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口 虛無之中
《空罐少女》 · 藍上陸 · 9749 字
全身如同糊滿了泥一般沉重。
讓人第一感覺就是黑暗的重量。不用睜開眼,自己也能夠通過全身感覺到自己正浸泡在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
————
翔睜開眼睛。不,其實是在不知不覺間睜開的眼睛。他感覺到了眨眼的感覺,終於發現自己睜開了眼睛。
和閉着眼睛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黑暗的世界一望無際。
上面、下面、右邊、左邊,就連自己的身體也——都是統一的黑色。其它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就連自己是躺着還是站着都弄不清楚。身體想動就能動,可是碰不到任何東西。感覺不到空氣的流動,即使碰觸自己的身體也沒有感覺。
眨眼也只不過是晃動眼皮的感覺傳入腦髓裏而已,根本到達不了眼皮下面。即使大聲喊叫,也宛如真空狀態下一般,聲音無法傳播,到不了翔的耳朵裏。
這樣什麼都看不見的話,就連時間的流逝都無法判斷。自己到底是從何時來到了這裏呢,他甚至連自己睜開眼確認情況之後到現在過了多長時間都不知道。【不久前】感覺起來就像是十秒前、十分鐘前、十年前。
可是即便事態如此異常,翔也沒有慌張。自己被這極度的黑暗所包圍着,就連自己的樣子都看不清,他覺得自己只有心理活動了。而且在這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會發生的世界裏,反而更讓人感到放心。這裏就像母親的體內一樣平靜,完全沒有那些討厭的恐怖的東西,心靈得以安詳。
真想就這樣將全身溶入黑暗中去——
壓倒性的虛無,幾乎讓人產生出了這樣的想法。
——啊啊,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死亡吧。
翔終於發現自己已經死了。
——算了,無所謂了。
翔沒怎麼反抗。
就這樣消失掉也無所謂。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他已經累了。
因爲翔活着的時候失去了太多的東西,所以他便覺得即使失去了自己也沒關係。
——男屋,真的就如你所說的那樣啊。
我沒有做出任何選擇,沒有傷害任何一方,也沒能守護住任何一方。
我只是個口頭上宣揚理想,而沒盡到自己義務的膽小鬼。
“要我從奈染彌和哈密瓜中選一個?你算老幾啊。別開玩笑啦。你突然這麼一說,我怎麼可能立刻給出你答案來呀。你這個陪伴我十年的青梅竹馬應該很清楚我的腦子很笨的吧。還有啊,不許你隨便將我幻想成不會犯錯的人。我這時爲了你好啊。你現在可是風華正茂、不諳世事、閃閃發光的十七歲少女喲。對自己好點吧。你這呆毛魔神。”
他拍了一下手,
翔身體的力量不斷流失。
可是,我和他們一起度過的時間可不是假的。
翔嘟囔着說出的這個名字輕輕迴響着,確實地傳到了翔的耳朵裏。
——啊,真是的……賣關子不是挺好的嗎,對我們兩個來說。
“啊……對啦。有那個傢伙在呢。”
還有那些光是回想一下就覺得心中溫暖起來的快樂日子。
我纔不會知難而退呢。
那個和我差不多笨的傢伙一定還在掙扎反抗。
“知道了嗎,那件事我也有錯,不過主要錯在你呀。你去找個地方冷靜一下,和呆毛一起反省吧。要處理緊急問題,就得到你那裏去對你亂吼一通才行啊。繁瑣的話以後再說。”
“現在老子深刻地領悟到了,神情嚴肅滿是煩惱的人其實大都沒到那個份上。”
想到這裏,翔正打算要捨棄一切。
“也就是說呀,你們兩人都做好心理準備呀。其他人也是一樣。我一定會從地獄中復活過來,再次爬到你們那裏去給你們添麻煩的!……嗯?”
既然如此,今後還會失敗無數次吧。
咬緊牙關。
“我還是我。什麼【對不起……】的。你是做愛的時候勃起不能的陽痿小子嗎。要真是陽痿的話那還真是個頭疼的問題呀,節哀順變吧。可我並不是陽痿。那麼你那反應是什麼意思呀。不管怎麼看那個反應也太有意思了吧啊,一般來說。”
“奈染彌。你剛纔對我說了那麼多。”
與搖花一起度過的時光……也是快樂的。
他的心中湧現出了一個疑問。
他感覺到糾纏着自己身體的黑暗一下子變輕了。
那個懶蛋,即使我在這裏悠閒地打着滾她也一定不會來的。
——我根本就沒有活着的資格。
還有人正在戰鬥。
——無所謂了,已經夠了。
可是——既然都晚了,就什麼都不用做了嗎?
——多虧與那個傢伙相遇,我才過得非常快樂。
翔插着胳膊思考着。
“我好像還或者呢。我真的死了嗎?”
“等着吧。我這就過去。”
我是想守護那些日子,守護大家。
過去的事情都已經晚了。
“我真的一無所有了嗎?”
“她總是不理解我開的玩笑,動不動就揍我。”
——可是一旦我受了傷,她又非常關心我。
現在她也一定毫不死心地在拼命戰鬥着——
站起來。
因爲自己沒能守護好任何一樣事物,而且對一切都置之不理了——
所以自己纔會想要守護那些東西吧。
翔的聲音不安地動搖着,被吸入了黑暗之中。翔嘗試着大聲地【喂】地喊了幾聲,可是聲音沒有反彈回來。
嘴上說着不想傷害任何人,實際上卻傷害了很多人。
“哈密瓜”
即使爲時已晚,即使爲時將晚。
“已經晚了嗎?”
難道我還打算裝腔作勢嗎?
“一無所有?”
翔微微地壞笑着,向着不在場的人們說着。
……是那樣嗎?
我纔不會讓其結束呢。
她會再次生氣嗎?會哭泣嗎?會笑嗎?還是使出下流的手段來獻媚呢?
那些好東西對於翔自己來說都有點浪費。
都這時候了我還在想什麼呀。這件事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吧。
我什麼時候成了一個不許失敗的人了?我什麼時候開始變得理智起來了?
或許是吧。
啊,對了。我是笨蛋呀。
可就在這最後的一瞬間。
“動不動就發火,張口就吵架讓人沒轍啊。”
因此,我必須要站起來。
——其實,她是認真而又格外溫柔的人喲。
——啊啊,從剛纔開始她的臉就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學不會呀,態度很惡劣呀,廚藝很糟啊。”
“喂,你這個癟罐。別隨便扔下我不管啊。要是沒有老子在,你什麼也幹不成呀。”
即使失敗了,即使今後也會失敗。
這太奇怪了吧。
不止這些。
握緊拳頭。
事到如今,我都怒不可遏了。
“……總之,我還有意識,既然能觸碰身體也就是說……對啦!”
即便墜入深淵……直到最後一瞬間都應該掙扎不是嗎?
冷靜地回想一下,那段對話真是非常的滑稽。因爲當時的氣氛順理成章地嚴肅起來了,所以她的話逼迫着我,可如果稍微換一下背景音樂的話,那段對話早就成喜劇了吧。
如果自己再給點力的話,如果自己再多些勇氣的話——有的人應該也就不會哭泣了。
除了哈密瓜,還有必須要區分對待的傢伙。
失敗、疼痛、悲傷、痛苦。
“……真是的,都是因爲和那個傢伙相遇,我徹底變了。”
——爲了適應這個世界的生活而一直拼命努力着。
不管假設哪一種反應,都能感覺到現在的翔很愉快。
“不是這樣吧。”
“我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原來還有這麼一號人呢。”
——奈染彌鼓勵着我這個傷害了別人的人。她饒恕了我,是我的家人。總是和我一起做傻事的吉葛羅和笨蛋三人組。天真爛漫的紅豆子,還有喧鬧的葡萄子和美咲,塔堂和舞——
在這點光亮中,他生前十七年的記憶紛紛甦醒了過來。
“我一定要去。”
就算全人類中沒有一個人對我抱有期待,就算遭人厭惡,我還是應該做我該做的事吧?
爲時已晚了。可是,還沒有結束。
我必須要對那個傢伙怒吼一句“你這混蛋”,正如她所希望的那樣。
聲音依然傳不到他耳朵裏。即便如此,翔還是繼續嘟囔着。
——翔心中亮起的光芒處浮現出了一個少女的身影。
此前自己失敗了無數次。
——我這種人,或許消失會更好吧。
“各位,你們現在一定對我感到很驚訝吧。”
那不是我這種笨蛋的特權嗎?
“我有必須要做的事吧。”
那個呆呆的笨蛋傢伙。
如果奈染彌身在此處的話,她會怎麼問我這個白癡呢。
你小子要絕望的話也太差勁了。
因爲自己已經一無所有了。
反省過後仍然迎難而上,這纔是我吧?
爲了掙扎一下,我腳下用力。漫無目的地揮動手臂。
他突然注意到,此前由於和黑暗一體化了,所以翔沒能看清自己的身體,其實看起來挺普通的。他還穿着被可洛亞斬殺時的服裝。翔親手觸摸着,的確是還有感覺。
翔不停地說着招人討厭的話。
因爲我是個不亞於哈密瓜的、不折不扣的笨蛋。
一定是的。
翔那原本受黑暗支配着的心中,一點光明微微亮起。
——我已經一無……
逐漸與黑暗一體化。
那隻不過是無聊的自尊心嘛。和以前一樣。這就和害怕失敗後傷害到別人,還有討厭受到責難而什麼都不做是同樣的道理。
“手淫的時候不會有什麼不方便啊!”
就在他叫喊出來的瞬間——
“額,這種時候你還在想那種事嗎?”
“哎?”
翔喫了一驚,他四下張望着。
不可能——可是,剛纔的聲音的確是……
“耶兒!你在這裏嗎!?”
翔大聲地呼喊道。
接着,他看見遠處飛來一個米粒大小的東西。
距離尚遠還看不清楚,不過翔感覺得到那就是耶兒。
“耶兒!”
翔欣喜異常地跑了過去。
可是隨着距離縮短,翔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不管距離怎麼縮短,耶兒的身影也沒有變大。
最後,來到跟前的時候,她的身體還是很小。
“你、你怎麼啦!?”
翔驚訝地對漂浮在空中的她問道。
耶兒的身體變得非常小了。
臉的確是耶兒,穿的衣服也是少女化時的衣服,可是她的大小隻有布娃娃那樣的三頭身大,身高也就只有二十釐米左右了。
“翔,你也被可洛亞幹掉了吧。”
睜開眼睛,首先是映入眼簾的是地板。翠綠色的、在學校裏隨處可見的油氈走廊。這令翔十分懷念,他撫着胸口鬆了口氣。
“對不起,我也有點緊張。”
“啊、嗯嗯……我是被那把大劍給砍了。”
翔指着那個方位詢問耶兒,耶兒答道,
——是蛇。原來是灰色的大蛇將圓圍了一整圈。
眼前是男屋那帶着眼睛的臉龐。
——一定要匯到原來的世界去。
“哎呀,太好啦太好啦。不過,要是你不是迷你尺寸,而是以等身大的樣子現身就好啦。那樣一來,一定會有更多各種各樣的有趣情節展開的。”
“……喂,耶兒同學。”
不知飛了多久。
門的上方掛着牌子,上面寫着【產房1】。
——你這混蛋!
“是的。我們的肉體和精神被吸進來了。之所以我的身體例外地縮小了,或許是因爲我是空罐少女吧。”
(哎、咦?這是爲什麼?)
耶兒若無其事地說完之後,一下子坐到了翔的肩上。
光芒與黑暗也是一對兒,這二者兼具纔會實現其最初的意義。
(啥……!?男屋!?)
(嗯……?)
“……請你先跟我過來吧。”
還沒等耶兒說完,翔就不由得抱住了她那小小的身體。
而且,那條蛇咬住了繞到眼前的自己的尾端。
自噬自生蛇在古希臘語中是【吞食尾巴的蛇】的意思。
翔把自己剛纔還心碎般的痛苦拋在了腦後。因爲他說失落就失落,說復原就復原,落差爲零。
——回去之後我要盡情地折騰一番。你們都做好準備吧。
“說起來,爲什麼你變得這麼小了呀。還有,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哎?是嗎?”
“你看見那個了嗎?”
“你怎麼了?從剛纔開始就這樣。”
翔勉強將視線向下移,發現白色罩衫隆起來一樣,自己的胸口處有兩個巨大的隆起物。這是女性的胸部。身體下面,穿的是藏青色的裙子,還能隱約看到美麗的腿部。
將頭架在圓頂端的自噬自生蛇緊緊地盯着翔。
翔也邁步緊隨其後,可是耶兒的飛行速度越來越快。
“你在說什麼呀。你應該也能飛喲。”
這一事實讓翔感到無比的喜悅。
他們的前進方向上有一個針尖大小的光點。
焦急萬分的翔更是加快了飛行速度。
是一個太陽般耀眼的光圓。
黑暗的世界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只有光芒的世界。
“那把劍的……?”
耶兒一下子背過臉去,忽悠忽悠地飛了過去。
(哇哦,怎麼了,什麼情況!?)
迷你尺寸的耶兒飛到了翔的鼻尖處,面無表情地開口說道。
圓的邊緣處還纏着某種細長的東西。
然後,翔就按照耶兒的指示飛翔在黑暗的世界裏。
中途開始翔就開始跑步追趕耶兒了,可是他們之間的距離還是在不斷拉大。
“請你將身體橫向伸展,想象快速飛翔的動作。這樣應該立刻就能飛了。”
“!!”
翔頓時擺出架勢喊……本來是這麼打算的,可是他出不了聲音。身體也無法動彈。
“太好了……太好啦,喂!”
耶兒似乎在翔的耳邊叫喊着什麼。
“喂,怎麼了?”
“……什麼意思啊?”
“哇哈哈!你看呀耶兒!飛天之夢實現啦!”
“你飛翔的樣子真讓人害怕。”
“喂,等我一下!我可不會飛,你慢點呀。”
一下子就趕到了耶兒身邊。
“嗯。恐怕是的。只是,我還不知道如何回到外面的世——”
真想快點——儘快地沐浴陽光。
在古代,很多國家和文明都使用這個,這是最古老的圖案。
雖然毫無根據,可是翔就是覺得只要到達那裏,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
它的直徑大概有三十多米吧。
隨着向前飛去,光點漸漸變大。
是自噬自生蛇。
耶兒坐在比人的肩頭談談地下達着指示。
雖然翔感覺自己在跑,可是既然腳下沒有地面,那就是在飛。
翔在高興之餘,不知爲何一邊模仿着(棒球)擊球的動作一邊說,
就像生與死是一對兒,絕不是能夠分開的東西一樣。
翔的肩膀突然被人搖晃,他這才恢復了意識。
旁邊的男屋壓低聲音,帶着詫異般的語氣問道。看來自己現在是和男屋並排坐在醫院的長椅上。
“嗷,好棒。”
轉過頭去,發現——
他這麼一喊,耶兒驚訝般地回過頭來,
——……
耶兒羞澀地閉上嘴,稍稍向後退了一步。
肩頭上的耶兒輕輕嘟囔道。
耶兒似乎在翔肩頭解釋着什麼,可是翔根本沒聽見她的聲音。
有人從我身邊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說起來,你現在應該就在飛。因爲這裏沒有地面。”
隨着距離縮短,光點的尺寸漸漸清晰明瞭。
“算了,如果咱們能回到外面的世界的話,你還會變回原來的樣子吧,無所謂啦。”
耶兒在翔的耳邊用困擾的語氣低聲說道,於是翔說着“抱歉抱歉”,放開了她的身體。
————……
翔照着她說的一試,真的讓自己的身體輕輕飄起來了。
“——、…………!!”
——搖搖晃晃、搖搖晃晃。
耶兒還活得好好的。
翔時不時地和耶兒交談幾句,拼命地想甩掉不安之心。
“配合着你飛太麻煩了,所以我就騎在你身上吧。”
“嗯、嗯嗯!那是當然啦!”
“有趣情節是什麼啊?要是我等身大的話你又打算怎麼樣啊?”
他能夠像超人那樣飛翔。
“一直往前飛。”
“那是什麼呀……?”
(……這裏,不是學校……是醫院?我怎麼在這裏?)
因爲剛開始飛起來的時候還有耶兒這個參照物,所以可以感覺到距離感和移動感,可是在這空無一物綿延不絕的黑暗空間中,翔漸漸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前進了。他的感覺漸漸麻痹了。
“這裏似乎是可洛亞那柄黑劍的裏面。”
“……耶兒同學,你變小以後嘴也變惡毒了嗎?”
通過描繪蛇吞噬自己的尾巴,來表現【起始】與【結束】沒有界線,代表【生死循環】。
有點奇怪。感覺就好像不是自己的身體似的。
翔抬起頭,這次看到的是牆壁。還有雙開的大金屬門。
可是翔毫不猶豫地飛入了光圓之中。
“話說回來,耶兒你剛纔是從哪兒過來的呀?那邊有什麼嗎?”
“翔、翔,你勒得我好難受,能放開我嗎?”
“等、等等,被吸進來也就是說——咱們還活着嗎?”
“是嘛。可是你看起來比我想象的更有精神呢。”
“啊,這倒也是。”
(哎!?)
有個女性的聲音從某處傳來,翔驚訝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可是,周圍並沒有女性的身影。男屋依舊盯着這邊。
“哈哈,用不着緊張。根據產前檢查,應該會順利生產的。”
“你從剛纔開始不也非常緊張嘛。”
翔再次聽到了女性的聲音。從非常近的地方傳來的。
(難道是我說的?)
翔動了動手,摸了摸嘴脣。和男性粗糙的嘴脣不同,這嘴脣摸起來像是女性那種非常柔軟的嘴脣。翔挪開手,上面還沾了一點點紅色的口紅。
(果然,我變成女的了……)
難道是我什麼時候性別轉換了嗎?
不對,要是那樣的話,男屋應該更驚訝纔對。
看來,這個女性的身體是男屋的某個至親之人的。
(也就是說……我的意識移入了某人的身體裏了嗎?男屋對此毫無察覺。可是這個軀體到底是誰的呢?這個聲音自己也沒不熟悉……)
男屋的臉龐也有所不同。
雖然那的確是男屋秀彥沒錯,可是非常年輕,是個少年的面孔。看起來他的年紀和翔差不多。
“秀彥你沒有兄弟姐妹吧?是不是第一次看到嬰兒呀?”
身體擅自說着。翔聽到(秀彥!?)不由得背脊發涼起來。
年輕的男屋輕鬆地攤開手掌,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回答說。
“我纔沒那麼緊張呢。生孩子是自然法則。其理論在學校也都學過了。也沒什麼特別的呀。”
這時,坐在長椅上的兩人面前,橫插進了一個身着護士服的女性身影。
“啊,那個”男屋連忙叫住她。“那個……沒問題吧?”
“嗯嗯。聽醫生說是個2800克的女孩兒喲。”
一位貌似婦產科醫生的中年女性走了過來,將男屋和可洛亞領到房間的角落裏。
“我是說那個,進入產房已經過了兩個小時了……還順利嗎?”
“都說女孩兒隨父親吧?爲了不讓孩子的性格像你這麼乖僻,我還想了一個很清爽的名字。”
“我、我是不是該過去呀?這種時候是不是該在這兒等待啊?”
也就是說……眼前這些景象就是可洛亞的過去?
一開始翔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要是個女孩兒就好啦。我想到一個非常好的名字。”
“就算是爲了省去我們將來的麻煩,今天無論如何也得生出來啊。……我是不是到咲夜身邊去比較好啊。”
——【要是生不出來就好了。】
(這個人就是男屋的老婆,咲夜嗎……)
時光倒流了嗎?——或者說我是在窺視可洛亞的記憶呢?
可是,翔所轉移到的女性並沒有噗嗤笑起來。
(可洛亞和男屋還沒鬧僵吧。也就是說,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就是致使兩人關係決裂的事吧。)
“哼哼,或許是吧。”
——【爲什麼生出來了呀。】
翔終於知道了這個女性的真實身份。
“咲夜,沒事吧?”
——【啊啊,要是男孩兒的話就不用起那個名字了。】
“就是名字啊。”
“護士小姐一定回來叫你的。再等等吧。”
最終產房的門打開的時候,已經是距離啼哭聲傳出後三十分鐘左右了。
“啊,嗯嗯,好的……”
可是,
護士這麼若無其事地一說,男屋羞澀地垂下頭去。
男屋迫不及待地用興奮的聲音說,
翔不禁背脊發涼。
(可洛亞將要把這個名叫咲夜的人給——)
可洛亞靜靜地回望着躺在牀上的咲夜。
“啊,是。”
這是、正在說話的這位女性的……心聲?
“嘛,這個在孩子出生前應該保密的——不過無所謂了。我就告訴你吧。”
聽着這一連串的對話,翔總算弄清了狀況。
這個女性的心聲充滿了冷酷的怨念。
——【爲什麼我必須得做這種事呀。】
女性正向男屋搭話,就在這時。
“……嗯。”
翔還是第一次看到男屋這麼不安的樣子。
又傳來了。
——【你還是把孩子生出來了呀。】
什麼?護士說着轉過身來。
男屋連忙從長椅上站起身來。然後一臉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看看這邊,看看產房的門,興奮不已起來。
“沒事的。剛纔護士小姐不是也說了嘛。不久一定會生出健康的嬰兒的。”
這位女性保持着開朗的表情。男屋也跟着爽朗地笑了起來。
“你打算起個什麼名字呢?”
“準備?”
不管是哪一個,現在眼前的這些事,一定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男屋似乎有些害羞,他生硬地說。
可是那位女性並沒打算從長椅上站起來。
咲夜如此說着,看了看翔所轉移到的那個女性。
(現在說話的這位不是他老婆吧……那這個人到底是誰呢?)
可是她表面的態度和心聲差距太懸殊了。
“可是怎麼這麼慢啊……已經十一點了。”
“按照你這個理論的話,要是男孩兒就成了咲夜那樣的傢伙了嘛。那還真有點麻煩啊。”
這個女性依舊一臉開心地和男屋繼續交談着。
男屋好像重新振作起來了,他清了清嗓子,面向這邊。
“真讓人期待啊。生下來的孩子會怎樣長大呢。”
從產房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嬰兒啼哭聲,以及醫生護士們喧鬧的指示聲。
(她說的話和她所想的……截然相反。)
“喂,秀彥,孩子生下來的話我……”
“沒想到我竟然能有機會給別人起名字,原來想都不敢想啊。”
男屋插着胳膊在走廊裏來回踱步了一會兒。然後在這個女性的催促下坐在長椅上待了一會兒,可是他哆嗦着腿,不到一分鐘又再次站起身來在走廊裏踱步。
“或許是吧……”
“男屋武啊。對於你來說這個名字起得不錯嘛。”
女性開心地回答道。翔都能感覺到她的臉上笑容綻放。
在男屋的催促下,這位女性才終於慢慢地站起身來。
男屋不知所措地詢問道。
“您的孩子在這裏喲。”
——【我纔不想將你們女兒的名字說出來呢。】
(——她說可洛亞!?)
“秀彥你想了個什麼樣的名字?”
然後,終於進了產房。
“那個約定我當然記得啦。”
“什麼!?”
——【我可不希望見到兩個孩子。】
“這個孩子的命名權就給你了喲。可洛亞。”
“我想起名叫武。武士的【武】。男屋武,這個名字不錯吧?”
翔感到寒意不止。這個女性到底是誰?她和男屋到底是什麼關係——?
——【要是個男孩兒多好。】
(可是等等,男屋的孩子……難道是)
兩人先進了準備室,在護士的指導下,穿上了一次性的外套,清洗手指之後用酒精消毒。
“哼哼,保密。等生出來再說。”
男屋緊張地朝門那邊走去。
產房裏放了兩張牀,其中一張上面躺着一個女人。這是一個二十五歲上下的長髮美女,她一臉好似要喫人一般詭計多端的表情。
“我們不是約定好了嗎?是個男孩兒起什麼名字是個女孩兒起什麼名字。”
(哎……?)
“站在孩子的角度上說,或許還是錯開一天比較好吧。連着兩天開派對會更開心。不過從家長的角度上看,還是把麻煩事都在一天辦完比較輕鬆吧。”
“您這位年輕的父親還是第一次見人生孩子吧?沒事的。過不了多久一定會生出健康的孩子喲。”
(哎?)
(啥……)
“咲夜女士不是說了不許過去嗎?她是不想被你看到喲。是不是害羞啊。”
產房突然響起了嬰兒的啼哭聲。
“你賭贏了啊。”
——【……要不是的話就好了。】
他這樣子讓翔不禁噴了出來。
“要是今天生出來就好啦。萬聖節派對和孩子的慶生會一起開,一定很棒吧。”
護士來到走廊,說:“孩子的父親?請過來。”
(……等等,男屋不是說過自己的老婆被可洛亞殺害了嗎。那麼……)
這個名叫咲夜的女人躺在牀上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怎麼了?快點過來呀。”
身體裏面突然傳來了女性的聲音。
(就是說,我們現在是在這家醫院裏等着孩子降生。)
“你不是做好準備了嗎?”
他這句話逗得護士笑了起來。
(和我的名字有點像……)(譯註:武TAKERU和翔KAKERU相似)
那裏有一張小牀,牀上躺着一個被白色毛巾被包裹着的嬰兒。
可洛亞緊緊地盯着那個嬰兒。
——【這就是秀彥和咲夜小姐的愛的結晶。】
——【要是沒生出來就好了。】
(這、這傢伙到底是有什麼問題啊……)
“要抱抱嗎?”
婦產醫生呵呵笑着問男屋。可是男屋似乎很不好意思,
“不、不了,我就算了。我怕摔着她。”
“沒事的。只要抱好了就行。”
“不了。不了。等她長大點以後……”
“那我抱抱可以嗎?”
旁邊的可洛亞提了出來。
男屋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靠你了!”拍了拍她的肩膀。
婦產醫生似乎正在判斷着可洛亞和男屋的關係,表情有些不可思議。
“她的脖子還沒長硬,所以要這樣抱着……”
在護士的指導下,可洛亞小心地抱起了毛巾被包裹着的嬰兒。
嬰兒沒怎麼折騰,閉着眼睛靜靜地呼吸着。
“真是非常可愛啊。胖乎乎、軟軟的。”
男屋和牀上的咲夜互相笑着。
——【真是可愛到可恨的程度啦。】
“哦……哦哦”
咲夜戲弄般地喊道。
可洛亞將嬰兒高高舉起。
“————”
她正要把嬰兒遞給男屋。可是男屋畏縮般地向後退去。
——【啊啊,爲什麼是我。】
可洛亞也跟着大家一起笑着,可是翔感覺到她的內心在不斷地墜向冷酷。
男屋甚至躲在婦產醫生身後抵抗着,可是婦產醫生對男屋苦笑道“你是個男人吧!”推了他一把。
不知道是感動的還是嚇的,男屋的身體哆哆嗦嗦地顫抖着。
“啊啊啊,醫生!怎麼辦啊!”
可洛亞用手扶着臉頰,側着腦袋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
在這溫馨的氣氛中,她內心冰冷麪帶微笑地說道。
“哎,嗯。”
結果,哇哇的哭聲響起。
“搖曳之花的搖花,怎麼樣?聽起來清新而聰明,我覺得正好適合你們的孩子喲。”
“……搖花。”
“來,秀彥,你抱抱試試啊。”
“不用了!多危險啊!我沒那個自信!”
男屋膽戰心驚地從可洛亞那裏接過毛巾被裹着的嬰兒。
“來,可洛亞。爲這個孩子起個名字吧。”
可洛亞一邊笑着,一邊“沒事喲。你看”向男屋靠近。
可洛亞抱着嬰兒的手一下子攥緊了。
——第10罐 完——
男屋狼狽不堪,彎着腰生怕孩子摔着。婦產醫生笑着說:“這是孩子健康的證據喲”,不打算幫忙。
“別摔着喲,孩子她父親。”
笑了一段時間之後,咲夜對可洛亞說道。
此時此地充滿了溫馨的歡笑。
可是可洛亞並沒有打算把這孩子怎麼樣,而是就這樣走到男屋跟前。
(等等,住手!)
(喂,難道)
——【只要沒有這個孩子的話。】
婦產醫生和護士都笑了起來。牀上的咲夜也納悶似地彎着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