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口 198X年的學習室
《空罐少女》 · 藍上陸 · 3.4萬 字
你要說的就是以上這些嗎?
嗯,你的話我都聽明白了。我這就回答你。
首先我要說一句。我肯定活不了那麼久的。
你問爲什麼?只是我那麼覺得呀。我只是有那麼種毫無根據的預感。可是,這種預感應該一定會成真的。
可以說是言靈吧。所謂語言,在說出口的那一瞬間就會對現實世界產生影響。因爲剛纔我已經說出口了,所以我的命運一定會朝着那個方向走去吧。
語言導出真理呀。不對,或許正相反吧。真理誘發了語言吧。
將意思反過來思考試試。就會發現,不是現在帶來未來。而是未來將當今時代的我們凝聚到一起。
以前,大阪不是舉辦過世博會嘛。當時有個藝術家在那裏建造了一座非常古怪的塔,他就在書中闡述了這種主旨。(譯註:1970年大阪世博會的標誌“太陽之塔”。塔高65米,底部直徑20米。塔背、塔身和塔頂分別畫有三個太陽的臉代表過去、現在和未來,創作人是椹木野衣。)
他說道,【現在沒有的東西永遠不會有。如果是將來會有的東西,一定存在於當今】。(譯註:這句話好像真是椹木野衣著作中的原話。原書我沒找到,就粗略直譯了一下,原話太文藝了。)
你覺得這只是藝術家的一種修辭嗎?我看未必。我覺得這裏麪包含了一條真理。【死】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必然要發生的事,如果死亡就是結束的話,那麼當前這一瞬間裏,所有的人在活着的同時都隱含着【死】。死亡並不是存在於未來當中,而是從今世接受了活着的那一瞬間就開始了。我們大家都是生在瞬間的瞬間中,會在瞬間的瞬間中死。活着、死亡。再活着、再死亡。生與死與其說是一種表裏一體的東西,不如把它想成是手拉着手呈螺旋狀並存着的東西。只要這條鎖鏈還連着,人就會在這世上存在着。也就是活着。然後在鎖鏈斷開的那一瞬間,也就會變成世人所說的【死】的狀態。
反過來看的話,不就是說死亦爲生嘛。
只要我們現在還活着,就一定會受到未來結果的左右。我們生存於現在中,同時也一直存在於未來。雖然時間是不可逆的,但卻是同一的。當我現在說“不長”的時候,名爲未來的現在就被假定了。
也就是說,這就是命運啊。
哼哼,這是不是有點像是無名科學家的臺詞呢?是吧,這也不是不可能的喲。
自從不小心知道了可洛亞這種存在之後,我好像就徹底成了命運論者了吧。因爲如非生命體的沉積物般的東西寄宿於罐子裏,還會變成人形什麼的,以現在的科學技術無法解釋啊。
你不信也沒關係。不過,我是一直都相信的。
我再說一遍。我一定活不了多久了。
即便真的會變成那種結果,你也願意嗎?
你願意陪我一起走完我這所剩無幾的人生嗎?
——是嘛。你這麼說真讓我高興啊,男屋君。
她用食指戳了戳我的臉頰。
從她說話的氛圍我就知道她鄙視般地否定了這個問題。
“是的。”
聽說我的曾祖父和我的祖父都參加過大選。可是不僅沒有當選都議會議員,就連國會議員最終也沒當上。
我還沒說完,她就哈哈大笑起來。
“我不明白你什麼意思。”
恐怖的話語聲戳着我的脖頸。
“你說什麼?”
“老師你不也才十九歲嘛。”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我無所謂。你想學習的話我就教你,不想學我就不教。”
這裏什麼動靜也沒有,就是靜物的世界。
“別再帶着這種表情問什麼‘世界很無聊’這種無聊的大人都明白的問題。”
“那是當然的啦。因爲你本性陰鬱嘛。”
渴望得到緊跟着富裕和名聲之後的東西——也就是【權力】。
發出光芒的太陽其實只不過是個巨大的洞嘛。從中流露出來的光總是昏暗、空虛的。
當我猛地從書桌上抬起頭的時候,已經到九月份了。
我有時候會停住手中忙碌地記筆記的鉛筆,轉身去思考一些幼稚的事情來消除倦怠。
在我還是初中生的時候,我的面前開出了一條寬廣的道路。
“你就是小鬼吧。因爲你剛初三呀。”
在這位於東京新宿新建成的2LDK公寓樓的一間屋子裏,我一如往常坐在書桌前,思考着無聊的事情。(譯註:2LDK就是兩室一廳帶廚房廁所的房型)
“那麼”
她不會饒了我的。
是我爲了備戰中考而請來的家庭教師。
“我們還是,學習吧。”
“無聊。”
“嗯~?你在說什麼吶,你這處男小毛頭。”
“我覺得你的理論非常怪癖。”
“要不要接吻試試?然後我就教你數學。”
彷彿反覆叮嚀般地,她朝着我的頭頂再次把“無聊”這個詞說了一遍。她似乎很喜歡這樣對我施加精神上的虐待。
我必須要按照他們的意願活着。
雖說下午六點了,不過外面恐怕還很亮吧。
她低頭看着我。
“真笨呀。”
“嗯?什麼?”
“老師。爲什麼世界總是這麼昏暗啊?”
世界爲什麼會這麼無聊呢?
“……那就,學習吧。”
“就是爲此我才請老師你來的呀。你以爲我是爲什麼才請家教——”
這是隻爲學習而設的隔離設施。和禁閉室沒什麼兩樣。(譯註:禁閉室是古代日本關押犯人、精神病用的簡易牢房)
我若無其事地問道。
“我已經是大人了。”
“你真是個傻孩子。”
好的。既然這樣,我就接受你的求婚。
那是人人羨慕的、註定成功的、光榮的成才之路。
她無聊地吐露着話語。
可是,男屋家的人並沒有滿足於錢財。
我生在東京。
“…………”
“那老師你豈不是也很無聊嗎?”
“只不過是做過那種事,就裝大人樣,真是滑稽呀。”
“你剛纔瞬間當真了對吧?”
聽她的語氣明顯是在捉弄我。我平靜地說道。
既沒有電視。也沒有收音機。甚至連牀和沙發都沒有——不過不知爲什麼卻有冰箱。房間裏只有冰箱、空調、書桌和椅子。
“就憑那種事情……”
這件事我父親他自己也感覺到了。
“你個小鬼,還真傲慢啊。”
“哈?我不知道你在說什……”
當地人都對我家肅然起敬,我的家族一直平安延續至今。
我有些害臊起來,把臉埋進筆記本里。
每天都是一成不變的生活。
“你真的想學習嗎?”
“什麼?你聲音太小我聽不見。”
對於備戰中考的我來說,八月份的暑假和我毫無關係。(譯註:日本的高中入學考試,爲了方便理解我翻譯成了中考,但日本是沒有中考的)只是在校內學習還是在校外學習這點區別而已。
從今天開始,我東風咲夜就要變成男屋咲夜了。(譯註:日本結婚女方隨男方姓)
“二十歲以上纔算是成年,不過你”(譯註:日本成年標誌是20歲)
我仰着頭拼命反駁着。
我們結婚吧。
她看着我說道。
她挑釁般地誇口說道。
我這麼說道。爲了幾個月後的中考,現在我必須要好好補習數學。
父母爲了讓我集中精神學習,找人封上了窗戶。只是原本就空蕩蕩的房間因此變得更煞風景了。
只是,除了這條路以外我別不選擇。
問站在我身後、擔任我家庭教師爲我講課的女性。
初冬時節呀,夏去秋來呀,人們總愛說着這些枕詞(譯註:日本古歌文的一種修辭手法),感天傷地的,可是在我看來,無論何時世界都在週而復始。十分乏味而單調的世界延續不斷。
“那老師你就不覺得這個世界很無聊嗎?”
“你想,學習?”她說。
“你要頂嘴就認真地對我說話。”
她每次都是這樣迴避話題的。
“我不無聊。”
“你在說什麼呢,男屋君”
我不知道她的真實想法。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
“很遺憾啊。從經驗上來說我早就是成年人了喲。你懂我什麼意思嗎?”
我這提線木偶的手在數學練習冊上不斷地刻着字。
東風咲夜。
“請不要叫我小鬼。”
說白了我就是在祖祖輩輩人的從政情結下誕生的鬼子。(譯註:日語中的鬼子是怪胎、異類的意思,有種說法日本鬼子這個稱呼就是從這兒來的。)
“……我覺得你那理論有些奇怪。”
我稍稍遲疑了一會之後,把轉椅轉過去,正對着我身後的她。
我重複說道。
大學一年級學生。個子高挑,非常纖瘦,因爲她總是穿着牛仔褲配T恤這樣的粗糙打扮,所以比實際年齡看起來要顯得老一些。整日素面朝天也一定助長了她的那種形象吧。
我的家族是自明治維新以來,靠房地產買賣發家致富的大財主。日俄戰爭之際,爲了填補軍費缺口,我家還向政府提供了大量捐款,之後還收到了政府的感謝信。
“如果說你——男屋秀彥身邊的世界是昏暗的話,那都要怪你太陰暗了。”
我沉默不語。
她站在我身後,頭髮長長地垂了下來,那頭長髮弄得我臉頰癢癢的。我聞到了一股香皂的味道。並非洗髮水呀護髮素之類的那種柑橘類的香味,而是香皂那種樸素的香料的香味。在我這無味乾燥的房間裏,唯一飄蕩着的香味就是它了。
可是我無法去沐浴那些陽光。這間房間沒有窗戶。嚴格地來說,窗戶有是有,不過用木板釘了起來,封上了。
我的父親似乎也盤算着靠大藏省官僚的工作能走向仕途,可是我家連個大點的後盾都沒有,要當選恐怕很難吧。
“……並不能算是成爲大人了呀。”
帶着喫人般眼神的瓜子臉女性低頭看着我。
就爲了這個理由,我才直到現在還在這間公寓樓房間裏繼續努力學習着。
父親想將族人的悲願託付給我。
“因爲你很無聊,所以世界也就跟着無聊了喲。”
他盤算着讓我從此之後接受徹底的精英教育,考入東京大學法學系,畢業後立刻就把我送到知名政治家手下當祕書。
“你不覺得就是這樣嗎?男屋君。”
只有兩個人類的世界。
“你在想什麼呢?”
我身後傳來了平淡的話音。回過頭去,她就在那裏。只見她盤腿坐在複合地板上,將硬皮書在展開放在地板上。
她就是我的家庭教師、東風咲夜。
“當你心不在焉的時候立刻就會明白了。你會感到精神恍惚。”
我爲該如何回答她遲疑了一下。
“你剛纔在想什麼?說出來聽聽。”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書,看都不看我一眼地說着。
“老師你在做什麼呢?也不教我功課。”
“不要用提問來反問別人。那是無能的表現喲。”
“我剛纔在想老師你偷懶。”
“你是說我?”
“哎?”
“原來你心裏面在想着我啊。”
她繼續看着書,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是每次她捉弄我時的表情。
“我纔不是那個意思呢。你是不是太自戀了啊?”
“什麼?”老師抬頭看着我。“你剛纔說誰自戀?”
她那略粗的眉毛一角皺起,帶着被觸怒了一般的語氣說,
“你再說一遍。誰怎麼着來着?”
對於她來說,我到底算什麼呢?
“求您別那麼說。”
她對我寒暄了一句。她當時應該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
母親呵呵笑着說着這類的話。
我對朋友啊、戀人啊這些事物都不太瞭解。這些東西有什麼好處呢?因爲開心嗎?可是這個世上能讓人開心的東西多得是。而且,朋友啊戀人呀這類事物真的能讓人開心嗎?既然如此爲什麼還會有人殺人呢?我知道,世間的殺人事件的動機中,絕大部分都是由這些所謂的人際關係惡化而導致的。
“……既然如此”
不知爲何我開始有種想挽留她的想法,向她搭話道。
不認真回答我,還似乎總是浪費着她自身的認真態度。
她毫不猶豫地如此回到道。
“——你真無能啊。竟然問我行爲的動機,你真是無能啊。”
這兩句話都是從她嘴裏冒出來的。
“哎……?”
所謂人與人的聯繫,到頭來只不過是人與人的接點。
“我就說你一直揹着我偷偷地看黃書。”
——嘛,老師您客氣了。能見到像您這樣優秀、坦誠的老師我就放心了。我家這沒出息的孩子在您的教導下也一定會好好學習的吧——
“不知道。”
那個,說實話,她那帶刺的高傲眼神讓我都看入迷了。
並不是激怒的時候,也不是藐視的時候,而是她那“有些焦躁”時的表情。
“…………”
“這我還想問呢。”
到底會怎麼樣呢。不過,我倒是覺得力氣上我不會輸給她。
就算說了我也沒記住吧。因爲我沒興趣去記。我在跟別人說話的時候都是稱呼對方的姓氏。我從沒像歐美等地的人那樣直呼別人名字。
“那麼,我就說你當着我的面光明正大地看黃書。”
“你應該不缺錢吧。”
這個問題就和、對於我來說她是怎樣的存在這一問題一樣困難。
“請不要用提問來反問我。老師你不是說過嘛。你說……”
和她見面基本上都是在這間學習室裏,所以我不瞭解她平時是什麼樣子的。
然後她爲了緩解肩膀痠痛扭了扭脖子,彷彿突然間把我的事忘了似的,她再次把視線落到了地板上的硬皮書上。
至今我從沒交過一個像樣的朋友。至少我從未指着某人承認說他就是我的朋友。
我心中略帶遺憾之情。
她重新環顧了一眼這空蕩蕩的學習室。
“?”
不管怎麼說,她的父親曾是【統合自然科學工業研究所】這家研究所的重要人物。而且她的叔叔還是執政黨的實力派議員。
不僅是人類,以哺乳動物爲代表的【生物】爲了存續下去,都需要族羣吧。種羣繁衍的本能選擇了最佳方式,那就是家族。
“要是再繼續刺激皮膚的話,真的能捏出青春痘來喲。你知道嗎?”
“我要向你家長告狀。”
唯獨她以這種表情面對我的時候,我纔會覺得自己和她是對等的。
對此我的第一印象很模糊了。
“我纔不想講課呢。”
她隱隱地笑着如此說道。
她表情嚴肅地說出了這麼不得了的話。
“你身爲教師,竟然連這都不知道。”我再次說道。
與【關係】有交集的也就是這些了。
她糾纏着我不放。這三個月的時間裏我充分了解到了她這種時候如同要債的人一般難纏。
我如同拔了電源的冰箱一般沉默了。甚至無法順暢地呼吸。
人們之所以從中衍生出【愛】之類的感覺並特別重視,是因爲人類愚蠢的幻想吧。
不用說,我對她沒抱任何期待,不過我母親似乎不是這麼想的。
接觸接點並不是互相融合。
所謂的人際交流的最小單位也就是家庭關係——到底能互相理解到何種程度呢?真是奇怪。
她敷衍我的問題,然後由盤腿坐姿換成了抱膝坐姿,啪嗒一聲把放在地板上的硬皮書合上。我可以看到書上的實存主義這一標題的一部分。
是不是因爲對象是我這種年幼的人呢?還是說,她對我以外的人也都採取着同樣的態度呢。
我不能理解,爲什麼會有人從這種關係當中感受到生存價值,會被此束縛住手腳。
我心想她這話說得太狠了。
“你呀。想學習嗎?”
我說了讓她住手。可是她還是繼續捏着。
雖說我還年幼,這也是青年男女長時間共處一室。我想這對於對方來說或許會是一件令家人蒙羞的事吧。可是,母親看到東風某某沒有絲毫沒有介意的樣子,安心了下來。
我繼續說着我的想法。
我和大部分人都能談得來。能夠交流。可是,藉此就能和別人互相瞭解互相熟悉嗎?
我的新家教東風某某在我和我母親面前說道。她正如世間大多數人那樣拉長嘴邊的肉,擺出了形式上的笑容。
“求您千萬別那麼說。”
我喜歡上了她那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焦躁的表情。
“我姓東風。請多關照。”
她一邊說着,一邊不高興似地將自己盤坐着的大腿輕輕地上下晃動着。
往常她那睡眼朦朧的眼角此時突然鏗鏘有力,如同鎖定了獵物的麝香貓一樣緊縮瞳孔。同時,她的眉毛和嘴邊卻毫無動作,結果,只有她的眼神銳利了起來。
我心中道形勢不妙。
她站了起來。
“可是,你爲什麼要當家庭教師呢?”
“……我剛纔的確是在想老師你。只是,我並沒有別的意思。我想的是——”
我好像經常疏於與人交流。不,更直截了當地說,是因爲我沒興趣。
“我給你捏一個青春痘吧。”
我無法忘記和她初次見面時的事。
然後,她就像個沒教養的孩子似的把下巴架在椅子的靠背上,
我並非是害怕觸怒了她。
“……你那不反倒是年幼的孩子才做得出來的事嗎。”
“你知道頂撞年長者會是什麼後果嗎?”
“你覺得是爲什麼?”
“嗯。我會盡全力幫助秀彥君考上理想的學校的。”
“我剛纔的確是在想老師你。”
而且這兩句話之間頂多隔了三十分鐘左右。
“因爲無論何時,我的行爲都是出於一時興起。”
“我要跟你父親告狀,說秀彥君不好好學習。”
她說出第一句臺詞的時候,是兩個月前的七月份,當時臨近暑假了,我家長決定給我請個家庭教師,我們三方在公寓裏的學習室裏見面。
“你覺得就憑這些臺詞你就能混過去嗎?你侮辱我這件事你以爲我會輕易饒了你嗎?”
然後慢慢地向我伸出手,捏着我的臉蛋。
她帶着乾澀的聲音說道。
“嗯?”
“老師你爲什麼還活着呢?”
房間裏就剩下我和東風某某兩個人了。接下來即將開始第一堂課。
“閉嘴。”
她好像怎樣都無所謂似地瞥了我一眼。
不修邊幅的粗糙打扮,既不外向也不內向的語氣,這正是我對這位家庭教師的普遍印象。
她和那些比較有錢的女大學生不同,她並沒有穿戴那些可以說是出門必備的首飾飾品。她好像很喜歡潔白的T恤,喜歡清爽的打扮。可是那並非是由於資金不富裕,而只不過是她的嗜好使然。事實上,她常開的車是阿斯頓馬丁,那是一款貌似很貴的鮮紅色跑車。(譯註:阿斯頓·馬丁(AstonMartin)原是英國豪華轎車、跑車生產廠商。以生產敞篷旅行車、賽車和限量生產的跑車而聞名世界。)
“今後我們一起努力提高成績吧。”
“這不是當不當着你面的問題吧。”
與異性交配也是出於這個原因,與族羣中其他個體共同狩獵也只不過是因爲這樣效率更高而已。
她那憤怒的表情突然孩子氣般地平和了下來。
我正想問她有什麼事嗎的時候,她擠在我前面,一屁股坐在了本應是我該坐着的椅子上。
從母親的視線和語氣的每個角落我都能看得出母親那乖僻的性情。
她總是岔開話題。
“老師,你爲什麼在做家庭教師呢?”
“嗯~嗯”
我想着到底誰纔是沒出息的人呀,可是我又懶得摻和到她們當中去,所以我沒有說話。
“你總是頂嘴,真傲慢。”
母親不停地鞠着躬,離開了學習室。
“我覺得這都是因爲老師你總是說些奇怪的話。”
她瞬間改變了氣氛,這讓我疑惑,還有些無語。
“怎麼樣啊。你想學習嗎?”
她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想。”我畏縮地回答了她。
“爲什麼呢?”她說。
“因爲我必須要考上高中。上最好的升學學校。”
“上了高中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這……接着考大學。就是老師你上的那所大學。”
“然後呢?考上大學以後怎麼辦?”
我再次無語了。
然後,片刻的沉思之後,我說出了最中規中矩的答覆。
“……學習。”
“大學畢業之後呢?”
她明顯就是在爲難我。
我現在多少能理解那些成爲蘇格拉底辯證法的犧牲品的雅典人心情了。
“…………”
我無語地避開她的眼神。
“之後的事你一點都沒考慮過嗎?”
我沒能回答她。
按照我父母的規劃,我要將來要去當政治家的祕書。
“儘管你老是不好好教課,不過你會按時來這裏吧。”
“保存在蘇聯的列寧遺體是不是和木乃伊一樣呢。還是經過特殊處理之後栩栩如生的樣子呢?”
【她的性格】什麼的我不應該知道的呀。
不巧的是以上這些類型中我哪類人都不屬於。所以我才討厭年級發表會。可是,我也不是那種因此就拒絕的小孩子。
發生過這麼一件事。
“敷衍?”
雖說不想套近乎,可是不管對方是個什麼樣的怪人,如果一句話不說的話,關係就有可能惡化吧。【友好】沒壞處,不過【關係惡化】壞處就多了。至少,我有必要保持我們的關係不出現裂痕。
“你會按時來嗎?”
“是啊。那又怎樣?”
緊接着,她帶着不滿的聲音朝我叫了聲“等等”
“看書的時候很愜意不是嗎。而且你也很安靜。”
這我都覺得稀奇,我不記得以前我發過牢騷。
這個題目還真像是初中孩子人小鬼大想出來的。可正是這類題目纔會受到大人們的追捧吧。事實上,其他學生也和我一樣,寫了些自己想都沒想過的東西。
“如果把羅盤帶到宇宙當中去的話,它會有什麼反應呢?”
要是有其它喜歡這類事情的人,也都是些滿腦子奇怪思想,真的堅信【愛會拯救地球】的人。
我父母本應該付給她相應的高額課時費。因爲她講課的好壞將決定我那【已經註定了的未來】的成敗,所以她的責任應該非常重大。
“我纔不想教課呢。”
因爲我本應對【關係】毫無興趣的,可是當時伴隨着不甘心,我第一次想了解她這個外人。
“————”
“你不覺得奇怪嗎?我突然‘啊!’地叫一聲,一般人都會覺得是出了什麼事吧。可我只是發現該到點回家而已。”
可是,她總是把我扔在一邊,自己坐在地板上看書。
我那練習冊上書寫的鉛筆筆跡比往常濃重了起來。
“真囂張啊。家養的金毛獵犬是雙眼皮呀。因爲是外國的犬種吧。像柴犬這類日本狗是不是比它還多一層眼皮啊?”
“不好啦。”
這對我來說只是個純粹的疑問。可是我發現問她這個問題很不禮貌。
我坐在椅子上對她微微鞠了個躬之後,再次鑽研起參考書來。
她站住腳回過頭來。
我把我想到的事都逐個向她詢問。
由於我們以前見面都是在學習室裏,所以對於她的記憶並不多。
“老師,你有喜歡的設計師嗎?”
真是的,這幫教師們到底在想些什麼呀。要是有時間改作文的話,還不如多記個英語單詞來備考好呢。
她如往常一樣盤腿坐在複合地板上,一邊看着書(那天她看的是外國的圖畫書)一邊瞭然無趣地說道。
“馬上就到回家的時間了。”
這好像還會影響到中考時的考生成績報告,不過我覺得我光靠分數也能合格,所以對此沒有興趣。
我雖然想說別跑啊,不過也無所謂,所以我就沒說出口。
我只好老老實實地坐在書桌前,寫學校的作業或者做練習題。
她真的沒打算講課。
——符合她的性格?
“跟空調有什麼關係?”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起牢騷來了呢?
更有甚者,她曾經一言未發混到點了直接回家。
“真是的。你這也不懂。”
題目連我自己看了都想笑出來。
可是,我不想把這些說出來。
我的胸口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了一樣,喘不上氣來。
【人與自然的共存之夢】
要是有人喜歡這種機會的話,那他一定是愛出風頭的類型吧。可是,這種類型的人通常比較笨,寫不出好作文來。
我作文寫的是“伴隨着科學的發展,人類的存在是不是成了大自然的危害”這種司空見慣平淡無奇的主題。
這場競賽按照往年慣例,全體學生都要參加。
我想着怎麼了,再次抬起頭看着她。
“什麼?”
到了十月份,我的學校舉辦了一場名爲【少年的主張】的作文競賽。
“那麼男屋君,咱們下週一再見吧。”
我不經意間否定了,不過其實正如她所說的那樣。
“我得走了。接下來要和男朋友去玩。”
令我喫驚的是,其它班級代表中,還真有個女生流着淚朗讀題爲【世界上的民族歧視】的作文。真不可思議。那作文應該是她親筆寫的,可爲什麼她還會感極而泣呢?這超出了我的理解範疇。
“我說的話前後差的太遠了吧。你就不覺得其中有違和感嗎?
可是她偶爾對我做的事只能讓人理解爲那是一時興起。
我不得不在年級發表會上朗讀了我的作文稿。
“你有沒有覺得三億年前的泛大陸和蜷縮身體的胎兒形狀相似呢?”
——事後回想起來,我或許從那時候起就對她着迷了。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種接受的方式很奇怪。
三個小時的時間裏說上兩三句。
她睡意朦朧地如此說道。
“什麼叫一點都沒考慮過啊。”
“就是說,老師你剛纔其實是在故意裝傻嗎?”
的確,時間馬上就到七點半了。這些我也知道。
她冷笑着說。
我和她這種奇妙的關係持續了半年左右的時間,直到考試。
“你覺得剛纔那個能嚇到我?”
我本以爲沒準又會惹她生氣呢,可是她平淡地回答說。
“……不”
她好像突然沒了興趣,轉過身去,
即便她偶爾和我交談一下,也只是說些不明所以的話。
每週的週一週二週四這三天是她來當家教的日子。每天從下午四點半到七點半。
“好的。辛苦您了。”
“畢竟這裏空調吹的很舒服嘛。”
我並不是想和她套近乎。
她這麼回答後,大跨步地迅速離開了房間。
“爲什麼敷衍我?”
“幸福的【幸】字和辛酸的【辛】字只有一畫之差,這大概是造這個字的人的一種諷刺吧?”
原來如此,我接受了這個回答。我覺得這正符合她的性格。
“就是什麼都不做的意思呀。”
“…………”
“唉唉。說起來我中學時也有過這種事呢,寫那種幼稚的作文。上大學之後專注於左翼運動的那幫人也一定是以此爲契機開始熱衷演講的吧。”
終於,在我努力學習的時候,身後響起了發現了什麼似的叫聲。
“沒什麼呀。”
而且語文老師還命令我改進作文以應對競賽。
“你喜歡什麼類型的電影?”
她對我的提問認真地作了回答。可是這些對話也只不過持續幾秒頂多幾分鐘就結束了。之後又是沉默。在蒼白的照明燈下,只有我鉛筆寫字和她翻書頁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
“…………”
她拍了一下手。
可是,不知怎麼回事班主任非常中意我這篇作文,還把它選爲我們班的代表作文了。
“教授說過,將砂糖放入液態混凝土裏的話,立刻會使混凝土凝固喲。加入鹽的話會不會使其變得黏稠呢。不會吧。”
可是這畢竟是一項作業,所以我寫了。用了四張稿紙。
當初我還規規矩矩地回答她說的這些話,不過我的回答似乎都沒能令她滿意。她的態度一直不怎麼好。所以,我後來也開始無視她這些無聊的提問了。
“那你想怎樣?只是對我發牢騷嗎?”
我在年級發表會上平淡地朗讀了作文。
她這樣敷衍地說完之後,打算離開房間。
“啊!”
因爲我久違地生氣了,所以家教課的那天我把這件事跟她說了。
可是不知爲何,那個女生和我的作文被選爲了年級代表作。
取而代之的是,我開始對她提問了。
要是事情到此結束那還好,可是接下來我必須要作爲學校代表去參加作文競賽,在禮堂那樣的地方面對更多的人羣朗讀作文。
“你聽爵士樂嗎?”
那種通過依賴別人來充實自己茫然的心的行爲——
“什麼?”
我突然陷入了沉默似乎讓她感到奇怪,她抬起頭來。
“沒什麼。我只是告訴你我覺得這太荒謬了。這又有何妨呢。老師你不是——”
不知爲何我心中的羞澀感湧了上來,我轉過椅子背對着她。
“因爲老師你,是我的家庭教師。”
我自己都覺得這回答驢脣不對馬嘴。
大量氣血湧上頭。
我就像貝類保護自己一樣被迫防禦了起來。
我害怕自己的這種心境被她知道了。
可是她毫無興趣地“哦”地嘟囔了一聲,僅此而已。
我放下心來。可是,我發現自己就爲了這點事而鬆了口氣,再次覺得羞恥起來。然後爲自己的羞恥感而感到更加害羞了。羞恥感如螺旋形一般循環襲來。
我的臉比平時更貼近參考書,默默地晃動着鉛筆。
“啊!”
我身後突然傳來發瘋似的叫聲。這一聲嚇得我心臟都要跳出來了,不過我總算沒有表露出來,繼續學習。
“我發現了件好事喲。”
反正她肯定又要說“到點該回家了”吧。想到這裏我無視了她,可是現在離七點半還有將近一個小時呢。
“我說”
身後傳來她喊我的聲音。
雖然我聽見了,可是我沒有做出反應。
“…………”
她對剛纔的事毫不在意地說着,再次像梳子一般撫摸着我的頭髮。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再次伸出右手,可是她把稿子舉得更高了。
“給……我!”
我死乞白賴地追着她。
“咕,笨蛋!我意思是說稚嫩啊。”
“啊,這句臺詞真不錯啊。我也想在哪裏說一次試試。”
她嘲笑我般地抖動着我的作文原稿。
“你不知道嗎?自然中生長的黃瓜都會彎曲喲。像超市裏賣的那種筆直的黃瓜是經過種植的人特別加工過的。和養孩子是一個道理喲。可是,我沒想到你竟然會寫出這麼幼稚的作文。我真想看看你當着全年級的人朗讀時的表情喲。是不是像平時那樣帶着滿臉茶垢色的表情朗讀呢?還是和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像模像樣的表情呢?我光是想想都能喫下好幾碗飯去喲。啊哈哈哈哈!嘛,算了。” “…………”
她快速地瀏覽着,一分鐘後抬起頭來。
氣血湧上心頭。
“…………沒有。”
比我還高。
“難得你膚色也挺白,身材也挺纖細的。再把頭髮留長點多好啊。看起來就像女孩子一樣可愛喲。”
“男屋君,小心……!”
“你個小鬼還挺傲慢的呢。爲什麼無視我啊。”
——呀,
原來是她拽我後腦勺的頭髮來着。
這時,
因爲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純粹地笑出聲來。
“老、老師,疼,鬆手啊!你幹什麼呀……!”
“不行。作爲家庭教師,我不能讓學生朗讀這種全是剽竊來的作文。這份稿子就由知名作家、我東風搖花老師來負起責任幫你修改。”
我搖了搖頭,把她的手甩開。
“……有。”
原本垂在我面前的稿紙被她一下子提了起來。
“就是這個麼。嗯嗯,字寫得還挺用力的嘛。我才知道。你的字這樣啊。”
“我並不是在意那篇稿子。因爲我只是以概論來混弄而已。只是單純地寫了些大人們感興趣的東西而已喲。跟這種東西較真多傻啊。”
“怎麼了,用不着像被釣上來的鰻魚一樣掙扎吧。”
“請還給我!還給我!”
至今從未感受過的搔癢感貫穿了我雙肩處的脊髓,我不由得“哇”地叫了出來。
“啊,對不起。不小心踢到你了?”
“對不起對不起,沒想到正好踹到你了。疼嗎?”
“哈?爲什麼要給……”
“行了,快還我……!”
“你下次不是要在大會場裏朗讀嗎?我的意思是我這個東大(東京大學)學生親自爲你修改作文喲。”
“原來你平時就是用這種語氣跟別人說話的啊。”
我仰天向上的視野裏,映出的是她上下顛倒的臉。
可是,她迅速地將稿子抬高,躲過了我的右手。
“……!”
“咦……你生氣了?”
她對那種奇怪的地方發表了感慨,鬆開了我的頭髮。
她暫時停住笑聲,把作文稿垂到我面前,
她突然抬手,我就無法輕易夠到了。
因爲剛纔的事還在我心頭攢動,所以我沒能及時弄清她在叫我這一事實。
“喂!”
她的個子很高。
“還我、還我呀!”
眼見這血淋淋的現實,不知爲何我更加不甘心了,我拼命地撲了過去。
“不行。這是家教的命令。”
“這作文就像剛摘下來的黃瓜一樣啊。”(譯註:日語中的一種修辭,字面上說很新鮮,實際是幼稚稚嫩的意思)
我不想反駁。
“那是我的!還給我!”
“……可是,那算犯規……”
她罕見地露出了畏縮的表情。
“?”
“!?”
她哈哈大笑了起來。
我繃直身體拼命地想要奪回稿子。可是她很靈巧地邁着有條理的後撤步,不斷地從我手邊逃走。我甚至都懷疑她是不是受過專業訓練了。
“喂,等等!”
“呀、不要啊!”
我的頭猛地向後仰去,面向了天花板。
“憑什麼!請還給我!”
我扭動着肩膀從她手中逃脫出來。
“疼……”
“喂”
“喂。這個,我可以先拿着嗎?”
“你不好意思給我看?”
身後再次傳來了她的聲音。
她把稿子像國旗一樣高高舉起,另一隻手叉着腰,以演戲般的動作高聲宣言。
“嗯,因爲我想幫你弄到手。”
她用一種發現了礙眼的失物一樣的表情低頭看着我。
我一邊跪倒在地,一邊抬頭盯着她。
她那尖銳的聲音從緊靠我身後的位置傳來,
我手捂着後腦勺,小心翼翼地轉回頭來。脖子發出了咯吱咯吱的危險聲音。
比起喫驚我光顧覺得疼了。
我把話又咽了回去,打開書包拿出了那四張稿紙。
“唉。原來你說話快了是這樣的啊。”
“這什麼跟什麼呀!請不要那麼毫不拘束地摸我!”
我將心中的壓抑集中到了右手上,並把右手伸向稿子。
“……你是說新鮮筆直嗎?”
“你頭髮真漂亮啊。我從以前就這麼想了。”
“可以了吧!請還給我!”
我還是沒能反應過來。
“那是爲什麼呀?”
都怪我剛纔光顧着搶頭頂的稿子沒看見,她似乎是在被追趕的時候不留神朝着我的肚子上來了一記前踢。
她搶得了先機。
我雖然生氣,但同時也很喫驚。
不一會兒,沉重的痛感遍佈我的內臟,我捂着肚子呻吟着。
“你在幹什麼呀!”
她就像貓一樣嗤笑着,我正想再對她怒吼,
“不行。這個我要給你修改。”
“我看看。”
“還我!”
接着她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來呀來呀,儘管來拿呀。”
“你肩膀很僵硬呢。剛纔揪你頭髮的時候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了喲。”
“咕……嗚咕,一般誰會踹人啊,你……!”
我把她追到了牆邊,就在這時。
“這有什麼關係嘛。反正這篇作文的內容也是從別的書上抄來的吧?寫這麼毫無創意的作文不要那麼高傲喲。你看看,這裏很乏味無趣吧?你看你看。”
“——喂,剛纔你說的作文原稿有嗎?”
她有些擔心靠了過來。
我的下腹部遭受了衝擊。
這麼說着,她開始揉起了我的雙肩。
我被推了出去,後退了兩三步,失去了平衡,丟人地摔了個屁股蹲。
“啊,現在聲響好多了呢。”
我突然恢復了冷靜,搖了搖頭。
什麼也說不出來,尷尬的沉默持續着。
腹部疼痛好點的時候,我才慢慢站了起來。
“……算了,那份稿子你拿着就拿着吧。”
“我能幫你修改嗎?”
“靠你了。”
我整理好皺亂的校服襯衣,再次朝書桌走去。
然後,我爲了讓心情平靜下來,有意識地慢慢用鉛筆寫着字。
她在我身後一段時間裏什麼也沒說。
象徵結束的七點半終於到了。
“你沒生氣吧。”
作爲代替平時的道別,她這麼說道。
她靠着牆壁微微低着頭。
因爲她那黑色的劉海幾乎完全遮住了眼睛,所以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房間裏蒼白的照明燈光感覺比平時要昏暗。
“你不願生氣?”
“…………”
我不回答。
“你在發呆嗎?”
我不回答。
“啊!我的工作時間已經超時十幾分鍾。連加班費都沒有我還聊得這麼出神。我得趕緊走了,要不然又得讓井下君等我了。”
我深刻地感覺到了。
大門打開,她那長長的黑髮舞動着被風吸了過去,我的嘴不知不覺地說起話來。
我有一種非常不妙的預感。
如果將【會話】這個單詞的詞義拆開,就變成了【讓話語、會面】。
我回答了出來。
——不再是他自己。
從我的嘴裏流露出了我今天最大的真心話。
她……微微地笑了,在我看來是笑了。
“那份作文稿……”
“井下?之前不是一個叫坂本的人嗎。”
“再怎麼說,都怪你直到還有兩天才說出來呀。你要是早點告訴我的話,我也就不會忘了幫你改了。”
她也絕口不提這件事。
“你發現了吧?你已經本能地察覺到了這些事喲。所以你纔會害怕自己會憤怒。害怕說出真實想法。因爲事實就擺在你眼前。一個真實的自己就在你眼前。因爲語言是鏡子。不管你讓它反射多少層,它也會清晰地映照出你的內心,因爲它是鏡子。”
我身後傳來了如驚天霹靂般的叫聲。
“人人都有你這種想法。可如果只是想想,並不是罪過。不管是對社會還是對自己。可是一旦說出口,被人傳了出去,你就無法從這一事實中逃避了。說話這種【行爲】是無論如何也矇混不過去的。在你說話的那一瞬間,你的心就會束縛住你自己。然後,聽到你說這些話的人們也會將你定性爲那種人。”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有她的嘴還在像異種生物一樣蠢蠢欲動着,編制着話語。
“不管你平時思考些什麼,只要不說出口就算是沒想過嗎。比如說——加害於人的妄想。毀滅社會的空想。侵犯女性的願望。或者自己是特別之人這類自戀的想法。又或者——自己或許是個無聊的人這種膽怯。”
她的話讓我神經緊繃。
“你這不是好好說出來了嘛。”
我格外在意自己邁出去的這隻腳。我這隻腳到底是怎麼了?
“下週見。東風咲夜……老師。”
“每個人的心中都時刻藏着這種害怕瞭解真實自己的恐懼。你也是。”
“在此基礎上,我再問你一遍。這份作文稿,你打算怎麼處理?”
她慌忙把稿子和她帶來的書塞進挎包裏。
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麼說我不就雞飛蛋打了嗎?”
她邁過了拴在我腳尖的那根看不見的線,朝我走來。
話雖如此,她還是不給我講課,而且也並沒有什麼共通的話題。雖說是說話,也只不過是一時想起的瑣碎話題,自然而然地向在場的對方說出來而已。
向着我這邊。
“修改後的作文趕不上就算了,請把原稿還給我吧。要不然……”
“煩死啦,我知道啊。後天早上之前我送到你家來還不行嗎?”
“你要親口對我說出來。”
那份作文稿還在她手上。
“哎……哎!?可是我剛纔”
“接着,周圍人的反應也會反彈給你自己。你在無意識當中就會對自己進行重新定義。覺得自己【啊啊,是嘛,正如大家所說,我就是那種人呀】。唯一的真實想法、也就是憤怒不斷地增幅疊加,塑造着你現在這種人格。嗯嗯,那一句話不是真心話也好。是謊言也行,是胡說八道的話也行。只要你能將那句話向對方強烈地吐露出來就好。或者,你不用說出來,伴隨着同等效果的【行動】也行。”
她滔滔不絕地說着。
不可思議的是,她交了新男友這件事令我內心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是爲什麼。這個女人的異性交際對於我來說本應是無所謂的。
“井下君是我新交的男朋友喲。”
“我本來也沒想要你修改…………算了。不過稿子你的確是弄晚了,所以我覺得你這是自作自受。”
——我覺得自己眼前,彷彿吊着一根線。
“老師……”
我的心中萌生出了一種奇怪的心情。
“還是說因爲說出真心話來會對你不利?”
我帶着在家在學校不可能有的耐心等着她繼續說。
那篇作文無所謂了。我毫不在意——我真希望自己是這麼想的。所以我纔不說。
“……哎?”
可是我總不能不帶稿子參加作文競賽並上臺朗讀吧。
不過,我們的確是意識到對方的存在而拋出了話語。
我到底會成爲什麼樣的人——?
“有什麼關係嘛。因爲這只不過是學校遊戲般的作文。對這個作文改動一下又不會死人對吧。”
由於我們之間的話語基本上沒怎麼會面,所以也許不能說是會話。
“這和你想說什麼無關喲。因爲我決定在這份作文上來一番惡作劇……不對,是修正。既然我都說了就一定要那麼做!”
“知道啦。真是的,老師這麼辛苦地幫你改作文,你還說得那麼刻薄。”
“那這份稿子我就拿走了喲。”
“啊、啊啊……是嘛,是後天來着?”
老師沒有睜眼看我的眼睛,表情無聊地說了句“哼~嗯”。
基本上都是對方將蹦出的這些話語碎片隨意拾起,自行擺弄,如果說沒有用就再朝對方扔回去。有時候甚至壓根兒不予理會。
“老師。關於那個少年的主張的作文。”
“鏡子……”
“————”
“下週再見啦。”
她慢慢地走了過來。
“你真心生氣,吐露真言的時候就會暴露吧。不是別的,是怕真實的自己暴露給你自己。你害怕着這些事,對吧。”
我還是不回答。
我剛一開口,她把那摞作文稿高高地揮起。
“…………我”
我之所以不回答,
自從那件事之後,我們說話的機會稍稍增多了。
我的頭頂傳來了被紙張碰撞的感覺。
我無所事事地望着她的背影。
“那就拜託您了。請您一定要及時送過來喲。”
“我就告訴你吧。那是因爲你害怕喲。”
在我邁出去的右腳腳尖上,拴着一根看不見的線。
我退一步,她就跟着前進一步。我自己也不清楚這樣做的理由。
我這個名叫男屋秀彥的初三男生,
不知道她是怎麼察覺到我的視線的,最後她朝我轉過身來,
“匯成一句話就是,不管是什麼樣的變化,它對於本人來說都是件可怕的事情。與別人相關聯就相當於那個人不再是他自己了喲。”
“我跟他已經分手了。因爲他真是太優柔寡斷了。”
然後。
這根線連接着老師所說的【代替話語的行動】。
她輕快地說完,迅速地朝大門走去。
“因爲你回答不上來是吧?你自己也不清楚。爲什麼你剛纔沒有大聲地朝我怒吼呢。明明那種情況發火很正常的呀。”
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你知道嗎?比賽是在中午進行的喲?”
我必須要仰視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我站立不動着。
只見她如往常那樣盤腿坐着看書,此時一邊帶着裝傻的表情一邊換成抱膝而坐的姿勢,用膝蓋頂端架着下巴。
“現在我和你這個晚輩侃侃而談煞有介事,其實這或許也不是真實的我。可是已經太遲了。因爲我已經把這些話說了出來,所以我自己也好、你也好,都一定已經將我判定爲這樣的女人。這是件好事嗎?是壞事嗎?”
她的肢體貼近了我。
難不成,我或許把情感帶入到那個被甩了的男人身上去了。我想像她這種古怪的女朋友是不可能和別人長期交往的。
“————”
距離比賽還有兩天,我一邊在書桌前學習,一邊佯裝無事地向她詢問道。
緊接着我也是這句話之後,她抬起了頭。
馬上就要舉行全縣的作文比賽了,所以她要是修改我真希望她快點修改,可是我又不敢催促她。
或許是我的錯覺吧,她當時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要年幼。
她這個回答讓我稍感意外,不過既然她都這麼說了那好吧。
“後天週四,是全縣作文競賽的日子,能把作文稿還給我嗎?”
“蠻不講理……”
她的個子很高,比我要高。
“我知道了。別小瞧我喲。我很清楚喲。其實作文已經都修改好了。後天是吧?正好是家教課的日子……”
“——老師”
她不再背靠着牆壁,而是向前邁了一步。
我轉過椅子,看着她。
複合地板跟着這腳步發出了響聲。
“……忘了改了?”
“啊”
壞了,她說着連忙把自己架在膝蓋上的臉轉向側面。
“……你果然是還沒改呀。”
“煩、煩死啦。別說三道四了,都快考試了好好學習去。”
“好吧。東風老師。”
我說出了帶有諷刺色彩的臺詞。
她已經無視我一般再次開始看書。我也回過身來學習。
這一天裏,這段對話是最長的。
我把她給問住了,這令我頗爲愉悅。
我此時,真想把封住學習室窗戶的木板用力扒開,讓正在房間中央鬧彆扭的她盡情地沐浴一下陽光。
可是我不能那麼得意吧。
我會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嚐到反擊。
首先,當天早上老師遲遲不來。我早就做好了上學去的準備,可是我必須在門口焦急地等待老師。
十月的陽光還很強烈,身着校服的我,後背上不斷地冒汗。
最終,在比我平時上學時間晚了十分鐘後,她才終於開着阿斯頓馬丁進了院門。
停車之後,沒等她下車,我就連忙跑了過去。
“老師!”
左側副駕駛座位的車窗打開,坐在駕駛座上的她探出頭來。
“你在磨蹭什麼呀!”
“……朗讀”
第一張稿子的頂端標記着題目。
“競賽真讓人期待呀。……咦?你很緊張嗎?你的表情看起來很僵硬啊。”
“你把老師我給你修改的作文認真地在大家面前發表了嗎?”
打扮成修行曾模樣的義經一行人在過關口的時候遭到盤查。義經等人爲了證明自己是南都東大寺化緣和尚,當着關卡守衛的面宣讀弁慶所帶勸進帳的內容。
【如果沒有化石燃料,我們都無法生存了。就連發動汽車都辦不到。爲了發電,化石燃料這類能源也是必不可少的。我還是個孩子,所以並沒有直接使用過石油這種東西,不過每當我看到爸爸買的雜誌上的內容,我的腦中就總是會反覆思考石油的重要性。可是,我們如此依賴化石燃料真的沒關係嗎?】
不管我怎麼往外倒,也沒有其他稿子掉出來。
“不不——”
我的作文中,接下來一邊闡述個人體會,同時提出我們這些人類浪費資源、污染大自然,然後再次強調要保護環境而收尾。
【大家知道我們每個人從早晨起牀到晚上睡覺這段時間裏,由於自慰要消費多少抽紙嗎?】
“我現在正背這篇作文呢。因爲我想在作文競賽的時候儘可能脫稿發表。所以現在不要管我好嗎。”
“請看着我。我有話要說。”
在稿紙的角上還非常得意地順帶寫着【性年的主張!】。而且是四張稿紙每張上面都有。這位女屋秀子是不是腦子有點問題啊。
○《論科學文明發展帶來的手淫方式轉變與環境保護的關係》
往常她看到我一句話都不說,今天她不同以往地率真。
我竟然也沒注意這一點,自己還大方地回應了句“非常感謝你!”,我真是愚蠢啊。
她從駕駛席車窗探出頭來喊着。
——沒錯,的確是不相稱。
我一邊把信封裝進書包裏,一邊慌忙地朝學校跑去。
這樣的接續。這篇文章果然和我的作文完全不同。
不久之後,我就發現了那個可以說是致命性的【惡作劇】。
“……不,我纔沒緊張呢。”
我覺得好像有什麼問題,我默默地把這份稿子再次裝回信封裏。
其根據就是寫在標題下方的作者名字。
必須得朗讀啊。我。讀這個。
可是,這位名叫女屋秀子的人寫的作文就不一樣。
“哎~,給我看看不行嘛。反正一會兒也得朗讀出來啊。”
用4B鉛筆寫出來的粗重字跡佔滿了稿紙的方格,看來寫得相當熱忱啊。
“我只是因爲獲得了這麼光榮的機會而異常激動而已。”
“…………”
“因爲那份稿子是一個名叫女屋秀子的人的。”
“哈啊,秀子真不給力呀。難得這麼好的機會。哎,算了。反正我也預料到會是這樣了。”
這麼個名字。因爲我的名字是男屋秀彥,所以不管是誰都會認爲她和我不是一個人吧。
我稍稍理解了宣讀勸進帳的弁慶的心情了。
坐在我旁邊的是別的班的那位女生三年級學生代表,她向搭話了。
我趕着上課鈴到了學校,一邊用手巾擦着汗,一邊聽着早晨的班會。
不光是我,當時她的態度也和平時不同。
不管怎麼說,在競賽開始之前我必須得把自己寫的作文稿全都回想起來。
我一邊把稿子裝進信封裏,一邊輕聲說道。
她把肩上的書包放在地板上,打算坐在那上面。
接下來,作爲本次少年的主張作文競賽的學校代表,我坐上老師準備的巴士。然後,與其他學生代表一起前往競賽會場。
可是這位女屋秀子的作文則是一邊闡述個人體會,同時提出我們這些人類不論男女都在浪費抽紙、污染垃圾箱,最後以再次呼籲保護環境而收尾。
或許看着白紙朗讀的弁慶比我更輕鬆吧。因爲我手頭上還有女屋秀子的多餘稿子。
“抱歉抱歉,給,我帶來了喲。”
我身後傳來她汽車休閒的鳴笛聲,
雖然我極力地在發表作文時儘量不看稿子,可是無論怎樣她寫的詞句還是不斷地飛過我的腦海。稍有鬆懈,手淫什麼的描述就會從我口中蹦出,我當時真是心驚膽戰。
她一見面就對我說呀吼哦。
發表完,我伴隨着觀衆的掌聲從臺上下來的時候,我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那份女屋秀子的稿子。
少年的主張作文競賽。
就是這麼個開頭。從字面意思來看這篇作文和我的作文完全不同。
那個女孩正想從側面窺探這份稿子的內容,所以我趕緊收了起來。
可那本勸進帳其實只是一摞白紙。弁慶將那本勸進帳讀得朗朗上口,彷彿真的有字一般。
這個女生就是那個含着淚朗讀《世界上的民族歧視》這篇作文的人。
“哎?啥?難道說,你生氣了?”
“男屋君,你怎麼了?”
“沒有。”
這樣的接續,而女屋秀子的作文裏寫的是,
歌舞伎裏有一出有名的劇目,叫《勸進帳》。(譯註:這齣劇目也叫化緣簿,講的是逃往奧州的源義經主僕通過安宅關的情景)
“呀吼哦,作文競賽怎麼樣啊?”
“…………”
受到她的鼓勵,我也發出了不相稱的開朗聲音。
我正這麼想着,可是巴士卻早早地到達會場了。
信封裏還裝着另外三張稿紙。看來全都是這篇《論科學文明發展帶來的手淫方式轉變與環境保護的關係》的作文稿。
“好的!非常感謝你!”
她把淡茶色的信封遞給我。
有趣的是,唯獨結尾處呼籲環保的地方和我的觀點偶然間是一直的。關於這一點我真該向這位女屋秀子致敬。
而且,只要看看作文的大致內容,就會更加清楚這是別人寫的作文。
“這可是我的自信之作喲。憑藉這個你一定能獲勝的。”
我拼命地放鬆面部肌肉,對那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兒說着。
也就是說,這篇文章和我毫無關係。
“男屋君呀……”
“老師”,我向她搭話說。“你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不用怕,要堂堂正正地朗讀出來喲!你一定能辦到的!”
我終於鬆了口氣,坐在座位上打開書包,打算看一眼她給我改過的作文稿。
東風咲夜,這個如腸扭轉般性格扭曲的人,竟然會那麼開朗地幫我加油,的確是很奇怪。(譯註:腸扭轉是腸梗阻的一種,腸子扭曲到一起,病發時非常痛苦)
我寫的作文開頭是【大家知道我們每個人從早晨起牀到晚上睡覺這段時間裏,消耗着多少化石燃料嗎?】。
“抱歉。”
信封中除此之外別無他物了。
我若無其事的話語似乎讓她感到了畏懼,她退縮了回去。
接下來的內容也是,我寫的是,
我從書包中取出信封,從中抽出稿紙。
我把手搭在額頭上,閉上眼睛,嘴脣微動,真的擺出一副默背稿子的動作。
“對不起,我真沒時間了,以後再說吧!”
看來,果然是別人的作文陰差陽錯地跑到我這裏來了。
“我沒寫過那種標題的作文。”
雖然我也懷疑其他人寫出這種題目的文章打算幹什麼用,不過也只能認爲是別人的了。
【如果不自慰,我們都無法生存了。這裏提到的自慰不是自我安慰。而是爲了獲得性快感而做出的自慰行爲。我還是個孩子,所以並沒有直接觸摸過男性,不過每當我看到媽媽買的雜誌上那些隸屬於RabbitHat的男明星的寫真集時,我總是會沉迷於那種行爲當中。可是,我們如此多地自慰真的沒關係嗎?】
“爲什麼沒發表呀。難得人家給你改的。”
我寫的作文標題應該是《人與自然的共存之夢》。
我思考着。
“啊,到了喲,男屋君。”
【女屋秀子】
當天下午四點半,她如往常一樣來到了學習室。
我重新在書包中翻找。可是,裏面只有這一個信封。
當着以評委爲首的幾百聽衆的面,我勉強地默揹着腦中殘存的作文內容。
我提心吊膽地把稿子再次從信封中拿了去來。
她好像失去了興趣般,將手伸向自己的後頸擺弄着起頭髮。
我把椅子轉過去,面向她,叉着腿回答道。
“這是你今天要朗讀的稿子?你是怎麼改的呀?”
會不會是東風老師錯將別的稿子給了我呢?
“不對呀,那是爲了你——”
“爲什麼?”
○《論科學文明發展帶來的手淫方式轉變與環境保護的關係》
她的聲音罕見地提高了音調。
我又反覆看了幾遍,還是這個標題。
在我強硬的話語聲下,她纔不甘情緣地轉過頭來看着我。然後,她就像是開早會的小學生那樣毫無精神地以【稍息】的姿勢站在我面前。
我倚着椅子的靠背,抬頭望着她的臉。
“老師,您知道因爲您的惡作劇給我添了多大的麻煩嗎?”
“嘛,你冒冒失失的樣子我倒是能想象得出來。哈哈。”
“我可是險些在幾百人面前出大丑呀。”
“這麼說你就是沒出醜嘍?”
“嗯,因爲我把原來的稿子都背過了。”
“原來你發表了原來的那份稿子呀。那你不還是出醜了嘛。一臉正經地發表那種幼稚主題的作文,你不覺得那纔是出盡大丑了嗎?當時在場的幾百聽衆也一定在心裏嘲笑你吧。”
“請不要岔開話題!”
我不由得大叫起來。
“對於老師你來說,這或許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惡作劇,可是站在我的角度上,這就是個大麻煩。請老師你多考慮一下別人的心情好嗎。”
“…………”
她好像肩膀僵硬了一般,側過頭去避開我的目光。
“就算是家庭教師,也不能爲所欲爲啊。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能做對吧。”
“…………”
她將手如同竹耙子一樣張開,擺弄着自己的指甲。
“請您不要再做這種事了。知道了嗎?”
“知道啦知道啦。”
“請好好聽着。我真的非常生氣喲。”
“知道啦。那、你說完了吧?”
然後從揹包裏把書拿出來,一言不發地開始看起書來。
我的頭腦麻痹了,全身如同披上了一層薄膜一般使感覺遲鈍了起來。
可是,中考在另一個方面還有一點很重要。
“喂”
她還是和往常一樣每週來我家三次,即使現在臨近結束了也絲毫沒有變。站在她的角度上來看,我只不過是她的學生吧。我只不過是個無名小卒。
我抬起頭。她露出了非常曖昧的笑容。
她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我的指尖在不知不覺中撫摸着嘴脣。
感覺到了微微的嫉妒,
“哇啊!?”
可是,我一句話也沒想出來。話語沒能從口中誕生出來。我只能閉緊嘴脣,垂下了頭。這令我非常悔恨。
那之後,我們一句話也沒說,專注地做着自己的事。和往常毫無區別的平淡景象。可是,我的心中可沒有平靜下來。
“別嘿嘿嘿了。”
最後的那天。她與往常毫無區別地來到了我家,把書在地板上攤開入迷地看了一段時間。
無視時鐘的指針,彷彿唯獨我們兩人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沒有時間、重力和距離。當我的嘴脣被封住的那一刻起,我就從所有無聊的物理法則的咒符中解放了出來。
我故意無視了她這句話。心中暗喜。
最終,我能看清的就只有她那入睡時一樣垂下來的睫毛。
她默默地彎下腰,朝我鞠了一躬。
我都來不及弄清事態。就是一瞬間的事。
她帶着一臉無聊的表情,用指尖撥弄着耳垂。
這麼說着,她一邊伸出食指,惡作劇般地戳了戳我的臉蛋。
我剛想發話。
對於我和她來說,【考試結束】意味着什麼呢。
回過神來,發現她的臉已經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
“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
她這變化之極端讓我看傻了。
我正要說點什麼。想說出口。對她那幾句臺詞的反駁也好,認可也罷,別的也可以,我真想說點什麼。
最終,她彷彿看到花開了似的,在房間中央一下子蹲了下來。可是她的表情中已經沒有了笑容。彷彿換了個人似的面帶着若無其事的表情,像往常一樣盤腿坐在了地板上。
“按照我的經驗,初次接吻的人都會撫摸自己的嘴脣。”
合同中止了的話,又會換人吧。
不、那不可能,我的確和她——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在占卜你能不能考上志願的學校啦。”
難道說,她是在爲我擔心嗎?
她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了下來。
以前她一直都是看書,不知爲何現在改成了在地板上擺弄塔羅牌了。
她一邊笑着,一邊如同在跳華爾茲般輕快地翻身。
可是我半張着的嘴被她那柔軟的嘴脣堵上了。
她的鼻子碰到了我的鼻尖。
考試不斷臨近了。
真是莫名其妙。
“啊,還有呢。多弄幾次的話,你就會落榜喲。嘿嘿嘿。”
“嗚——”
我差點從椅子上翻倒過去。
可是她都玩了好幾天了,卻還是絕口不提塔羅牌的事。
她叉着腰低頭看着我。我還沒消氣呢。
“如果你不向我道歉的話,就算你不願意我也不會原諒你的。”
要弄清楚她那塔羅牌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只得等到最後一次家教課那天了。
“…………”
大約過了一小時。她把書裝進包裏,順手拿出那副塔羅牌,在地板上擺了起來。
另一點就是她消磨時間的方法變了。
“如果再加一個理由的話,就是獎勵吧。”
和充滿瘋狂的暴力性的衝動。
如果硬要說有什麼變化的話,倒是有兩點。一是到了冬天,她的打扮換成了白毛衣。
她絲毫不在意我的存在,在這空曠的房間裏跳來跳去。
她看起來心請很愉悅。
這種氣味讓人聯想起她那不加粉飾的樸素的白T恤,是那種清潔的香皂味。
“塔羅牌嗎?”
“因爲你發自內心地把火發了出來。”
就好像人活着終究會死一樣,我們的關係也處在這種命運之中。
“你不在意這個嗎?”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視網膜在蒼白燈光的逐漸刺激下,我才終於恢復了意識。
她的臉無聲地朝我的臉靠近了過來。
中考對於我來說已經沒有了懸念。
只見她低頭看着我,露出了壞心的微笑。
她的長髮垂了下來,弄得我臉頰和脖子癢癢的。
“請您向我道歉。”
她高聲地笑了起來。
“你還有很多想說的話吧?說你很生氣什麼的。那樣的話你就沒有再說下去的必要了喲。之前不是說了嗎。話語將你束縛住了。”
我盯着她說道。
我已經知道那意味着什麼了,當然她也是一樣。再過不久,她這份持續了半年左右的工作就要結束了。
這時,她氣味彷彿突然間飄了過來。
她已經不再說話了。完全是在無視我。
我愣住了。
“……”
呼吸停止了。
她的臉我完全擋住了我的視線。
“……那是”
沒辦法,我也只好像平常那樣回到書桌前學習。
“啊……”
我的身後偶爾會傳來她那彷彿想起什麼來似的噗嗤的笑聲,這讓我嚐到了煎熬的滋味。
“獎……?”
椅子的靠背比往常承受着更大的負荷,壓得吱吱作響起來。
我們初次見面是在夏初,秋去冬來,接着又迎來了新的一年。
“要認真地向我低頭道歉,說做出這種事真抱歉。”
非常純真地、開心地笑了起來,彷彿連這單調的房間都被渲染上了女性的尖銳聲音。
這個回答令我感到非常意外。
我低着頭。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不過我也不知道該看哪裏好,只能像是尋找失物一般將視線彷徨於地板之間。
“——”
“……爲什麼你要玩那種東西?”
在她聲音的指引下,我仰望着她的臉。
“我不是初吻,你不高興吧。”
根據我模擬考試的成績,考上我理想的學校那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誰讓你剛纔打算說那些多餘的話嘛。”
接着,她終於說出了關於塔羅牌的話。
我半帶恐慌地搜尋着她的身影。
即使我一直面對着書桌我仍然很快就發現了這點,不過要是當場就指出來我又不知爲何心有不甘。在她開口說這件事之前,我打算默默等待。
她就站在我的身旁。雙手背在後面,再次以【稍息】的姿勢站着。
“如何?別人這麼隨意地佔卜你的考試結果,着實地讓你感到了巨大的壓力吧。這是一種讓人煩悶的厭惡感。是一種詛咒般的東西喲。
在她粗魯的叫聲下,我才慢吞吞地轉過身去。
看到這種像是孩子般天真無邪的樣子,爲什麼、我——
“——爲什麼,這樣……”
“占卜我——?”
“是的”
一瞬間,我還以爲剛纔發生的事都是幻覺來着。
然後,她擺出了一副【儘管問】的表情。
“難不成你是第一次?”
“呵呵呵。”
“不要呵呵呵了。”
“噗噗噗!”
“你占卜多了腦子有問題了吧?”
認識她將近半年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她真麼多嘴多舌。
“爲什麼你那麼開心啊?”
我這麼問道,她隨即用拇指輕輕彈了彈塔羅牌中的一張。
“當然開心啦。因爲今天我的工作就要結束啦。”
我不由得有些生氣,想要反駁她。
“你不是一直都沒好好工作嘛。”
“我好好工作了呀。當你的護身符。保護你不受傷啊。”
“……我是小孩兒嗎?”
“你在說什麼呀。這不是明擺着嗎。你以爲你是大人嗎?”
她哈哈大笑着。
我無言以對。
“還有啊”她惡作劇似得揚起了嘴角。
“我還檢查了你的生活作風是否端正喲。這可是你母親讓我做的喲。她要我檢查一下你是否窩藏下流書籍什麼的。”
“可是老師你都……”
說到一半我連忙閉嘴。
“嗯?”
我沒有回答。
我身後的她爲了放鬆深呼吸了一口氣。
她的話聽起來的確是有一定的道理。
“…………我”
因爲我本來就覺得反正能考上,所以早就對考試失去了興趣,可事到如今,基於相反的意義讓考試又一次嚴苛地擺在了我的面前。
“老師……老師你真無聊。之前那麼嘲笑我……自己裝大人,可老師你其實就是個小鬼,這現實太殘酷了吧?我到底、到底是怎麼和老師……”
這讓我難掩驚訝之情,我轉過身去。
我看着她,感覺到自己的自己的情感正從我的眼中不停地脫落。
“那就是大人嗎?那種……無聊之極。”
要是原來的我,肯定不會這麼說的。估計我只會默默地露出無趣的表情吧。
我沉默着,仔細地打量着她的身體。
“男屋君,那個”
“自己要做的事得自己決定。”
“對不起。”
還是說。
她似乎嚇了一跳,身體退縮了一下。
一股柔軟溫暖的東西壓在了我的後背上。
“請住手!!”
“你還在想着那個時候的事吧。”
“是呀。我也覺得之前我做的事都很幼稚。可是,我也可以說因此而成長爲大人了。”
————…
即便是家長決定了的事,我也能夠以自己的意志背叛它。父母一定會非常憤怒吧,可是不至於會要我的命。
“……請你不要、戲弄我。”
我不由得脫口而出。
她挑釁般地繼續說道。
話語自然而然地從我口中溢了出來。
“你也曾經妄想過一兩次這種事對吧?這個房間的隔音措施做的不錯,所以就算我大聲亂喊也沒人會發現的。你應該比我有力氣,所以這是可以辦到的吧。”
她以平淡的口吻接着說。
“…………”
過了一會兒,她悄悄地低聲說道。
之後,名爲東風咲夜的女性斷然離開了我的身邊。
面對着應該是全新的高中生活,我的心中卻沒有絲毫的喜悅,彷彿一粒鹽溶解在了水裏一樣,我立刻就適應了這種生活。
看了我的表情,她無奈地笑了。
她那眼神讓我急躁起來,我茫然地對她說。
“男屋君,看你的表情,似乎也想加入到我這邊的行列中啊。”
我那響徹的叫聲經過房間牆壁的迴音,反射了回來。
我顫抖着身體怒吼道。
“還有一種成爲大人的行爲喲,那就是放棄考試。”
“————”
這是五月上旬的某天放學後的事。
我如同捱了一記身體重擊一般,一股嘔吐感從我的下腹部湧了上來。
聽了我的話,她自嘲般地笑了。
“你自己決定。”
她坐在地板上抬頭望着我。
筆記本上寫的那些數學公式完全進不了我的腦子裏了。
她的聲音如鞭笞般尖銳。
就這樣將她推到在地板上,我要抵制考試嗎?
她的聲音如同冬天的地板一般冰冷,讓我難以落足。
她第一次露出了教師的表情。
但是,現在的我可不會坐視不管。
她好像注意到了我這種表情,悠閒地攤手說道。
她默默地看着我。
她看着我冷冷地笑了。
時至今日我仍然在品味着她的那句話。
此時此刻,我心頭捲起一種想要臭揍他一頓的野蠻衝動。
我最終沒能放棄考試。
難以形容的激情讓我的聲音戰慄起來。
我思考着。
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我再次道歉之後,
“初吻就那麼讓你魂牽夢繞嗎?嗯?”
“沒錯。要從父母定好的人生路線中逃脫出來,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吧?不管家長怎麼說,實際參加考試的人是你呀。你簡單的一念能夠決定自己的未來。你是要像個孩子似的過穩定的生活,還是放棄呢?”
意料之外的話語讓我內心一驚,不過我看着筆記本佯裝平靜。
她的手臂摟住了我的脖子。我聞到了平時她身上那種香皂的味道。
我再次轉向書桌裝出一副學習的架勢。
“大人,就是讓人幻想破滅的存在喲。”
“這可是真的喲。讓你的幻想破滅了?”
哈哈啊,身後傳來她那令人不悅的聲音。
“如果你中考落榜的話,你的父母一定會放棄讓你走他們理想的道路。如果落榜一次的話,他們就不會逼你再走他們理想的道路。”
我無法原諒她。
“還是說你想和我一步步地走向戀愛呢?不過啊,根據我的經驗,通過戀愛行爲是無法使人成熟的喲。我覺得能夠使人成爲大人的,就只有最終達成現實性的既成事實而已。”
——“因爲你很無聊,所以世界才無聊喲。”
“你這色小鬼。”
“……對不起。”
這聲如產婦尖叫般的尖銳聲音撕裂空氣。
“是的。破滅了。沒想到老師你竟然是個如此淺薄的人。”
反正那個部分也會讓人有成熟的錯覺,然後等到注意到的時候自己已經很成熟了。
“其實也沒什麼。我的理由非常單純。是個非常無聊的孩子氣的理由。——我想盡早離開父母,想成爲大人。”
即使不重新看一遍我也知道。我已經知道該如何脫她的衣服,然後按照什麼順序對她施暴。
因爲那樣太不負責任了。
我低着頭,勉強道了歉。
面對我這種下流的視線,她卻沒有絲毫動搖。
我能感覺到她站起身來,躡手躡腳地朝我走來。
——我那熊熊燃燒般的憤怒湧上心頭。
只是我在學習室獨自學習的時候,偶爾會突然覺得一股香皂的味道飄來,每當這個時候,我的心中總會帶有一種近似於自我厭惡的朦朧心情。
“……你在騙我吧?”
與我相對照地,她以毫無感情的聲音說。
而是因爲我當時沒能做出選擇。
“哎?……是的。”
她站在房間中央,抱着胳膊,扭扭捏捏地低着頭。
這令我稍稍感到些意外,我反問道:“放棄考試?”。
沒想到她——這位名叫東風咲夜的女性,竟然是出於這樣俗套的動機,這真是難以置信。
那種冰冷彷彿是要把她此前所做行爲的責任給冰凍起來似的。那態度就如同大人般狡猾,如孩子般幼稚。
“嗯。抱歉啊。”
“老師,我該”
她那由衷的道歉從我身後傳來。
不論到哪裏我都不可能交到真朋友,我總是靜靜地待在教室的座位上。
之後,我沿着父母所期待的路線走了下去。
“作爲前輩,我是不是該教教你成爲大人的具體方法呢?你只要做兩件事就可以了喲。第一件就是接下來將我推到,用盡全力對我施暴。”
“爲此,我做了很多事。人際關係也好、遊玩也好。像家庭教師這種體驗社會的打工也是其中的一環。這一切都是想脫離自己這個孩子的身份。拜託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小孩子的生活方式。”
之後什麼也沒留下。甚至讓我覺得從一開她好像就沒有存在過一般。原來的那種日常生活又回來了。
我順利地通過了考試,四月開始順理成章地上了高中。
這讓我更加痛苦了。
走這條路並非是我自己選擇的。
“你。曾經問過我爲什麼要當家教是吧?”
“什麼事?”
開完班會之後,我正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有個女同學走了過來。
“一會兒一起去玩好嗎?”
她如此邀請我。坐在座位上的我將目光落在了書包上。
“不好意思,我——”
我正要拒絕她,可是雖然爲時已晚,不過我還是注意到了。我注意到了初中時那個“我還要備考學習”的藉口現在已經不能用了。
“我……”
麻煩了。
我沒有了拒絕的理由。家教也不在了,而且我也沒參加社團活動,我沒有什麼要忙的事了。
以前,我的同學們即便受到考試學習的壓力仍癡迷於時尚呀遊戲呀戀愛什麼的。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會唾棄他們很無聊,可是現在我能夠換一種思維方式了。
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只有人和人之間的接點。這是毫無疑問的。正如我和那個家庭教師那樣。和與貓狗的關係沒有什麼不同。雖然可以一起嬉戲,可是其實雙方根本無法互相理解。
人類終究是那樣。
既然如此,我只不過是【人類】中非常渺小的一份子,我是不是無所謂了呢?
不管做出多無聊的行爲,不管變得多麼低俗,因爲我終歸是【人類】,所以我現在就做什麼都無所謂了嗎?我也不是什麼——
女同學的聲音從我上方傳來。
“去不了嗎?”
“不——”
我低着頭,正要破罐破摔回答說“我去”。
可就在這時,她的話再次在我腦內閃過。
“……請你來決定。”
我只有通過和東風咲夜的關係呀、和被我鄙視爲無聊的同學呀世間做對比時,我才能感受到孤獨。
我還以爲買了罐飲料,結果出來一個身份不明的少女還接了吻,而且還被她問了這麼莫名其妙的問題。完全超出了我的理性範疇。
“哦……男屋、秀彥啊。”
“我、嗯……是嘛。既然你這麼說,那已經就是那樣吧。”
我突然間回過神來,就一屁股摔倒在了存車處的地上。
在這裏買特定的飲料喝成了我每天的必修課。
“哈……?你問我我哪兒知道……”
我之所以會把這句話脫口而出大概是因爲剛纔嘴脣的觸感吧。
一張閉目少女的臉突然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當時我非常生氣。
——這之後。
“喂,你叫什麼名字?”
可那是虛假的孤獨感。
我隨意地報上姓名。
她總是讓我決定,可最終她自己卻沒有下定決心。
——“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對對方。”
她一定是想說那纔是大人的做法吧。
——“看到別人眼中映出的自己的樣子讓你很害怕對吧?”
“……老師?”
她是個和我沒多大差別的孩子,
“你們這些人少說這種嬌氣的話!自己的處置方法自己決定!”
我只是通過將害怕孤獨的心置於架空的孤獨之中,最大限度地將其麻痹而已。
我把它拿了起來,打開拉環,將嘴對了上去。
“哎?”
然後。
少女用那毫無情感的眼神低頭看着我,
“……小鬼”
“……原來如此。”
我原以爲即使一個人生活我也不會寂寞。
她輕輕地轉動了一下脖子,然後盯住了某一點。
“哎?什麼那個”
我的嘴脣碰觸着的堅硬金屬質感突然變成了柔軟的物體。
“哎?”
聽到這句話,少女慢慢地開口。
那個孬種。
不過,她有理由高高在上地對我說這些話嗎?
我毫不掩飾自己的焦躁,
爲什麼呢。
“我是你平時一直購買的可樂的罐子。我一直關注着你……秀彥。”
我抬起頭,向那位女同學直截了當地說道。
可是仔細望去,那原來是個陌生人。
“你在說什麼?”
家教課最後一天,她逼我做出選擇,而我沒能做出選擇,她用十分沉着的聲音對我這樣說。
即使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也一定沒有好好地看着我的臉。
我覺得她好像沒怎麼理解我說的話。
“我叫……男屋秀彥。”
她絲毫不介意我這疑惑的樣子,少女自說自話地問道。
“嗯,如果我沒有用的話你也不會說出那種話吧。”
我的意識漸漸遠去。
我只得疑惑着。
“啊?”
“我……是誰?”
“啊?”
我因爲喫驚和緊張,呼吸急促地說着。
看來我們的對話前後不搭。真難辦。
原本手扶着的自行車倒在了前方。
彷彿疑惑多年的智慧之環剛纔解開了似的,少女帶着這樣的表情嘟囔道。
我撓着頭髮,總算站起身來。
“……我只是在害怕而已嘛。”
說自己的事只有自己能決定。
我的語氣煩躁起來,另一方面鎮靜地爲這超現實主義的情形感到非常喫驚。
想起與她一起度過的、那半年時光。
她曾經常對我說你要自己下決定。
——“你不喜歡看別人的臉吧?”
我失去意識頂多也就是幾十秒的時間。我就像滲入地裏的水一般慢慢地弄清了事態。
那種感覺我記憶猶新。
——“因爲那很可怕吧?”
我也草率的回答卻似乎讓她接受了。
“你、你是誰?”
“請你來決定,我是否有用。我……有用嗎?還是說,沒用?”
“我是那個機器裏的……罐子。是你買的飲料的、罐子。”
——“要說爲什麼感到害怕,是因爲你想抱有希望。”
“對不起,我對那種事沒興趣。求你了,可不可以不要再來向我搭話?”
她總是待在我身後,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這跟我和她接吻時的感覺、一樣。
少女如同柳樹下的幽靈一般話語模糊。
我和往常一樣一來到公寓樓前,就在存車處旁邊設置的自動售貨機前下車。
“那個你去自己決定呀。”
————……
或許我只有在和某人對比的時候才能感覺到孤獨吧。
“……哎?”
那個時候我仍然沒能直面她。
我剛纔好像是正要喝飲料來着——不知爲何就跟這位少女接吻了。
“那個”
是鋁罐的、可樂。
而且那裏還有個腰圍纖細、烏黑長髮的——
“沒錯,就是你呀。你到底是誰呀。突然現身,還對我……做那種事。”
要是有被人在的話,我又會回想起她了。
不爲別的。只是因爲我每天騎將近半個小時自行車才能到家,所以爲了滋潤我那乾渴的喉嚨,我才選擇了帶有強烈碳酸的那類飲料喝。
“你有沒有用只有你自己才能決定吧!”
————之後發生的事,是我身後彷彿受到了毆打一般莫名其妙的衝擊。
“請把你的名字告訴我。”
我呀,只不過是如此隨處可見的脆弱的孩子。
“因爲每天都購買我的你這麼說,所以一定是這樣吧。”
我帶着充滿敗北感的心情用力地蹬着自行車踏板,走在回家的路上。
因爲她的話意義不明,我又反問了一句。
她如獲至寶般地又朝我嘟囔着唸了一遍我的名字。
她的聲音好像隨時都要消逝般模糊。
放入和往常同樣金額的硬幣,按下同樣的按鈕。和往常一樣的飲料從取物口處掉了出來。
順着她的視線望去,那裏是我剛纔買飲料的自動售貨機。
“你是誰?別開玩笑了告訴我呀。”
自從考上高中之後,那座公寓樓的學習室裏就只有我獨自居住了。
“我?”
可其實,或許正因爲獨居生活我纔沒有感覺到寂寞。
罐子滾進了我的公寓裏,開始和我一起生活。
真是的,全都是些非科學性的話讓我很厭煩,她貌似是寄宿在飲料罐上的一種如同精靈般的存在。
她口中多次提及的名爲罐子的物質,好像會產生某種【精靈容易寄存的土壤】,她就寄宿其中。
那麼那種精靈般的東西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呢?
我問完,她默默地指了指天空。
夜空。
宇宙。
她說她是從那裏來的。
真是不正常。
可是她身上所發生的現象讓我不得不相信那些鬼話。
她的右耳掛着一個拉環狀的耳環。只要一拉,她瞬間就會由人類形態變回原本的可樂罐的樣子。
然後,只要我的嘴一碰觸罐子口,罐子就會再次變成人形。
由於在口與口相碰觸的狀態下才會發生變化,所以變爲少女身形的她就會自動的與我接吻。——說實話,我可不想過多嘗試這種現象。
超乎尋常的事還不止這些。她竟然還能使用類似魔法的東西。
她可以從身體裏發射出強力的碳酸氣體。而且她還能夠掌控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不僅限於物體,也包括空氣等),並將其壓縮。另外,她還能從她那系在脖子上的裝飾球裏取出黑色大劍。當拔出劍來的時候,她的頭髮會變紅。那把劍似乎非常消耗能量,所以無法長時間使用。爲了補充能量,她必須要喝可樂,如果一段時間不進行補給,她就又會變回罐子,在罐中倒入可樂之前就無法與我對話了。
另外,身爲鋁罐的她討厭鐵罐。
據她說從生理上她就無法接受鐵罐。不過,罐子的生理感受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東西呢。
雖然難以置信的事接二連三,不過在她實際展示給我看之後,我也只能相信了。
爲了方便,我決定稱呼她爲【空罐少女】。
空罐少女一旦變回罐子,如果沒有我在她是無法少女化的。沒有我她就無法存在於世上。再加上因爲空罐少女不瞭解這個世界的知識,孤身一人根本無法生活下去,所以也包括這層意思在內,我才必須要和她一起生活。
我覺得蘆筍這種東西可不是該生喫的。
纔不是什麼理所當然呢。
“那個,米飯上畫的圖案到底是什麼呀?”
她把那個小冊子遞向我這邊,指着其中一個地方。
“有封信嗎?抱歉,我好像沒看見。另外,那不叫包袱皮,叫手帕。”
【帶着羽翼,笑着飛翔,頭髮亂蓬蓬而光溜溜的不可思議的生物。這象徵着它射穿了秀彥的心臟。】(譯註:這句話全是用日文假名寫的,相當於小孩子寫拼音,非常不好理解。所以男屋纔沒看懂什麼意思。)
我想起她給我的那個東西,從書包中把它拿了出來。
這時,我的口中嚐到了一種嘎吱的感覺。
“這是你自己做的嗎?”
我打開便當之後也沒動筷子,陷入了沉思中。
她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跟了過來。
(4)重要之人=我。
我旁敲側擊地包含着“你對我有什麼不滿的嗎?”這種情緒問她。
我才知道她竟然會做飯。
“這個、這個。”
這天早上,我正準備去上學,
帶着這種複雜的心情,我們的共同生活就這樣沒完沒了地持續着。
其中既有些事是我教給她的,也有些事是她看着我做而自己學會的。
幸運的是這個套公寓裏有兩個單間,所以還好不用擔心她的容身之處,不過……
旁邊座位上的女生窺視着我手上的東西。
“秀彥,給你。”
“?我放了封信,你沒看見?”
她點了點頭。
可是,問題是米飯這邊。
放學了,我一回到公寓,她就立刻跑到我身邊來。
這是?擺的什麼造型呢?
好硬。
爲了防止她那暴力性突然轉向我,我決定老老實實地收下這便當。
我擺出攤手思考的樣子。
“因爲我閒着沒事。”
我盯着那個宣傳冊子陷入了一陣沉思。
她半露着笑容向我問道。連我自己都覺得很可笑喲,這種心情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擺出來的形狀實在令人費解。
“手巾?那和毛巾有什麼區別嗎?”
“哎~~?騙人。給我看看那個便當呀。什麼樣的呀?什麼樣的呀?”
在大門口,她把一個用手帕包好的四方形包裹遞給了我。
接下來發生的事也是由於她自己所學而導致的。
“關於你幫我做的那個便當啊。”
我來到客廳裏,朝放置在房間中央的沙發走去。
(3)那根插在心形上的蘆筍就代表天使射出的箭。而且那顆被射中的心臟主人就是我。
“這是?”
“不是”
我們好像跑題了。
真是的,我就這麼以意想不到的形式被迫接納了一個不得了的東西。
不知是因爲她來到這世界尚無幾日,還是因爲是她與生俱來的性格呢,她和我同樣的寡言少語,所以我無法判斷她在想什麼。
“那個米飯上的圖案到底是什麼呀。能喫的部分我都喫了,不過我還是很在意啊。是有什麼含義嗎?”
看起來好像是哪家店門口免費發放的小冊子。
“嗯。”
“小的叫手帕。大的才叫包袱皮。順便說一句,擦汗的那個叫手巾。”
這樣愣了一會,我才發現便當盒旁邊有一張疊起來的小紙條。看來是她放在手帕包裹中的。
我慌忙挪開筷子查看,原來那是刺穿我心臟的那根蘆筍。
“手帕?那和包袱皮有什麼區別嗎?”
“算了吧,反正也做的不怎麼樣。”
(2)因爲沒有蛋糕就用米飯和紅鮭魚擺出擺出了心形。
我裝出了蠟像一般僵硬的笑容。
長着羽翼的天使張弓搭箭,瞄着心形的巧克力蛋糕。
——我不由得有種將便當盒扔出去的衝動。
“我在包袱皮的包裹裏放了一封信。”她說到。
她手中拿的與其說是書不如說是彩色的小冊子。
“這是,給我的?”
從怎樣用電、怎樣用水、怎樣洗澡、怎樣使用洗漱用品、怎麼看電視、怎麼打掃衛生、一直到怎麼離開公寓樓……
我坐在沙發上,謹言慎語地說道。
“啊,是……這樣啊。”
她每天都在學習着各種各樣的事情。
這是個以現在科學完全不法解釋的東西。的的確確地就在我的手上。我都記不清自己有多少次曾想聯絡警察。
這麼獵奇的東西我可做不出來。
如果是個實心圓的話看起來像是紅太陽那我還能理解,可是這個形狀是歪着的。
可是當時她似乎完全信賴着我。我說的任何話她都老老實實地聽從,沒有任何的危機感。
“信?信……有嗎?”
“怎麼會,纔不是呢。”
“秀彥你回來啦。”
(1)心形→心→心臟。
因爲我父母幾乎不來這套公寓,所以她被發現的危險就很小。可是我總不能把她藏匿一輩子吧。既然如此,我是不是應該將她儘早趕出去爲好呢?可是她的特性擺在那兒,沒有我她根本無法活下去————
“便當。”
她來到這裏兩個月之後,初夏的一天。
甚至還有棵蘆筍橫插在了米飯中央的紅鮭魚肉上。
“我回來了。”
然後我就去上學了,最後到了午休的時候。
她平時的時候表情都沒怎麼變過,現在卻如同期待着什麼似的眼中放光。
我將那張紙條打開一看,上面用似曾相識的拙略字跡這樣寫道。
她理所當然般地說道。
既然我都知道那件事了,就這麼絕口不提也過意不去。
她這種毫無防備在另一層意義上困擾着我。因爲她是和男人生活在一起,一般來說多少都得注意一點吧?是不是我看起來太人畜無害了啊。
“那,難不成是女朋友?女朋友做的?”
“射穿你的心臟了嗎?”
袋裝熟食配上難以言表的炸肉丸、切成兩半的煮雞蛋、還有看上去似乎做得很賣力的炒菜等等,【配菜】這邊還可以。
“咦?男屋君,你今天帶便當了?”
“…………”
“除此之外我要做的就只有消滅任何的鐵罐了。”
解開手帕,打開眼前的這個便當盒。
“嗯”
剁碎的紅鮭魚肉被擺在了米飯的正中央。
她好像很開心似地點點頭,興沖沖地跑進廚房,然後很快又回來了。
“我昨天在電視上看到的,就試着把做法記了下來。”
“那先不提。”
“哦,原來……是這樣啊。”
按照我的推理,這個空罐少女似乎是這樣假定的。
那裏刊載着一張心形巧克力蛋糕的照片,旁邊還畫着一副小天使的插畫。
爲了掩蓋那個不可思議生物擊穿我心臟的圖案,我急忙端起便當喫了起來。
裏面的……這是什麼呀,裏面的東西實在難以形容。
因爲小冊子的漢字上都標註着假名,所以她似乎也能看懂。(譯註:日文假名,相當於漢語拼音。此時的可洛亞似乎還不識字。)
旁邊的說明文字是這樣寫的。
說起來昨天直到深夜廚房裏還有什麼動靜來着。
【將這個巧克力蛋糕送出,去射穿你重要之人的心吧。】(譯註:這裏都是帶漢字的,所以男屋一看就懂了。另外這裏的射穿意思是博得愛人之心,可洛亞只理解了字面意思。)
不知爲何她又加上了一句辯解般的話。
看來就是這樣。
“好喫嗎?”
她站在我面前愉快地問道。
“…………還行吧。”
我別過臉去,平淡地說道。
“還行?”
“嗯嗯。就這水平吧。”
“就是說不怎麼好喫嗎?”
她流露出非常不滿的聲音。
她現在一定是皺着眉頭,鬧彆扭般地嘟着嘴吧。
我不看着她的臉繼續說道。
“不不,那倒不至於。不過,水平一般吧。”
“好歹你也得說句比較好喫吧。”
“嗯。是,對。”
“……爲什麼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不看着我啊?”
“這是,因爲”
就算你那麼說,因爲你老是沒個明顯的表情所以沒辦法呀。
“秀彥你欺負我。你好好看着我呀。”
她抓着我的肩膀不停地搖晃着。
擁有特殊能力的她如果認真起來的話,拗斷我的脖子就跟摘蒲公英花沒什麼區別吧。
沒人。只能看到公寓樓的走廊。
“名字——”
“老、老師!?”
五個月不見,她幾乎一點也沒變。
她用不檢點的聲音在我耳邊叫着。
我的命運在這一瞬間大概就已經註定了。
我開了口。
門鈴又響了一遍。
“喂,秀彥。今後我們——”
其實我只是還沒有下定決心,這個名字在我以前發呆的時候就想出來了。
“哎!?”
她那喫驚的視線注視着我的身後。
她還哼哼地很得意的樣子。
“秀彥你偶爾稱呼我【空罐少女】,可那不是名字對吧?就好像叫秀彥你【人類】一樣對吧?”
即便如此她還是不放開我的脖子,不過她的臉稍稍挪開了一些。
“因爲我給你做了便當,所以下次也請秀彥你給我做點什麼。”
不過也說不定這就是她的本來面貌吧。正如自從和她初次見面之後我一直苦惱着該怎麼和她交往一樣,說不定她也在煩惱着該怎麼和我交往。
這麼想着,一股揪心般不可思議的高昂情緒造訪了我的內心。
她似乎放下心來,拍了一下手掌。
這真是太好了。
“哎?做便當嗎?”
沒錯,就是她。
正如她所說的。
“可洛亞——”
是鄰居家小孩兒的惡作劇嗎?我這麼想着,開鎖打開了門。
她開心地不斷念叨着那個名字。
“?”
——她緊盯着我。
可是她的手臂摟着我的脖子一動不動。我的身體被她那柔軟的肢體用力地壓着。
我和她就會正式地成爲命運共同體。
她嗯地閉上眼睛將嘴脣貼了過來。
“我已經沒有住的地方了。所以請收留我吧?好嗎?好不好嘛?喂喂喂?”
“這名字很好!聽起來非常可愛。”
“我已經不是老師了……我今天,從光宗耀祖的東(京)大(學)退學啦,所以我現在只是個無業遊民。”
不管怎麼樣,決不能讓別人知道可洛亞的存在。
“不是,是更重要的東西。只有你才能做到的。”
“那下次該秀彥了喲。”
柔軟的觸感束縛了我的身體。
“叭啊!”
她那蠱惑人心的肉體好像很緊張似地僵直起來。
“……?什麼呀?”
就在喜色滿面的可洛亞開口說話的時候。
“退學……你放棄上學了嗎!?”
因爲我畢竟還不想死,所以我無奈地面向她。
嚇一跳——不對,說喫驚更合適,我連忙再次把臉扭過去。
“對。那種不認可我價值的地方,我就不上了。”
我覺得自己的心臟被她揪住了似的,我拼命地想從她手裏掙脫出來。
由於事出突然,我只有在那兒感到疑惑。
“老師,你這大白天的就醉成這樣了啊!?”
既然說出口了,那就成爲現實。
我從大門的門洞向外望去。
有酒臭味。
“……如果有人進來的話,你就立刻自己拉動拉環變回罐子形態。”
她的動作突然停止了。
現在時間剛過下午五點。會是誰呢。是父母來看望我嗎?可是如果來看我的話他們應該會先給我打個電話。
我的心中五味陳雜,彷彿快要窒息一般。
我帶着可洛亞這個存在,就無法實現我父母所期望的人生吧。我不得不向父母說清真相的那一天總會到來的。
“你還好嗎?秀~彥。”
她一邊賣弄風情一邊說道。
“…………”
是個平凡的、隨處可見的——女孩子。
難道——
可一旦取了名字,就再也——
她雖然擁有超乎常人的力量,卻和我一樣只是個孩子。
“好啦……所有的菜都非常好喫喲。除了那根生蘆筍之外。”
——大門的門鈴響了。
“是、是嘛。”
然後她頓時喜色滿面,
我腦子一片混亂,慌忙想從她手中掙脫出來。
默默地使着眼色。
走廊裏果然沒有人——
“有什麼關係嘛,我們原來關係那麼好——”
她這麼高興的樣子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名字。請給我一個名字。”
她非常開心,這次把手背到身後,窺視着我的表情。
“嗯!謝謝你!從今天起我就叫、可洛亞了。”
正當我這麼想的一瞬間,有個人從門外的死角處蹦了出來。
她那寶石般美麗的眼睛隨着時間的推移不安地晃動。
“秀~彥~!”
她的名字就叫可洛亞,這已經無法改變了。
她帶着真摯的表情說道。
有人突然發瘋似的一邊叫着我的名字,一遍摟住了我。
“是嘛,那太好啦!”
我們兩個都心慌意亂地朝大門望去。
“好了,住手,冷靜下來好好跟我說。”
“因爲你是可樂空罐,叫可洛亞如何?”
可是,看着可洛亞開心的樣子,我覺得那些擔心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爲什麼?難道就不能和奪走你童貞的女人親一下嗎?”
只是叫她【空罐少女】的話,我隨時都可以拋棄她。
“可洛亞……”
黑色的頭髮和香皂的清香刺激着我的鼻尖。
她的表情一下子又鮮活了起來。
“我說,秀~彥君~,接下來呀,做點有意思的事嗎~?”
空罐少女的確不是人名,而是一種種族名稱。我也知道一直用這個名字稱呼她並不合適。
她賣弄風情般地用頭部磨蹭着我的脖頸。
但是,我很害怕。
“不要喂喂喂的!就算你喝醉了也不能說那種話呀!”
只是因爲喝醉了,臉頰和鼻子附近都紅了起來——還有,她原本有力的眼神現如今孱弱地喊着淚水。只有這些地方不同。
我小聲地向她交代完之後,朝大門走去。可洛亞則藏匿在大門的視線死角處。
“哎?”
她的大腿迅速地滑到了我的兩腿之間。
“喂,男屋君……你不想和我親親嗎?親親!”
如果此時給她取一個名字的話——就一定無法再回頭了。
“老、老師,請等一下。”
直到我死去,直到她的存在走到盡頭,我們都必須要一起存在下去。
我連忙回過頭去。
本來應該藏匿起來的可洛亞帶着不知發生何事的表情朝大門口走了過來。
“啊……怎麼回事。”
她看到可洛亞,突然酒醒了一般說道。
“原來你有戀人了呀。”
她那摟着我的手臂輕輕鬆開了。
她的身體從我身上挪開了。
臉上已經沒有了絲毫的醉意。她剛纔或許只是是在裝醉吧。
“抱歉啊,看來我打擾到你們了。剛纔我是開玩笑的。真的。對不起,我這就走……”
“——等一下!”
我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焦急與亢奮在我的腦中煮沸了。我的全身都好像被火焰炙烤一般。
我覺得這時候不能讓她走。
怎樣才能挽留住她呢——我的心思都集中到了那一點上。
“不……不是的!”
我把她拉到房間裏來。
接着,迅速地靠近啞口無言的可洛亞,
“這女孩兒叫可洛亞,是空罐少女,老師你可能完全不瞭解,不過總之我們不是那種關係!不是的!”
我滔滔不絕地說着,同時伸出我另一隻閒着的手。
伸向了驚呆的可洛亞。
“這就是所謂的【空罐少女】。她是罐子。”
可洛亞發出微弱聲音的同時,她的身體一下子變得稀薄起來。
“這個女孩兒不是我的戀人。不是那樣的,你看啊!”
——就這樣,我給這個空罐少女命名爲【可洛亞】,並與東風咲夜再次相遇了。
我握住可洛亞戴在右耳的拉環狀耳墜,拉了一下。
這微妙的關係直到我和咲夜結婚生子之後還持續了一段時間。
她顫抖着嘴脣,
她在親眼目睹了一遍這個過程之後,臉上的醉意全無。
“這種東西我可沒占卜出來。”
可洛亞變成了罐子,就這樣一直在我手中沉默着。
“啊……”
說完她歪着嘴角笑了。
我覺得過去當家教時的她又回來了,我開心了起來。
“這……這真是太驚人了。”
爲這個關係打上終止符的人是可洛亞。
大學中途輟學的咲夜不久就進入了她父親的工作單位、統合自然科學工業研究所,獨自開始了對空罐少女的研究。
對於我來說,【她】這個人稱代詞由最初指代東風咲夜,改爲後來的指代可洛亞,從這一天之後,就改爲指代她們倆了。
然後取而代之的是,空中出現了一個罐子,在重力的影響下墜落下去。
可洛亞的事最終也被研究所的一部分研究員得知了,不過空罐少女的存在並沒有公開。我、可洛亞和咲夜三人開始一起生活了。
我接住了那個罐子,向她展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