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口 傷害

“老師……”

男屋口中發出了微弱的夢語，幾乎與此同時，他睜開了眼。

“……嗯？”

看來他在夢話中醒了過來。

把臉貼過去的木崎慌忙退了回來。

“是木崎……啊？”

男屋端正了一下歪了的眼鏡，喃喃說道。

“……啊，是的。您好。”

木崎退了三步，就像當初面試時那樣把手放在身體前面畢恭畢敬地深深鞠了一躬。她回想起自己當時想把自己都獻給男屋，至今仍會臉紅。

“你好。還麻煩你叫醒我真是抱歉啊。我好像是不知不覺中睡着了。”

男屋絲毫沒有起疑心，他抬起雙臂伸了個懶腰。

“那個……那個”

“嗯？怎麼了？”

木崎緊張地顫抖着嘴脣，拼命地編制着話語。

如果此時不問的話，她覺得自己一輩子也無法瞭解她的過去了。

“夢話……男、男屋先生，你說夢話了、剛纔”

“我說夢話了？”

男屋突然笑了起來。

與他長期相處的木崎明白。他這是矇混過關時特有的態度。

“男屋先生……你夢話裏說、老師”

木崎轉過身去面對男屋說道。

到底怎麼了……木崎也再次緊張了起來。

其主要設施都在秋葉原。

它是由森中集團爲首的大型企業出資，以發展學術知識產業爲目的，進行最尖端研究的機構。

統合自然科學工業研究所。通稱【統研所】。

“那兩人之所以到處活動，就是爲了把我們的注意力從統研所挪開，讓研究所疏於防備。”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研究主任抱着頭。

“那種、那種事情我纔不想聽！”

這突如其來的眼淚就連男屋也驚得緘口不語了。

“……憎恨？”

嗯地回答之後，男屋靠在了汽車的引擎蓋上。

“男屋先生！是我！”

男屋回答了一句是嘛之後，手抵住下巴做出了思考的姿勢。

男屋只是默默地眺望着火焰。他的眼鏡折射出火焰的光芒，而眼睛裏是什麼樣的情感別人無法判斷。

被男屋這樣嚴肅地盯着，木崎怎麼也無法冷靜下來，心神不寧。

男屋在她身邊，默默地佇立着。

轉過身來，突然聽到了男屋的怒吼聲，木崎嚇得瞪大了眼睛。

此時不能讓他轉移話題。

木崎用手揉着眼角，就像小孩子一樣抽泣着，男屋困惑地盯着她看。

木崎敲着桌子怒吼道。

男屋向統研所的研究員問道。

強力的話語讓研究員們低頭致意之後四散而去了。

“男屋先生，到底是怎麼了……”

“哎……真的嗎？”

木崎的心中滿懷着期待與不安之情，等着他繼續說。

男屋再次深深地靠在背椅上，望着遠方開始述說起來。

男屋不禁笑着推了推眼鏡。

“因爲憎恨吧。”

“是嘛。放火之後那兩人的去向呢？”

“不……我什麼也不幹，只是有些在意。”

因爲大學的課題研究小組和獨立行政法人等也都參與其中，政府也出資贊助，所以這個研究所實質上是個半民半官的組織。

一陣響亮的電子音打破這尷尬的時間。

“其實，我們這幾天人手不足。因爲可樂空罐少女出沒於東京各地，所以爲了搜索她，人手都被派到其它空罐持有人那裏進行監視去了……”

“非常感謝大家的努力。大致情況我已經瞭解了。總之，你們還有各自的工作要做吧。之後的事請交給我們來處理吧。”

“夠了！”

火焰之光照亮了他的臉，他的臉上完全看不出一絲情感。

“這……到底是怎麼……”

“什、你說什麼！？”

“這是復仇的火焰喲。那兩個傢伙，想要將所有的空罐少女和與空罐相關的我們從這個世上抹去……可洛亞這十幾年一直避人耳目、苟且偷生，她的怨念從這火焰中不就能看出來嗎？”

“對呀。不管怎麼說統研所裏的研究也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爲了防止情報泄露，應該不會有多少數據備份。”

在這幾座樓中，進行空罐少女研究的正好是C座。

“唉”

這個人爲什麼——總是要將一切都自己去揹負呢。

“警備員呢？警察和自衛隊不是應該採取了相應的警戒措施了嗎？”

大滴的眼淚流了出來，抑制不住了。

“有兩名常駐的警備員……遭到了可樂空罐少女的突然襲擊昏迷過去了。等他們醒來的時候研究設施已經被人放火燒了。也是因爲正值深夜，所裏幾乎沒有研究員留守，所以暫時沒有其他人員受傷……”

接着他刻不容緩地急忙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木崎把眼淚擦乾淨之後，多次深呼吸讓心中平靜下來，然後她立刻轉過身來。

“男屋先……”

“你問這個幹什麼？”

他們在暗中將空罐選拔賽中被打倒的空罐少女們——葡萄汁空罐少女【RG：A】等的殘骸收集起來，調查着少女化的機制。

收到聯絡之後，男屋和木崎立刻驅車趕往現場。

沉默讓氣氛越來越煩悶起來，木崎輕輕地嘟囔着說。

“那是……嗯，我高中一年級時的夏天……那天熱得人都要暈過去了。我這個人稱神武以來最美少年的男屋秀彥，放學後發現自己鞋箱有封信。這封信沒有寄信人姓名。我打開一看，上面只寫着【放學後，我在體育館倉庫裏等着你。】。我想都沒想就興沖沖地趕了過去。也不知道在那裏等着我的薔薇色命運啊……我打開體育館倉庫的門，那裏有一個三十多歲的體育老師在等着我。那個人筋骨發達，搭配上圓領女式背心真是非常地有魅力。在我們兩人視線炙熱交匯的那一瞬間，一切就都註定了。已經不需要語言了。老師將我溫柔地領到了跳高用的護墊那裏……”（譯註：神武天皇是日本公認的開國皇帝，建立了日本國。）

男屋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

“這個……我也是剛剛收到的聯繫……只知道被可樂空罐少女襲擊了……啊啊，這真是……”

現場已經有多輛消防車趕到，消防戰士們開始用水龍帶到處噴水。衆多相關人員和圍觀羣衆在四周來回走動，現場宛如圍繞着巨大火把的篝火晚會一般熱鬧。

“嗯。剛纔我夢到了和那個老師在一起時候的事。”

彷彿是在配合着他們那悲痛的樣子，男屋也多次低下頭去，

“木崎……”

“啊啊，這到底該如何是好啊……設備都這樣了，之前的研究數據大部分都在這火中……外部服務器上的備份數據又能挽回多少呢……”

從二戰前直到現在，【諜報】長期以來一直是日本最大的弱點。或許能夠如魔法一般解決這個問題的就是空罐少女，而對空罐少女進行研究的統研所正是這項計劃的核心。

三層建築的統研所研究大樓——正在燃燒着。

“……好吧。我就告訴你吧。”

“被襲擊了。”

回過神來，木崎發現自己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嗚……咕……笨蛋！男屋先生……你個笨蛋！”

“爲什麼、爲什麼你總是這樣啊！什麼真話都……就不能告訴人家嗎？”

原來是A（空罐少女）計劃的研究主任。緊接着，又有幾個年輕的研究員也都聚集到男屋身邊來了。

雖然沒有留下正式的記錄，不過有個名叫東風咲夜的年輕研究員曾在此進行【空罐少女】的研究。

“原來如此，這就是她的目的！”

——而這個核心一夜之間就被一個空罐和一個少女給毀滅掉了。

“……話說回來，爲什麼她們倆要襲擊統研所呢？一定是有什麼目的……”

“——哈，真是兩個可愛的傢伙呀。”

終於，一箇中年男性從來往人羣中跑了過來。

“那個老師，到底是指誰呀？”

男屋又打了兩分多鐘的電話下達命令，然後掛斷電話。

“……有人受傷嗎？”

大樓雖然是混凝土建造的，不過好像是有人撒了可燃性的東西然後放的火，從窗戶裏噴出的熊熊烈火如同巨大的火炬一樣照亮着夜空。

——終於要弄明白了。這個人的過去……

男屋習慣性地道了聲歉，然後拿出手機。

“——哈哈。是嘛。我竟然說夢話，一定是因爲我也累得不行了吧。”

男屋就如同觀賞煙花一樣平靜地眺望着那大火。他的態度彷彿是在享受着當前的事態一般。

“主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嗯嗯，知道啦。我這就趕往現場。自衛隊立刻從現場撤離。會引起周圍人們懷疑的。你聯繫過警方了吧？政府那邊我來聯絡——”

他帶着苦悶的表情，一邊朝門走去一邊重新紮緊了鬆開的領帶。

“怎麼啦？接下來纔是最有意思的地方喲。我第一次詳細地領教了男性肉體的滋味——”

木崎和男屋就這樣留在停車場裏，眺望着熊熊燃燒的研究大樓。火焰的炙熱都傳到這裏來了。不斷有新的消防車鳴着警笛趕到現場，忙碌地加入到了滅火行列中。

木崎在車前啞然地望着眼前這幅景象。

身後男屋故意地嘟囔道：“哎呀，好像是自衛隊的谷崎中尉發來的”。這一定是他打算退場了吧。

“統研所遭到可洛亞和搖花二人襲擊。徹底被毀了。”

如果能夠將罐子人爲地進行少女化，那麼A機關的目的、也就是將空罐少女用於軍事就成爲可能。而且以空罐少女爲中心，還可以將目前所有部門中那些職能分散的諜報機關統合起來。這就是經濟產業省參事官男屋秀彥所提倡的【諜報機關一極化計劃（萬知港計劃）】的概要。

趁着這個空當，木崎背過身去，趕緊用夾克衫的袖子擦了擦淚水。

看來研究員們都因爲研究化爲了灰燼而感到絕望了。

“哎……？”

當時在被研究者可樂空罐【可洛亞】的同意下，通過血液檢查和CT掃描來檢查身體，還實際勘察了【清涼飲料魔法】這一特殊能力。

“是的……啊啊……另外，還有回收之後進行了分析的空罐殘骸也都在那烈焰之中……真是的，我們該怎麼辦纔好……”

“喂。這個時間有什麼事呀谷崎君。嗯？什麼？”

“這我們毫無頭緒……不過我覺得她們肯定不會待在這附近。”

男屋的耳朵貼着話筒，表情僵住了。

這樣下去什麼都不做真的沒關係嗎？木崎如此不安起來。

現在，在很多政府部門和政府相關人士組成的【A機關】的斡旋下，新的空罐少女研究又極其隱祕地展開了。

這是男屋手機的短信鈴音。

“——哎呀，不好意思。”

“真是的，真是太會挑時候了。那兩個傢伙就是打算先下手爲強吧，不過正好相反。這可不是愛之深責之切，而是責之深愛之切啊。”

“男屋先生，你在說什麼——”

男屋不再回答她，而是拿出手機。

在跟誰聯絡。

“……是我。我現在在統研所門前。那兩個傢伙對我們發動了襲擊。接下來我向以你爲首的自衛隊發佈命令。那就是將眼下A機關所有人都在擔心的兩件事一起解決掉。你知道那兩件事是什麼吧？”

看來通話的對方是自衛隊的谷崎中尉。

“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向公衆解釋這次統研所縱火事件。決不能將空罐少女的存在公開。不過，如果說這只是一場實驗事故也有些勉強。這個你看着辦。還有一件事就是如何將逃走的兩個抓住。在不將這不可預測的事態擴大化的同時，必須要儘快抓住那兩人然後給與處分。我想到了一個能夠將這兩件事一舉解決的方法。”

男屋毫無遲疑地說着，然後又抬起頭望了一眼研究所的大火。

接着，他微微揚起了嘴角。

“讓政府的官房長官發佈一則聲明。就說襲擊這座統研所的人是窮兇極惡的恐怖分子。與其說國內的恐怖分子不如說國外的好吧。哼哼，會幹出這種事來的恐怖分子名單，你們最清楚吧？可能的話我想以此爲藉口宣佈進入緊急狀態，不過估計那樣不太好辦吧。不過，作爲大量調動警察、自衛隊的藉口應該足夠了。既然事已至此，A機關的政治家們也不得不出手干預吧，所以一定會很順利的。”

“什……”

在一旁聽着的木崎啞然失色。

這規模也……太大了吧。

“只要一發現可洛亞，無論是在大街上還是哪裏都不要顧慮。就算是用裝甲車和機槍也要毫不留情地殺了她。不管怎麼說她可是企圖顛覆國家的兇惡恐怖分子。是你們這些守衛國家的自衛隊大顯身手的時候了。盡情地幹吧。……嗯？啊，如果她也反抗的話就殺掉。當然啦，即使是東風搖花也不要猶豫。”

“怎麼可以那樣，男屋先生！？”

木崎拽住男屋，卻被他粗暴地甩開了。

“其他人我也由我來聯繫吧。你們繼續搜尋那兩人的蹤跡。”

這麼命令完之後，男屋掛斷了電話。

木崎的嘴脣戰慄着。

“爲什麼，那樣……男屋先生，東風搖花是你的孩子吧……？你竟然下令殺掉她，爲什麼你要那麼做……”

翔和奈染彌在這幾天裏仍照常上學。

從電視裏傳來女主播鄭重的聲音。

而且在同一片天空下還有她在。

可是，不知何時還會再下起來。

看看窗外。最近斷斷續續的降雨現在停了。

因爲奈染彌提議說：“小翔，我們去學校吧？”

哥哥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妹妹不可能死的。那一定是搞錯了。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呢。——可是現實是他妹妹已經死了。無論他多麼絞盡腦汁地研究，還是沒能讓死者重生，讓時間倒流。

明明翔等人的關係一夜之間就崩潰了。

“這是一個關於數百年一遇的天才男人的故事。

木崎默默地傾聽着這個故事。

“總之……不要再想那個傢伙了。如果在哪裏遇見她了，也最好不要接近她。……我是說真的。這是同伴的忠告。”

吉葛羅沉默地注視着翔的表情。

“今天呀，我們班體育課上打羽毛球來着喲。那個球一用力拍就會飛出很遠喲。”

他那種自來熟的風格超越了滑稽，甚至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告訴我呀，翔。東風同學到底怎麼了呀。她真的交了男朋友嗎？哈，難不成你跟東風同學——”

她咬緊嘴脣不讓自己再次流出淚水。

奈染彌看起來心情不錯，她呵呵笑着坐在翔的身邊。

木崎最終還是沒能想出安慰他的話語。

“騙人……你說謊。男屋先生你絕不會因爲那種理由而這麼做的。”

“哎？”

他輕輕地說了一句。

“老是休假的話小翔你會留級的喲？本來你的考試成績就不好，必須得好好上學努力學習呀。”

翔深深地嘆了口氣。

之前在那個十字路口遭遇的時候，搖花的確是提到了【統研所】這個名字。

不想再讓他復仇心切而孤身一人了。

不知道……木崎也不知道。

由於悔恨與傷心，她只得低下頭去，此時的木崎辦不到。

“想想那兩人之前所做的事吧。她們殺了無數空罐少女，吸入了那把黑色的壓榨重劍中積蓄力量。而且這次還燒了研究所，讓日本陷於騷亂之中。這已經是恐怖分子的行徑了。不能饒恕。”

這一下讓吉葛羅也表情嚴肅起來。

兩人肩並肩走在往常上學的路上，穿過往常的那座校門，進入往常的那座教學樓裏。接下來由於兩人不同班，所以他們在走廊裏分開了。

說到這裏，木崎已經到了極限了。

那兩人就潛藏在這片陰雲下的某個地方。下一個目標會是什麼呢？又要去獵殺空罐少女嗎？還是去殺男屋他們？或者是政府？

男屋一邊露出了微微的笑容，一邊接着說道。

奈染彌身穿校服，一邊開心地笑着一邊搖晃着腦袋。

“難道說，不會吧——東風同學有男朋友了！？”

“——以前，我看過一則童話故事。”

自從哈密瓜她們離開之後已經過了六天了，奈染彌沒有回過家，一直留在這間房子裏。因爲翔覺得讓她孤身一人太危險了。

深愛着翔的少女——

“現在的我，多少能夠理解那個天才的心情了。”

翔受不了他那真摯的目光，不由得錯開視線。

吉葛羅天真地來回掃視着教室，這讓翔不由分說地憤怒起來。

他勉強擺出了笑容，然後轉過頭去。

“————”

可是啊，他唯獨發現了一個解決方法喲。只要這麼做就能當自己的妹妹沒有死了。這個解決方法你覺得是什麼呢？”

“是嘛。那就沒辦法啦。明天早上再借同班同學的作業抄好了。嘿嘿嘿。”

可是他最珍愛的妹妹某天死去了。我也忘了她是病死的還是出事故死的了，總之他妹妹死了。

這麼說着奈染彌就硬是讓翔換上校服拉着他出門而去了。

雖然電視上隻字未提，不過這毫無疑問就是搖花和可洛亞乾的。

男屋面帶着自嘲般的笑容，輕輕低下頭去。

而且，當他要說別人壞話的時候，心中總會刺痛。

“請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男屋先生，你是出於更加私人的理由對吧！？因爲你妻子……咲夜女士被可洛亞殺害了，所以你出於怨恨……！”

只是翔的手機偶爾會發出短信鈴音。那些幾乎都是報告一樣的乏味枯燥的短信，諸如【現在位於大街。正在搜尋可洛亞。仍然未能發現她。】等內容。

身後有人搭話，翔瞬間回過神來。

“別說傻話啦！”

男屋默默地看了木崎一段時間，

木崎抬起頭。

“不……我們沒留數學作業啊。”

從小時候就一直和他在一起的、青梅竹馬少女。

可是……這些話我可以說出來嗎？

“別問了。那傢伙已經……廢了。你儘早忘了她吧。”

“那就是，毀滅世界喲。”

“東風同學還在休假嗎？”

可我……

“啊啊……謝啦。”

——我不想再讓男屋先生做這種事了。

——我要親手終結這場戰爭。

他幾乎什麼都能做到。他作出的曲子讓所有人都陶醉，他精通所有的學問，設計出能夠應對災害的未來都市，通過人工智能的研究和實用化幫助了很多人。那真是惡魔般聰明的頭腦。可是，他唯獨有兩件事做不到。一個是讓時光倒流，還有就是讓死者復活。”

“……不知道。是什麼啊？”

“他有一個無比珍愛的妹妹。豈止是疼愛有加，簡直可以說是一心同體。他之所以獻身於人類事業也是因爲受到妹妹的尊敬。

“嗯……啊，貌似是啊。”

“哈密瓜……”

這對話讓翔自然而然地感覺到了奇妙的違和感。

“小翔。我把碗刷完了喲。”

翔衝動地喊了起來，咚地推了吉葛羅的肩膀一下。

——我有資格責備別人嗎？

由於睡覺的時候翔總不能讓奈染彌睡地板上，所以翔讓她睡在牀上，他自己打地鋪。

男屋絕不會因爲那種高尚的理由而行動的。——就和他女兒搖花一樣。

翔坐在房間裏的沙發上，看着電視後悔莫及。

當然了，翔也反對地說：“這種時候怎麼能去學校呢”，不過奈染彌一臉淡定地說，

只見奈染彌在那裏。

我這個一無所知的外人隨意介入他的過去真的可以嗎？

然後，老態龍鍾的他在妹妹第幾十次的忌日時，將那個【手段】付諸實施，毀滅了世界。地球、宇宙，當然就連他自身也是——一切都被毀滅，消失殆盡了。

男屋坐在引擎蓋上，再次看了一眼熊熊燃燒的研究所大樓。

翔無法再說搖花的壞話了。

“啊，我得做數學作業了。小翔你們班出的題也是一樣的嗎？”

——這下糟了。

——爲此，我決定毀滅一切。

那屋一邊眺望着火焰，一邊搜尋着回憶繼續說道。

以前那麼理所當然的平凡的日常對話，現在卻讓人痛苦難耐。

“怎麼了？”

“…………”

她說說的【一切】到底是指哪些東西呢——

大家都在拼命地做着自己該做的事。

……童話到此就結束了。就連世界毀滅之後，是否如他所謀求的那樣【妹妹死亡的事實】也消失殆盡了也沒有交代。”

“哎，爲啥呀？”

當哈密瓜她們在拼命努力的時候，我卻這樣悠閒地來上學，整日無所事事地混日子，爲什麼我就有資格責備別人呢？

她現在在哪裏、又做着什麼呢。

“吉葛羅……忘了東風吧。”

“當時還是孩子的我，還嘲笑過那個天才的判斷喲。我還想他這麼做是何等的幼稚啊。因爲他竟然想通過讓周圍的一切都陷入悲劇當中而將某一個悲劇抹消掉，這從理論上來說就是自相矛盾的。我當時覺得真是騙小孩兒的把戲，因此一直瞧不起他。……可是啊。”

翔一進教室，毫不知情的吉葛羅就悠閒地來向他搭話，“喲，好久不見啦。最近老是休假到底怎麼了？東風同學和耶兒也不在啊。”

【以上就是官房長官在見面會上剛剛發表的內容。我再重複一遍。官方長官表態稱，今天凌晨發生的統合自然科學工業研究所起火事件並非事故引起的，而很可能是國際恐怖組織所爲。詳細情況仍在調查中，不過鑑於今後在東京附近也很可能發生類似事件，所以提醒警察和消防部門提高警惕，此外還發表了特別聲明，要求自衛隊整裝待發以應對當前事態。】

她殺了耶兒和其它空罐少女不可原諒。可是，他又不想連以前和搖花在一起的回憶也否定掉。

從那之後她們再也沒有回過這間公寓。

“只要讓所有的人類等生物都死光了，就沒有人會認識到妹妹的死了，妹妹的死這一事實也會從這世上消失。——

擁有人類最聰明頭腦的他得出的答案就是這個。他隨即開始思考毀滅世界的手段。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好幾年，幾乎沒怎麼好好睡過覺，不斷地絞盡腦汁。——幾十年之後，當他老得面目全非的時候，終於發現了毀滅世界的手段……不過這個童話書裏沒有寫明那個【手段】是兵器還是病毒。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如何是好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了，就連自己的真心都——

“喂，小翔。”

“……嗯”

坐在身旁的奈染彌向翔搭話，他這才突然回過神來。

“是後天吧？小步上電視的日子。”

“啊……對呀，她說是週日下午三點開始，第七頻道吧。”

“真讓人期待呀。小翔家要出一個偶像了喲。真棒呀。不知道能不能請她幫忙向其他藝人要簽名呢。”

“那可說不準……雖說她是偶像，但也不知道會有多大名氣。”

眼前的電視上還在播放着統研所起火事件的報道。視頻中出現了熊熊燃燒的研究所大樓，還有西裝革履的評論員們在各自陳述着自己的見解。

“現在第七頻道播那個節目呢嗎？”

奈染彌問到。

“哎？應該沒有吧。今天不是週日，而且節目表也不同……”

“翔平淡地回答着，同時正想用遙控器調換頻道。”

——啊。

就在這時，翔才終於察覺到了。

奈染彌只是想讓翔換個頻道而已。

因爲看着電視上播出的那個事件報道太揪心了。

這幾天，翔雖然沒有向奈染彌說過有關空罐少女的話題，不過她很清楚。這起統研所縱火事件就是搖花和可洛亞乾的，也就是說現在戰鬥仍在繼續着。

在難以忍受的思緒下，翔隨意換了個頻道。

“！？”

他只是糾結着話語，帶曖昧的表情承受着奈染彌投來的目光。

“什麼各種各樣的事——”

“啊、嗯……”

奈染彌眯起眼睛，帶着妖豔之色。

就在即將吻上去的時候，翔嚇得退縮了回去。

叫人可悲的無可奈何。

屏幕上顯示出的來電人名稱是——

“關上電視，快點！”

這時，房間彷彿被真空包圍住了似的重新回到了寂靜之中。

“喂、喂！哈密瓜！”

翔連忙呼叫了幾次，哈密瓜的聲音纔再次傳來。

——從如此近的距離將翔的理性擊潰了。

彷彿在嘲諷這兩人似的，手機的鈴聲劇烈地響着。

“她出現了嗎！？在哪兒！？”

電視中的節目主持人一邊開着玩笑，一邊向評論員展示着大大的照片。

“小翔……請你”

“從以前我就非常、非常地喜歡你喲。從小學的時候我們一起放學回家的時候……從初中時你救了我之後就一直喜歡着你喲。”

可是他的放心沒能持續多長時間。

“戀人、對吧……？”

奈染彌低着頭，嘟囔着。

聲音是從翔的褲子口袋裏傳來的。——是手機來電話了。

哈密瓜急躁的叫聲飛入了翔的耳中。

“接吻的時候，我說過的吧……？我再過不久就要去美國了喲。大概去了之後，就很難再回來了。說不定，我一輩子都要住在那裏了…………我很寂寞呀。我不想再也見不到小翔。我還想再和小翔在一起。還想再和小翔……”

【請看，就是這張照片。雖然像素比較低，不過拍的還算清楚啊~。這可不是PS的喲，嗯嗯。這到底是什麼呢。這會不會也是一種UFO呢？】

【請仔細看這裏！有個女孩兒騎着掃帚戴着尖尖的帽子，看起來像是這個女性在駕駛着掃帚。這到底是什麼呢！？】

粘人的汗水濡溼了翔的臉和後背。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翔想到這裏鬆了口氣。

說話的途中混入了一段沙塵的雜音。

翔刻意擺出掏手機的動作，避開了奈染彌的表情。由於受到干擾失去了氣勢，翔的心中突然升起了內疚和罪惡感。他無法直面奈染彌。

“哎……”

“戀人之間，會做……各種各樣的事對吧？藉此能夠獲得幸福對吧……？”

“哎……？”

翔將她的身體拽了過來，粗暴地親吻……

【翔！？出現了！可洛亞出現了！！】

“……關上。”

帶着那搖擺於不安和興奮之間的炙熱眼神——

隔着衣服也很明顯的、柔軟的觸感和溫暖的體溫。

沒等翔回答她就說了出來。

【……沒、沒事，現在舞和拳介總算壓制住她了。你也快點來！】

翔的臉再次火紅起來，彷彿剛纔的行爲被人看見了似的。

眼前的現實令翔難以相信。

她那溼潤而美麗的眼睛盯着翔。

終於——

“奈染彌——！”

翔什麼忙也沒幫上。

“對、對不起。不好意思。”

翔終於發出了聲音，可是沒有了後續。溫柔的話語、鼓勵的話語、拒絕的話語都沒有。

“奈染彌，喜歡小翔。”

“聽好了，絕對不要逞強喲！一旦情況不妙就立刻給我逃跑，好嗎！？”

【怪異！？東京都內接連出現飛天人影的目擊報告！！】

翔在混亂的腦中反思着奈染彌的話。

——我對奈染彌真愛的、證明。

哈密瓜對他說着地點。看來她是在一邊跑着一邊打電話，慌亂的喘氣聲讓翔很難聽清楚，不過總算是知道了地點。從這裏打車，只要不堵車，十五分鐘應該就能到。

——搖花穿着的黑色長斗篷是以前翔和奈染彌合夥出錢買來送給她的禮物。

“啊，啊啊。”

只有混亂而下流的衝動成爲了驅動肉體的動力。

奈染彌輕輕地抓住翔的手，引向了自己的胸部。

咚、咚——翔的心跳聲不規則地越來越響了。

“喂……”

奈染彌微微張開嘴。

“哈密瓜！？”

“我想要一個小翔愛我的證明。不只是語言上，我想要一個能夠留在我心中的……實實在在的東西。”

——愛？我愛奈染彌？現在嗎？

那張照片上，是在夜空中飛翔的——那個兩人的身影。

奈染彌一下子把臉湊了過來。

奈染彌迫不及待地喊道。翔趕忙連按好幾下遙控器的關閉按鈕，關上了電視。

“……奈染彌和小翔是”

奈染彌緊握着裙角，瑟縮着身體。

他已經不明所以了。無論是自己的真心，還是別的什麼。

翔想要再往後退，可是奈染彌拽住了他的衣服攔住了他。

就在這時，喧鬧的鈴聲響徹房間。

——證明。

【我們現在正和可洛亞戰鬥呢！現在的局面總算——嗚！】

翔交代完之後掛了電話。

“請你傷害我……”

畫面下方出現了滾動字幕。

“奈染彌。”

奈染彌也一副手忙腳亂的樣子。

“求你了……”

那張照片的背景是夜空，焦點並沒有完全對準。可是模模糊糊地能夠看到人物的表情。只要是熟人就能肯定地判斷出來——

這是自那個吻以來，奈染彌第一次說出的確認的話。

接下來播出的節目是，由年輕藝人擔任主持的、氣氛明快的寬秀。（譯註：電視娛樂節目形式的一種，由多個部分組成，主持人來總結。）

“知道了！我這就去！我到了那附近再跟你聯絡！”

可以確定的，只有眼前這個少女的存在。

“……能和小翔接吻，我非常地開心。……那天，雖然發生了悲傷的事，不過多虧了小翔你一直陪在我身邊，我才總算是走到了今天。今後……小翔如果不一直在我身邊的話，我就不行了。”

翔嚇了一跳，向後退縮着。

翔伸手去拿遙控器。

翔衝動地站了起來。

她的身體。那害怕孤獨的心。

可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現在，只有我們兩人了吧。”

奈染彌的臉頰微微泛紅，她點了點頭。

這個時刻終於到來了。

翔疑惑着接通電話。

然後他一邊朝大門走去，一邊招呼身後的奈染彌。

“我啊……想要一個小翔戀人的證明。”

話說回來，此前的定期聯絡都是短信，爲什麼這次是打電話呢？

眼前奈染彌的臉龐和——現在大概還在某處搜尋可洛亞的、哈密瓜的臉龐重疊在一起。

奈染彌也同樣老老實實地重新坐回到沙發上，心神不寧地整理着弄亂了的絲帶。

翔連隨聲附和都沒能做到。

【好的。】

“證明……？”

意料之外的話讓翔僵住了。

“奈染彌和小翔，已經不是普通的朋友了吧……？”

“奈染彌你關好門窗在這裏待着。有什麼事就給我打電話——”

——緊緊地

翔的身體被人從背後摟住了。

翔驚訝地回過頭去，發現奈染彌摟着他。

“喂、喂，怎麼啦，快點讓我走啊。”

“……剛纔的事我們還沒做完呢。”

她把臉貼在翔的背上，同時悄聲說道。

“哈啊？喂，現在哪兒是做那種事的時候啊。”

“什麼叫那種事呀！那是很重要的事！”

奈染彌悲痛地大喊着。

仔細一看，才發現奈染彌似乎在翔的後背上微微流着眼淚。

“……我不想讓你離開呀。一直陪在我身邊啊。和奈染彌在這裏一起做各種各樣的事、愉快的事……”

“————”

“請不要……拋下我。”

如棄犬般細微的聲音。

聽到這兒，翔那急躁的腳步完全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