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在流放地》 · 竹海 · 3338 字
這一天是鄧川和吳巖約定出遊的日子。當鄧川穿上襯衫和卡其色風衣出門的時候,他發覺門口的銀杏樹已經發出了新的葉芽。這是府南溫和的春日,外面是陰天,卻掩蓋不住春光。這個季節一般晚上會下小雨,每次早上出門的時候,都能看見被細雨潤溼的花。今天他們要去離府南三十五公里外的山,鄧川還從未去過。之前是吳巖說住在山裏的農民包山種桃樹,現在都開了花。山邊還有河,風景很好,聽了這番話的鄧川,也就答應了吳巖的請求。吳巖考了駕照後,在府南買了一輛二手的摩托車。府南雖說禁摩,但是管的不是很嚴。只要不去交警多的地方,就沒有事。之前他們約定在二環的一個地方出發,鄧川在門口小賣部買了一瓶水,然後騎上自行車就出發前往約定的地點。
柏油路被夜雨打溼,鄧川慢慢騎着。這是同撫川完全不一樣的春天。自己來府南快兩年了,而撫川的過往依然時不時在自己的腦海閃現。撫川一中的生活不只是給鄧川帶來了考上府南大學的資格,也帶來了永遠沒法忘掉的記憶,就像烙鐵在靈魂上的燙傷,變成了個人氣質的一部分。方雪嶺消失之後,鄧川看見了那封信,然後放在自己書櫃的角落裏。撕書的事情之後,雖然家長沒有再提起把書拿走的事情,但是也不準再買新的書了。鄧川只是一遍遍看着自己熟悉地不能再熟悉文字,就這麼度過了一個個重複的日子。喫飯,上課,睡覺。唯一能引起神經上刺激的事情就是考試和出成績。鄧川的心態慢慢地也出現了變化,某一天起他忽然發覺自己拖着身體在租的房子和學校之間跋涉。對着班主任和家長的臉再也沒有憤怒之感了。在看完方雪嶺的信的那天,鄧川想做很多事情,比如對着班主任臉狠狠來一拳,和家長大吵一架,或者直接拿着水果刀對着自己左胸肋骨的縫隙下去一刀——只是最後什麼都沒有發生,鄧川畏畏縮縮地在撫川的梅雨季節裏,向地上的爬蟲一樣在生活的路上爬行。吳巖也越來越沉默了,不過他本來就不怎麼說話,這種程度的變化大概只有鄧川能夠察覺。後面實驗樓頂的門也被鎖了,鄧川再沒有上去過。最後,在某一個烈日凌空的夏天,鄧川看着自己並不理想的高考成績,先是感到憤怒,然後就是巨大的虛無。他好像對自己的高考成績沒有一點感覺,就像撫川一中的三年,和方雪嶺相處的時間就像一場巨大的夢。隨後鄧川慢慢下樓,買了一罐冰可樂,然後走到太陽底下。六月末的陽光幾乎要把撫川的一切在熱力下蒸發,鄧川將可樂一飲而盡,當喝完時,罐子仍然是冰冷的。
鄧川搖了搖頭,頭上的耳機也跟着甩甩。只要一停下來自己的腦子裏就是這些東西,於是鄧川喜歡上了聽歌。府南的春天幾乎沒有很強的風,馬路上的汽車一輛輛掠過鄧川的自行車。最後鄧川在約定的地方停了下來,那是河邊的一個公園,栽種的花已經盛開,河邊的柳樹是新綠的,有一箇中年人在草地放風箏,幾個小孩在旁邊看着。正發着呆,鄧川聽見了摩托車的聲響,吳巖到了。在鄧川的印象裏,吳巖的相貌始終沒有變過,很瘦,有些駝背。五官雖然峻挺,卻不是光芒四射的那種人。鄧川覺得如果是在人羣中,他一眼就可以找到他。因爲吳巖的眼睛的神光藏在眼眶的深處,鄧川對它已經很熟悉了。
鄧川走了過去。
「出發嗎?」鄧川問。
「等下,我拿件衣服。」吳巖從座位底下,拿出一件看着很厚的綠色衣服,反穿在身前擋風。鄧川定神一看,居然是撫川一中的冬季校服。
「你還帶這個?」
「今天是紀念日。」
「什麼紀念日?」鄧川有點奇怪。
「有點長,等下車上和你說。」吳巖回答道。
鄧川跨上摩托後座,抓住了兩邊的扶手。摩托駛出河邊的小路,然後在馬路上行駛着。路旁的大型商場和居民樓一棟棟從兩人的身後掠過。但是這裏還不算旅途的開始,因爲怕交警,吳巖並沒有開的很快。隨着摩托的前進,路旁的建築越來越係數,最後只剩下馬路和路旁的樹了。在一個拐彎處吳巖停了下來,從座位又拿出了兩個頭盔。鄧川馬上戴了起來,頭部傳來悶熱的感覺。
「坐穩了。」吳巖說。
「嗯。」
摩托的發動機轟鳴了起來,鄧川看見車前的儀表盤穩穩指在五十的位置。一瞬間,所有東西都開始後退了。動盪的摩托上,只有馬路上的汽車和呼嘯過耳畔的風聲。
「我們要走多久到?」鄧川把罩子揭了起來,大聲喊到。
「到山那邊的市內大概四十分鐘,市內走到山那邊大概二十分鐘。」傳來混雜着噪音的回覆。
兩人離市區越來越遠,最後路邊只能看見獨棟的房屋和農田了。水泥路上不少運貨的後八輪,在路面揚起巨大的灰塵。這副景象與撫川相似,細看卻完全不同。府南的道路很平整,不像撫川的路四處開裂;府南的所有風景,就像籠蓋在深沉水汽裏的一樣,植物都是深綠色的。撫川的風景就像被風吹日曬,乾燥脫色的舊布。發動機的轟鳴,風聲,還有兩人間的沉默,交織成並不和諧的曲子。
跨過了幾座公路橋,兩邊的房子慢慢又多了起來,吳巖也把摩托的速度放慢了。這是一個並不很有名的小城市,鄧川以前也沒有聽說過。兩人的摩托正在穿過市區,鄧川抬起被搖晃地有些暈乎乎的頭,遠處顯露出山的剪影。這座城市並沒有府南那麼時髦,就像停留在鄧川記憶裏的,很久很久以前的撫川。只是這裏的街道遠比撫川整潔多了,被夜雨打溼的城市透露出一種溫和的慵懶。大概是週末早晨的緣故,街上的行人並不很多。經過一處發舊發黃的郵政局大樓時,鄧川看見一對正在散步的情侶,這是看起來很般配的那種。很快摩托離開了市區,路邊又只剩下了農田,但是前方山的影子,也越來越明顯了。雲層慢慢變薄,兩人身上被淡白的陽光籠蓋,路邊的野草峻挺着,幾乎又半人高了。最後兩人來到了山腳,馬路也慢慢變窄。路的一旁是紅磚牆,另一旁是老舊的店面,掛起的招牌已經褪色,牆面海報的明星也過時了,並且不少牆邊斑駁,露出紅磚和青苔。此時正是中午,開門的店很少。路過一家便利店時,鄧川看見有點暗的店鋪裏,老闆拉出一張竹摺疊椅,正在睡覺。
最後,兩人到了山的入口處。這是這座山的小路口,所以人並不是很多,有點簡陋的水泥停車場稀稀疏疏停着車。吳巖把車開了過去,然後停了下來。清點完隨身物品後,兩個人就出發了。山腳有很多高大的樹,樹旁往往有村民的房子,幾隻雞和鵝在路旁的臺階跳來跳去。越往上走,周圍也變得越來越空曠。最後轉過一道彎之後,鄧川發覺自己站在沿着懸崖修建的馬路上,右邊是高聳的石壁,左邊是空曠的山谷。正如吳巖所說的,現在是桃花盛開的季節,山谷桃花滿開,如同漂浮着粉色的煙霧。
「我們大概怎麼走?」鄧川已經開始流汗了,他感覺兩個人走的有點快。
「你爲什麼穿着校服?之前你不是說什麼紀念日來着。」鄧川問。
「也沒什麼紀念吧。有個朋友春天死了。」吳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等下走到桃林那塊你就知道了。」吳巖說。
「啊?怎麼死了?」
『但是今天真的是紀念日。』吳巖笑着說。
「爲什麼要說這樣的話呢?」鄧川問。
鄧川感覺有點無語。
「大學朋友。」
於是兩人繼續沉默地走着,山上起了一些微風。半個小時後,鄧川就看見了山的全景。這是龐大的山脈的一部分,山脈像一條巨龍向遠處延伸,直到天地相交的地方。鄧川和吳巖正在走的路,兩旁是有人居住的,所以沿途能看見炊煙裊裊。而更遠處的山越發險峻,山體被茂密的森林覆蓋,掩映在茫茫水汽中。這是和撫川完全不同的景象,如果要比較的話,雖然高度差不多,但撫川的山在氣勢上比這座山遜色多了。又走了一會,爬了幾段坡,兩人找了塊路邊的大石頭坐着,從包裏拿了點東西出來喫。吳巖還是穿着撫川一中的冬季校服,裏面是一件單衣。他看着遠處的風景,鄧川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縣城的建築隱隱約約,河流穿城而過。
「現在還在上山。等下差不多到山頂公路的位置,就是平路了。我們徒步穿過一片桃林,然後就到一座廟。那塊有農家樂,喫點東西休息一下,如果願意走就換一條路返回,不願意走就坐公交。有一條線能到我們出發的地方。」吳巖說。
「那個人總是心情很差,我本來以爲他會好起來,結果死了。」
鄧川深吸了口氣,清冷的空氣貫穿了他的全身。天上的雲散去了一些。鄧川抬頭望去,幾根黑色的電線懸在頭頂,恰好藍色的天空就出現在電線的兩側,就像黑色,筆直,有些雜亂的線條把天空切割成了兩半。吳巖坐在長了些青苔的石頭上,佝僂着身體,左手撐着自己的頭顱。
「這麼說,是自殺?」
「不是,他半夜出門,走路上沒看清被後八輪撞飛了。」吳巖說。
「呃...你又在開玩笑了。府南市區哪來的後八輪。」鄧川有點無奈。
「朋友死了?高中朋友?大學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