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在流放地》 · 竹海 · 4990 字
寺廟緊臨着懸崖,站在山門就能感受到懸崖邊上的風。整個寺不是很大,也沒有那麼重的商業化氣息。門口有兩個農家樂,路邊的空位停着一些車。走進寺廟之後,鄧川看見矮牆邊緣和上邊擺滿了盆栽多肉,大概是和尚們種的。兩個人在大雄寶殿看看了,然後在庭院裏簡單轉了一圈。
「我們要看的那個要繞過去,在正殿後面。」吳巖說。
兩個人最後走到了很小的木門前。推開門之後,鄧川就看見了吳巖之前說過的石塔。中間最高的石塔旁邊總共高低六層,每一層都立着刻滿佛像的小石塔,繞着中間圍成一個圈。密密麻麻的石塔交疊着立在眼前,鄧川第一眼甚至覺得這是什麼法陣。不過石塔和佛寺之間,有種微妙的不協調感。
「這個夠壯觀。」鄧川過了半天才說話。
「是吧,我感覺比蠻多景點強多了。」
「這個廟裏怎麼會有這種建築?」
「應該是古代某個皇帝因爲冤案殺掉了某個爲他效力很久的大臣。在很久之後事件終於澄清之後,他命令在那個大臣的家鄉修建一個寺廟和石塔羣來減輕死者的怨念,同時爲自己祈福,好像是這樣。」
「那這個皇帝是個昏君嗎?」
「好像還可以吧,總之那個時候是個太平時節,具體的我也不懂。「
「死掉的大臣看見這個建築會減輕怨念嗎?我看未必吧。」
「那誰知道呢。」吳巖說。
石塔是不讓人接觸的,有一個圓形的矮牆圍着,這段矮牆同樣放了許多種着多肉的盆栽,不少地方綁着紅色的祈福帶子。兩個人找了個長凳坐了下來。步行三個小時之後,確實有點累了。
「我們要不要買一個帶子綁一下?我剛進門的時候看見好像賣二十還是三十一個。」鄧川問。
「你有什麼想要許願的東西嗎?」
「嗯...好像暫時沒有。」
「那你有什麼後悔的東西嗎,比如還有什麼事情沒做之類的。」吳巖看着石塔。
鄧川楞了一下。陽光照着石塔羣,每座塔都刻了七層小的佛像。看着這些石柱子,他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恐懼感。
「後悔的事情,我想想...高考沒考好算嗎?」
「說假話不算。」
「說真話的話,倒還真有一個。「鄧川喝了口水。」我以前計劃和一個女生去表白,但是最後一直覺得時間還早,就一直拖啊拖,然後某一天她消失,就再也見不到了。」
「其實我認得方雪嶺。」吳巖過了很久,像是剛剛摔倒,從痛苦裏緩過勁。
「方雪嶺最後去哪裏了你知道嗎?」吳巖問。
「沒...我說自己的事。」
「然後...然後她只是簡單地笑了一下。我現在還是能記得,她坐在椅子上微笑的樣子,像某一個廢墟里精巧的佛像。隨後,她和我講起了府南的生活。我想她應該也和你說過這些,給你的信裏面也有寫。慢條斯理講完之後,她細細的眉毛微微翹起,笑着問我,是否覺得這個世界只有無這個字。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那樣的生活,所以我忽然產生一些悔意。也許我對我的人生,太早的下結論了。也許‘天下烏鴉一般黑’只是某人的喪氣話,只是喫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妄想,也許我被井底困住太久,應該跳出去吧。再後來,我就沒有再上過天台打擾過方雪嶺,也許是我不敢直視她的眼睛了。」
鄧川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信?寫了什麼?」
「你知道佛教裏怎麼看待自殺的嗎?」吳巖好像完全正常了,又恢復了原來的狀態。
「那我大概講一講吧——接下來她說了什麼來着,哦,想起來了。那時她在和我講天文學知識,什麼星座,冬季大三角之類的。那時候是高一上學期快結束的樣子。」
「關係很好嗎?」
「你可能誤解了吧,她運氣並不好。」
「佛教認爲自殺者不入輪迴,會不斷重複自殺前的情景直到壽命結束。而且怨念和惡的業力還會轉移給下一世,非常痛苦。我不太懂佛教,但是這條很明顯是恐嚇那些覺得自殺能夠得到解脫的人。人間生活痛苦太多了,如果人人都只看現世生活,不思考死後的事情,那社會早就崩潰了。」
「憑我的對她的瞭解,她不會對你這樣想的。」鄧川斬釘截鐵地說。
「嗯。」
鄧川不可思議地看着吳巖,他並不是平常開完惡劣玩笑那種快樂的樣子,而是透出使人膽顫的冷靜。鄧川從來沒有見過他朋友的這副樣子。
「也許那就夠了,她對你想說的,你已經完成了。」鄧川說。
「嗯。」
「我有一個完整的計劃,並且已經把武器和炸藥製作好了。我曾經幻想過自己變成了英雄,直接用炸藥和敵人同歸於盡。我做了很多次實驗,收集煙花的火藥足夠把一個教室炸的稀碎了,電擊發的前裝槍也足夠打碎一個人的心臟了。甚至更簡單一點,直接去超市買一把水果刀,磨刀石上磨的快一些,頸動脈的血就能直接灑滿整個牆壁。聽說人的血壓很高,動脈裏的學能噴十多米遠——我想象過無數個最後的結局,沒想到我最後會這樣坐在一個府南的寺廟裏。也許我只是一個膽小鬼而已。如果班主任當初死了,你會開心一點嗎?」
「你對自殺什麼看法?」吳巖突然問。
「對,月海。現在我們有火箭,有探測器,當然知道月海是什麼,而古代人是不知道的。最早發明望遠鏡的人是伽利略,他觀察月亮的時候看見了大量黑色的陰影。你知道,那時候歐洲人覺得月球是個完美無缺的球體,那麼這個陰影應該怎麼解釋呢?伽利略結合當時的流行學說,推理認爲:從高處看,地球的陸地比海洋更亮,那麼光潔如鏡的月球肯定也存在這樣的結構。於是伽利略最後這麼認爲:月球發光的地方就是堅硬而光滑的水晶,陰暗的地方則是和地球一樣的海洋。在他的筆記裏,月球正面的大部分陰影都被命好了名字,最有名的應該是」豐富海「。大概是伽利略覺得,這裏一定是一塊生機勃勃,物產豐饒的海洋吧。然後幾百年後,人類最先進的科技——月球探測器來到了月球上空。這些自動運行的機械揭露這些古代幻想的真實面紗:月球不是什麼水晶球,只是一個巨大的岩石球,而所謂的月海,只是黑色玄武岩組成的巨大坑洞,是日夜被宇宙射線轟擊的荒漠。我問方雪嶺,她說的那些星星的含義,只是人們無聊的想象而已。那些凝聚着人們創造力和才智的想象,最後其實只是一個」無「字。我本來以爲這樣就能讓她失望,然後不再提那些東西了。」
「從哪裏說起呢,我想想。從前我和方雪嶺聊過一次天,就在那個天台上。我記得那是一個晚上,應該是半月。方雪嶺坐在椅子上,我站在天台邊上抽菸。她好像非常討厭煙的味道。」
「然後呢?」
「沒,平時我抽的很少,今天心情不好而已,已經很久沒人和我提高中的事情了。總覺得身邊人的高中都過得太好,他們總是有很多快樂的回憶。然後和我相同背景的人,天天呆在宿舍裏打遊戲不出門,問起高中就是忘完了。不過你好像還記得蠻多。」
「但是啊,我問你一個問題。假如一個人直到了自殺要受苦並且身後也要受影響,他自願接受所有身前身後的後果也要追求一個死字,他要受什麼懲罰?被生活裏積怨生成的執念挾裹直到死亡才停止,這樣的人又該怎麼評判呢?」
「大概吧。」
「你好像不太相信。不過也正常,我從來沒有和人說過這段事情,同學眼裏只會覺得這是個年齡很大的人,知道我是大學退學回來的老師,會拿我做反面例子一遍遍向他的學生宣傳大學也要拼命學。但是真相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我在大部分人眼裏只是一個失敗的符號而已,但如果我真的死了,就沒有人再知道那段經歷了。」
「方雪嶺正提到月亮的時候,我問她是否知道古代人怎麼看待月海。她搖了搖頭。」
「他既然自願承擔所有後果,那麼他的行動是自由吧。」
「你來府南,放棄清北是因爲方雪嶺嗎?」
「她也喜歡和我講這些。」
「總之,我和方雪嶺的經歷就是這些,後面再沒有和她說過話,剩下都是你們的事情。她肯定很討厭我吧。」
「沒有。」
「嗯。」
「你真的計劃了嗎?」
「你煙癮這麼大嗎?看你今天掏了幾回煙了。」
「可是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
「你對方雪嶺什麼看法?」鄧川問。
「所以你的那個計劃是什麼?那個炸學校的計劃。最後是怎麼放棄的?」
「沒有提過我的事情吧?」
「方雪嶺然後怎麼說的?」
「內容挺多的,你自己看吧。我在手機裏存了一個掃描版。「鄧川說,然後打開手機相冊,遞給了吳巖。
「那...誰知道呢。大概不討厭我吧。」
「嗯。你記不記得我家有一個房間鎖着門?那就是我做實驗的地方。當然爆炸實驗實在野外做的。」
「老實說想過。高中後半段基本每天都在想。」
「她...」吳巖忽然沒有說話,而是意味深長地看向天空,很久之後才低下了頭。
「不知道。」
「嗯。」
「然後某一天,一個穿着很漂亮的女生闖了進來。她看到我本來想走了,但我還是把她留了下來。方雪嶺需要一個地方自習,我只是需要一個地方抽菸。於是我們就達成了一個微妙的共享協議,方雪嶺得晚讀的時間忍受煙味,其他時間都可以自由使用。不過畢竟是天台,煙味根本不算大。」
「方雪嶺嗎?我記得當時還借了摩托車給你。」
「那是什麼?」
「說過幾句話的程度。你看整封信里根本沒有提到過我。在她眼裏還是你比較重要吧。」
吳巖接過手機的手有一點抖。鄧川還沒有見過一個人有那樣的表情。吳巖看着看着,眼睛睜的很大,卻沒有一滴眼淚流出來。陽光照在他的身上,就像一個石雕被一點點風化最後失去支撐倒塌掉一樣。他最後癱靠在牆邊,一言不發。鄧川想起來自己高中有一次也是那樣,大概是被班主任怒罵一節課之後,不想考試的那次事情吧。自己應該在吳巖肩頭上靠了一會。但這次吳巖沒有拉着自己。在寺院的紅牆邊,他只是靠着牆,一言不發。
「有的東西吧,確實很難忘。」鄧川說。不知道爲什麼,他也有點想抽菸了。
「她覺得那些星星有特殊的意義,比如美學上的意義啊,神祕學上的意義之類的。高一上學期的時候我還不是現在這樣,那段時間我一直在考慮以後的出路,一直心灰意冷的。她講這些,其實我不太能聽的進去。那時候,我只覺得她很煩。」
「不知道。不過她給我留了封信。」
「啊?你說方雪嶺是自殺了?」鄧川忽然被嚇了一跳,沒有忍住,大聲喊了出來。遠處有個和尚往這裏看了一眼。
「月海?」
然後,我就看見通道被鎖上的門。我嘗試打開窗戶,居然成功了,窗子沒有鎖着。你以前看到的那兩個凳子,就是我擺上去的。走上通道的感覺確實很不一樣,風很大,我全身是汗的身體冷的有點發抖。我的右邊就是坐滿人的教學樓,現在已經燈火通明。而我一個人站在空無一人的樓上抽着煙。這是自由的感覺嗎?很難說是,很難說不是。如果說不自由的話,我逃着課抽着煙;倘若說自由的話,我爲什麼還在撫川呢?」
「你知道,我本來是不相信世界上有美麗的東西的。我讀了那麼久書,見了很多同學,很多老師。在我眼裏,我的同學每天盯着考試排名,陰沉地想幹掉每一個排名比他前的人;而老師明明沒什麼學識,只憑着地位比學生高,整天頤指氣使,肚子裏沒有貨,架子擺的比誰都大。那家長更是不用提了。在遇見你和方雪嶺之前,我以爲世界上的人都是那樣的,每天過着沒有意義的生活,全部生命都掛在那張小小紙片上的小小數字。這是學生,成年人掛靠的那就是別的東西,嘛,總之本質都差不多。可方雪嶺不一樣,她是自由的人,是一個天才。有時候看着她,我會心生妒忌,憑什麼她能生在大城市,憑什麼她能碰到好的老師,憑什麼她運氣就這麼好呢。「
「你覺得她喜歡你嗎?」
吳巖又從口袋裏把煙拿了出來,看見牆壁上貼着禁止吸菸的標誌,就又塞回去了。
「不知道。」
「沒和我提過這些啊,方雪嶺。」鄧川說。
「嗯,我是後來才知道這一點的。當時我那只是心底陰暗的誤會而已。那時候我整天都在想怎麼做炸藥的事情,心理狀態也不太好。但是有一次和方雪嶺的談話,讓我暫時放棄了手上的準備。那是有一天說起星星的話題,平常比較文靜的她也活躍了起來,講了很多很多。我被說的有點厭煩,然後就和她講起我在大學公開課聽到的一段科普介紹。」
「你有想過嗎?」
「怎麼說?」
「其實天台是我先發現的。方雪嶺她纔是意外的闖入者。那時候是高一上學期期中考完,我不想呆在教室裏,就到處亂走。因爲剛剛考完,那座用作考場的樓還沒有關門。我就上去亂轉,在頂樓看見廢棄的教室。我在撫川一中待的時間算起來是比你長太多了,但是我從來不知道還有這種地方。我記得那天是個有云的晴天,落日非常美麗。橙色的天空,橙色的光,灰塵在落日裏飛舞,而這裏是被廢棄的一層樓,桌椅斜亂擺放,黑板亂塗亂抹。想起來退學前後的事情,感覺就像一場長長的噩夢,然而我還活在殘破的過去裏,就像這一層樓一樣。這個時候我透過滿是灰塵的玻璃看到了那個天文臺。當然我那時候還不知道,只覺得那個球體沒有見過,想過去看一看。
「你說的很對,我也是這麼想的。」吳巖忽然盯着鄧川的眼睛,他感到有些不寒而慄。
「那個故事,也很長了。」吳巖嘆了一口氣。
「雖然我覺得這種假設挺離譜的,不過你說的倒是沒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