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於我爲文化祭做準備時妹妹就會心Q不好的問題
《人氣妹妹與受難的我》 · 夏綠 · 961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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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打開玄關便來到雪國。
更正,是散發出宛如雪國般冰冷氣場的妹妹正在等我。
「……老哥,你回來得太晚了。」
老哥便是就讀於都立第三高中二年C班的日嚮明日太,也就是剛累得半死地從學校回來,喜歡佛像更勝於一天三餐的我。
我想快點脫掉鞋子,撲通一聲趴倒在自己房間,然而妹妹卻擋在玄關,害我沒辦法進入家門。話說……
「不要裹着一條浴巾就跑到玄關來!」
妹妹今日子就讀一年A班,是學校裏數一數二的美少女,在社團方面是水球社的王牌,個性沒大沒小。水珠從她的髮絲滴滴答答地滴落,在赤裸的腳邊滴出一灘水。
「因爲我一——直在等老哥回來呀!」
妹妹氣呼呼地鼓起腮幫子。水球是種像是在泳池裏打手球的運動,時常要一邊立泳一邊接球、投球。之前我一直在想浮力的問題要怎麼解決,原來如此,原來是把空氣儲存在兩頰之中,所以才能浮起來啊。
接着,我不小心注意到從浴巾之間露出的胸前雙峯跟臉頰一樣地鼓,連忙向右轉背對妹妹。映在我眼中的外頭景色一片昏暗。時間已經過了十點,這樣也是正常的。
「夠了,快穿上衣服!外面的人會看到!」
「都這麼晚了,路上不會有其他人啦。你以爲現在幾點了?」
妹妹伸手抓住我的雙臂,把我轉回去面對她。水球被稱爲水中格鬥技,真不愧是飽經水球鍛鍊的妹妹,她明明身材纖細卻力大無比,毫不費力就將我轉了過去。妹妹伸出右手食指,在我的胸前用力一戳。
「你如果不說清楚爲什麼這麼晚纔回來,我會繼續氣嘟嘟喔!」
這是哪個宇宙的語言啊。妹妹的臉頰像是箱河豚一樣愈來愈鼓,並狠狠瞪着我,所以我大概猜得到是她生氣了。她沒有戳刺我胸口的另一隻手扠在腰上,這也是表示憤怒的肢體動作。順帶一提,稍微彎腰前傾並將臉湊近也代表憤怒的……
「等、等等,不要彎腰啦,笨蛋!」
對了,在此針對三高祭稍微做個說明。
水球不只需要一般陸上球類運動所需的肌力,由於要在水面持續立泳並操縱水球,所以還需要浮力。肌肉較水爲重,因此更需要龐大的浮力。而產生出所需浮力的,就是脂肪。
不過會因爲這種事就感到抗拒,讓我體會到煩惱障依舊盤踞在我心中,我尚未開悟得道。就我的理解,開悟就是從一切迷惘、苦惱與困惑中解脫的心境,換言之就是達觀、看破紅塵的心境。人無法逃離釋迦牟尼佛所說的四苦……「老苦」、「病苦」、「死苦」以及「生苦」,所以要看開並接受這一切,才能從痛苦之中得到解脫,得以開悟。
「所以說,就是在做內容物啊。這是今天完成的部分。」
「老哥,重點要一個一個講,不然我沒辦法回答。」
我逃離妹妹身邊前往自己的房間,站在衣櫃前發呆。要換成家居服嗎……我打算等妹妹洗好澡就馬上去洗,就算換了衣服也得馬上脫掉。我一邊脫衣服,一邊猶豫地這麼想。但是去洗澡之前的這段期間難保不會碰到妹妹與母親,穿着一條內褲晃來晃去還是不好。做出這個結論後,我從衣櫃裏拿出家居服,開始脫掉制服櫬衫。
「我不是說了,我在等老哥嗎?」
「早起參加水球社的晨練讓我昏昏欲睡,我爲了消除睡意纔會洗澡。」
「在這個時期,應該猜得出是爲了準備文化祭吧。」
「給——我等一下!精神上的胸口作痛就算看了也看不出來,你快點穿上衣服!爲什麼你老愛光着身子啊!」
累得半死的我嫌麻煩地迅速說明完,妹妹則一臉訝異地睜圓了眼。
「聽人說話啦。」
「內衣也是衣服啊。」
妹妹以一副彷彿在說「真是的,跟老哥真是講不通耶」般、似乎已經看開了的無奈表情望着我。
「我是爲了來看看老哥每天在學校留到這麼晚,在佛像愛好會都做了些什麼。哦哦,就是這個嗎?」
就算是兄妹,我覺得只穿着內衣的高中男女生共處一室,在道德上還是有虧。不對,我的心在面對妹妹時產生「在道德上有虧」這種感受,或許才真的是「在道德上有虧」。真希望能開悟到即便妹妹赤裸裸地待在面前,我也能不生動搖、毫無感覺,而僅只是靜靜應付過去的程度。
「被罵了爲什麼還那麼囂張啊?那我就只講最重要的一件事:從剛纔開始已經講過好幾次了,把衣服穿上!」
「一般來說洗完澡之後就不會是裸體的!」
放在桌上的是奈良東大寺大佛殿的模型。這是我爲了所屬的佛像愛好會展覽而做的東西,參考的是愛好會的同伴比敷與高野在黃金週去京都與奈良時拍攝的照片。比敷正在製作京都的平等院鳳凰堂,高野則是在製作京都的三十三間堂。
「爲什麼啊!常言道『男女七歲不同席』,意思就是男女七歲以後就不能再靠近了喔!現在,我何止七歲,都已經十七歲了喔!」
「啊……抱、抱歉,老哥。不過老哥也有錯,突然被人從後面緊緊抱住,不管是誰都會嚇到啦。」
「……啊,你難不成是爲了佛像愛好會而留在學校?」
妹妹突然用力打開我的房門。
「啊,也、也對。對不起,我誤會了……」
「咦——實在搞不懂你的意思耶,沒有體育祭跟營火晚會不是很無聊嗎~」
「是啊,在江戶時代又多了新的家人。佛像愛好會不是社團,沒有社團教室可以暫存展示品,所以大佛殿的模型要在家裏做,只有裏面的佛像是在學校完成的。懂了嗎?」
而且那還不是普通的內衣褲。她穿的小可愛與內褲是成套的櫻桃圖案,小可愛的胸口正中央垂着綠色緞帶與兩顆小球做成的小小櫻桃。至於內褲,這可以算是內褲嗎?是僅在腰部兩側用蝴蝶結將前後兩塊三角形布料綁在一起的款式,綠色緞帶的前端同樣都綴着兩顆紅色小球。妹妹一動,腰上跟胸前的小小櫻桃就會搖搖晃晃,相當可愛……話說,我爲什麼要詳細描寫妹妹的內褲啊!
當我一邊嘆氣一邊這麼問時,妹妹顯得有些慌張。
「我們是兄妹,有什麼關係。」
三高祭是我們就讀的都立第三高中一年一度的慶典,會利用※十一月三日的文化日當週週末,在週六舉辦文化季,週日舉辦體育祭(運動會)。(譯註:日本全國性假日,原爲明治天皇的生日。)
「爲什麼佛像模型不在家裏做呢?我覺得沒必要在學校留到這麼晚啊……」
「也對,畢竟也有很多班級還沒開始準備呢。」
我正在鑽研佛教,目標是踏上悟道之路。根據佛教的教義,女子是阻礙悟道之路的惡魔。對方不過是我妹妹,十年前還曾經一起洗澡,區區裸體早就看光光了,現在只不過是幾個地方鼓起來,根本沒什麼好驚慌的纔對。沒錯,僧職系男子不會驚慌!
她誤會了什麼?萬一我真的抱上去,而她會對此感到害羞的話,那不是也應該覺得穿着內衣在男生面前晃來晃去很難爲情嗎?妹妹在害羞這方面的分界線真是難以理解。
看起來妹妹好歹回了浴室脫衣處一趟,好好擦乾身體並換了衣服纔過來,但她身上只穿着小可愛跟內褲。
即便我這麼說,沒大沒小的妹妹依舊一點也沒有聽進去的跡象,也不打算進屋。她仍然擋在玄關,不肯讓我通過。
在爲三高祭製作到一半的寺院模型前,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無論是我還是其他兩人,光是在心中描繪出完成圖就滿心雀躍。啊啊,要是文化祭只辦一天便結束就好了。只是在這份喜悅過後竟有體育祭等着我們,實在太過殘酷了。
「對於以前的人打造大佛的心情,真的是感同身受啊。」
「啊——受不了你!把這件綁上去啦!」
就算被我大聲怒罵,妹妹依舊帶着若無其事的表情,擅自走進房間。
我深呼吸恢復冷靜,並對妹妹這麼說。妹妹馬上發起脾氣,更加用力地戳壓我的胸膛。
「仔細想想,既然這個模型在這裏,就表示你是在家裏做的吧?」
「哪有什麼難不成,當然是這樣。你以爲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可能?」
「啊,我也要回去繼續洗澡,不然我們一起洗吧♪」
「那就睡啊。」
我仰天向後倒下,妹妹連忙滿臉通紅地回頭看我。
「不用佩服我,總之快點穿上衣服吧!說起來,你平時不都是在社團活動後沖澡,所以在家裏時要到早上纔會洗澡嗎?爲什麼會在這個時間洗澡?」
妹妹試圖解開夾在胸前固定住的浴巾,我連忙按住她的手加以制止。
「唉——要是文化祭只有第一天就好了……」
「我的胸口還比較痛呢,不過是精神上的痛!我一直癡癡等待不回家的老哥,你要不要看看我的心有多痛啊?」
「那老哥每天留在學校做什麼?」
「就是因爲有人會說這種歪理,關於法律的書纔會厚得跟鬼一樣,制定的法條也多得跟鬼一樣,好比說美國法律就有『不可販賣甜甜圈的洞』、『不可在游泳池內騎腳踏車』之類的。」
「唉唷——老哥好愛挑小毛病,你是歷史老師嗎?」
「呿——哥明明也只穿汗衫。」
「大有關係,不要在我的房間裏亂晃,快出去!」
「我說啊,差不多該讓我進屋了吧。我肚子餓了,也想洗澡。」
「哦——竟然有這麼好玩的法條,老哥真是博學呢,了不起——鼓掌鼓掌——」
「所以說,你是來自未來的說書人嗎?既然記得以前說過這些話,那就把以前遭到訂正的事情也好好記着嘛。還有,隨隨便便用諧音記年代是邪魔歪道,不要這樣背,『大佛的臉真大』是七五二年。」
我們預定在A2大小的大木板上組合起木板、免洗筷跟厚紙板,製作出大佛以及其他佛像模型並放進裏頭。東大寺大佛殿裏除了大佛(盧舍那佛)之外,還擺有江戶時代增加的虛空藏菩薩等其他佛像,因此總共得製作五尊。至於三十三間堂除了有坐像一尊及立像千尊的千手觀音,此外還有風神、雷神及二十八部衆的超級大家庭,所以我跟比敷也會提供協助。
「我正在換衣服!而且我明明只穿着汗衫,爲什麼你會毫無顧慮地衝進我的房間啊!」
「我、我沒有亂想什麼,純粹是在意老哥爲什麼這麼晚纔回來……」
「嗚哇,好厲害,裏面真的有大佛。」
……就在我中途停下換衣服的動作,沉浸在以體育祭爲題的哲學思考中時——
所以身爲水球社王牌,妹妹擁有足以自豪的完美軀體。她的身體內側肌肉結實,外側卻因脂肪層包覆而十分柔軟。妹妹的臀部也如同其材料特性,以肌肉緊實地形塑而成,但卻宛如厚實的包子皮裹住肉餡般豐盈挺翹。包覆住那個豐潤翹臀的,是櫻桃圖案的小小一塊薄布,所以彷彿隨時都會像※氣球羊羹般綻裂開來,內容物飛濺而出,令人捏一把冷汗。(譯註:以小氣球爲容器的球形羊羹。)
「咦——我穿啦。」
「明明是日本人,你連東大寺大佛殿都不知道嗎?」
「那不是衣服,是內衣。」
「給我敲門!不要擅自闖進我的房間!你那個模樣是怎麼回事!」
而那舉動,自然形成宛如貓在伸懶腰般翹起臀部的姿勢。換言之,就在我的眼前,妹妹那被櫻桃圖案的一片小小三角形薄布包覆着、在水球社飽經鍛鍊的臀部高高翹起。
「把七〇九七六九年的誤差稱爲小毛病,就某種層面來說頗有充滿幾億年、幾京年、阿僧祇、那由多……這類天文數字的佛教風格,但你還是給我規規矩矩地記着。」
這是因爲文化類社團可以透過展覽或公演發表每天的活動成果,但運動社團沒有表現的場合,因此三高將文化祭第二天的體育祭當成運動社團的成果發表會。
「我也是一年級生呀,同樣是第一次參加文化祭。國中的時候也一樣,如果讀的是設有高中部的學校,那些學生就會參加文化祭,但聖艾爾摩女子學院沒有高中部也沒有文化祭,我怎麼知道要從什麼時期開始準備嘛。」
「哎,因爲去年我是一年級生,不太清楚文化祭要怎麼做。一般社團會有顧問或學長姊指導,但是在三個一年級生共組的同好會中,沒有人可以教導我們啊……」
「我怎麼等老哥都等不到人,結果困了,爲了提神纔會去洗澡。然後呢,現在我要回到正題,爲什麼你最近每天都這麼晚回家?」
「我哪有緊緊抱住你!」
「在這種只有木板跟免洗筷的狀態下,要人看出這是什麼建築也太爲難人了。只要告訴我這是東大寺大佛殿,我當然就知道啦。之前我也說過嘛,我好歹在日本史中學過奈良大佛開眼的歷史。口訣是『大佛的臉真大』,所以是在七一〇五二一年對吧?」
「竟然在十月的時候問文化社團的社員這種蠢問題。每年三高祭的前一個月,文化社團的社員每天都會爲了準備活動而遲歸,這可是例行公事。」
「因爲老哥去年什麼都沒做啊。」
「咦?除了大佛以外,還有其他佛像住在裏面嗎?」
「真巧,我也不記得被你教育過。還有,我的胸口好痛,是實質上的痛。要是脫下襯衫檢查,絕對已經發紅了。」
她一彎腰,我就會不小心以俯視角度看到只用浴巾裹住的胸部。這就好比在超市買了兩顆裝的大福麻糟放進袋子裏帶回家的路上,大福麻糈會歪掉而互相擠壓,緊緊挨在一起,而附屬於妹妹胸前的兩團肉球正好就是處於這種狀態,彼此緊緊貼在一塊。這樣的景象一覽無遺。
「一般來說洗澡的時候不都是裸體的嗎?」
我揉着鼻子坐起身。妹妹漲紅了臉,露出尷尬不已的表情。
哪一天我才能頓悟,面對體育祭也抱持着「儘管來吧」的想法呢?
「雖然是衣服,不過是內衣!覆蓋身體的面積變得比剛纔的浴巾更少,我不認爲這是衣服。都已經是高中生了,不要穿着內衣到處亂晃,太不像話了。」
「呀!」
而且看着垂在腰側的紅色櫻桃小球宛如輕撫修長大腿般輕晃,就好像在看催眠術中晃盪的五圓硬幣一樣,我的腦袋漸漸發燙,差點因爲暈眩而昏倒。
帶着有點像是逼問的認真眼神,妹妹抬起眼注視着我。我有種遭到警察盤查的感覺。
「我可不記得有把老哥教育成這麼晚纔回家的不良少年!」
妹妹嚇了一跳,在我的臂彎中像兔子一樣蹦起來。此時,我正從後方將手環了過去,臉就靠在妹妹後腦勺的位置,於是撞個正着。
體育祭這段日子之所以讓我憂鬱,土風舞也是其中一項原因。與不特定多數的女生牽手這種淫亂的行爲就更不用說了,之後那個和「色即是空」完全扯不上邊、充滿淫邪與煩惱障的告白大會更是誇張,讓我很想祈禱預定在五十六億七千萬年後到來的彌勒菩薩的救濟,現在就能速速降臨。
妹妹嘴上抱怨,但頭還是動來動去地張望着大佛殿內部,翹起的臀部也跟着不停擺動。
「嗚啊!」
我拿起自己脫下的襯衫,從妹妹身後把手伸到她的腹部,將衣袖部分緊緊綁在她的腰上。此時……
「喂,不要用手指戳我胸口,會戳出洞來。」
而在體育祭之後,會舉辦完全謝絕校外人士,只有內部學生能參加的,兼具慰勞、聯絡感情與慶功宴功能的營火晚會。說是慶功宴,其實也只是跳跳土風舞而已,不過就連平時在體育課嘲笑土風舞老土的學生們,都會在周遭氣氛的帶動之下莫名地情緒高漲而積極加入,然後順應這股奇妙的情緒發展演變成告白大會。這就是三高祭的全部內容。
倒不如說,一旦班上開始準備推出的活動時,人力被搶走的可能性就很高,因此文化社團纔會先行爲社團展覽做準備。而且,運動社團與文化祭無關,妹妹不知道也是沒辦法的事。
「老哥的生日在十二月,所以還是十六歲吧。順帶一提,我也是十二月出生,所以現在還是十五歲,而且根本沒提到七歲以後就不能一起洗澡啊。」
我一邊說明,一邊從學校指定的揹包中拿出一團氣泡紙。將之揭開後,塗裝完成的虛空藏菩薩像模型立刻從中現身。我把模型擺在大佛殿之中,從位於中央大佛(盧舍那佛)的角度看出去的左側。
妹妹忽然用充滿懷疑的目光盯着我。
體育祭也是文化祭的一環,不只校內的學生參加,校方也準備了多種可以現場報名的競技項目,讓外來的觀衆隨興加入。另外,學生參與的競技項目也不只一般的接力賽,諸如柔道社、空手道社、拳擊社、摔角社等格鬥類社團參加的多元格鬥大會,或是足球社與橄欖球社競跑的社團對抗賽跑等等,吸引觀衆目光的「表演」節目不勝枚舉。
因此,我雖然喜歡文化祭第一天,卻對第二天的活動非常頭痛。由於經常會爲了尋訪山中寺院而在山中步行,因此對於踏實的持久力我還頗有自信,但是爆發力這種力量我就只能舉雙手投降了,所以體育祭讓我相當憂鬱。
「那、那個,換個話題好了,老哥,這座建築是什麼?」
妹妹這麼說着,站到放在木板上製作到一半的大佛殿之前。木板放在我的桌上,妹妹兩手撐着桌子,低頭端詳大佛殿內部。
妹妹直盯着我看。怎麼搞的?妹妹今天特別死纏爛打。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在家裏做也沒關係,但是這次整個佛像愛好會都要製作展示品。不只我自己的東西,也要幫忙高野正在製作的三十三間堂。千手觀音要做一千尊,所以在翻模之後,我跟比敷兩人正在拚命複製中。」
「要做一千尊?你們是認真的嗎?」
「雖然沒有瑣碎的零件,而是一體成形的小模型,當然也可以直接把印出來的紙貼上去,不過還是認真做出那個數量更有魄力吧。這種時候就是讓更多人瞭解佛像魅力的絕佳機會,所以得全力以赴纔行。由於今天看起來總算有希望完成一千尊,因此比平常留得更晚,也終於全部做完了。懂了嗎?」
「……啊,原來如此。這樣啊,原來如此。也對呢,要做一千尊佛像肯定很辛苦。」
妹妹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氣勢,連連點頭。
明明直到剛剛她還以盤問般的氣勢追問個不停,究竟是怎麼回事?
「剛纔我也說過,文化祭前的文化類同好會成員會晚歸是理所當然的事吧。不然你以爲我在做什麼呢?」
「啊,沒有,我知道你是在忙佛像愛好會的事啦……」
妹妹有些吞吞吐吐。
「也對,老哥參加了佛像愛好會,爲了準備而晚回家是當然的嘛。明明早就知道了,我真是糟糕啊——」
妹妹手握拳頭輕敲自己的頭。這不是她最近有時候會做的「傻笑吐舌欸嘿嘿☆」,這時的動作感覺起來帶有一點反省的味道。比釋迦牟尼佛更加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妹妹會反省實在很稀奇,這反而令我在意。
「爲什麼『真是糟糕』?」
「沒有啦,什麼事都沒有——」
妹妹好像想岔開話題,背過臉不看我,轉而面向大佛殿。
「不過爲什麼大佛的頭髮是藍色的?這是哪個萌系作品的角色嗎?」
「難得都做了,我就塗上大佛開眼當時的色彩,全身是金色而頭髮是藍色的。摻入銅色加工出年代感也很有味道,不過若要吸引參觀者的目光,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有一個沒有放到大佛殿裏面耶。」
「那是我之前做的仁王像。我想說要是有時間就做出東大寺南大門,把它裝飾在裏面,所以就先拿出來了。」
「呀,好厲害!關節是可動式!」
手足無措就意味着心中有邪念與煩惱障,尚未開悟。釋迦牟尼佛在修行中也遭受到惡魔的種種誘惑,但祂不聽不聞,保持冷靜,因此得以悟道。女子是妨礙悟道的惡魔,這表示未成年的妹妹目前還是小惡魔……嗚哇,一不小心就變成帶點嬌媚味道的語感,這讓我更加慌亂。
「在離開哥哥之前,先從我的棉被上離開。」
而我在換衣服的途中被妹妹纏着東拉西扯,分散了心思,所以還沒換好家居服。雖然穿上了褲子,但上半身依然只穿着汗衫。因此妹妹按着我雙肩的手,直接碰觸到我的皮膚。妹妹的腹部疊在我的腹部上方,中間僅隔着我的上衣跟妹妹的小可愛,也就是薄薄的與更薄的兩塊布而已。
「咦?」
「哦——」
妹妹柔軟的身體與體溫直接傳遞到我身上,我完全手足無措。
不對,給我等等,說了這句話,現在卻又穩穩坐在我的棉被上,根本言行不一吧?
不過日前我提出想考奈良的大學後,父親便常常跟我商討問題,還幫我印抄經用的紙。他是個話不多的人,我也不是很瞭解他,不過我猜他或許是想協助兒子達成夢想吧。
「老哥最近一直不在家,完全沒跟你講到話,我很寂寞啊。」
「我是爲了準備文化祭,這也無可奈何吧。」
「不管是什麼都不要亂摸,這也是文化祭要用的。文化祭的展覽並非單純只有走走看看,如果也設計體驗型的展覽,擺設能讓人帶回去當紀念品的東西,就會有人潮聚集對吧。我們要把幾張桌子並在一起,推出『抄經體驗區』,把這些抄經用的紙放在那裏。」
「什麼怎樣,我在跟你說話耶!」
「既然沒事要辦,那也沒話好講吧,快點去睡啦!」
「因爲我很在意嘛。這是經文嗎?」
所以,我也覺得不管是考試、佛像愛好會,或者三高祭,都得努力到足以回應這一切纔行。
妹妹哭哭啼啼地衝出我的房間。
妹妹一臉擔憂地出聲叫我。我發現自己出神了好一陣子,連忙用雙手在臉頰上拍了兩下。
「我是你妹妹,所以總有一天會跟老哥分開,非得離開老哥不可,這些我都很清楚。」
說完,妹妹端正地跪坐在我的棉被上。墊被上鋪着棉被,被她在上頭一坐,我就沒辦法睡了。受不了,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砰。
妹妹太過意外的一句話,讓我驚訝得不禁發出聲音。妹妹無論何時都緊黏着我不放,我還滿心以爲面對我要去奈良的事,她肯定也會耍賴說:「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絕、對不要!」雖然任性依舊,不過她是不是稍微長大一點了呢……我本來也有這樣的想法,不過……
『抄經體驗區』和『讀經體驗區』都是我的提案,所以我在說明時注入了無比熱情,但是妹妹卻表現出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那何必要刻意問我呢?既然沒興趣,爲什麼還要問這些問題?我忍不住生起悶氣。妹妹的隨興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如果爲了這點小事而生悶氣,就距離開悟之道愈來愈遠了。
順帶一提,我沒有印表機,所以這些抄經用的紙是託父親幫我印的。賀年明信片與暑期問候卡片對上班族來說是不可欠缺的,所以使用電腦加工圖片跟列印似乎是他們的必要技能。把我用毛筆寫的般若心經原文掃進電腦,再印成淡藍色字體的也是父親。
我完全不明白妹妹爲什麼會突然哭出來。彷彿想甩開傻住的我一樣,妹妹別過頭並站起身。妹妹原本壓在我身上的重量頓時減輕。
「……所以就算只是一下下也好,我想趁現在跟你待在一起,老哥卻遲遲不回來,我纔會一直等。」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哦——」
父親對佛教跟佛像都沒興趣,且忙於工作常常不在家。而我畢竟是男生,上了高中以後跟父母說話的次數也急遽減少,尤其是父親,有一次我突然意識到時,才發現已經好幾天沒跟父親說話了。
「老哥?」
短短一瞬間,剛纔還在一段距離外俯視着我的妹妹的臉,如今卻已經逼近到我的臉上方約二十公分處,這讓我無法立即掌握住狀況,整個人僵住。
「因爲這是可動系列的。喂,不要讓仁王像擺出像是拍大頭貼時做的動作,你會遭天譴!」
妹妹指着我堆在大佛殿旁邊的一疊紙。那不是普通的紙堆,而是用印表機印上淡藍色般若心經內文的紙。A4大小的紙以一頁兩張的方式列印,之後預定用學校的裁紙機對半切成A5大小。
「咦?」
被留下來的我一頭霧水。妹妹究竟爲什麼突然哭了?剛纔妹妹稍微提過對我的遲歸感到不悅的理由,所以這部分我可以理解;但先把我推倒,之後又自顧自地哭着跑掉的原因,我則完全搞不懂。
「嗯,我知道這無可奈何,而老哥將會去奈良也是無可奈何的……我明白。」
「雖然一定得離開老哥,不過既然有一天必須分開,我覺得只要把一生的份量趁現在黏個夠本,我就不會寂寞了……或者該說,爲了以後不要後悔,我想留下一大堆跟老哥之間的回憶……」
我這麼一說,妹妹就從跪坐的姿勢鬆開腿,舒舒服服地重新坐好。這傢伙根本無意讓開,她是小朋友嗎?簡直就像貓趴在書上睡覺般,若想趕走,它反而會大大地伸個懶腰,像在主張自己的正當性一樣。
「今日子?」
「話題跳來跳去的,你都不打算好好延續對話嗎?」
哪有可能因妹妹而產生什麼煩惱障,我不可以傾聽惡魔的耳語。不過是被妹妹壓倒,我不能因爲這點小事就慌亂,僧職男是不會慌亂的。
這是什麼?我睜開眼睛。在我的臉部上方二十公分處,妹妹大大的雙眼突然撲簌簌地掉下淚來。
「喂、喂,走開啦,不要騎在別人身上,我又不是浦島太郎的烏龜!」
比起從妹妹手中獲得解放而鬆一口氣,我更在意妹妹爲何突然哭了起來,結果我心中依舊充滿疙瘩。受不了,女子在各種意義上都是阻礙悟道的惡魔。我不由得體會到了這一點。
突然之間,我被仰面朝天推倒在棉被上,妹妹從上方按住我。
「欸,老哥,這疊紙是什麼?」
「……怎、怎麼搞的?」
「啊,怎樣?」
「還有,我在想要不要也把附有注音的經文列印出大大一張,貼在展覽板上,推出『讀經體驗區』。」
「你纔是,剛纔都只是隨便附和我說的話吧。我已經累了,而且『男女七歲不同席』,事情辦完就快點回自己的房間睡覺。」
「抱歉,老哥……晚安!」
等等,說起來妹妹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剛纔她似乎也一直在等我回家,甚至只裹上一條浴巾就從浴室衝到玄關。現在也一樣,雖然妹妹擅自出入我的房間是尋常事了,但現在總覺得很不自然,看起來好像在硬擠出話題,想繼續待在我的房間一樣。
「我沒什麼事要辦,但也還沒打算回房間,所以再聊一下嘛。」
話是這麼說啦,但我根本緊張不已,眼睛跟嘴都緊閉到宛如會朝內側凹陷下去一般。但是妹妹沒有繼續動手動腳的跡象,唯有一滴滾燙的水滴打上了我的臉頰。
直到短短一秒之前,我都還在衣櫃前換衣服,而妹妹坐在棉被上。我無法理解這一瞬間發生了什麼事。這就是我這個文化系僧職男,與我妹妹這個以驚人速度在泳池中游動並射門的水球女孩,在爆發力與動態視力方面的差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