思考一下吧」。

凱爾爵士的言論中完全聽不出計劃性。他一開始就作出了結論，爲了達成目的，再將梅貝兒的協助當成手段——僅此而已。至於伴隨行動而產生的問題，他多半是想等真的發生之後再想辦法吧。

市長對一臉不服氣的梅貝兒解釋封建制度與共和制度下的首長有何差異。

「然後，那個西亞爾提斯的君主是比茲馬思爵士沒錯吧?他這一次的侵略行動，該不會是衝著聖女大人來的……吧?」

「對於聖女大人的力量，我們最大的期盼只有一個——請您成爲統一南亞爾提斯的核心吧。」

「理由很簡單。聖女大人雖然是索爾提斯教的聖者，但因爲身爲龍族的友人，所以您同時也是神龍教徒眼中的聖者。只要由聖女大人擔任統一的核心人物，即使只是限於形式上的，相信南亞爾提斯也能夠合而爲一。」

「女王……意思是要我統治南亞爾提斯嗎?」

「西亞爾提斯軍放火燒山的舉動，似乎讓很多憤怒的桑斯塔格市民志願組成義勇軍，他們拿起武器展開了先制反擊。這個情報是在義勇軍出發之後，經由桑斯塔格的市長先生傳來的……」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梅貝兒不安地看著兩人，詢問他們有何想法。

梅貝兒被市長這麼一問，將頭轉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那麼……我該怎麼做呢?」

「既然聖女大人是名宮廷廚師，那您曾在晚宴上見過比茲馬思爵士嗎?」

他走到梅貝兒面前單膝跪下，以貴族風格報上姓名。

女祕書官回答她。

梅貝兒聽到凱爾爵士的回答後，又丟出下一個問題。兩個交惡的宗教有辦法共存嗎?雖然實際上的確有這樣的實例，但這會是統一路上的最大障礙吧?

「等統一之後，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但是，就算你們叫我當女王……」

「是嗎?可是如果放著不管，西亞爾提斯軍將有相當高的機率會攻向桑斯塔格，我想爲了先發制人連帶發動反擊，應該沒有什麼奇怪之處……」

梅貝兒非常能夠接受市長的說法。畢竟會使用內戰這個名詞，就代表本地居民內心深處其實也期盼著南亞爾提斯總有一天能夠統一。

夏洛兒的推測令梅貝兒當場瞪大眼睛僵在原地，只覺得自己全身上下冒出了陣陣冷汗。

「請問，你說的統一南亞爾提斯是指……?」

「那麼……我該怎麼做呢?」

那名軍人聽到她的疑問，停止討論站起身來。他挺直背脊擺出端正的姿勢，向梅貝兒舉手敬禮。

「最大的問題，就是目前已經加盟王國聯合的地區，該不該派出援軍到桑斯塔格去……」

「啊，原來如此……」

「印象是沒有～大司教大人身邊的人物與長相，我大概都記得……經你這麼一說，比茲馬思爵士明明是三大公王之一，我卻只對他沒印象……」

「我、我是萬惡的根源嗎!?」

她表情空洞地看著那些人，開口詢問。

「那索爾提斯教和神龍教團之間的過節呢?」

「聖女大人，南亞爾提斯現在雖然被兩大宗教分爲東西兩塊，但其實原本部是同一個地區。各個都市國家問爲了爭奪統一後的主導權，以致內戰延宕不絕，但如果無意統一，這些戰爭就不能稱爲內戰了吧?」

在她身邊圍著地圖坐的政治家們也展開了討論。

「那個～聖女大人，現在入侵南亞爾提斯的勢力是西亞爾提斯對吧?」

「那一開始就直接從市民裏面選出來不就好了!」

「不過，這是辦不到的。」

梅貝兒主張一開始就由公民選舉選出南亞爾提斯的首長。不過，凱爾爵士卻否決了她的意見。

「在南亞爾提斯統一之後，我們希望南亞爾提斯能以一個國家的名義加盟王國聯合。到時候，依照索爾提斯教的慣例，國家最初的首長最好是未滿二十五歲，且本人或配偶擁有修道長以上的資格。」

接著，他提及還必須具備這樣的條件。

「目前除了聖女大人之外，我們還沒有找到符合這個條件的人才。」

「等～一～下……」

梅貝兒聽到凱爾爵士的話，毫不掩飾話語裏的不情願。

「爲什麼非得未滿二十五歲不可呢!?」

「不管由誰來選，國王或女王還是年輕一點比較好吧?」

看來凱爾爵士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制定這樣的條件。

「還有，爲什麼本人或配偶得擁有修道長以上的資格?」

「當然是因爲王國聯合是靠索爾提斯教統合而成的帝國啊。」

關於這一點，凱爾爵士的答覆仍舊相當隨便。梅貝兒看到凱爾爵士那種態度，只能恨恨地瞪著他的臉看。

就在這時候，她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一個好點子來。

「啊……對了!如果是由納巴爾當國王、我來當王妃的話……」

她的表情突然開朗起來，抓住納巴爾的手臂硬是把他用力拉過來。

「聖女大人今年才十六歲而已吧?還不到法定的結婚年齡……」

「沒問題，等二月二十三日我就滿十七歲了。」

「那不是還有兩個月的時間嗎?雖然很抱歉，但我們想早日進行統一。」

政治家與軍人們七嘴八舌提出的意見令梅貝兒覺得很頭疼。她只是很單純地爲了現場安全而提出意見，卻被這羣政治家引申爲在軍事行動上打破僵局的策略。

梅貝兒聽他這麼說，鬆了口氣地拍了拍胸口。

一名議員聽到梅貝兒的意見，拍著桌子站了起來。

「原來如此。即使不便派出援軍，但提供軍事物資方面的支援，就不算是違反聯合憲章的規範了。這可不是一個絕妙的主意嗎?」

「公王大人，這把槍是從後方填充子彈的，因此並不需要擔心這一點。」

「公王大人，我們又得到南亞爾提斯的新兵器了，東西已經帶過來了。」

「目前，南亞爾提斯正處在各個都市國家分別對抗西亞爾提斯軍的狀態，因此恐怕會有被各個擊破的危險。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統一南亞爾提斯、合力對抗西亞爾提斯軍是最好的方法。」

「不過，無論如何，至少讓我們借重聖女大人的知識……」

展開先制反擊的桑斯塔格義勇軍自首戰起便陷入了劣勢。

梅貝兒瞭解情形之後喃喃說著，她深吸了一口氣，總算放開了納巴爾的手臂。

「很久以前就有了?」

梅貝兒因爲當場解開了一個疑問，表情變得豁然開朗。「真是個讓人頭疼的傢伙。」納巴爾看著她的眼神彷佛這麼說著。

她以手指嫗了嫗臉頰試著開口詢問。

梅貝兒看到她們兩人的樣子，因爲尷尬而導致滿臉通紅。她的手直到現在都還緊抓著納巴爾不放。但是，身爲關鍵人物的納巴爾卻搞不懂她們到底在笑什麼。「怎麼回事?」只見他一臉認真地詢問低著頭的梅貝兒。

「原來如此。那麼，我們這就派遣工兵隊到前線附近……」

「別說得那麼簡單。就算只當名義上的女王，也是個非常沉重的擔子耶……」

「喔?扳機不會動啊!」

「防衛線已經退到後方的山丘了!先讓負傷的士兵撤退!!」

「總之，我們先加緊完成鐵路建設吧。」

「這是後端填彈式的來福槍。」

「咦～是煙火的技術嗎～……不過，我倒沒看過有人把火箭當武器使用呢。」

「他、他不明白……勇者大人真的一點也不明白……」

「原來如此……」

一名從穿著看來應該是貴族的男子站起來，朝梅貝兒深深一鞠躬。

「火箭不是新發明，是很久以前就擁有的技術。」

「是的，在筒子裏填充火藥便能飛到遠處，是在火藥發明時就出現的古老技術。這個技術目前仍舊運用在煙火等地方，但在過去的戰場上，好像會把火箭綁在劍與槍上，朝敵軍發射呢。」

「然後，在鐵路工程現場插上索爾提斯教的旗幟。只要插上旗幟，應該就不會遭到攻擊……」

「我沒有講到那麼多吧……」

兩人剛剛的對話似乎正中夏洛兒的笑點。只見她搖搖晃晃地走到牆邊靠在牆壁上，然後抖著肩膀往下滑坐到了地板上。

「聽說這種槍的性能相當優越，是真的嗎?」

「索爾提斯教的旗幟……這也是個好點子啊!」

在戰場後方，西亞爾提斯軍搭了幾座帳棚，並將其設置爲主營。這裏是負責指揮全軍的比茲馬思爵士的野營地。

梅貝兒一臉苦笑地看著那名政治家，開口說道：

梅貝兒對市長的說明感到非常佩服，忍不住繼續發問。

最糟的是隨著士兵倒下，義勇軍犯下了連彈藥都提供給敵人的愚行。

「也就是說，要從佛雷齊河沿岸的史提諾開始，大張旗鼓地鋪設鐵路吧!」

「哎呀，聖女大人是個大忙人，還這麼突然找您過來真是抱歉。接下來，由我們這些政治家來整理出一個頭緒就可以了。」

「什麼應該，那個方法就是我想出來的啊。在蒸氣彈射器發明之前，就已經有這個構想了……」

他朝槍口望進去，隨口問道。

女祕書官的肩膀也抖動了起來。她極力想要保持冷靜，但微微上揚的眼眶裏卻浮現了一抹淚光。

「那把槍有固定扳機的設計。下官認爲，多半是爲了防止預定外的誤射所做的安全裝置……」

夏洛兒看著她鬧彆扭的模樣，忍不住爆笑出聲。

「噗噗噗!」

他一邊聽技術軍官說明槍枝的性能，一邊把玩著那把來福槍。

比茲馬思爵士在帳棚內擺了一張豪華王座，此時正深深地陷進椅背中。一名年輕的技術軍官走進來，在比茲馬思爵士面前單膝跪地，畢恭畢敬地呈上槍枝。

「固定扳機的設計?在需要的時候無法馬上使用，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南亞爾提斯的軍事技術受到長期內戰的影響而大幅進步。相對於還在使用前端填彈式槍枝的西亞爾提斯軍，桑斯塔格義勇軍使用的是來福槍，而且一次還能填充兩發子彈。在西亞爾提斯軍眼中，這是種無法想像的未來兵器。

納巴爾小聲抱怨著，以拳頭敲了下梅貝兒的頭，讓她一臉不高興地鼓著腮幫子。

「在工程現場豎立索爾提斯教的旗幟，接著派遣護衛部隊駐紮，並不算違反聯合憲章。如果是在那種情況下遭到攻擊，那麼違反憲章的就是西亞爾提斯軍了!」

「嗯……槍管內側鑿了傾斜的溝槽，這樣在填充子彈時難道不會卡住嗎?」

「該怎麼說好呢?過去使用的黑色火藥沒有足夠的威力可以發動滑翔翼，所以根本無法實用化啊。不過，在這次簽署休戰協定之後，我們拿滑翔翼的技術與桑斯塔格交換新型火藥的製造法，總算是實現了這個構想呢。」

「接通從拉庫斯通往桑斯塔格的鐵路後，就能運送必要物資過去整頓態勢。我想利用鐵路運輸物資，應該會比船運快上許多。」

「凱爾爵士，南亞爾提斯有什麼必須儘早完成統一的理由嗎?」

「到信仰索爾提斯教的國家中，最靠近前線的弗雷進行工程……」

「在蒸氣彈射器發明之前!?那爲什麼沒有實用化呢?比起蒸氣彈射器的結構，火箭不是簡單多了……」

「啊……對了，那臺來接我的滑翔翼上安裝的火箭……叫什麼來著?就是裝在機體下面的紅色筒子，那是什麼……?」

那名看來像是軍隊司令的軍人，在凱爾爵士回答之後補充說明。

「那個，聖女大人……現在應該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吧……」

「很簡單——因爲西亞爾提斯正在侵略南亞爾提斯。」

梅貝兒嘴裏雖然抱怨著，臉上卻露出了笑容。接著又因爲感受到納巴爾放在頭上的手傳來的溫度，整張臉蛋倏然染上了紅暈。

比茲馬思爵士手裏握著槍，一副小孩子在玩玩具時的表情。

「好厲害，這是後端填彈式的步槍耶!」

「是，如果能讓我考慮一下的話，那就太好了。」

「聖女大人，關於這件事您不必當場答應也沒關係，畢竟聖女大人應該也需要一些時間來整理心情吧?」

「不愧是聖女大人，多麼出色的智慧啊!」

「啊，原來如此……我瞭解了。」

「你就當你的女王陛下吧!我會擔任女王陛下直屬的近衛隊長的。」

「又是新發明嗎?」

「不過，既然有這個技術，應該也會有人想到用火箭來發動滑翔翼吧……」

「那些傢伙到底派了多少人攻過來啊!?」

「我說你啊……還是先想想我適不適合當國王，再說這種話吧。」

「……啊……是嗎……真可惜……」

結果與梅貝兒的意思背道而馳，這些構想似乎全變成了聖女的功績。

「可以從後方填充子彈?喔喔……這裏可以打開足嗎?」

比茲馬思爵士因爲不知道安全裝置在哪裏，以致無法扣動扳機。這讓他突然失去了興趣，索性將那把來福槍丟回技術軍官的手上。那名軍官一時沒接好，大姆指被槍柄打中，痛得不停甩手。

「喔喔……經由您的說明，的確是這樣沒錯。」

市長的話讓梅貝兒露出了苦笑。

但是，他們所擁有的武器優勢在面臨西亞爾提斯軍這種壓倒性的大軍進攻時，也變得毫無意義。西亞爾提斯軍的部隊雖然是由調職的公務員組成的，卻是受過一定訓練的正規軍。而且他們的作戰主力並非槍兵，而是以持劍、持槍的步兵與騎兵發動突擊爲主的古典戰法。桑斯塔格義勇軍尚未作好縝密作戰計劃便倉促攻人了敵陣，現在正面臨被各個擊破的危機。

比茲馬思爵士專用的帳棚在外觀看來與其他帳棚並無不同。但一進入帳棚，只見裏面擺滿豪華傢俱，醞釀出一股誇示著大貴族身分的氛圍。

梅貝兒因爲自己趁亂提出的提案遭到否決而吐了吐舌頭。

然而，這時卻有另一名政治家提出了請求。

她正要急著走出去，不料卻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並沒特別針對誰的開口這麼問道。

「不，那個……」

不僅如此，他們拙劣的進攻猶如免費提供敵軍最新的技術一般。

梅貝兒覺得再繼續待下去好像也不太好。

「唉，就原理而言，火箭的確比較簡單，看起來立刻就能實踐，但是……」

梅貝兒深深嘆了一口氣之後才抬起頭。

話說，就在拉庫斯進行這場會議之時——

比茲馬思爵士拿起軍官呈上的槍，眼睛立刻爲之一亮。

「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她開口詢問之所以急著統一的原因。

「只有二十公尺而已。」

圍坐在地圖周圍的幾名政治家全都十分贊同梅貝兒的意見。不過，梅貝兒似乎並沒有考慮到軍事物資方面的事。「我不是這個意思……」她話說到一半又閉上了嘴。

這次換市長臉上浮現苦笑。

「那是當然的。比起綁在劍或槍上再射出火藥，用槍械與大炮發射火藥不是更便宜又來得有效嗎?」

目前的方案讓梅貝兒毫無選擇餘地。雖然如此，能有時間考慮，在心情上還是有些幫助。

「剛纔凱爾爵士也說過，統一之後，總能設法解決索爾提斯教徒與神龍教徒之間的不合。現在正好有西亞爾提斯侵略軍這個共同的敵人，如果能趁此機會統一，也是除去索爾提斯教徒與神龍教徒隔閡的最佳良機。」

「四百公尺!?我記得我軍的槍枝射程好像是……」

「那個……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吧?」

市長回答了她的疑問。

「啊……的確是這樣沒錯。」

「喔喔，就是傳聞中的最新式步槍嗎……」

「是的。在我軍的槍枝射出下枚子彈前的空檔，這種槍便可以發射五到八枚子彈，不但命中率高，射程還能達四百公尺遠，性能之高非常驚人。」

納巴爾將重獲自由的手放在梅貝兒頭上，輕鬆說道。

聽到梅貝兒的意見，那羣政治家裏面有人面露難色地說道。

「公王大人，下宮希望在我軍之中也能開發同樣的槍枝……」

技術軍官勉強抓住來福槍，沒讓它掉在地上，他鬆了口氣，向比茲馬思爵士提出開發的許可要求。

「嗯。你不必在意預算，儘管去做吧。」

「是!下官會全力以赴，絕不辜負公王大人的期待。」

技術軍官畢恭畢敬地低頭行禮，接著站起身準備走出帳棚。

「公王大人，此處與西亞爾提斯之間的最短補給路線已經打通了。」

就在這時，另一名軍官走進帳棚裏作報告。

「喔喔，終於打通了嗎?」

「是的，五萬名的增援部隊以及物資已經即刻從西亞爾提斯朝這裏出發了。應該明天就會抵達。」

那名後來的軍官一邊回答，一邊從技術軍官的身旁走過。

「幹得好。那麼，就利用這條通路將那些負傷士兵送回國吧。」

「公王大人真是寬大爲懷，士兵們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那名軍官一臉恭敬地回答，在王座前停下腳步後單膝跪下。技術軍官斜眼看著這一幕，輕輕嘆口氣，走出了帳棚。

「補給路線已經打通了……是嗎?」

技術軍官喃喃自語著，緩緩環顧著從本陣望出去的景象。

本陣位在一座略高的山丘上，視野良好。從山丘正面的山坡往下看，那裏有一條大河流過，大河對岸是一道連綿不絕的山脈。但是山頭上此時不見綠意，而是被整片灰燼覆蓋著，那些山全被大火給燒得光禿禿的。

一條大道從山脈之間穿過，那正是西亞爾提斯軍開闢出來的補給路線。增援部隊與物資會透過這條路線送來，也許明天就能夠抵達了。

「啊啊，掉下來了……」

一聲呼喊突然傳人正在眺望地形的技術軍官耳中。

他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自天空墜落的熱氣球隨即躍人他的眼簾。

「原以爲重現那個飛天布袋是很簡單的事……沒想到競出乎意料地困難啊!這麼說來，這種來福槍也……」

西亞爾提斯軍在交戰中奪得南亞爾提斯的最新兵器，並企圖將該技術納爲已有。然而照目前的情形看來，他們似乎無法重現那些技術。拜此所賜，西亞爾提斯的軍事力量，除了人數之外仍舊無法構成多大的威脅。

西亞爾提斯軍企圖模仿在雷姆攻防戰時看到的熱氣球，製造出同樣的東西。但是，這些仿製品不是因爲布袋沒辦法蓄積空氣無法膨脹，就是好不容易膨脹起來了，卻又因爲縫工粗糙以致破裂墜落，到現在都還無法順利在空中飛行。

「又失敗了……是嗎……」

技術軍官看著熱氣球掉在地上掀起一陣塵埃，忍不住又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