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年前的真相
《蒼柩的青金石》 · 朝野始 · 1.2萬 字
「呼!」
我短短吐出一口氣,將高舉過頭的劍砍向空無一物的空間。
這裏是過峯本家的庭院。
我一邊輕揮,一邊用心感受自己的劍。
在那場約會之後,我們回到過峯家,在凝重的氣氛中圍桌喫晚餐。當然,真由香跟我連一句交談也沒有。
接着,梨央姐在餐桌上宣佈對決的日期。時間是明天下午一點,地點是真由香就讀的高中——私立幹羽學園的屋頂。重裝騎士可能會在夜晚現身,所以我們從白天開始比鬥。
至於爲什麼特地選在學校屋頂上對決,好像是因爲中午時在那個地方使用魔女遺產,不會引人注目。據梨央姐所言,身爲名門望族的過峯家在學校有些門路,所以能輕鬆包下屋頂使用。
就算重裝騎士趁我們開打時隱藏形體跑來偷襲,小青也能很快察覺到魔女遺產的氣息,所以我想不會有問題。
因此,我現在滿腦子只想着對決的事,努力揮劍。
「……好,好像稍微改善一點。」
這把單刃劍的輪廓類似十字架,但我只要用力一握,劍就會變回一條墜子。嗯……看來,我總算能自由變換它的型態。
但是,光是這樣還不行。
「劍舞士之首飾」的能力是刀劍幻化。昨天在回家途中,小青告訴我,這項能力可以將墜子本身幻化爲一把擁有特殊魔力的劍。
持有者的期望與個性,會對上頭的特殊魔力產生影響,但現在的我,還不知道這把劍有什麼樣的魔力。
「真希望能有多一點時間。」
假如就這樣上場,豈不是跟拿着普通的劍沒兩樣?如果對手是普通人,說不定我還能勉強獲勝。雖然我是第一次用真劍,不過它用起來比我慣用的竹刀更順手,或許這是魔女遺產帶來的好處吧。總之,我能得心應手地揮動這把劍。
然而——對手是真由香。
她與我不同,三年來不斷爲了與魔女遺產奮戰而努力鍛鍊,她的努力……混雜着血與淚。
憑現在的過峯冬夜,肯定贏不了過峯真由香。
「——不,我怎麼能這麼想?」
……好想閃人。
「唔……抱歉,梨央姐。」
『咦?想也知道是因爲她的衣服破啦。她一定暗自覺得難爲情,心想:人家的服裝變得這麼色,要怎麼戰鬥嘛!』
雖然梨央姐從小就很愛捉弄我跟真由香,但也確實很照顧我們,所以,我纔會把這個人當成親姐姐般看待。
「真的……很抱歉。都是我不好,才害你今天遭遇險境。所以……對不起,事情會變成這樣,全都是我的錯……」
「說不定裏頭有炸彈呢。」
「放心吧,我只是跟你開開玩笑。我也不願意看到那本書呀,只是搬動紙箱時底部正好破掉,然後你的珍藏特輯就從裏頭掉出來。」
小青的目的是集齊九十九件魔女遺產,如果雪奈已經破壞其中幾件,那不就計劃泡湯……
我小時候曾在本家養過一隻貓,但幾年後它就送給其他親戚飼養,原因是它得了精神官能症導致的圓形禿,至於罪魁禍首當然是梨央姐,因爲她太寵那隻貓。這個人「喜歡可愛東西」的興趣是很嚇人的。
「梨央姐……」
「……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這是真的。」
「不過,放着她不管好嗎?那傢伙說她要狩獵魔女遺產耶,搞不好她已經毀掉好幾個……」
話題一口氣逼近核心。
語畢,梨央姐用力抱緊自己的身體彎下身。
「哪裏沒關係!關係可大了!」
真過分,何必當着我的面說出來呢?這年頭的媒體踢爆醜聞時,手段也不會這麼狠啊。
『——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話筒另一端的人,正是我的堂姐。
「枉費我特地裝作若無其事,瞧你的臉那麼紅,豈不是會害我也心跳加快嗎?」
她默默地抱緊我。
「不要以爲玩文字遊戲就可以矇混過去!」
假如我沒記錯,當時梨央姐對她撂下這句話。對了,小青好像說梨央姐可能擁有某種魔女遺產……
「……你是指三年前的那件事嗎?」
『你別擔心,狩獵不等於破壞。』
是因爲待在自己房裏的關係嗎?她隨興地穿着睡衣——說穿了,只是將一件大號襯衫當作連身裙套上而已。
『抱歉,接下來的話題不適合在電話中說。』
塞在我上衣口袋中的手機,響起輕快的電子旋律。看看時鐘,現在是晚上十點半,來電者是……
「怎麼回事?大家都住在同一間房子裏,幹麼不直接來找我?」
「……檢查?」
「嘿嘿,冬夜,看看你臉紅得跟什麼似的,真可愛。」
「當然,我還希望你感謝我呢。箱底破掉時,小青跟真由香就在附近唷。要不是我趕快把書藏起來,她們對你的印象恐怕會跌到谷底。」
我在走廊上躡手躡腳、東張西望,踏進睽違七年的梨央姐閨房。屋內有一股香香甜甜的氣息,四處都是玩偶,怎麼看都是女孩子的房間。
但那是七年前的事,現在的我跟梨央姐都是高中生,還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附帶一提,這好像是我頭一次踏進正值青春期的少女的房間……
「可是梨央姐,雪奈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饒過我們吧?」
我好想馬上躲回自己房裏、鑽進被窩睡覺,忘記這件傷心事。我羞得臉頰一陣發熱。
『今晚你可以來我的房間唷。當然,千萬不要告訴小青跟真由香。』
沒錯,梨央姐總是想在我們面前當一個好姐姐。
然後,過峯家首屆一指的小惡魔,又對我投出一記魔球。
梨央姐的語氣忽然變得無比認真,然後——
『嗯。發生那件事後,過峯家的戰力只剩下「月華冰刃」,而且一半親戚們在與雪奈一戰中受重傷,所以即使得到新戰力,也不可能再從頭蒐集。』
「……原來是這樣。可是,爲什麼今天雪奈要放過我們?」
「話、話是沒錯。」
×××
「啥?」
「可是,每件行李我都得好好檢查呀。」
『言歸正傳。以前的雪奈……儘管有點粗暴,卻是個善良的好孩子。可是由於後來發生一些事,她纔會開始討厭魔女遺產。』
她爲了在我們面前扮演一個稱職的姐姐,總是容易犧牲自己。例如,有一次我感冒,她片刻不離身地照顧臥病在牀的我,結果後來連她也染上感冒病倒。
雖然不知道理由爲何,但既然梨央姐這麼說,不如就相信她吧,畢竟她可是過峯家的當家。
「可是……」
「……討厭,冬夜好色喔。」
「!」
你、你居然看了!你居然看了老爸寄來的行李中那本我珍藏的特輯,這小惡魔!
「……這樣啊。」
因此,當她看到我今天因爲她的一句話而身陷險境,內心一定很不好受。
「問我?」
「從你舊家寄來的紙箱中,有一本以女僕爲主題的色情書刊……」
「歡迎呀,冬夜。你不必太緊張啦,小時候不是常來我房間玩嗎?」
——啊,對了。
「咦?」
你才該向我道歉咧!
「不對,正因爲你是男生,我才這樣說呀。乍看像不良少年卻羞得面紅耳赤,像你這種內在跟外表有落差的男生,真是可愛得不得了!我最喜歡可愛的東西。」
「呵呵,沒關係,不必道歉啦。畢竟我爲了犒賞自己護書有功,已把你的珍藏特輯從頭到尾欣賞一遍。」
可是,梨央姐從小就有一個壞習慣。
『冬夜。』
三年前的事件,應該就是真由香對魔女遺產如此執着的原因,也是她打梨央姐耳光、流下眼淚的理由。
『話是沒錯,但我不想被真由香聽到我們的對話。先不說那個,今天對不起喔。都是因爲我叫你們去約會,纔會發生那種事。』
「打、打擾了……」
「煩死了!我是男人耶,不準說我可愛!」
『今天辛苦你了,冬夜。』
『嗯,可是……我說這句話或許會惹你生氣,但是,雪奈其實人並不壞。』
「……嗯?」
「……梨央姐!」
『沒錯。總之,我們還是有可能集齊所有的魔女遺產,你放心。』
「不等於破壞?」
梨央姐委婉地拒絕回應我的疑問。儘管我有很多事情想問,但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容他人涉足的領域,所以我也不強求。不過,如果梨央姐不願意說,那我該怎麼辦……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冬夜,你喜歡女僕嗎?」
「你以爲我老爸是恐怖分子嗎?」
她的話語,雖然不至於過度嚴肅,但也不像在玩笑。
「冬夜,七年不見,你好像培養了一些奇怪的性癖好嘛。」
「喏,謝啦。」梨央姐拿起擱在書桌上的書——我的珍藏特輯,遞給打擊過大而呆住的我。
我雙手拍拍自己臉頰,爲自己打氣。別說喪氣話!我本來就不想跟堂妹對打,如果再不調適心情,到時該怎麼——
「!」
「梨央姐,快點進入正題吧。」
我們的體溫相互交疊,接着她抬起微微溼潤的眼眸凝視着我。
「沒騙我吧?」
「我、我要告你侵害隱私!你怎麼可以隨便偷看別人的行李!」
不,其實也不是不可能,真可怕。外表強得要命,內心卻是個可愛女孩,這種衝擊以各方面來說實在太強烈。
「這個嘛,那本書以某種角度來說的確是炸彈。」
「我就是知道這一點,所以纔不放心啊。」
「據我所知,發生三年前那件事之後,當時負責蒐集魔女遺產的梨央姐和其他親戚們紛紛退出任務。他們之所以退出,是不是因爲雪奈把戰鬥型魔女遺產搶走?」
沒錯,是過峯梨央。
坦白說,平常愛惡作劇的梨央姐嬌羞地穿得如此性感,破壞力實在太強……不,冷靜點!她剛纔說的話一定也只是在捉弄我!雖然口氣逼真得不像在捉弄,但如果不這麼想,我就沒辦法進入下一步。
梨央姐斬釘截鐵地說。
「那又不是你的錯,而且,你不是救了我們嗎?」
『因此,我要面對面直接跟你談。』
「……梨央姐。」
「嗯,我也有事情想問你。」
「那跟普通的可愛女孩有什麼兩樣啊?」
雪奈想殺死小青,這點絕對不可饒恕;但是,她和真由香戰鬥時沒有使出全力,這也是事實。
我被這單刀直入的提議嚇到。如果是棒球,現在的畫面,就是我這個打者被投手的快速球嚇得不敢出手,而且八成連捕手也接不到球。
「你不要那麼消沉啦。」
我想多少讓梨央姐安心一些,於是對她低語。
「沒錯,我今天的確遇到危機,但把我從危機解救出來的人不就是你嗎?所以,我完全沒生氣啊。」
「……真的嗎?」
「當然。還有,你不要太愛操心啦,梨央姐。我知道你想當我們的大姐姐,但偶爾也可以對我們撒撒嬌。」
「咦……可是……我……」
「不用客氣,我們不是一家人嗎?你不妨對我們撒嬌一下。」
「……呃、呃,那……」
不知怎的,梨央姐變得扭扭捏捏、羞怯靦腆。
「……抱緊我。」
「……咦?」
梨央姐意料之外的話語,令我的心跳一口氣加快。
「我……我希望你能抱緊我。冬夜,你沒有生我的氣吧?既然如此,只是抱抱我應該很簡單……」
「簡、簡單……」
的確,現在抱緊梨央姐確實沒什麼。梨央姐的手臂依然環抱着我,所以我只要雙手環到她身後就好。
可是……爲什麼?
事情太過突然,我不懂梨央姐爲什麼忽然口出此言。
「……冬夜。」
梨央姐呼喚我的名字,嗓音如蜂蜜般甜美。
撲通!那誘人的姿態,令我心潮洶湧。
「大概是因爲,劍舞士之首飾。沒有啓動吧。即使是小青,也沒辦法感應到未啓動的魔女遺產。」
想不到我這一生,居然會面臨不被當成智人
㊟
看待的窘境。
「梨央?你不在嗎?好奇怪喔,我還以爲她在呢。」
同一時間,門把喀嚓一聲轉動。
當時,梨央姐忽然懇求我抱緊她……
(注:Homo sapiens,泛指現代的人類。)
過峯梨央。
鏘!
「不要意有所指地加上『夜間部』啦!」
很明顯的,自從回到本家之後,我的吐槽次數便增加許多。不用說,原因就出在這個家的女性成員身上。再這樣下去,我搞不好會過勞死。
「嗯?這個時代的人會一邊換衣服一邊喫甜點啊?」
呃,我說梨央姐,你爲什麼偏偏在這時挑這種會引人遐想的說法?
「好,玩笑真的開夠了。趁小青跟真由香都不在,你想問什麼儘管問。」
梨央姐輕吐一口氣,放開我的身體。
「正在忙?你在換衣服嗎?」
「怎麼可能?不過,我看這個甜點實在太可愛、太可口,忍不住……」
「梨央,你現在有空嗎?」
我現在的心情,像是打到延長賽第十二局下、兩人出局的情況,被打出一支逆轉滿貫炮的投手。這種驚險刺激的劇情,簡直要把我給嚇昏。
「真的假的?」
超慘的。
她是我的堂姐,也是過峯家的當家。
「哪裏是好答案啊?」
「好啦,時間被剛纔的突發狀況拖延不少,現在我們來談正事。」
梨央姐一面說,一面再度輕皎我的耳朵。
「你覺得冬夜怎麼樣?」
她的眼中蘊含一股悲痛的情感。
「!」
「你是指『以狗而言』還不錯吧?」
「只是好奇而已。得到一個好答案,難道你不開心嗎?」
「喔?那我去他的房間等,他應該待會兒就會回來吧。呃……謝謝你,梨央。」
……得救了。多虧梨央姐掩護,小青終於願意離開。接着,我只要過一會兒再回自己房間,危機就能解除……
「怎麼?找我有事嗎?」
「沒什麼,我只是在喫甜點罷了。」
「……原來如此。對了,梨央姐,你爲何問小青那種問題?」
從她的言行舉止看來,實在不像那麼一回事。話說回來,都怪她突然冒出來,纔會害梨央姐的心願不了了之(雖然小青不是故意的)。
……糟糕。
「啊!」
「…………」
騙過小青後,梨央姐喜孜孜地凝視着我,然後——
我隨即發出一聲慘叫。
拜小惡魔堂姐所賜,我的危機又延長。
「嗯,接下來就是梨央姐的春假特別校外教學——夜間部——時間囉!」
……真的假的?那個小青居然會說我「還不錯」?
「…………」
喀!梨央姐冷不防輕咬我的耳垂一口。
「嗯。可是,麻煩你等一下再開門,因爲我現在……正在忙。」
「……咦?哎,梨央,我好像聽到你房裏傳來怪聲耶。」
「嗯,藉此機會,我想問你一件事。」
梨央姐朗聲說道。
「……還不錯啦。」
語畢,走廊傳來小青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沒有啦,其實也沒什麼事……你知道那隻笨狗在哪裏嗎?」
不知爲何,她好像走得有些匆忙。
「那就告訴我吧,你覺得冬夜怎麼樣?」
「小青,等一下。」
「對了,小青,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我知道啦!我對那傢伙怎麼可能有那種情感!」
你還敢說,我看你明明玩得很開心。話說回來,小青找我有什麼事?
雖然她說我「還不錯」,但定位依然是一隻狗。真怕她哪天真的拿狗食給我喫。
「呼~我剛纔稍稍緊張了一下呢。」
「哈哈哈,冬夜的吐槽還是一樣快狠準。」
「冬夜?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他剛纔說要去一下便利商店,然後就出門囉。」
梨央姐如今的語調,跟剛纔向我懇求時判若兩人。
「梨央姐,來談正事吧。」
小青強裝鎮定來掩飾自己的害羞,並且有禮貌地向梨央姐道謝。
「不用緊張,我只是以過峯家當家的身份,想問問你對冬夜的印象如何。」
我的比喻或許有點誇張,但她的眼神似乎告訴我,如果我現在不抱緊她,以後再也沒機會……
「…………」
是的,梨央姐的眼眸微微泛着淚光。
「等一下,小青。」
梨央姐搶在門打開前出聲。
呃!那丫頭該不會想開門偷看吧?天啊啊啊啊啊啊!住手!做那種事不會有好下場的!主要是我的形象絕不會有好下場!
救命啊……我現在滿腦子只想着要怎麼忍住不發出聲音。再這樣下去,我的新性癖就要被開發啦,好可怕。
然後,過一會兒——
「就是說,我不是在問你覺得他這個『男生』怎麼樣。」
「是呀,那傢伙是我的狗嘛,給他這樣的評價剛剛好。」
沒錯,房門的另一側正是小青。
小青對梨央姐的問題沉默以對。
「奇怪,小青不是能感應魔女遺產的氣息嗎?爲什麼她沒有察覺到『劍舞士之首飾』的存在?」
她身上的純白色襯衫,淡淡的洗髮精香味,近在眼前的女性化輪廓,鮮嫩欲滴的粉紅色脣瓣,以及——溼潤的眼眸。
「唔……」
小青驚慌失措地大叫,看來她的心情跟我一樣。這也難怪,這種問題教人怎麼回答?能不能等到畢業旅行過夜時再說啊?
……對了,我是來跟她談正事的。
「那、那麼,我去那傢伙的房間囉。」
這句話嚇到我了。
「你以爲我喜歡吐槽啊!」
「…………」
「不對,她一定只是不好意思把真心話告訴我。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直覺,但我猜小青心底其實很喜歡你喔。」
「嗯,差不多吧。」
緊接着,恍然大悟的我,緩緩移動雙手,想抱緊那嬌小的身軀——
「什……你、你在說什麼呀!」
「搞什麼,原來你在呀。」
一個熟悉的聲音,伴隨「叩叩」的敲門聲傳來。
梨央姐似乎終於玩過癮,轉而和小青談起正事。
「……梨央姐。」
「印象?」
她居然還一副想繼續輕咬的樣子……哇啊啊啊啊啊!你在搞什麼,這位大姐!
小青大概有事找梨央姐,但現在不能讓她進來,否則,萬一她誤以爲我來找梨央姐滾牀單,那就完蛋啦!
哇!搞什麼,原來小青是在找我。真可悲,我怎麼一聽到「笨狗」兩字就知道她在說我。
「好。」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
「請你詳細告訴我,三年前那件逼你退出家族任務的事情始末。」
「……我就知道你想問這個。坦白說,三年前那件事的起因之一,在於魔女遺產失控。」
「失控?」
「三年前的某一天,一名女孩在偶然間得到魔女遺產。但是,那名女孩無法完全控制魔女遺產的力量,導致它失控。」
「那個女孩子是……」
「是雪奈,而那個失控的魔女遺產就是『魔狼』。它的能力是獸化變身,能將擁有者從人幻化爲獸,藉此使擁有者的運動能力和戰鬥本能獲得爆發性的強化,並賦予擁有者異於常人的恢復能力——簡直是一項爲戰鬥而生的魔女遺產。」
「魔女之所以創造『魔狼』,是爲了打敗你之前說的那羣想搶走魔女遺產的人嗎?」
「當然。根據過峯家的文獻記載,魔女爲了贏得戰爭,因而創造出『魔狼』這項最終武器。不過,它的力量實在太強大,連魔女都得費上九牛二虎之力才能使用這項武器。事實上,雪奈就讓它失控過一次。」
「…………」
那幅景象我連想都不敢想。
從今天的戰鬥看來,雪奈確實將「魔狼」操控得得心應手,但是,萬一那股力量失去控制……
「那麼,梨央姐爲什麼會退出蒐集魔女遺產的任務?是不是哪裏受傷?」
「嗯。冬夜,你只說對一半。」
「一半?」
我納悶地反問——剎那間,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房內一下子變得黑漆漆,梨央姐忽然把房間的燈光關掉。
「如果可以的話……我其實很不想讓你看到我這樣子……」
梨央姐說話的同時,我的眼睛也逐漸習慣這片黑暗。
『我再也不可能長高了。』
『和使出全力的你戰鬥,壓力太大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別再說了,拜託別再對我說這種話,快像平常一樣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告訴我這些全都是玩笑話啊!
不,正確說來,或許該稱它爲「咒印」。這個酒紅色逆十字,散發着不祥的氣息。
「!」
「接下來,我要告訴你三年前那件事的真相。」
亮澤的秀髮、苗條的腰肢、堅挺的豐滿雙峯、平滑的屑線,她的一切宛如藝術品般完美無瑕。月光下的梨央姐,就這樣深深烙印在我腦海中。
「!」
這是她隱瞞我許久的切身祕密。
「因此,你根本不需要問我那種問題。與其如此,你還不如多笑一笑,這樣子……比較適合梨央姐。」
「…………冬夜。」
依靠末完成的魔女遺產而活的死者。
「——這就是現在的我。」
我也不希望她再說下去,於是,我用自己溫暖的身體緊緊抱住她。
「……冬夜,你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畢竟親人過世……是一件很令人難過的事。』
和一般女孩大相逕庭的存在,出現在恐怖小說裏頭的殭屍——這就是我的堂姐,在這七年來產生的變化。
梨央姐一定很擔心自己的祕密曝光後,萬一連家人都不肯擁抱自己該怎麼辦。
這也難怪她會這麼想。
眼中這一幕,令我的腦袋爲之凍結。
她一心只想知道這個事實。

「梨、梨央姐,那該不會是……魔女遺產?」
所以,梨央姐纔會提出方纔那個問題。
「做、做何感想……」
「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對我來說,梨央姐永遠都是梨央姐。你忘記我昨天說過什麼嗎?我的心意是永遠不會改變的。我不管那是魔女遺產的能力還是什麼鬼,總之,梨央姐就在這裏,而且把我當成自家人。對我來說……這樣就夠了。」
「我……根本不能稱之爲普通的女孩,而是一種非常怪異的存在。我自己也覺得……很討厭……」
交會在心窩處的血紅色十字架,往上穿越雙峯之間,延伸到鎖骨下方。
——那麼,假如那名死者出現在戰場上呢?
「說到底,那名死者是怎麼死的呢?最後一戰,死者的妹妹偶然出現在戰場上,而死者爲了保護妹妹,便和失控的『魔狼』決一死戰。然後——她成功守住自己的妹妹,但是也死了。」
假如……那是因爲她害怕再度殺害好友呢?
咒印浮現之後,我感應到一股氣息。小青說的沒錯,梨央姐確實擁有魔女遺產。但那是……
「然而,那時發生一項奇蹟,死者靠某個魔女遺產的能力死而復生。沒有人知道爲什麼那個魔女遺產要幫助死者,唯一能確定的是,復活的死者從此停留在死亡的那一年——十四歲。」
在公車上,真由香曾這麼說。我本來以爲真由香是指她母親,但實際上——
「以上,就是三年前的真相。這個酒紅色咒印下方正是心臟……正確說來,是充當人工心臟的魔女遺產。這是魔女連編號都不願給予的瑕疵品——『血核』,能力是『復活』。」
我不想再聽梨央姐說下去。一股極爲不祥的預感,狠狠刺穿我的胸口。
「事情的開端,是起因於雪奈讓『魔狼』失控。受到失控的影響,連意識都變成野獸的她,對過峯和霧谷兩家下戰帖。戰況非常激烈,霧谷家有許多人喪生,而過峯家——也出現一名死者。」
明明未來的事沒有人說得準,她卻說得如此斬釘截鐵……
「梨央姐……」
她怕我知道她的祕密,怕我覺得她很噁心,怕我拒絕她……強烈的不安,令她不知所措。
『我希望你能抱緊我。』
『這七年來,恐怕我變了不少唷。』
我好想放聲大叫。
她的身體正中央,有一個逆十字形的酒紅色印記。
「呃……你在幹什麼啊!」
「你根本不需要問這種問題啊,梨央姐。」
昨天梨央姐說過這麼一句話,之後,她還說:
「什麼!」
可是……
拜月光所賜,我的眼睛很快就——
梨央姐在昏暗的房間內說道。
×××
「——咦?」
我依言將視線稍稍投向梨央姐。
——別再說了!
說到這裏,梨央姐便不再開口。
我想,梨央姐一定很害怕吧。
「過峯梨央這個人,早在三年前就死了。現在的我,是一個依靠魔女遺產能力而活的——死人。」
我反射性地別開視線,但太遲了。
「…………」
「你想想,每個人都會隨着時間流逝而變化,但是……我卻一直……維持着死亡那年的模樣耶。這種跟怪物沒兩樣的身體,跟一般女孩大不相同的身體……不是很噁心嗎?所以……所以……冬夜,你鐵定也……」
灑進屋內的月光,想必是從拉開的窗簾照射進來。
不可能!
——我現在是怎麼看待她?
我坦率地向她傳達自己的心情。
梨央姐顫聲擠出這句話。
梨央姐向我和盤托出。
「冬夜……」
「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冬夜……你現在是如何看待我?如你所見,我早已不是七年前的我,而是被未完成的魔女遺產創造出來的死者。我的身體無法成長……啊哈哈,這麼說來,我不是跟恐怖電影裏的殭屍沒兩樣嗎?可是——」
方纔她之所以如此懇求我,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你看得到嗎?由於我不太想看見它,平時都儘量避免讓它浮現,這次逼它出現纔會花上那麼多時間。」
在月光的照耀下,梨央姐的肌膚白皙如初雪。她應該沒有穿內衣褲吧?只見她將襯衫一脫,露出光溜溜的身子。
「可是,奇蹟是有代價的。幫助死者復活的魔女遺產仍是『未完成品』。說得明白些,一旦進行激烈運動……比如說和某人全力一戰,那件魔女遺產就會毀壞。因此,死者纔會退出蒐集魔女遺產的任務。」
梨央姐的上半身——
昏暗的房間中,浮現一名女子的輪廓。
「那名死者也是雪奈的好朋友。誤殺好友的雪奈,非常懊悔自己讓魔女遺產失控,這導致她最後深深憎恨所有的魔女遺產。因此,她現在仍然持續狩獵着魔女遺產。」
浮現在黑暗中的景象,令我不禁屏息。
不用說,知道真相的人,一定會對死者大發雷霆。萬一死者與人戰鬥,未完成的魔女遺產可能會就此毀壞,死者將再度歸於塵土。所以,雪奈跟真由香纔會那麼生氣。
在月光之下,梨央姐將一切娓娓道來。
「好好看着我。我想知道……看了現在的我,你做何感想。」
夕陽下的雪奈曾說過這句話,接着往後一退。
寂靜。
沐浴在月光下的這間房內,一時之間被寂靜所支配。
「……謝謝你。冬夜,你人真好。」
梨央姐對我說出和昨天一模一樣的話,緊緊抱住我。
……梨央姐果然一點也沒變。
瞧,她的身體可是溫暖得很。
「這個嘛,畢竟我也欠你人情啊。」
「欠我?」
「是你拜託伯伯讓我在本家當幫傭吧?假如沒有你的幫助,我現在恐怕正揹着五千萬的債務流落街頭。」
「啊哈哈,或許如此喔。不過……其實我現在的身體也有意想不到的好處,因爲身體停止成長,所以不管我怎麼喫甜食都不會胖呢。」
語畢,梨央姐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
啊……只要能見到這抹微笑,我已別無所求。
即使現在我所感受到的梨央姐心跳是假的,我也要接受這個事實——不,我非得接受不可。
這是爲了和梨央姐成爲一家人,
「——」
並且,這是爲了幫助梨央姐。
『只要集齊九十九件魔女遺產——就能實現一個願望。』
如果魔女的遺言是真的,那麼,這絕非不可能。
創造出一個能將梨央姐變回普通女孩的魔女遺產,勢必指日可待。
「冬夜。」
……糟糕。
小青吐出一口氣,滿臉通紅。
微微的氣息從她的櫻桃小嘴流瀉而出。
「謝謝你的關心,不過——放心吧,我自有辦法。」
「你是指……封印之外的能力?」
「沒有啦,我只是沒想到你居然願意幫我。小青,你人還不錯嘛。」
「是啊,畢竟我是你的家人。」
這是她三年來一直鍛鍊自己的證據。
「……嗯、嗯,好。」
×××
「……嗯。可以的話,我不想用那種能力,所以你選另一個方案吧。可是……這樣真的好嗎?我不認爲你打敗真由香,她就會乖乖聽你的話。」
真由香……她想必對梨央姐爲了保護自己而死這件事,感到非常自責。
我想起她傷痕累累的手掌。
我一邊自問自答,一邊打開客房的門,躺在牀上的小小剪影霎時映入我眼簾。不知爲何,小青竟睡在我的牀上。
這、這隻迷你貓,居然一開始就直指核心。
「嗯?爲什麼?」
「言、言歸正傳,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打贏真由香,真的願意跟我一起蒐集魔女遺產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幹什麼啊!偷窺狗!」
「冬夜,求求你。」
「唔……」
呼……小青重整態勢,輕吐一口氣。
嗯……這丫頭雖然平常既笨拙又嘴硬,但其實真是個好女孩。假如她不把我當成狗,那就再好不過了。
「噗呼!」
「……嗯?」
另外,真由香之所以對魔女遺產如此執着,大概不只是爲了梨央姐……
「哇,你這個人真好懂。看你這樣子,大概一點勝算也沒有吧?」
小青朝我的臉砸來一記好球。如果現在是棒球比賽,我應該能夠因觸身球上壘,但遺憾的是,這個家中沒有一壘壘包,所以我只能向投手提出抗議。
「好啊,誰教我是過峯家的幫傭呢?不管老闆說什麼,我全都照做。」
梨央姐顫抖着手緊緊抱住我,無比誠摯地說道:
「咦?爲什麼?」
好,現在重要的是……
「唔……」
「如果我用你的枕頭……一定會睡不着……」
「其他事情?」
她瞬間變得面紅耳赤,接着——
搞什麼?這個可愛得要命的生物是什麼?她可愛到我忍不住想抱緊她。不行,我再抱她一次,搞不好她會報警。
「因、因爲……」
我向靜靜傾聽的小青傳達自己的想法。
「羞恥……哪裏羞恥?」
「嗯?小青,你說什麼還不賴?」
但是,我沒想到她會睡在我牀上,而且不知怎麼回事,她居然雙手緊緊抱着我的枕頭,彷彿把它當成自己心愛的玩偶。
「嗯……」
「煩、煩煩煩煩死了!閉嘴,大笨狗!剛纔我只是輸給睡魔而已!而且,你問這麼多做什麼,我來這裏是爲了其他事情!」
「什……你、你不要誤會!剛纔那是……呃……因爲它比我房間的枕頭好睡,我纔會不小心抱着它睡着!絕對沒有什麼怪怪的意思!」
「抱、抱歉,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不過,我還真是嚇一跳。」
不過——我明天贏得了那個丫頭嗎?
「是啊。應該說,想讓真由香心服口服,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至於我的辦法,就是——」
因此,真由香肩上的重擔,只能由與三年前事件無關的我幫她卸下。
或許是想起我在墓前抱住她的那件事,只見小青的臉微微發紅,接着咕噥:「祕密……兩人之間的祕密……呵呵,聽起來還不賴嘛。」
經我一問,小青才咕噥着「嗯、嗯……」,然後點點頭。
「我、我是來跟你談正事的。你明天不是要跟真由香戰鬥嗎?有勝算嗎?你是不是還無法完全掌握『劍舞士之首飾』?」
「快、快點放開我!你這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小青,不要隨便睡在我牀上啦。」
然而,這個方法將徹底違背真由香的心願。
「呃,我……總而言之,我是來幫助……自、自己養的狗!我是來幫你的!我可是連戰略都想好了!」
「真的嗎?」
「不,我看你剛纔睡得跟死豬一樣……話說回來,爲什麼用我的枕頭會讓你睡不着?」
別看真由香那樣,她其實很頑固。我想光是打贏她,無法令她心服口服。明天我該做的,就是打敗真由香,然後向她證明自己能夠完美達成蒐集魔女遺產的任務。
「是呀。我知道真由香的魔女遺產有什麼能力,所以可以告訴你一定程度的對抗方法。」
「因、因爲,呃……我現在還不習慣你當面說我是家人,我會害羞……」
「好,可是你不能告訴真由香和梨央喔。萬一戰略泄漏出去,那就沒有意義。」
「我知道了,可是……不要一天到晚講什麼『家人、家人』的啦。」
「咦?真的嗎?」
「啥?你、你、你是白癡啊!最好我做得出那麼羞恥的事!」
「等得太累睡着了嗎?」
「請你……幫幫真由香!」
小青紅着耳根子,囁嚅說道:
「小青,拜託你,快告訴我你想出的『戰略』吧。」
梨央姐含笑點頭,微笑着說:「謝謝你。」
方纔和梨央姐的那一番談話,已經解開大部分的謎團。
「……抱歉,我知道自己很自私,但能不能再請你幫我一件事?」
「咦……我……關、關你什麼事!廢話少說,快點開作戰會議啦!」
早知如此,我應該早點回本家。
「……可惡。」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因爲我昨天沒睡好,纔會不小心睡着嘛。」
糟糕,我到底在幹什麼,難道是梨央姐的壞習慣傳染給我?
「你不會早點說啊……等等,你是指對抗真由香的戰略嗎?」
「什……不、不對!我只是害怕你輸了會拖累我而已!」
「嗯,或許如此。」
興奮不已的我,竟然忍不住抱住小青。
小青喃喃說着,倔強地別開視線。
梨央姐緊緊抱着我,抬起頭來。
「那還用說。我可是青金石,魔女的最高傑作——呀!你、你搞什麼,笨狗!」
「那怎麼行?萬一你失敗,莉莉的遺願該怎麼辦?而且,我想跟你……」
「聽好囉,現階段來說,有望幫助你打贏真由香的戰略有兩個,可是其中一個是最終手段,必須藉助我的另一項能力。」
在墓園時,我沒能告訴她答案,但現在我可以毫不猶豫地答應她。
小青以輕快的八拍節奏敲打我的頭。她的力量很弱,所以一點也不痛,我覺得自己好像跟打地鼠遊戲裏的地鼠沒兩樣。
「啊……」
迷你貓慌張地否定我的話。
「那麼,我們來開祕密作戰會議。當然,所有內容都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祕密,就跟今天發生在魔女墓前的事情一樣。」
這麼說來,小青剛纔好像說過要來我的房間等我。
沒錯,從小時候起,梨央姐總是心繫着那傢伙。
「才、纔不是,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梨央姐沒辦法幫助真由香,因爲只要她稍稍多關注妹妹,個性一板一眼的真由香勢必會給自己更大的壓力。
當我回到客房的房門前時,時間已接近深夜。
「啊,我就知道。話說回來,原來你會抱着枕頭睡覺?」
我想,這項請求才是梨央姐找我來這裏的真正理由。
「跟我……怎麼樣?」
開門聲似乎吵醒她,只見小青揉着眼睛望向我,然後當她認出我時——
因此,那丫頭纔會拼命想代替梨央姐執行她的任務。
「嗯?難道每間客房的枕頭都不一樣?如果你想用那個枕頭,我可以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