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口
《空罐少女》 · 藍上陸 · 3.1萬 字
第三口漫長的最後一日③
▲一月四日PM7:52
崎玉縣,大宮車站。
以作爲產業中心地區而設立的此車站,不光是該縣內規模最爲龐大,還是連接東京與關東以北地區的交通要衝。
從準備返鄉的過往旅客到重回舊地的浮雲遊子,車站內無時無刻盡是人山人海。
在這羣攜家帶眷浩浩蕩蕩走在車站之中的小團體裏,可見到也同樣是全員出席羣衆在長野新幹線月臺上的天空寺一家人。
「那麼小耶,奈染彌就請你多多照顧羅?」
幹鶴,也就是奈染彌那身穿著一套極有年味的正式和服的母親,笑盈盈地說著。
「是、是,遵命。」
耶兒在回答時也緊張得渾身僵硬。
而在她的頭頂上不知爲何放著一顆長著小小葉片的橘子。
「我也同樣拜託你,奈染彌就請你多擔待了。昨天我也跟你說過她在國中時發生的往事。雖然應當已經不要緊了,不過自那之後我依然還是放心不下。」
身穿一件有如機長制服的外套的奈染彌之父——修介,以嚴肅的神情提醒著耶兒。
耶兒也同樣以正經的表情,繃緊全身戒慎恐懼地回應:
「當然。無論發生何事,我必定會盡心盡力守護主人、不,守護奈染彌大小姐。」
「親愛的,將如此重責大任推給一位女孩子家實在是太可憐了。其實根本不用擔心,畢竟大地同學也在東京,他一定會繼續保護奈染彌的。」
「那也同樣令人操心!我確實非常感謝他當時所做的一切,不過這是兩回事,我可是打從心底不信任那個男的!」
「什麼嘛,又沒關係,反正奈染彌都已經是高中生了。」
「怎麼可能沒關係!就因爲你這個樣子,奈染彌纔會跑到東京去!一想到她跟那種少根筋的傢伙在一起,我——」
「沒關係唷,奈染彌,不用在意父親說的這些話。你可要儘快攻陷大地同學,把他拐來家裏做女婿唷。」
「好~好~~我們會注意身體啦,記得替奈染彌對明乃以及佐藤打聲招呼唷。」
「葡萄子。」
母親見狀,心情愉悅地輕拍著手。雙手交叉在胸前的父親則是老神在在並開心地說:「思,這模樣還真是吉祥。」
「……沒問題,我確實記得地點在哪……」
葡萄子輕輕點了點頭。的確還不能變回罐子,在到達目的地以前,絕不能變回罐子……
雖然本次是要介紹耶兒給雙親認識,不過雙方出人意表地一拍即合。
「有著落了嗎!?」
「爲、爲什麼小密會坐在新幹線上!?她不是應該在東京嗎!?」
因爲對奈染彌而言,她還是想盡早返回東京去見翔。而且假使帶怕熱的耶兒前往溫泉這種地方,必定會馬上昏倒在地並惹出大麻煩。
「呼—耶兒能得到他們認同真是太好了—……一想到如果他們不滿意,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呢。」
「……耶兒,你那橘子要頂到什麼時候?」
「不要緊吧?現在還是不舒服嗎?」
雖然無法用肉眼看見,不過它是非常巨大,可以將一切事物吸入其中,就連光進入後,也絕對無法逃出的可怕東西。
奈染彌氣得嘟起櫻桃小嘴,伸手推著玩弄耶兒的雙親說:
一天文觀測臺。過去…曾與葡萄子一同……在那裏觀賞星星。」
「唔~~~~!竟敢將奈染彌給丟在一旁~~~~!這根本就是偷喫!不~~~~可~~~~原~~~~諒~~~~~~~~~~~~~~~~~!!」
「思,好好享受溫泉吧。」
然後將手中的那顆橘子,輕輕放在耶兒頭上頂的另一顆橘子上。
原先一語不發,對在眼前發生的所有事情冷眼旁觀的奈染彌,這下子終於按耐不住大叫出聲。她頭頂那根穿過髮圈直直翹起的呆呆毛,也像是在苛責父母般甩來甩去。
不知是否美咲過於懷念此事,此時用著些許哀傷的表情說:
「說什麼都不行!耶兒同學,無論如何都要幫我加以制止!」
從就算身體已經開始不聽話地搖動起來,依然老實地不用雙手,費盡心力保持平衡這點看來,可說是非常符合她那過於認真的作風。
奈染彌氣到怒髮衝冠,就連頭上的呆呆毛也豎了起來。
那人確實是哈密瓜,由於她容貌出衆,因此絕對不會認錯。她當時用手撐著臉頰,坐在最後一節車廂的靠窗座位上。
「難、難道連小翔也一起去了!?耶兒!剛剛有看到小翔坐在裏面嗎!?」
耶兒則因爲無法抗拒,只得繼續維持硬梆梆的站姿,可憐兮兮地瞪大雙眼任人擺佈。該不會是擔心要是伸手拿下或把橘子弄掉的話會捱罵吧。
『太過份了!小翔!爲什麼不說呢!?假使想泡溫泉,無論是羣馬或是伊豆,奈染彌都會帶小翔去呀!而且一介學生居然搭乘新幹線,浪費妖怪可是會生氣跑出來唷!』
「咦!?不會吧!」
翔急著讓依然因誤解而不斷抓狂的奈染彌冷靜下來。
耶兒頭上的兩顆橘子與此同時雙雙滾落至地上。
「等、等一下!奈染彌!拜託你先暫停一下!」
『咦、那個、這個……這個——…………下一站是羣馬的高崎站,再來是輕井澤,最後則是長野站……』
哈密瓜露出滿臉不安,低頭往這裏看了過來。
看起來十分難過的耶兒直到現在依然極力避免橘子從頭頂上滾落下來。
*又忘記掃了,同樣晚點補上D(插圖)
「你們一起來也沒關係啊,寒假不是放到七號嗎?」
葡萄子認爲自己的胸口必定出現了一個黑洞。
——————
奈染彌則是一邊目送兩人,一邊像是全身放鬆般嘆了口氣。
「來,假使越過黃線可是很危險唷,趕快把橘子拿下來吧。」
因爲對天空寺家來說,僱用傭人可說是件稀鬆平常的瑣事。以他們那種異於常人的觀感來看,獨自生活的奈染彌僱用一名女僕服侍,並非是什麼詭譎脫軌的問題。
「好啦,新幹線都已經來了!快走快走!」
就在此話脫口說出的同時,最後一節車廂已完全通過,這位意外之人已與新幹線一同遠離車站。
就因爲發生過上述的事情,奈染彌的雙親對於此次面會皆抱有些許警戒。但沒多久便喜歡上生性率直的耶兒,這三天完全將親生女兒的奈染彌給冷落在一旁,將所有心思灌注在耶兒身上。
宛如胸口開了一個就連自己都要被吸入其中的大洞。
「那個!請問那輛新幹線是通往哪裏呢!?」
『啊哩?小翔沒有一起去嗎?』
不過兩人確實透過窗戶,親眼看見那名少女。
「是、是的,真是值得、嗚…唔……慶…幸。」
新幹線用它那張了無生氣的表情,一邊吹著低音號一邊滑至月臺前。
「但是看起來卻並非這麼一回事耶……總之感覺不對的話可得馬上說唷。因爲在這種地方變回罐子,可是會讓我很傷腦筋的。」
只是當雙親知道奈染彌不願透露耶兒的身世背景,並且還提出讓她上學的要求時,這下子可就心生疑慮。不過奈染彌當時拼命死纏濫打,使出千方百計終於矇混過關,勉強算是成功說服雙親。
「那我們出發羅……只是最後呢。」
奈染彌與耶兒自新年開始,便回到位在堉玉的老家連住三天,現在正準備返回東京。而她的雙親則因爲接下來準備搭乘新幹線前往羣馬的草津溫泉,所以一同來到大宮車站。雖然奈染彌打算到了車站就馬上分道揚鑣,不過卻因爲耶兒「希望能目送雙親大人啓程」的提議,因此奈染彌只得勉爲其難地購買新幹線的月臺票,一同來到車站爲雙親送行。不過老實說,這筆月臺票錢真是白白浪費了。
「唉唷——!你們別爲了這種事給耶兒添麻煩啦——!我們要出發羅!」
面對滿心歡喜想繼續在頭頂追加橘子的奈染彌母親,耶兒緊張得打直腰桿,冷汗直流,緊閉的雙脣也成了一直線,完全不敢輕舉妄動。
反觀耶兒,她可是緊張到隨時隨地都渾身僵硬,簡直就像只迷路跑到大海的水獺般驚慌失措。但耶兒也因爲察覺到對方比想像中更爲接受自己,所以似乎也感到有些心安。
「等一下!媽媽!不要玩弄耶兒啦!」
由於引情發生在一瞬間,哈密瓜應該沒有注意到兩人的存在纔對。
面對開始鬥嘴的雙親,不知所措的耶兒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她頭頂上的那顆橘子,也快跟著摔了下來。
雙親所搭乘的新幹線尚未駛離兩人面前。就在它速度逐漸加快,最後一節車廂即將通過面前的瞬間。
「哈密瓜她搭乘新幹線嗎?這是真的嗎!?」
「是哪裏!?」
鈴聲結束後,車門迅速關閉,新幹線緩緩地向前駛去。奈染彌的雙親則站在門的另一頭,不斷朝著女兒揮手道別。
就在三人吵鬧不休的同時,月臺上響起新幹線靠站的警示聲。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耶兒與奈染彌從新幹線最後一節的車廂中,看見一位出乎醫療的人
◆◆◆
「放得上去嗎?可以像堆積木那樣放上兩顆嗎?」
葡萄子只吞吞吐吐地對操心不已的哈密瓜回了一句「不要緊…的。」
「確實是這樣沒錯,不過沒關係,你們就好好放鬆一下吧。」
胸口像是緊緊糾結般,令人倍感痛苦。
「哎呀,列車已經來了。那麼奈染彌、小耶,我們就先走羅。」
話說回來,過去兩人肩並著肩坐在屋頂上,看著那無盡星空的某個深夜裏,美咲提過在這個浩瀚宇宙之中,有個被稱爲「黑洞」的東西。
美咲伸長身子,朝著翔的手機叫喊著。
※注8:日本習俗之一,過年的貢品。
耶兒那頭亮麗滑順的銀髮上,多了兩顆橙黃色的橘子。那模樣宛如喜氣洋洋的鏡餅(注8)。
「可是—她的站姿端正到讓人不禁想多放顆橘子上去嘛……啊!放上去了!」
這完全是一瞬間所發生的事情。
「沒錯……就是哈密瓜。」
身爲母親的幹鶴,從布巾中取出一顆橘子,朝著耶兒的方向走了過去。
根據奈染彌從電話另一頭的說法,事情經過大致上就是如此。
「長野——!」
「詳細情形等等再跟你說明!先回答那輛新幹線有停哪幾站!?」
「那個,你確實還記得地點吧?真的是往這邊嗎?畢竟花了一大筆錢搭乘新幹線,假使現在纔回答不知道,可是會讓人慾哭無淚唷。」
「不行不行!像那種隨便找個人都比他好的男性!我可是堅決反對!」
她們此時坐在最後一節車廂的座位上。哈密瓜坐在窗邊,身旁的葡萄子則是瑟縮在一起,隨著新幹線的震動搖來晃去。
「是的!由於至今都將地點侷限在東京內,因此難以猜測葡萄子會去哪裏,不過事實上,我之前曾跟葡萄子一同去過長野!」
◆◆◆
「知道了嘛,這孩子也真是的。那麼你們可要保重身體唷?並且要記得再回來探望我們唷?」
雙親隨即走入敞開車門的新幹線車廂裏。
「只要前往那裏,就有辦法回覆記憶了嗎?」
能吸人世上一切事物的這個黑洞,必定會以胸口爲中心,將自己的身體逐漸吸進去,到最後整個人消失無蹤……
「我知道了!原來是想去那裏呀!」
「纔沒那回事呢,大地同學可是位好孩子唷。雖然親愛的應該不知道這件事,不過我可是從那孩子還在上小學,初次來到家中的那刻起,就一直他的粉絲呢。因爲大地同學他可是頂著大風大雨,特地送奈染彌回家啃,根本可說是男孩子的借鏡呢。所以奈染彌呀!你可得趕快攻陷他唷!小耶,這方面也託你多多幫忙羅?」
——————
「這不是很清楚,因爲那瞬間只看見哈密瓜……但是,確實有可能。」
努力不想讓橘子掉下而搖動著身子的耶兒,差點一頭撞上新幹線中段的車廂,當下慌慌張張地抽身後退。
低頭沉思的葡萄子因爲這股聲音,驚訝地迅速拾起頭來。
「耶、耶兒,剛剛那是……」
美咲驚訝地用手搗著嘴巴。
「該不會如同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那樣出外旅行?」
原先奈染彌只用一句「奈染彌在東京僱了一名女僕」草草向雙親說明了耶兒的事情。雖然就常人的眼光來看,實在是個詭異至極的理由,不過奈染彌的雙親卻沒有對此特別懷疑。
「那、那個……」
「沒有!我們可是還在東京!正準備要去追他們啦!」
『咦!?你是誰!?』
「…………」葡萄子用點頭回應。
「思,希望真有辦法回覆記憶。」
一股罪惡感油然而生的同時,葡萄子再次默默點頭。
將手靠在窗邊的哈密瓜,說了一句「我稍微睡一下」之後,便用手撐著臉頰閉目養神。
葡萄子拼命動著那隨時間流逝而逐漸失去知覺的雙手,想盡辦法要打開補充用葡萄汁。但手指完全使不上力,根本無法順利打開。無論怎麼努力,都只能不斷用指甲嫗著拉環。
哈密瓜此時已發出微微的熟睡聲。葡萄子迫於無奈,只得利用先前買飲料時哈密瓜給的硬幣,透過槓桿原理勉強打開罐口。
光是這麼點小事就消耗葡萄子大量的體力。無論喝下多少能稱作空罐們生命泉源的飲料,還是一樣讓她痛苦難耐。並且也察覺到能夠維持少女化的時間依然持續在縮短。
葡萄子疲憊地嘆了口氣,轉頭望向旁邊。
往因打盹而使得頭部微微上下晃動的哈密瓜身旁的窗外看去,望著一片深遂黑暗的夜空。
由於天空從中午開始就一直是烏雲密佈,因此還是無法看見星星。
真的沒辦法勉強露出一點,讓我看看那個星座嗎?
假使能看見就好了。葡萄子一邊在內心祈禱著,一邊恍神地望著窗外天空。
◆◆◆
美咲透過車窗,彷徨無助地望向夜空。
「有看到什麼嗎?」
聽到隔壁座位上的翔如此詢問,美咲搖了搖頭回答說:
「……不是的。只是覺得今晚似乎看不見星星。」
翔像是稍梢心不在焉,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這樣呀」,接著就像想將化成罐子的紅豆子包於掌中般緊緊握住,輕聲細語地與她說話。雖然美呋聽不清楚,不過似乎是翔在與紅豆子交談。
完全陷入一片寂靜無聲的深夜新幹線,猶如是個以時速兩百公里飛快奔馳的葬禮會場,充斥著現場的只有那股如同和尚誦經的新幹線行進聲。
「……希望能趕快到達。」
坐於對向座位的奈染彌似乎無法忍受這股沉靜,像在喃喃自語般小聲說著。由於一行人是將新幹線的座位旋轉,因此他們的座位是兩兩相對。
「……呵呵。」
葡萄子說明得極爲溜口,哈密瓜因此不禁睜大雙眼說:
『美咲!天喪星星非常開心地跟大家在一起耶!』
天文館此時已結束營業。
——————
「是的……我與葡萄子常常一同仰望星星……再加上總是瞞著雙親有關葡萄子的事情……所以,只有深夜能放心地與她交談。」
賴自己纔會出現這種變化,哈密瓜就感到有點害臊。
不過這公車只行駛到山腰八成左右的位置,因此想前往天文館,就得從公車站徒步上山,並從這裏一路走到山頂纔行。
『咦!?我嗎?,我……』
天空依然還是烏雲密佈,無法看見那點點緊星。
完全無法看見藏於烏雲密佈的天空後方的那片星空,但是——
「……因爲我很喜歡。」
其他還有許多直徑大概十公尺左右的圓柱體,以及造型宛如羅馬競技場的建築物。
還深深記得欺瞞雙親,在離家數百公里遠的長野某半山腰候車室裏,做出這種露宿一晚的事情,著實令她無比興奮。這讓美咲體認到與朋友一同玩要是件如此開心的事情。
終於來到了天文館。
——咕嗚嗚……
會決定前往長野,是因爲該處是距離東京不遠的避暑勝地,又有間頗負盛名的天文館,同時恰好也是葡萄的名產地。
葡萄藤蔓的影子,灑落在我倆相同款式的草帽上,雕刻出一枚賞心悅目的馬賽克砌畫。
「……是的,在去年暑假的時候。」
葡萄子的腳步隨着這句話逐漸變慢。並且每上一個階梯,就像是絆到腳般差點摔倒,並且好幾次幾乎像是快要當場嘔吐。到最後哈密瓜就直接用她的肩膀撐起葡萄子,步履蹣跚地走向山頂。
翔一邊將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給尚未搞清楚狀況的奈染彌聽,一邊搭上通往長野的班次,追趕前去該處的葡萄子等人。
美咲沒由來地冒出這種想法。
她們宛如用腳撥開以碎石子所鋪設而成的路面,一路從站牌往深山中推進。在狂風的吹拂下,陰暗茂密的樹林,如同化身成生物般蠢蠢欲動。那一盞又一盞相距遙遠、昏暗不明的路燈則是當下僅存的唯一光源。
看來公車是在兩人不知不覺地在途中打起瞌睡時開上了市區外的山路。
冬季中的長野,寒冷程度與東京相比可說是天壤之別。這裏雖然沒有積雪,不過整個地區簡直就像埋在透明的雪堆之中,冷到讓人不禁以爲連骨髓都跟著凍結了。這種情況到了山上更是明顯。將高山輪廓化爲針刺狀的松樹與杉樹等針葉植物枝幹猶如過於寒冷般不斷隨風顫抖。自山頂上吹來的強勁北風,在發出怒吼的同時夾帶著粒粒塵埃,將準備踏入山中的來訪者們拒絕在外。此山冷酷無情的一面,即使稱之爲冬天的代言者,也實在是不爲過。
葡萄子滿心歡喜地層露出笑容。
默默走在一旁的葡萄子,不知不覺已用手緊緊抓住哈密瓜女僕裝的腰間部位,並將身體緊靠著她。哈密瓜看著平常總愛裝出一副小大人模樣的葡萄子,此時恢復過去那樣稚齡年幼的模樣後,不禁悄悄地露出一抹淺笑。
——到最後,今天一整天都沒有見到翔。
「這個。」
搭乘公車離開車站三十分鐘左右,正當覺得這還真是一條彎路極多的坡道時,公車才終於抵達最後的站牌。
雖然小路一直延伸至深山中,不過途中忽然出現了往垂直方向的轉彎。在轉彎的盡頭,出現了有如一座木頭搭建而成的橋樑。只要通過這裏,應該就能輕鬆抵達山頂上的天文館。
「…………」葡萄子點頭以對。
葡萄子以讓人聽不出是何種情緒的聲音說完後,隨即補上一句「往這裏」,便迅速往天文館方向走去。
「不要緊。」
「星星一定會出來的。」
到達長野後,在前往天文館的途中先繞去葡萄園看看。結果從農家那裏收到了免費的葡萄。剛從樹枝上採收下來的巨峯葡萄,遠比東京所賣的更爲新鮮多汁,真是美味極了。
「……那是什麼?」
其實聊天的內容不管是什麼都無所謂,主要是交談的這個舉動,實在是讓人倍感愉快。
美咲透過窗戶,再次望向那片夜空。
話說回來,翔這個時候會在做什麼呢?哈密瓜一時興起,忽然想到這個問題。
那趟趁著暑假到長野的旅行,理由也是相同。
『耶嘿嘿!玩得增開心耶——美咲。』
從頭到尾都只跟葡萄子一同在大街小巷亂竄,逃離黑衣人的追捕。翔他這個時候,會在哪裏做些什麼事情呢?
不過美咲當時的心態卻有如與情人一同私奔。如果是一部愛情肥皂劇,兩人最後應該會一同跳下懸崖了結生命。不過她並未對人生如此絕望,反倒還想與葡萄子一同到世界盡頭探險。
位在天文館前的廣場上,林立著許多高約五公尺的塔狀建築物。
看來這應該是當地自治團體替登山客所準備的。雖然能理解手電筒的用途,不過這鈐鐺到底是做什麼用的呢?
往葡萄子所指方向看去,可見到欄杆上設有一個小木盒。
◆◆◆
一想到那傢伙,就不禁令哈密瓜開始碎碎念。
只不過夜空並非是一片純黑色,而是各種事物交雜於其中的混沌之黑。
『嘗看看嘛?思?很好喫唷?』
※注9:浮游軟體動物的一種。只有小指大,全身都是透明的,身體中間有一顆紅心。因在海底拍著它的小翅膀四處移動的模樣而得名。活在日本北海道攝氏零下巧度的海域。又稱冰海精靈。
美咲宛如亡命天涯般,與葡萄子一同搭上前往長野的班次。至於雙親方面則是以前往學校朋友家遊玩並住上幾晚爲由矇混過去。
『……!好疵!美哄!我可以疵側個耶!』
「你很喜歡星星呀?」
離開大宮約三十分鐘後,奈染彌像是想找話題般詢問。似乎她從翔那裏聽完此次事情的始末後,非常同情美咲的處境。雖然美咲與這位叫做天空寺奈染彌的人初次見面,不過就因爲是翔的兒時玩伴,確實並不難相處。
『啊、美咲美咲!有了!是葡萄座!』
從新宿出發至長野的這段路程,兩人一直都在聊天,絲毫不感到厭倦。不過這主要是因爲能從大白天就像這樣正大光明地聊天而感到非常開心。
『在哪裏?唉唷,天上太多星星根本看不出來嘛,記得你說是北極星左下角的方向對吧?』
葡萄子想去的天文館,便是位在這座標高一千公尺初頭的山頂上。
「小咲以前與小葡萄一同到過長野嗎?是去長野的天文館對吧?」
此時她正與葡萄子坐在公車上。
正當哈密瓜準備走上橋樑時,葡萄子從旁拉了拉她的衣角。
「……呼~……呼~……只差、一點了……」
翔與奈染彌對美咲這種表現大感意外,因此也目瞪口呆。
『美咲!美咲!有果園耶!』
車內十分安靜。不過主要也是因爲這個時間的乘客已經非常稀少。
我們搭乘公車前往天文館所在的那座山,直到日落天黑,不斷在裏面四處參觀。欣賞那山野間的美麗景緻,夜晚則開始觀測星空。正值暑假期間的天文館也特別開放至夜晚時分,並且提供可攜式的望遠鏡給有興趣的遊客使用。由於能自由移動這種副有腳架的望遠鏡,兩人便與其他闔家大小至此參觀的遊客們,一起將望遠鏡栘往戶外廣場,調整好角度對準夜空。
——————
『葡萄子,要嚐嚐看嗎?』
在視野極佳的山頂上,應當能將那美輪美奐的自然景緻盡收眼底。不過由於此時正值黑夜,因此只能看見遠處都市的七彩燈火。不過就算如此,對在一片漆黑一路走來的哈密瓜等人而言,眼前依然是個能讓人放鬆心情的風景。
『對耶,不知有沒有種葡萄樹?』
這些水泥制的東西,依照觀賞的角度不同,有時看起來就像沒有頭的海天使(注9)。至於看似海天使身體部分的建築物則設有樓梯。
「……這是用來驅趕野熊先生的。聽說它們害怕這個鈴聲,因此就不會隨意接近登山客。」
由於公車站與一間宛如組合屋的小型候車室相連在一起,因此兩人便決定在那裏住上一晚。只不過就算是避暑勝地,夏季期間的夜晚依然是悶熱至極,還有擾人的蚊蠅出沒。但是兩人依然並未感到厭倦,相談甚歡直到天明。無論是先前觀測天文、中午品嚐葡萄、漫畫,以及動物……話題總是接二連三地不斷湧現,沒有間斷。直到隔天早上再次搭乘新幹線返回東京爲止,兩人依舊平順自然地暢談下去。
兩人就這樣毫不在意他人眼光,一邊指著星空,一邊發出愉快的歡呼聲。
『沒錯!就似那裏!就似那裏!』
「……真是的,偏偏在這種緊要關頭幫不上任何忙……」
坐在像是有些沮喪地抱怨的哈密瓜身旁的葡萄子,則是目不轉睛盯著窗外天空。看著至今依然滿是烏雲,完全不見繁星皎月的夜空。
滿心歡喜地將葡萄塞滿嘴巴的葡萄子,那模樣簡直就像是一隻可愛的小倉鼠。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貓頭鷹鳴啼聲,聽來更是分外詭譎。再加上三不五時會出現簡直像想一舉衝破樹梢迅速飛出的烏鴉,每次都快把哈密瓜嚇得魂飛魄散。
哈密瓜也將鈴鐺掛在脖子上,打開手電筒後便向前邁去。
「思~你還挺清楚的嘛,是因爲還記得一些先前來這裏的事情嗎?」
另外在此建築物旁邊,獨立出一棟宛如油槽般的巨大建築物。根據葡萄子所言,那裏面似乎也設置了一臺巨大的天文望遠鏡,只是不開放給一般遊客使用。
美咲稍早之前,也同樣抱著想盡快趕到長野的焦急心情,不過當她察覺無論多麼焦慮,新幹線的速度也不會因此而變快,這才垂頭喪氣地冷靜下來。
天文館整體的造型基本上很像一棟社區中心,唯一的不同點就在屋頂上多了一個半圓形的透明帽子。看來天文望遠鏡應該就設置在那透明的玻璃罩底下。
「呼~呼~還沒到啊……葡萄子,你不要緊吧?」
『思……只不過天氣有點太熱了。』
美咲毫不在意目前處於緊要關頭,在新幹線中因回憶起往事而自顧自地微笑著。
雖然平常即使到深夜,還是會有許多研究員在裏面活動,不過因爲此時正值年假期間,所以一片漆黑的天文館裏似乎空無一人。
「那叫做JantarMantar,印度人過去把它當成時鐘使用。至於那邊的圓柱則叫做巨石羣。」
走在緩和的梯狀棧道上的哈密瓜,忽然回想起葡萄子先前說過的話。她的語氣似乎已不如原先那樣拘謹嚴肅,聲音也幾乎像是過去那樣稚嫩無邪。一想到葡萄子可能是因爲更加信賴自己纔會出現這種變化,哈密瓜就感到有點害臊。
…………在那通電話之後,翔等人便前往大宮車站與奈染彌她們會合。
當天文館關閉後,兩人一路走到位在山裏的公車站。只是她們完全沒想過接下來的行程與住宿旅館,並且大膽地認爲反正現在是夏天,至少不會凍死荒野纔對。也想嘗試像是露宿野外這類有點不像良家婦女會作的舉動。總之只要跟葡萄子在一起,無論什麼事情都必定是樂趣無窮。
雖然哈密瓜不怕寒冷,但對身體狀況極差的葡萄子而言卻是極爲痛苦難耐。不斷瑟縮起身子的她,用衣物緊緊裹住自己。
搭乘新幹線抵達長野站,便開口向車站人員打聽如何前往她們的目的地。在步出車站後,就迅速搭上開往天文館的最後一班接駁公車。
「沒、沒想到你這麼清楚耶……」
「…………還真是沒用的傢伙啊,哼。」
稍嫌嘈雜的鈴鐺聲,就這樣迴繞在山野之中。再加上由於是兩人並肩而行,這股聲音幾乎吵到讓人連說話都懶得說,但是爲了避免遭到野熊襲擊,也只得忍耐了。
有些沮喪的哈密瓜地在心中唸了一句「(又要走路呀)」,接著與葡萄子走下公車。
沒錯,我總是藉著跟在一起葡萄子生活來逃避雙親。
由於車資不足,因此只得讓紅豆子與耶兒先變回罐子,在到達目的地之前由她們的持有者握在手中保護著。
打開蓋子,發現裏面放有幾把手電筒以及金色的鈐鐺。鈐鐺上則有一條結成環狀的繩子。
葡萄子取出一個鈐鐺,直接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唔——……該怎麼辦纔好呢?」
當哈密瓜站在上了大鎖的玻璃門前束手無策時,葡萄子就像是理所當然般,直接發動清涼飲料魔法,將一把多酸酸葡萄扔向玻璃門。
「等、等等!」
撞上大門的葡萄隨即產生一股小爆炸,其中強酸也朝周圍四散。
而玻璃門早在當初的小爆炸就已被震得粉碎。
「我、我說你啊!好歹也自重點嘛!雖然你可能已經不記得了,不過你在過去跟我交手時,可是肆無忌憚到處亂丟多酸酸葡萄,根本就把演講廳搞得亂七八糟的耶!」
但是葡萄子根本沒有餘力在意這些。
她無力地彎著腰,像是極爲痛苦般用手緊緊揪住胸口並大口喘息。
「葡萄子!?你還好吧!?」
「咕、嗚、啊……呼~唔……」
葡萄子的身體迅速化成半透明。
「飲料!快喝飲料!」
哈密瓜匆匆從揹包中取出飲料給葡萄子喝下。雖然呼吸依然急促的葡萄子數度從口中吐出飲料來,不過在分成數次喂下後,這才勉強喝下所有的飲料。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避免葡萄子變回罐子。
雖然順利保住葡萄子的身體,但她的健康狀況卻依然沒獲得改善,先前發動多酸酸葡萄的負擔似乎尚未完全退去。
「振作點啦!我們可是費盡千辛萬苦才終於來到這裏耶!來,我們進去吧,你想四處參觀繞繞吧?我的肩膀借你當柺杖吧。」
呼吸依然非常急促的葡萄子在輕輕點頭之後,像是整個人靠在稍微彎下腰的哈密瓜肩膀上,緩緩邁步向前走去。
館內除了緊急照明的綠燈、電子儀器電源燈與自動販賣機的照明以外,其他地方几乎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畢竟就算這裏是罕無人煙的深山,也還是不能過於招搖隨意開啓電燈。只得仰賴在山路上取得的那支手電筒,照亮兩人所要行經的前方道路。
依據位在服務檯那裏的導覽圖所示,這棟天文館共有四層,一樓與二樓似乎陳列著與天文觀測有關的各種展示品,三樓則是職員室等研究人員專用樓層。
至於四樓,似乎有設置一臺物鏡口徑三十公分的巨型折射望遠鏡。
這句話雖然說得輕聲細語,不過內容確實是如此沒錯。
如同包覆在青色冰塊中,沒有任何雜音的觀測室,只剩冰冷的鈴聲迴盪在空氣中。
「可要記得休息一下唷。思——我也覺得有點累了。」
◇◇◇
但是在到達天文館後,率先有所動作的人也是美咲。
這是因爲他們在到達長野後,馬上搭乘計程車來到山中的公車站附近,然後一路飛奔登上山路。
裏面理所當然也是一片漆黑。試著用手電筒搜索一下週圍,發現這裏只是個八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除了盡頭有長桌與椅子以外,就沒有其他值得一提的東西。
不過那絕對並非是在微笑,單純用藉由微笑的嘴形來表達其他情感。
她的身體在一瞬間化爲透明,隨即在該處出現了一個罐子。
由於這扇玻璃門也沒有上鎖,哈密瓜等人便順利抵達觀測室內。
取回記憶唷。回想起過去所有的事情,跟我一起回去見美哄與翔。」
「不過今天雖有點勉強,但來日方長嘛,總有一天必定會取回記憶。只要活在世上,就一定有機會達成。反正都已經上了賊船,我就陪你直到與美咲見面爲止吧。」
雖然那模樣乍看之下是極爲安祥,不過實際上卻是一位頓悟自己人生已盡,不再與命運對抗的稚齡少女,放棄一切希望的表情。
「…………美咲她……不要緊。就算我不在森邊…也不要緊。因爲…已經有願意資慈她的棱陪在森邊了……」
「哈密瓜。」
『爲、爲什麼不早點說嘛!既然真的已經是最後一刻了,就更應該不惜任何代價去找美咲啊!趁現在還來得及回去——』
當她到達那裏,便迅速鎖上玻璃門。
有氣無力的葡萄子,像是在小聲呢喃般開口說明。
走近後仰頭一看,讓人不禁以爲鎮坐在中心處的天文望遠鏡是一座可瞬間貫穿月亮的駭人巨炮。
眼前出現一扇極爲類似,或根本可說是電影院出入口的那種大門。
哈密瓜此時沮喪到碳酸氣聲完全沉寂消失。
葡萄子一邊喘著氣,一邊指著天花板說:「去…最上面的……望遠鏡那裏……」
「……思……」
保持沉默的葡萄子,緩緩地將背部離開柱子,以爬行的姿勢往玻璃門方向移去。
如此一來,身爲空罐的哈密瓜——
『等……等一下!葡萄子!你這是在做什麼呀!?』
哈密瓜沒坐下,反倒是好奇地到處參觀。牆壁上可看見許多天文照片。
接著又四肢著地爬回望遠鏡,重新以相同的姿勢躺靠在柱子上。
接著她直接跪了下來,將左耳靠近癱坐在地板上的葡萄子嘴邊。
葡萄子似乎光是這麼點動作就倍感難受,她痛苦地大口喘息,並抬起頭來仰望著天。
葡萄子伸手,用力拉了一下哈密瓜左耳上的拉環耳飾。
「呼~呼~呼~……」
『葡萄子……難不成…你……』
縱使哈密瓜仍一直嘗試說服葡萄子,但是完全不理睬的她,只是默默地搖著鈐鐺。
聽完哈密瓜笑咪咪地說的這些話後,葡萄子的嘴脣微微動了幾下。
「咦?你說什麼?」完全聽不清楚。
看來觀測室是以兩道門的格局架構而成。首先進入這間氣壓調節室,然後經由深處的那扇玻璃門,抵達另一頭的觀測室。假使不這麼做,走廊空氣似乎會流入觀測室內而造成不良影響。
『也不能因爲這樣就避不見面呀!』
正當哈密瓜以爲葡萄子睡著而準備窺視時,像極爲疲憊般低頭的葡萄子卻開口:
「這種事無所謂啦!你這個矮冬瓜小鬼根本就不用在意這種事情!重要的是你可得趕緊
葡萄子又說了一次,但因爲與她稍微有段距離,所以無法聽懂到底在說什麼。
房間裏面……不對,是房間裏面的更深處似乎有些亮光。
「什麼嘛,還以爲你已經睡著了呢。怎麼?有想起什麼事情嗎?這裏是你過去與美咲一同前來,熟悉懷念的地方吧……?」
葡萄子的嘴脣,輕輕地張開來。
透過玻璃門向裏面看去,發現該處房間盡是一片耀眼的蒼白光芒。看來這裏似乎是先前在外面見到的那個透明玻璃罩正下方,來自天空的朦朧月光便灑落在此。
「……我不想……浪美咲見到我死去的模樣……因爲側麼做,一定又會害美咲難過……」
「……因爲…哈密瓜你應該會阻紫我……對我來唆,最後能在側裏增好。」
「呼~呼~……對不起……因爲我…已經別無選擇了……不過我想大地翔一定會發現你的……」
——對不起。
「…………」
這裏是一個圓形房間。至於面積,則像把教室變成圓形後再大上一點。
翔一行九人,已一口氣登上天文館所在的山頂上。
哈密瓜感到訝異的同時,試著往前走幾步。發現位在深處的牆壁其實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原來是那裏還有一扇直通深處另一邊房間的玻璃門。
天花板幾近消失般極爲高聳,屋頂則是一面透明的圓形玻璃罩。依據葡萄子解釋,這個玻璃罩還有一道好像可透過電動操作覆蓋在這層透明玻璃罩上,目前收納至內側的不透明層。
雖然有點擔心此門已遭上鎖,破壞起來得花上一番功夫,不過幸好實際上並未如此,便與葡萄子一同走入其中。
「感覺上,應該是這裏吧?」
雖然細部構造有天壤之別,不過光看外觀,基本上與一般家庭所用的望遠鏡只是體積上的差異而已。但因爲外型實在過於巨大,因此從下方仰望,別有一股新鮮特殊的魄力。再加上灑入室內的月光,替它刻畫出極具威嚴的陰影線條,讓人看來有如某種藝術品般高貴時尚。
往房間中央定睛一瞧,發現有個宛如大樹般的碩大物體鎮坐在那,威風凜凜地朝著玻璃罩斜斜伸去。
「到這裏就好了嗎?葡萄子。」
「等……!」
兩人就這樣走在長廊上,伴隨那股一成不變的驅熊鈴聲,逐一尋找著觀測室入口。
「真是的,話說得清楚點嘛。」
『我、我問你!到底是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嘛!?你的腦袋瓜該不會是燒壞了吧!?』
『怎、怎麼會……』
「一直……因爲我的關係……把你拖得到處亂跑……」
——那就是,口徑30公分的折射天文望遠鏡。
「怎麼?你想說什麼嗎?」
這根高度將近三公尺的支柱上,還斜斜裝著一支三公尺以上的粗圓鏡筒。如果真要實際進行觀測,就非得登上沿著此支柱架設而成的樓梯不可。
遲了哈密瓜等人約一個半小時左右。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也能透過玻璃門參觀這間觀測室羅。」
葡萄子依然準持撿上那張類似開口微笑的表情,緩緩地對拼命說服自己的哈密瓜搖了搖頭說:
「……我們此時所在之處…是用來…維持一定氣壓的房間……不然會影響到天文觀測結果……至於這玻璃門對面…纔是…觀測室……」
『笨蛋!難道就因爲這樣才避不見面嗎!?你明明好不容易復活過來耶!美咲也非常珍惜你不是嗎!?即使到現在,你必定還是她心目中的支柱啊!但是你卻、你卻……!』
『啊……難不成…你已經恢復記憶了!?』
「……葡萄子?」
葡萄子點了點頭之後,宛如斷了線的傀儡般癱坐在地板上,將背直接倚靠著支柱,無力的雙腿則像是隨意亂擺般伸著。
哈密瓜將搭在她肩上的葡萄子,帶往望遠鏡的支柱附近。
在哈密瓜的耳邊小聲呢喃說……
接著,左耳傳來一陣拉扯的感覺。
雖然因天色陰暗而無法看清楚整個房間,但是四周牆上似乎擺滿了電腦等各式操作螢幕。
『爲、爲什麼你要鎖門呀!?』
就在此時,葡萄子在哈密瓜面前展露出今天第一次類似在開口微笑的表情。
「我……其俗我,想在最後前再看一次星星。因爲盧果在東京,紫有天氣放晴纔有辦法看見……想唆在側裏的話,應該就能看見葡萄座了……」
所有人此時皆氣喘如牛汗流浹背,特別是無論怎麼看都屬於室內派的美咲,那疲憊到失魂落魄的慘狀,簡直就像是快當場昏倒過去般,著實令人捏一把冷汗。
「你想去哪裏呢?要一層一層逛嗎?感覺記憶恢復了嗎?」
宛如教會在送葬時所敲奏出來的鐘聲那樣,既孤獨,又哀傷。
「……應該再幾個小時過後……我…又會……」
「今天…非常謝謝你…陪伴我到這裏……」
「什、什麼嘛,還真難得耶,你居然會向我道謝,感覺還挺詭異的耶。」
「得、呼~呼~得趕快、找到葡萄子…呼~呼~纔行……!」
葡萄子已不再回答,默默解下脖子上的驅熊鈴鐺,像玩玩具般在手上輕輕搖著。
那張像是有些困惑,又有些許害羞,類似在微笑的表情。
「呼~呼~呼~……上…上面……」
葡萄子痛苦地喘息一陣子之後,呼吸聲逐漸轉小,到最後幾乎像睡著般平穩。
變成罐子的哈密瓜一邊發出碳酸氣聲,一邊大叫。附帶一提,平常人是聽不見這聲音的,只有身爲持有者的翔以及其他空罐才聽得見。
哈密瓜一邊說著,一邊往葡萄子的身邊靠。
葡萄子則是露出一副昏昏欲睡的表情,癱軟無力地躺靠在柱子上。
「咦?」
◆◆◆
「我……好像…已經快不行了……」
——咚地一聲,哈密瓜汽水的空罐掉落在葡萄子的身邊。
「啊哩?這間不是觀測室……嗚?」
幸好電梯尚可使用,沒花多久時間便順利抵達四樓。
『我不是在說自己啦!是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呀!?假使我變成了罐子,你要怎麼回東京去!?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呢!?』
——不對,不光是這件事,剛剛她還提到「最後」這兩個字——
即使拖著那簡直快黏在地板上的沉重雙腳,美咲依然持續向前走去。
翔等人皆被她那屹立不搖的身影深深震撼,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快、快看那裏!小翔!」
驚叫出聲的奈染彌直指天文館的出入口。
出入口已遭人破壞,玻璃碎片四散一地。
「哈密瓜與葡萄子果然來這裏了!」
「快進去吧!」
五人振奮起幾乎精疲力盡的身體,迅速衝進了天文館。
館內可說是一片漆黑,完全感受不到有人存在的氣息。
「葡萄子!?你在哪裏!?你到底在哪!?」
「可惡,這建築物還真大,要分頭找嗎?」
「請等一下,我好像聽見什麼聲音……」
耶兒出聲制止所有人,閉起雙眼仔細聆聽。
一股宛如時間停止般的寂靜支配了整個館內。
「有聽到什麼嗎?耶兒……」
「噓……很像是金屬撞擊的聲音……」
……喀啷……喀啷……
翔他們也聽見了,這聲音是……
「是驅熊鈐鐺!之前來這裏的時候,我跟葡萄子提過這件事情!」
「在上面!」
但是——
不過衆人接下來卻宛如五雷轟頂般,驚訝地倒吸一口氣。
「……!」
接下來,有如在驚聲尖叫般大喊說:
「不似側樣!不似因爲側樣啦!」
「……沒用的,我可以感覺得粗來,不管喝多少都沒用了……」
葡萄子像是下定決心般緊緊閉上雙眼。
就因爲設身處地爲對方著想,葡萄子纔會像這樣疏遠美咲。
由於葡萄子的反應實在過於冷酷無情,在場其他人皆感到十分憤怒——
翔也嚇得說不出話來了。
這裏是個沒有什麼雜物的小房間,深處的牆壁則是一整面的巨大玻璃。
一股冷顫就在此時竄過美呋的背脊。
「嗚!嗚咕!對不起、真的是非常對不起……對不起……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美咲…美咲~~……!」
膝蓋一彎,就這樣癱軟地跪坐在地上。
「就因爲最喜歡她呀!」
「趕快回去啦!我、我、我根本不似…你的——」
至於身體——看起來就像是蒼白的月光直接穿透過去般,開始逐漸變淡模糊。
因爲她似乎萬萬沒想到美呋竟然會出現在此。
——葡萄子,開始嚎啕大哭。
「不要過來!快回去!」
「葡萄子!」
「葡萄子……?葡萄子!快開門!」
一行人到達了四樓。
獨自一人在蒼白色的幽幽月光之中顫抖著身體。
「……美…咲……?」
繼續說出更多殘酷的話。
翔高高地舉起雙手,用力撾向眼前的玻璃門。
他的眼淚也快奪眶而出了。
「那幹嘛要說那種話啊!?」
「因爲我——」
葡萄子一把握住變成罐子的哈密瓜,直接往一行人所在的位置扔去。
——葡萄子此時宛如瘼癇發作的病人般,拼了命地用力甩頭。
「這是理所當然呀……葡萄子,因爲我是…葡萄子的朋友嘛……」
「太過分了!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呢——」
「小咲!喂……葡萄子!你這傢伙!」
「爲什麼你要說這種話呢!?我們好不容易纔見面了!難不成是在氣我將你交給男屋先生?如果是這樣,我在這裏道歉!我不會再將葡萄子交給任何人了!」
「怎麼會……既、既然這樣!爲什麼要對美咲說那些殘酷的話啊!?明明都已經是最後一刻了!居然還說那種話!」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
翔大喫一驚,直接將整張臉貼在玻璃門上。
葡萄子見狀,雖然在一瞬間心疼到皺緊眉問,但是隨即又宛如揮別此情緒般大叫說:
「因爲我——!最討厭美咲了!!」
「……葡萄子……」
『翔!快想想辦法!這孩子打算……』
「快回去!我更本不想見到美咲的臉!我最討厭你了!你更本就不是我的詞有怎!」
無事可做,不斷玩弄鈐鐺的那隻手,在見到美吠後瞬間靜止不動。
「葡、葡萄子!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趕快打開這扇門!」
「哈密瓜!?」
翔除了不停咒罵阻擋在美咲與葡萄子之間的殘酷命運,以及無力迴天的自己以外,他能做的只剩下拼命撾打與撞擊眼前的那面玻璃門。
葡萄子一邊哽咽地用手擦乾淚水,一邊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又是爲什麼!?你快告訴我呀!」
露出一副喜極而泣表情的美呋,打算推開玻璃門向內走去。
明明就近在咫尺。明明都能看見對方,聽見對方的聲音……但是……卻無法觸摸到……也不被允許繼續待在對方身邊。
在看見葡萄子她癱坐在天文望遠鏡的支柱位置後,美咲以幾乎要潸然淚下的聲音開口說著。
「不要過來!」
一把拉開該房間的大門後,以美咲爲首,所有人七手八腳地衝了進去。
朝著聲音的來源處,朝著葡萄子的所在之處前進——
「咦?葡萄子?你在胡說些什麼呀?」
——宛如真空狀態般的寂靜充斥著整個空間。
這副柔弱不堪的模樣,正是年幼的葡萄子宣泄出心中最爲真實的一面。
「我更本不似你的朋友——!」
是裏面的房間。美咲雖然已疲憊到步履闌珊,不過依然拼命向前飛奔。
「怎麼會變這樣啊……這太不合理了不是嗎!?」
蹲坐在地的她將身體縮成一團,一邊用手拭去臉頰上源源不絕的淚水,一邊哽咽到渾身不斷顫抖。她掛在脖子上的那個鈐鐺,也隨著發出喀啷、喀啷的聲響。
「你說迎接死亡……難不成男屋那傢伙所說的話都是真的!?是這樣嗎!?葡萄子!你真的無法活過今天嗎!?」
「草死了!回去!快回去啦!我纔不想見到美咲呢!」
葡萄子簡直就像嚇到失魂落魄般睜大雙眼。
美咲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宛如遭人攝去魂魄般毫無生氣,連身體也失去了力氣。
美咲的臉上浮現出大感意外的表情。
葡萄子緊緊閉起雙眼,擠出那所剩無幾的力氣大聲叫喊說:
「爲俗麼…美咲會在側裏呢……?」
「喂!快喝飲料!應該還有剩吧!?」
一股無神卻又顫抖不已的聲音傳了過來。
美呋的笑容似乎因不明白眼前的狀況而變得僵硬。
奈染彌與紅豆子,也同樣從先前開始就不停嘗試用各種手段破壞玻璃門。不過由於這是強化玻璃,因此根本毫無成效。
仔細一瞧,發現葡萄子身旁倒著一罐哈密瓜汽水。
當她扭動門把準備一把推開時——卻無法如願以償。
「是在胡鬧嗎?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
「爲…什麼……」
這厚重的玻璃門,正可說是阻擋在葡萄子與美咲之間,完全無法跨越的一道絕望障壁。
叫聲的主人正是葡萄子。
「……嗚、嗚……」
翔再也按耐不住,當場大吼出聲。但是倒在一旁的哈密瓜,仰賴體內所剩無幾的飲料,以軟弱無力的聲音解釋著:
「嗚咕……那似、嗚……那似當藍的嘛!我最喜歡美咲了!我一定、我一定似最喜歡美咲的嘛!」
這面阻擋在前的透明玻璃門,就如同是葡萄子將一切事物隔絕在外的心扉。她的心,除了無止盡的哀傷以外,就沒有其他情感了。
五人迅速衝上樓梯。
「明明就這麼喜歡對方,爲啥非得要分開不可啊!這種結局…這種結局未免也太過哀傷了吧!不是嗎……!?混帳!混帳……!」
接著努力振作起因過於絕望而變得一片空白的腦袋說:
「你閉嘴!」
發出一聲驚呼的哈密瓜摔在地上,飲料也從罐口流了出來。
「……剛剛那些話都是騙人的吧……?」
「就因爲最喜歡美咲呀!所以纔不想再浪她難過!不想浪美咲看見我死去的模樣嘛!」
到最後幾乎是淚流滿面,一而再、再而三地槌打著玻璃。
鈴聲斷斷續續地響著,不過每當翔他們越是往上,那股聲音就越是清晰。
美呋開始用力扭動門把,拼命槌打玻璃門。不過此房間本來就是做爲確保一定水準的觀測環境,因此玻璃門極爲堅固,光靠這種敲打根本沒辦法造成影響。
接著迅速起身,宛如脫兔般跑出房間。
「……啊……」
「這……」
美咲因雙脣與喉嚨不斷顫抖,根本無法順利將話說出口。不知是否震驚到連淚腺都跟著麻痹了,總之表情呆滯的她就只是用手貼著玻璃門,那悲慘模樣著實令人心碎。
『……葡萄子她……打算孤獨地……在這裏迎接死亡……』
美呋臉上,閃過一股更爲嚴重的打擊。
可看見如夢似幻的蒼白月光在另外一頭灑落下來。
——喀啷、喀啷——
「葡萄子,你……」
翔感到一頭霧水的同時,也開口詢問人在玻璃門另一邊的葡萄子說:
「耶兒!沒辦法用等滲透壓之劍破壞嗎!?」
「……真的是非常抱歉,其實從先前開始就已不斷嘗試突破,只不過這並不是有機物,實在是效果不彰……」
不斷揮動等滲透壓之劍進行斬擊的耶兒,/心有不甘地說著。因爲只要是有機物的話,她的清涼飲料魔法可自動配合有機物裏面的滲透壓一刀兩斷。不過要是面對無機物時,效果也只如一把普通菜刀。
衆人尚在努力的同時,葡萄子的身體宛如轉化成霧氣般逐漸變得透明並消失。
『葡萄子!快解開門鎖!趁現在還來得及!葡萄子!』
化成罐子的哈密瓜也拼命說服,但是葡萄子卻緩緩地搖著頭說:
「……沒關係了……對我來唆…側樣…就已經…足夠了……」接著在朦朧之中,露出一臉微笑繼續說:
「今天……增的似…非藏開心……跟哈密瓜一同逃跑…還有一起模仿…喝飲料…鬥嘴…等等……做過好多…好多寺情…增的非藏開心…………謝謝你,哈密瓜。」
『笨、笨蛋!你在說什麼嘛!這、這種事情,不要偏偏挑在這種時候……說啦……嗚嗚……笨蛋!』
哈密瓜再也無法按耐住從心底不斷湧現出來的情感,在哽咽的同時大叫著。
「……對不…起……但是…增的……浪我在最後…有個美好的回憶……我…增的似…………非藏…幸福……」
『笨蛋!笨蛋!別爲了這點小事就滿足啦……!還有更多、更多有趣的事情等著你唷!你要活得更久,跟美咲還有我們一起做更多有趣的事情!像一起去打棒球、參觀動物園、一同打鬧嬉戲。這些開心愉快的事情多到讓你都要大喊喫不消……因爲我們這些空罐也是能得到幸福的!』
「沒錯!我們一起享受更多開心的事情!你應該還不知道這世界上可是有許許多多快樂的事情啊!假如挑在這時候死掉,根本就像個阿呆一樣不是嗎!?所以直到最後一刻都不要輕言放棄啊!」
聽完聲淚俱下的哈密瓜與翔所說的內容後,葡萄子像是感到些許慚愧般,垂頭喪氣地開口:
「……謝謝大家…………爲了我流下眼淚……相信有那麼溫樓的大家陪在一旁,一定能浪美咲得到幸福的……」
「笨蛋傢伙!不准你說這種話!小咲可是最喜歡你耶!根本沒有任何人能取代你!得由你親自讓小咲得到幸福啊!」
「……我也…很想…側麼做……但似……」
葡萄子再次感到悲從中來,淚眼汪汪地哭喪著一張臉,但是她卻沒有伸手擦去臉上淚水。不對,是她根本辦不到。她的雙手,此時已無力地垂在地板上,根本沒有任何反應。葡萄子她……已經無法自行挪動身體了。
「……所以……美咲她…就拜託你們羅……雖然我更本不想拜託大地翔你…側總寺情…但似……增的…麻煩你了……」
「開什麼玩笑!別跟我胡鬧喔!不要說這種喪氣話啦!」
此房間的出入口沒有闔起,完全呈現大開的狀態。
「呼、呼……這次絕對會成功!」
「——呀——啊——!!」
現場不光是那巨大聲響與強烈震動,也明顯地傳出相撞時所產生的衝擊波,震得翔他們是人仰馬翻,無一倖免。
——喀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我……
接下來——
她的表情上,充滿從內心深處源源不絕湧現出來的熾熱決心。
——再次捨身衝撞。
快速逼近阻隔在自己與葡萄子之間的透明牆壁。
葡萄子有氣無力地說著,並且像是放棄希望般,露出一抹空虛的笑容。
那個「東西」不斷提升速度,直直朝著一行人所在位置猛衝。
自從葡萄子死後,美呋就下定決心要永遠這麼堅持下去。
帶頭衝撞的當事人美吠,則在撞擊的瞬間被彈倒在地板上。
「再也不要當一位只懂得仰望星空的女孩子了!」
她以像在拔河向後倒去的姿勢般用盡全身的力氣,用嬌小的身軀拖著望遠鏡緩緩退去。但是她臉上的表情卻早已凌駕在痛苦與悲哀之上,綻放出近乎怒火中燒的激情。
總是獨自一人發呆空想,只看夢想不切實際的自己。
——但是,就在最後所剩無幾的時間裏,發生了一件事。
「小、小咲!那樣做太危險了!要是受傷了該怎麼辦……」
「發、發生什麼事情!?」
但縱然今晚能看見那皎潔明月,卻無法見到那點點繁星。受到朵朵浮雲的影響,讓人無法看清楚天上星座。
七公尺、六公尺、五公尺——再過不久就要進入這個房間了。
她放任臉上的淚水不斷流下,軟弱無力地將視線向上栘去。
這枚名爲天文望遠鏡的巡弋飛彈,迎面撞上玻璃障壁。
『葡萄子!振作一點啊!葡萄子——!』
「呼、呼、呼、這次…一定要成功!」
——牆壁應聲崩毀。
卡在玻璃門位置上的望遠鏡則恰好變成取代門的角色擋住了入口。
也不要再委身默默承受命運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於速度過猛,底下滾輪不斷髮出幾乎快要馬上分解的刺耳聲響,臺車震動得讓可變式腳架不斷左右搖擺,鏡筒則猶如百般不願拼死拒絕的小姑娘般搖來搖去。
當下無論是翔、奈染彌、紅豆子、耶兒,就連人在觀測室的葡萄子,都以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凝視著美咲。
耶兒緊張地回頭望去。
爲了與葡萄子相見。
終於回過神來的翔,不禁發出一股有氣無力的聲音試圖制止。但是美咲不可能就此停下動作。就算翔敢用肉身阻擋在軌道前方,必定也會當場成爲美咲的車下亡魂吧。
不管怎樣都不會停止。
我再也——!
美咲拖著根本稱不上是望遠鏡的那輛臺車殘骸,準備再次退出房間。
快速逼近眼前那扇玻璃門。
「快讓開————————————————————————————————————————————!!!!!!」
身爲加害者的望遠鏡,其模樣可說是悽慘無比。物鏡當場化成碎片,鏡筒整個變形,腳架完全撞歪,搖搖欲墜。
「啊、嗚…啊……」
接著,葡萄子就像要稍作休息般靜靜地閉上雙眼。
——原來是一臺移動式天文望遠鏡。
至於被害者的玻璃門,勉強承受住撞來的望遠鏡,只不過玻璃本身出現像是築起蜘蛛網般的龜裂,門軸則是受到嚴重創傷。
到最後,就連脖子也無法使力,宛如斷了線的人偶般無力下垂。
美咲說什麼都不願停下來。
「咦!?」
她的表情……充滿了無止盡的哀傷。
什麼事情都無法做到的自己。不懂主動改變一切的自己。
在撞毀這道可恨的障壁之前,怎麼可以停下來呢——!
翔也不假思索地隨著往後看。
美咲終於進入到觀測室——朝著拼命拒絕她的葡萄子邁出步伐。
「側麼一來……星星他們也……沒辦法…待在…一…起……」
可以聽見一股……自走廊深處傳過來的聲音。
「果藍……沒辦法看見葡萄座……」
如果一直觀持續仰望夜空進行天體觀測,總覺得五感似乎會逐漸模糊消失,到最後就像與星星一同翱翔空中般心曠神怡。無論經過多久,葡萄子依然非常喜歡這種感覺。
有某種東西,自走廊的遙遠深處接近。那股沉重聲響隨著距離越近而加強,到最後逐漸變化成響尾蛇在出聲威嚇的刺耳聲響。
翔哭紅著眼,像是在垂死掙扎般瘋狂地敲打玻璃。
美咲卻是怒喝一句「我不要!」作爲回應。
在重新退出房間到達走廊後,再次推著臺車全速衝刺。
渾圓滿月,浮現於絲絲雲隙只見。
玻璃化成粉碎四散的粉末,門軸在瞬間彈開,門扉直接往另一邊飛去。
原先呈現一片空白完全麻痹的思考,終於開始處理一口氣流入腦中的所有情報與情緒,讓翔還能在一陣慌亂之中勉強出聲制止。
——過去那個宛如氦氣般,毫不起眼的自己。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可惡!難道完全拿這扇門沒辦法嗎!?」
不知是否因爲耳朵一時錯亂,奈染彌所發出來的驚聲尖叫,聽起來就像是5·l聲道,音域宛如變化成畢卡索的立體主義畫像般,非現實卻又有臨場感。
逐漸——不對,是力道驟增,加速度地往這邊接近。
接下來——
「咦!?似乎有其他聲音!」
——這些都是我最討厭的!
葡萄子,此時正準備迎接生命的最後一刻——
到現在還是無法看見形體,但是每當它通過走廊上的備用燈,就會因反射光源而瞬間一亮。照這樣看來——應該是某種金屬製品。
「不要…過來……」
到最後,從一片黑暗之中竄出來的東西是——
耶兒挺身向前護著奈染彌。紅豆子則是害怕地溜進翔的背後。
「主人!請躲至我的背後!」
「呼、呼、呼、呼、嗚……唔……再一次!」
「呼、呼、呼、呼、這次一定會成功……!」
那聲音簡直就像是發生土石坍方般,亦或是蠢蠢欲動的雷雲所發出的低沉聲響。
不過助跑距離比起第一次來得短而導致威力不足,因此還是沒有成功撞破門扉。只是龜裂的蜘蛛網更是擴大許多,作用力最爲集中的中央部位則貫穿出一個拳頭大的破洞,兩片門軸之中已有一個毀壞殆盡,本次攻擊確實有所成效。
「呀啊——!!」
我再也不要事後再懊悔了。
只不過即將消失且淚流滿面的葡萄子,依然從口中小聲說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言詞。
葡萄子此時似乎已誤力再多說任何花,宛如在推測自己還剩下多少體力般默默低下頭去,在數次喘息後緩緩地,真的是非常緩慢地抬起頭說:
在場衆人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此時從中照映出美咲的身影。不過那並不是現在的美咲,而是她過去的影子。
身高大約比小朋友再高一點的美咲,與臺車合而爲一,使盡喫奶的力氣在後面拼命推著。
翔等人看見一路維持如此驚人氣勢闖入房間的臺車後,匆匆忙忙地往旁邊眺開。
「翔先生不是也說過!奇蹟是要由自己來創造的!」
美咲朝著阻擋在她與葡萄子之間的那道牆壁,以及照映於其中的過去影子——
跌倒在地的美咲一口氣迅速爬起,拉開恰好卡在門上的望遠鏡清空通道。
「啊~……還似看不到…愣何星座……」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有某種東西衝過來了!?」
「小咲!等——」
翔簡直就像是發生貧血般腦筋一片空白,並且好像有人在耳邊敲鑼打鼓那樣,腦海中想起一陣嗡嗡作響的聲音,差點就這樣昏死過去。
使出全身的力氣,一口氣撞了上去。
在確認尚未破壞成功後,美咲氣喘如牛地爬了起來,一把握住臺車扶手,將望遠鏡往後方拖去。
一口氣重新調整好助跑距離後,美呋再次發出怒吼,推著望遠鏡發動第三次衝撞。
伴隨一股難以想像是美咲親口發出的猛烈尖叫聲,她重新推著車往玻璃門方向撞去。
「在最後……增想再看一次……我即將…前往的…地方……
從透明的玻璃罩向上望去,將這整片寒冬夜空一覽無遺。
「我已經決定要用自己的雙手開創未來!」
就像今天有好幾次都差點一蹶不振,但是到最後依然沒有放棄。
美咲依然大步向前,繼續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不可以…過來……」
身體已經無法動彈的葡萄子,只能任由哀傷的眼淚繼續落下。不停想著美咲爲什麼要過來這裏,再這樣下去又會害美哄傷心難過——
——美咲,在變得狼狽不堪的葡萄子面前停下腳步。
像是爲了抑制內心的激動般,用那不斷顫抖的胸口深吸一口氣。
努力地忍住眼中的淚水,露出一臉燦爛笑容說:
「因爲現在是冬天……當然沒辦法看見葡萄座羅。」
「啊……」
「不等到夏天可是看不見的唷?真是的,以前不是跟你說過夏天跟冬天能看到的星座是不一樣的嗎?葡萄子你還真是健忘耶。」
美咲以一如往常的溫柔語氣說著。
就在這瞬間,有一股觸動內心深處、幾乎快讓人發狂般的寂寞,湧上葡萄子的心頭。
完全不解爲何會如此。爲何都已經到這種地步了,纔會出現這種感覺。
明明都已經抱持著必死的覺悟了。
「不……要、過來……美…咲。」
葡萄子最爲掛念的人就只有她。自己會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內心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不想讓美咲見到自己的最後一刻,不想再惹她傷心難過——
因此,葡萄子開口說出那句話。
說出那句,會令她難過到心碎痛苦的哀傷謊言——
「我……最、最討厭……你…了……」
「我…最喜歡葡萄子唷。」
但是美咲卻微笑以對。
哈密瓜當場哭倒在地。
以及空罐誕生在此世上的理由。
「爲什麼!?爲什麼她非死不可嘛!?爲什麼她非離開不可!?明明好不容易跟她成爲好朋友!想說這次一定能跟她好好相處……但是!」
在最後,露出一張安穩的笑容。
那昂首而立的望遠鏡底下——有一位比在場衆人更爲哀傷的少女,默默地著。
奈染彌見狀,像是感同身受般蹲了下來,猶如一位稚齡孩童般瑟縮著身體放聲大哭。
輕輕抱住幾近消失的葡萄子。
不過即便如此,翔依然繼續開口說話。
「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這回事!因爲我根本什麼都沒做!沒有好好保護她!這都是我的錯……如果我更加振作點的話!」
「翔……葡萄子她……死了。」
「…………!」翔只是保持沉默地緊閉著雙脣。
「啊、啊……」
雙眼泛紅且紅腫的翔,以顫抖的哭腔說著。
側下子就全都懂了,我——
——還是沒辦法創造奇蹟。
「我……我…這次……明明發誓過要守護葡萄子的…但是……」
「就在這裏呀!葡萄子!」
當翔溫柔地摟住她的肩膀時,已六神無主的哈密瓜便一口氣將心中情緒完全爆發出來。
美咲此時——
「我一直都在葡萄子身邊!絕對不會去其他地方的!」
葡萄子的身體已不再清晰可見,模糊到能透過她直接看見位於背後的望遠鏡。就連淚水也無法順利從眼中流出。不過她還是絞盡最後的力氣開口說話。
空罐們的思考,在無意識下進行了同步連結。
「我在這!我就在這裏呀!」
「……哈密瓜。」
「我……又一次……眼睜睜看著葡萄子……」
那不是放棄一切的笑容,而是發自內心的真正笑容。
時間彷佛完全靜止般,專屬兩人的瞬間就存在那裏。
以及一瓶嬌小玲瓏、立在地上的空罐子。
眼中淚水伴隨這股熾熱情感揮灑出來。
「…………哈密瓜。」
「我也一樣,最喜歡、最喜歡葡萄子羅!」
那是一張面無血色的蒼白臉龐,細長的眼睫毛已完全被淚水沾溼,幾近發紫的嘴脣不時顫抖。平常總是堅定有朝氣的眼神,則如同早晨剛睡醒般萎靡不振。
「我們……都已經很努力了……!哈密瓜!」
接觸到光芒的哈密瓜、耶兒與紅豆子等三位空罐,也在同一時間領悟這件事。
自己會誕生在世上的理由,那就是——
「什麼也……什麼也做不到!明明一心一意都只想著要保護她……!但是卻做不到……!」
不過兩人完全聽不見。
「思……」
那就是,爲什麼自己會少女化並出現在美咲身邊。
沒錯——我們都是喜歡上了這個人(持有者),纔會誕生在世上——
葡萄子忍不住渾身一顫。
淚眼汪汪的美咲,也同樣露出一張燦爛的笑容。
「你……你已經夠努力了,哈密瓜。」
美哄緊緊抱住葡萄子,將臉頰貼在對方耳邊,溫柔婉約地小聲呢喃:
以接吻的兩人爲中心,壟罩住整個房間。
放聲大哭的哈密瓜不斷槌打翔的胸口,發泄出壓抑在心底深處的懊悔、哀傷,以及不捨。
當翔無力地出聲呼喚,美咲這纔像是首次注意到自己等人的存在般,緩緩地轉過頭來,並露出一副尚未認清眼前事實的茫然表情。
這根本無法撫平任何人的心,根本無法止住任何人的淚。這種話,反倒更是深深刺傷翔。每說出一句,這些話就如同化爲銳利荊棘般苛責翔的內心。
——啊~原來如此……
當美咲將手貼在葡萄子的臉頰上,並將兩人額頭緊緊靠在一起之後,葡萄子這才露出安心的表情。
月光依舊從天上射下,照得房間一片白皙。看起來是那麼地冰冷、殘酷。天文望遠鏡聳立於房間中央,沐浴在月光下,不過那宛如在窺視月亮的龐然身軀,與現下狀況可說是格格不入。
一…………不要緊唷。」
◆◆◆
當紫色光芒逐漸增強,葡萄子的身體也像脫了殼般,變得更爲模糊透明。
當場跪下。
「葡萄子。」
站在稍遠處的哈密瓜,踩著搖晃無力的步伐往一行人附近靠近。
「我絕對不會讓葡萄子孤單的。」
「葡萄子……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接著,渾身癱軟地倒進翔的懷裏。
「走……開啦……我、已經……」
散發至極限的紫光,宛如一條被拉開後反彈的橡皮筋般,迅速收斂至葡萄子身上。
「我已經發誓了!發誓要親手保護葡萄子……!我確實發過誓了!但是…卻完全沒做到……!」
無論怎麼努力思考,從口中說出的安慰都是這些陳腔濫調。
在如此耀眼光芒中,葡萄子忽然頓悟了一件事情。
「啊……」
當光芒消失時,只剩下孤單地與空氣相擁的美咲。
這紫光圓環中是個只屬於她們兩人的世界。
縱然這些話毫無意義、也很傷人,還是同樣非說不可。
「美、咲……美、咲……你在哪?你跑到、哪裏去……了?」
明明說了那麼多自以爲是的話,但是卻什麼事都辦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葡萄子死在自己的面前。怎會這麼……這麼沒用。
「我、聽不…清、楚…………你在哪?美、咲……」
「思……」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也不是……任何人的錯……!」
美咲,最喜歡你了。
「美咲……最喜歡、你了……」
葡萄子像是感到極爲安心般眯起雙眼——
翔此時發出渾身力氣宛如伴隨這股聲音一同消失的低聲哀嚎。原先熾熱無比的身體,也如同被澆了一桶冰水般寒冷。瞬間所感受到的恐懼與絕望,化成佈滿於皮膚表面的雞皮疙瘩。肝腸寸斷的失意,則緩緩沉人心底深處。翔當下就像是無法承受這股沉重打擊般,腰桿一軟,雙手撐在膝蓋上。
奈染彌掩面號啕大哭,聲音也不斷顫抖著。用單手壓住眉間的耶兒,則輕輕擁住奈染彌的肩膀。
翔等人似乎都在開口呼喊著什麼。
「哈密瓜……」
「回答我嘛!爲什麼我沒辦法拯救葡萄子!?我明明就這麼努力了!明明下定決心絕對要拯救她,竭盡所能努力了!但爲什麼還是不行!?爲什麼!?到底我該怎麼做……才能救葡萄子嘛……嗚哇啊啊啊啊啊……!」
「爲什麼!?這是爲什麼嘛!?翔!拜託你回答我!我是哪裏做得不好!?該怎麼做才能拯救葡萄子!?回答我嘛!翔!」
「……小咲……」
縱然已經哀傷到渾身顫抖,幾乎快當場嚎啕大哭,依舊還是微笑著面對葡萄子。
因爲他深深感受到一切都結束了。
「絕對沒這回事!你已經……已經很努力了……!」
接著兩人便貼住彼此的嘴脣,開始接吻。
就在這瞬間,紫色光芒宛如炸開般更爲絢爛奪目。
美咲幽幽地與翔四目交接,接著才緩緩地轉回前方,看著化成罐子的葡萄子。然後又再次看向翔……每當美吠重複一次這個動作,她的表情就染上一層深感困惑的濃濃哀傷。
無論這麼做有多麼難看、多麼卑鄙——依然還是想繼續庇護大家,守護大家的心。就因爲自己什麼都做不到,才更是如此堅持。
少女們悲傷的哭泣聲不斷在房間內迴響,久久無法散去。
「不要……不要、看著……我……」
並且成功說出——與哈密瓜對戰落敗的那天,無法親口對美咲說的那句話,
哈密瓜幽幽地抬頭望來。
葡萄子的身體,則被濃縮集中的光芒包於其中——
同時也覺得……這絕對是自己應當竭盡所能該完成的最後一個責任。
「怎麼會這樣!怎麼可以有……這樣的結局嘛!實在是太過於殘酷了……!」
面對放聲慟哭的哈密瓜,翔拼命忍住眼中淚水,承受對方心中所有不甘。
用那如同全身虛脫、有氣無力的聲音,輕聲細語地呢喃著。
「…………咦……」
原因無他,爲了自己所愛之人,還是非說不可。
「原本以爲…終於有機會彌補了……!但是……但是~!」
翔則是完全說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話,只能像是在替對方承擔痛苦般緊緊握拳,以自己一的身體承受哈密瓜的吶喊。
「大地…先生……我……」
美咲的表情像是一位迷了路的孩子般彷徨無助,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一步、兩步,踩著像是忘記該如何控制身體般的不穩步伐,往翔的方向緩緩靠去。
「小咲……」
「我又再一次……失去了…葡萄子……」
翔抱住宛若新生嬰兒般纖細脆弱的美咲。不斷哽咽啜泣的哈密瓜也站了起來,將手繞到美咲的背後環抱著她。奈染彌與耶兒也慢慢靠了過來,哀傷地注視著美咲。
因爲除此之外,已無法幫上任何忙了。此時所能做的事,就只能陪伴在美咲的身邊……
「葡萄子她……葡萄子她……變回了罐子……我、我……」
美吠緊緊抓著翔與哈密瓜,縮起那不斷顫抖的身子。
但是美咲卻沒有放聲哭泣。雖說她看起來像馬上會放聲大哭都不足爲奇,但她一滴眼淚都沒流。她忍耐到雙眼泛紅,緊緊咬住雙脣。
「……不哭嗎?」
「…………我…不會哭的。」
美咲搖了搖頭。
「……因爲我下定決心不再哭泣了。」
「但美咲……」
面對好言相勸的哈密瓜,美咲依然搖了搖頭。
「…………如果我這時哭了出來……葡萄子一定會感到非常哀傷……畢竟葡萄子爲了避免我難過,一直拼命努力著……所以……」
努力忍住,避免淚水奪眶而出的美咲,語氣堅定地說著。
翔見到美咲如此堅強的一面,更是感到強烈的悲傷感,差一點就哭了出來。但是身爲女孩的美吠都不斷強忍著,翔豈能這麼簡單地落淚?哈密瓜、奈染彌與耶兒,似乎也都這麼認爲。因此所有人都努力忍住淚水,一同注視著美咲。
翔等人就像一同分擔這股深沉哀傷一般,緊緊依偎在一起。
哪怕只是心理作用也好,面對這股足以壓垮人的沉重哀傷,跟其他人依靠在一起,藉此相互扶持承擔會來得比較好。
男屋說完這句壞人的慣用臺詞後,約有七名身材彪悍的黑衣人,就像是將這句話當成號令般紛紛走入觀測室內。
親手緊緊抱住葡萄子,絕對不會再交至他人手中,也絕對不會再與葡萄子分開——
男屋秀彥一邊像在演戲般誇張地拍著手,一邊走進玻璃門對面的氣壓調節室。背後則陸陸續續出現數名黑衣人。
「美……咲?」
「對呀對呀!側羣傢伙根本就似大笨蛋!因爲他們居然唆我的僧音就像似吸了氦氣!看我要怎麼來算側筆葬!?」
「怎麼?想打架嗎?你們真的覺得有辦法打贏我嗎?明明只不過是一羣被我模仿的掛布騙得團團轉的腦殘天兵。」
「咦……?」
「不是啦,蠢蛋·但是我真的從頭到尾都沒那樣說過喔。記得當時我是說『跟大家一起戰鬥』,完全沒提過要參戰選拔賽喔。一
「——啊~你還真是一位極爲有趣的男孩子耶。不過你以爲這樣就能取得優勢嗎?我等可不是在玩辦家家酒,難不成你覺得我等會乖乖離開嗎?」
美咲惶恐地抱住葡萄子。
哈密瓜繼續小聲說著。
翔在感到錯愕的同時提高警覺——看來他們從東京開始就一直尾隨在後了。
因看到眼前光景而愣住的奈染彌也同樣感到十分錯愕
「就如先前約定,我們會出面戰鬥,不過並非是跟其他空罐對打喔。」
美咲一邊像是確認葡萄子是否真的存在般觸碰著身體,一邊在她耳邊小聲呢喃。
「這種事情,我可從來沒說過喔。」
露出一臉苦笑的翔,輕輕拍了拍哈密瓜的頭頂。
面對這股耀眼光線,翔不禁伸手掩住眼睛,但是美呋卻堅決不肯閉上雙眼。縱然那紫色光波像直接貫穿瞳孔射入視網膜,她依舊毅然決然地凝視著閃光中心。
翔總覺得親眼見證了一件令人肅然起敬的事情,並感受到葡萄子復活更爲深切的感動。但是想找個地方躲起來而繞去背後的哈密瓜,卻像是在鬧彆扭一邊發出碳酸氣聲,一邊碎碎念:「……什麼嘛,你根本就什麼都不懂。」
當翔狐疑地將空洞眼神轉過來時,陷入疑惑的她指了指某個東西。
光芒散去,出現在衆人眼前的是……
不知是否因爲她年紀尚小,並未完全理解死亡代表著何種意義,與其說她此時是滿臉哀傷,反倒像是呆呆地凝視著天文望遠鏡。
「即使放聲大哭……也已經沒關係了吧?」
到最後激射出像發生爆炸般的刺眼光芒,照得房間被一片紫色所籠罩。翔等人則幾乎快被這道光波給衝倒·
仔細看,發現哈密瓜此時不斷髮出碳酸氣聲,露出嬌羞害臊的模樣。
接著她像是忽然驚覺某事般大叫說:
她的身體一如往常,未出現任何變化,並且也不再模糊透明。手腳也能自由擺動,沒有感到任何不適。身體與以往一樣健康完整。
「咦……?」
站在一旁的翔也只能傻傻地凝視著哭成淚人兒的兩人。
葡萄子與美呋漫長的離別生活,也將告一段落。
「啪、啪、啪」房間內忽然響起一股像在參拜的拍手聲。
「你…已經…不要緊了吧……?」
「這種事我懂啦。」
站在玻璃門另一邊的黑衣人們騷動了起來。男屋則是微微低頭推了推眼鏡,發出不可一世的愉悅笑聲說:
「美咲……?」
「在非常開心的時候,即使哭…也沒關係吧…………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這樣,今天這漫長的一日終於要畫下句點。
出現在那裏的——正是葡萄子。
「應該……不要緊。」
接着便順勢屈膝跪下,以像要往前飛撲的動作一把抱住葡萄子的脖子。雖然葡萄子被這一抱嚇得身形有些不穩,不過美咲依然僅僅擁住她。
擁着葡萄子的美咲,這下子終於開始嚎啕大哭。
立於望遠鏡底下的東西——正是葡萄子的罐子。
看來葡萄子本人也同樣驚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該不會是在夢境中了吧?接着便冷不防地捏了臉頰一下。好痛。接着又用手掀起衣服並露出腹部檢查看看,那裏確實留有過往的那道傷痕。但是總覺得疤痕似乎變淡許多,並且也不再感到疼痛。
「……什麼!」
——而罐子本身——再次進出先前那種紫色閃光。
完全不加思索,也沒想過要停下腳步,就這樣一股腦地向前衝。
「哎呀~真是見識到一件極爲有趣的事情啊。」
「損麼!?大地翔!你似想早砸嗎!?」
難道你是笨蛋啊?翔以有點瞧不起人的模樣聳了聳肩。
「已經……沒關係了吧?」
「不會…吧……」
就在此時,氣急敗壞的葡萄子衝出來大叫:
佇立於該處的罐子,在有如朦朧細雨般從玻璃罩灑落的蒼白月光下,點綴出了華麗鮮豔的陰影線條,使得它散發出某種藝術品般的莊嚴肅穆氛圍。
小心翼翼睜開眼皮的奈染彌,在看清眼前光景後驚訝得目瞪口呆。
「那個……是什麼呢……?」
紅豆子搖搖晃晃地跑了過來,拉了拉將美咲擁在懷裏的翔。
「咦!?」
「咦……那個…是——」
她就像先前那樣躺靠在望遠鏡上,並且目光渙散地環視周圍,在看見翔等人後雙目圓睜,然後低頭看著自己,並用手四處亂摸確認身體是否健在。
「剛剛葡萄子與美咲接吻的時候……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不過我在不知不覺間搞懂了我們是爲什麼會誕生在此……的這件事。……葡萄子是因爲美咲的吻而再次復活。只因爲」出現了些許的時間差,弄得大家窮緊張一下……」
「那、那個,這個,翔先生?」
猶如將至今忍住的所有淚水,以及悶在心中的各種情緒發泄出來般,開始放聲大哭。
令人倍感溫馨的哭泣聲,不斷迴繞在蒼白月光灑落的房間之中,久久不散。
「啥?你這渾球在說什麼屁話?」
「哇呀!?」
紫色光芒宛如想將灑下的月光重新推回天上般逐漸轉強。
「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她不是罐子——而是少女化後,確實擁有生命的葡萄子。
接著直接伸手指向那非戰不可的仇敵大吼說:
最後這道照亮房間所有角落的閃光,再次迅速朝著中心處收斂——
一……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你打算反悔男人與男人之間的約定嗎?真令人失望啊,翔同學,沒想到你居然是如此卑鄙——」
「嗚哇!唔……!?」
◆◆◆
「葡萄子……?」
翔露出賊笑。
「你……不要緊嗎?」
葡萄子則像天亮被母親喚醒的女孩般,不斷眨著雙眼。
美咲離開翔的懷抱,像是在加以確認般出聲呼喚這個名字。
其實他們都非常清楚這事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但爲什麼已經死去的她會再次復活呢——
「……因爲我們空罐……是喜歡上人類,纔會誕生在這個世上。」
翔也同樣被這驚人的一幕嚇得完全說不出話來。
「重點就是說,是小哄與葡萄子堅定不栘的羈絆戰勝命運羅?人類情感中最爲偉大的愛情,獲得全面勝利的意思啦。」
男屋眯起藏於眼鏡之後的雙眼,露出賊笑,獨自走進觀測室內。
「你、你在鬼扯什麼啊!?重點是你來這幹嘛!?」
「……那個,我覺得你的聲音確實很像是吸了氦氣耶。」
……不過,唯獨一人沒有加入這個小圈圈。
「……因爲被某人真切地需要著。」
「另外,我說翔同學啊,你還記得自己在電話中跟我約定過的事情嗎?如果我透漏RG:A的所在之處,你就要認真參加選拔賽。呵呵呵,這真是一件令人倍感愉悅的事情啊,過去如此忌諱戰鬥的你,將得痛苦地與敵方空罐對戰——一
「思……好像…已經不要緊了——咦!?」
美咲已跨步奔去。
「葡、葡萄子,你還不能亂動……」
「而是跟你們這羣臭傢伙啦!男屋!加上葡萄子成爲同伴,我們的勢力可說是越來越龐大喔,等著瞧吧,我絕對要將你們那什麼莫名奇妙的計劃給連根拔起,徹底破壞!」
哈密瓜嗤之以鼻嘲笑後,這羣黑衣人像是爲了將此奇恥大辱矇混過去般,威嚇性地吼了一句「你說什麼!」。
她就是紅豆子。
美咲步履闌珊地往葡萄子身邊走去,並且以些許恍惚的語氣說:
「不、不是這樣啦!我纔沒有喜歡你哩!這句話可不是那種意思,是更像那種、呃……」
葡萄子最初似乎感到有些困惑,接着就以美咲險情對待她的方式緊緊抱住美咲,到最後也一同哭了起來。
哈密瓜等人則在翔的身邊站成一排,並紛紛露出銳利的眼神。
輕輕抓住翔胸口的哈密瓜,輕聲細語地解釋着。
「沒什麼,我等只是想來帶走RG:A。畢竟死而復生的空罐,可說是個極爲珍貴的首例,誰也不敢保證能出現第二次,因此務必要交給我們研究。一
「……我們空罐,就是因爲喜歡上了購買自己的那個人,纔會化成人形……所以,只要還被那位持有者需要著,仍被對方深深愛著,就會再次……」
其他五人同時望向紅豆子所指之處。
——不對,她並不是在看望遠鏡,而是……望遠鏡底下。
欣喜若狂的翔等人,因爲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而兩兩相望,接下來才一同往發聲的入口處看去。
「真沒想到少女化的祕密就是這麼一回事,真是個極爲抽象的理論。又或是說現代科學尚未解開的能源屍心隘,擁有遠超出我等想像的強大實際效益呢……」
「不要緊啦!美咲!我現在就去把側個大地翔揍扁給你看!」
看著眼前吵成一團,完全沒被對手放在眼裏的黑衣人們,像是感到十分傷腦筋般發出怒吼:
「喂!我說你們給我差不——」
——目露兇光。
翔等人同時用凶神惡煞的眼神瞪著黑衣人。
所有黑衣人嚇到不禁倒退三分。
「……仔細想想,爲什麼今天得搞得如此狼狽不堪……」、「……這羣傢伙就是元兇。」、「……我現在…增的火大到極點。」
黑衣人們在看到眼前不斷散發出窮兇惡極的致命殺氣的七人後,不由自主地感到膽怯。
「唔、不準退!我們人數相當!而且對方只是一羣女孩和小鬼,有什麼好怕的!」
狀似領袖的黑衣人聲音有些僵硬地大叫後,其餘六名部下也一同發出滔天怒吼,直直往翔等人的方向衝過去。
「他們來了!阿助、阿格(注10)!在不足以致命的程度好好教訓他們吧!」
——————
※注10:指的是日本經典古裝劇「水戶黃門」中,黃門大人手下的跟班。他共有四名跟班,另外兩名是風車彌七與女忍者。
——————
「你也來幫忙啦!笨蛋!」
兩軍交鋒,接著立刻演變成大亂鬥。
——十分鐘後,所有黑衣人狼狽不堪地飛奔出房間,逃之夭夭。
雖然翔等人在交戰後也一樣是遍體鱗傷,不過還是發出貫穿整間天文觀測室的盛大歡呼聲。
這時大家才察覺到天上烏雲已完全散去,夜空中滿是像在爭奇鬥豔般不斷閃爍著的無數繁星。
◆◆◆
就在黑衣人們出面戰鬥的期間,男屋獨自溜出天文館。
「你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是打算來相親嗎?」
男屋頭也不回地繼續沿著山路走去,一邊尾隨在後的木崎則開口詢問:
「其實光增加人數根本就毫無意義,所以你也同樣派不上用場。」
「她在天文館裏,因爲跟持有者接吻而恢復精神。雖然谷崎的部下們正努力想辦法捉捕她,不過嘛~應該會失敗吧,再加上谷崎也有其他工作,已經先離去了。」
男屋語氣平淡地對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神情的木崎回答說:
「因爲氣到簡直都快要得內傷了,結果反倒感到好笑。人類還真是不可思議呀,當超過極限時,似乎無論何種情感都會轉變成一股笑意。」
「……說不定確實是如此,但是……」
「是、是的,因爲新幹線此時已沒有前往長野的班次。不過如果能更早與我聯繫,我也就能幫忙此次的RG:A追捕行動了。」
並將那雙看不出是抱持何情感的眼神望著木崎:
當此人將手電筒往男屋的臉上一照,隨即發出一股驚天動地的慘叫聲。
「啊…原、原來是男屋先生呀……」
木崎感到一陣惡寒,全身上下的寒毛好像也因此豎了起來。
男屋在察覺到木崎的異狀後,便變得較爲和顏悅色,語氣也回覆成以往悠哉的口吻說:「因爲愛創造了奇蹟嗎?……呵呵呵。」
木崎聽完此話,果真如男屋預期那樣露出錯愕的神情。
聽到這股傳遍整面山谷的轟然大笑,木崎不禁覺得有點手足無措。
木崎用手電筒照著前方道路的同時,隨口對男屋提問:
看到咬牙切齒地咒罵着的男屋後,一股膽怯在木崎心中油然而生。
「爲何要發出這股有如處女遭色狼襲擊的哀號?是我啦。」
木崎從青森回到東京後,發現男屋不在工作崗位上,在用手機與男屋取得聯繫後才初次得知此事。關於RG:A的一切,木崎理所當然也同樣知情,只不過她認爲大家這時候應該都在放年假纔對。
「不是這樣的,是因爲忽然接到集合通知,根本沒時間更換衣服……那麼,RG:A呢?」
「不、不過就以這種理由來解釋的話……簡直就像童話故事般過於天真……」
「這也沒辦法呀,如果強行將少女化的她帶走,翔同學他們可是會羅哩八嗦鬧個沒完,反倒令人頭疼,而且這次也算有所斬獲。」
男屋隨口回了一句「就是如此」,便繼續問說:「你是開車來這裏嗎?」
「木崎小姐。」
因爲沐浴在清澈月光下的男屋,雖然微微翹起的嘴角流露出些許笑意,但是眼神根本就像個嗜血的瘋狂殺人犯一樣冷酷。
「是嗎?呵呵。」
「……是這樣嗎……」
男屋至今從未對空罐表現出這麼明顯的憤怒之意,木崎原一位他只是對空罐復活這件事抱持着肯定的態度,沒想到結果居然是如此——
「畢竟他們不是我的部下,所以我根本沒有任何出面制止的義務嘛。公家機關的工作不都是這麼一回事嗎?」
「不過你開車來確實是幫了個大忙,因爲我正爲該如何返回東京而大傷腦筋呢。雖然對谷崎的部下們不好意思,不過我們就先回去吧。」
「就這樣不管RG:A……真的妥當嗎?」
「既然明知會失敗,爲何不制止呢?」
「只因爲這種事情,罐子就能幻化成人類的模樣嗎?」
男屋像是忍住笑意般發出微微的笑聲,繼續沿著昏暗的山路向前走去。
男屋對自己先前所言一笑置之。
「咦……?」
「咦?」
「有所斬獲?」
「您心情這麼好,是因爲自己的假設得到證實的關係嗎?」
※注11:腰部處有束腰設計的外套款式
——————
只不過就算經過一段時間,男屋依然不斷從口中發出微微的笑聲。
「——」
「心情好?呵呵呵,我看起來像心情好呀,啊哈哈!」
當他走在通往公車站的山路時,前方有個手電筒的光搖搖晃晃地往他的方向接近。
——————
「就是這回事,因爲愛創造了奇蹟……呵呵。」
「沒錯,就是得知了『空罐似乎是因爲喜歡上人類纔有辦法發動少女化』這件事。」
「沒想到這種死而復生的蠢事的確存在。真是的,這羣空罐果然都是些毫無道理可言的存在,真令人憎恨。」
「沒錯,不論是喜歡,亦或是愛——總之這類情感就是其中要素。當然少女化應該還是存在著其他未知的科學因素,只不過最初的起因就是這個。依據當時情況,這種思念還有辦法讓早已身亡的空罐復生。只是話說回來,依照至今的實驗結果顯示,RG:A的情況應該算是極爲稀少的特例。其中又以統理研所做的空罐修復作業,在偶然的情況下非常成功,讓罐子幾乎保有原來的機能爲主要原因吧。就假設少女化是靈魂這類的東西附著在罐子上,假使肉體不夠完整,原先的靈魂應該就無法再次附著上去纔對。因此本次的案例幾乎可稱作奇蹟,把它看成是特例中的特例會較爲妥當。」
「人,真的光靠愛就能生存下去嗎?」
「……總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您或多或少早已察覺到了。」
來人正是木崎,穿著一件布勞森外套的她今天依然維持平日所有的灑脫風格(注11)。
「呀啊啊!?」
男屋伸手撥起瀏海,這個動作宛如一匹仰月長嘯般裂口大笑的野狼。
「——呵呵呵,木崎小姐,我現在呀,可是氣到怒火中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