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在流放地》 · 竹海 · 3581 字
期中考試考完,按照常規一週後就是家長會。鄧川的母親在出了成績後並沒有說什麼,仍舊是照常的做飯,打掃。鄧川對此非常熟悉:冷漠的氣氛是爲後面責罵自己做鋪墊,只是不知道錘子什麼時候落下來而已。整個住所都籠蓋着一種異樣的氣氛,幾乎使人全身毛孔要豎起了。鄧川想,如果現在立刻大罵一通,也就算受刑結束,後面也就恢復正常生活了。而現在這個氛圍不過是暴雨前的悶熱而已,等待的過程更使人煎熬。看着自己媽媽陰沉的臉,他想問一問她到底是怎麼評價這兩次倒數的成績,怎麼評價自己的生活狀態,可最後也沒有膽子說出來,擔心會被更嚴厲地責罵。喫過午飯,鄧川坐在牀上。這段時間沒有動過課外書,往時堆滿各類書籍的牀頭現在只是零落放置了幾本題集。鄧川在出成績的那一刻固然沮喪,不知爲何現在卻有一種解脫之感。可他自己知道這不意味着自己會徹底放下包袱,而是意味着自己會帶着成績壓在頭上般的感受煎熬度日而已。這種既不是徹底放棄也不是追求上進的心情,會不斷纏繞着自己。
昏昏沉沉的一週又這麼過去,到了家長會的日子。下午上完兩節課就結束,隨後的家長會大概一個多小時。普通班晚上不用上晚自習,清北班晚上需要來考兩個半小時的語文。當下午第二節課的下課鈴聲響起,教室的學生開始忙碌地打掃位置。鄧川往日的抽屜總是隨手塞滿了各類卷子,爲了不被罵,他也懶得收拾,一口氣把揉皺的試卷全部都拿出來,扔進了垃圾桶。收拾好位置後,他走出教室,看見教學樓下烏壓壓的人羣。有的家長珠光寶氣,有的和街邊擺攤的人無異。鄧川隱約看到自己的家長在和身邊的人聊天,大概是其他同學的家長。他不願意看見自己媽媽隨時要爆炸的面孔,下樓後徑直回家了。穿過嘈雜的人羣,鄧川在校門口的小賣部買了一包口香糖,隨後穿過陰暗的樓道,回到了空無一人的住所。他忽然發覺現在的自己是無比自由的:沒有任何一個人會來打擾自己,也沒有人監視着自己。鄧川苦笑着走進房間,從房間的窗子可以直接看見學校。打過鈴聲後異常安靜,大概學生已經回家,家長們都在聽老師彙報近期學生的情況吧。他本想打開書櫃翻看一會,可書一拿到手就失去了興致,最後決定還是睡會覺。爲了不被罵,鄧川計算着媽媽大致回家的時間,定好了鬧鐘。拿了一本作業放在桌面上,起牀後就開始寫。等家長回來看見自己在寫作業,罵得或許會輕一些。
當鄧川起牀後對着桌子上攤開的作業發呆時,響起了鑰匙開門的聲音。鄧川的媽媽徑直走進了鄧川的房門。房門永遠是開着的,因爲之前鄧川關門寫作業被罵了個狗血淋頭,理由是不讓家長看自己在做什麼必然有鬼。
「別裝模做樣在那裏寫啊寫,出來!」鄧川聽到怒吼聲後,心裏卻鬆了一口氣。從位置上離開,他看見媽媽原本有點蠟黃的臉,現在更顯的乾燥。鄧川的頭腦裏忽然迸出一股笑意,但是臉上還是陰沉的樣子,甚至提起臉上的肌肉都感到費力:這大概不過是一種應激反應。
出了房間,鄧川坐在的飯桌的椅子上,他的媽媽坐在對面。
「這回怎麼又考成這樣?你看你這個學期學的什麼棺材!天天說自己要加強數學,不知道加強到哪裏去了?你說你自己怎麼回事?」
「還是沒發揮好。」鄧川說。
「沒發揮好?回回沒發揮好?次次沒發揮好?你看下吳巖,總算是和你關係還好的,你看看他數學考多少,你考多少?你在我這天天就說他一個人和你玩,別的同學就和你有仇!從來都是你嫌別人,多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鄧川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別在那裏裝傻,天天坐在家裏學校裏,不知道你腦子裏裝的什麼東西!你看你學校的人,一個個走路都是繃緊的,再看看你,天天慢悠悠的走!」
「下回一定改正。」
「也不知道你怎麼好意思叫撫川一中清北班的學生!天天十一點半就想睡覺,別人能學到十二點半一點半,中午還不用睡!」
「嗯,保證改。」鄧川有氣無力地回答。外面天已經慢慢變黑,客廳裏燈炮散着不明不暗的光。似乎從外邊傳來風颳動樹枝和廣告布的聲音。
「我今天特意找老師問了一下。你就是散漫,太散!天天不知道在想什麼東西,注意力不集中!而且老師說什麼你一樣都聽不進,不知道在幹什麼!」
「是有點,要改正。」
「哦!你也知道要改啊!老師還說,你就是喜歡看亂七八糟的書!我明天就叫你爸把那些書全拿回市裏面去!買那麼多書,沒用還費錢!」
處於半發呆狀況的鄧川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媽媽剛剛說了什麼。過了一會,這道命令像炸雷一樣在鄧川耳邊響起。他突然被驚嚇到了,把之前佝僂身子緊貼在靠在椅子的靠背上。
「現在快去把櫃子裏的書撿出來,快點!」鄧川的媽媽在怒吼。
「我又不玩手機,也不去外面亂逛,爲什麼要收我的書?」剛從驚嚇狀態略略回覆過來的鄧川嘗試辯駁。
「告訴你,就是這些書害的你。學習不用心,還頂撞老師,還看書?全都是書害的你!」
「吵什麼?」
「好啊,拿那種眼光瞪你自己的媽,從哪學的?看書學的!」
鄧川有些愕然。
他忽然感覺被拍了一下,轉頭一看是吳巖。
他急忙扔掉這一張,就像被什麼龐然大物追着逃命一樣。而另一片小小的紙上,赫然印着這句話:
兩人都沒有再說什麼。上完廁所洗了個手,回到教室。同桌不高興地站起來讓鄧川回到位置,桌上已經疊滿了卷子。鄧川數出了四張卷子,然後把剩下的卷子傳到後邊去。考語文在清北班幾乎等同於休閒了,不過中性筆裏的墨水要用掉很多,手要寫的作痛而已:這比起考數學還是輕鬆多了。
「心情不好?看你走路沒什麼勁。」吳巖說。
「我又不看武俠,也不看修仙!」
【這兒不過是流放地,採取非常措施是必要的。】
《舵手》
風很大,外面飄着雨。城市的燈光把天空的雲層映成了深紅色,鄧川縮在在灰色的校服裏,忍耐着潮溼。像他一樣的行人也在向教學樓走去,就像過去的每一天。剛纔撕書不過是一場幻覺,鄧川忽然這麼想到。
止住正在流淚的自己,鄧川看着第一張紙,它的標題寫着:
「天天正經書不看,別人買教輔書寫,買卷子做,你天天都看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她猛地拉開書櫃門。滑門撞擊邊緣,發出一聲金屬撞擊的巨響。隨後鄧川看見書被扔到地上,書像花朵一樣綻開,書頁在空中亂滾,蒼白的花束飛向天空,隨後凋零在地上。書的封面朝上落地,隨即發出了悲鳴。這聲音透過寂靜的空氣,穿透了鄧川的心臟。他似乎看見了一個人對着臉來了重重的一拳。
下了第一節晚自習,準備考試了,其他班級空無一人,只有兩個清北班。走廊人很少,大概是天氣冷的緣故,沒有什麼人出來上廁所。鄧川看了一眼文科班,最後一排的那個位置依舊是空的。
那個人砰的一聲把房門關上,離開了房間。鄧川直挺地倒在自己的牀上,手部的肌肉傳來明顯的不適感。望着地上的紙片,他忽然生出一種無力的僥倖感。看向書櫃,大約三分之一的位置空空蕩蕩。他隨後收拾起地面,把不像樣子的書放回書架,把地上的所有紙片撿起來,破碎的邊緣似乎很割手。
「就這樣吧。」鄧川雖然這麼說,心裏卻不那麼想。
「你記得我之前和你說過嗎?你不適合讀清北班。在這裏,除了做題以外的一切東西都會被責罵的。撫川一中折磨的不僅是學生,還有老師的家長。特別是你這種把學習以外的東西當命根的,不就是找虐受嗎?」吳巖看着鄧川。
鄧川不願意再看下去了,他走出房間,用力把它們全部擲進房門外的垃圾紙箱,就像一個富豪帶着一種毀滅自己的憤怒,把財寶用力扔進翻滾的大江。鄧川再次走進房間,望着部分空蕩蕩的書櫃。下層皺巴巴的輔導書們,構成了一個詭異的笑容。鄧川想起來,自己得喫一個飯,然後去教室裏考語文。
鄧川感覺血液湧上了頭頂。終於到了這一天麼,他對自己說。看向媽媽的臉,就像大街上隨處可見歇斯底里的人,對着空無一人的街道破口大罵。鄧川和家長都在撫川的生活裏犧牲了許多,他們離開了市區的家,就像在撫川被關押一般。鄧川剋制着自己的衝動,他已經從半睡半醒的狀態中反應過來,如果在不做些什麼,也許生活的支柱都要被半空打爛了。他死死地盯着對面那個人的臉。
「是不太好,和我媽吵了一架。」
「不撿!你的錢買的書,隨便你扔!」隨後,鄧川從書櫃裏隨手抽出一本書,翻開一半,撕了起來。他發覺自己的力氣大了很多,一口氣能撕碎十多頁紙;臉上淌過很涼的東西,大概是淚水吧。薄一點的書,化作白色的花瓣,在空中飛舞。而大部頭,就被裂爲數節,跌在地上,撞擊地板,發出沉重的聲響。看着面前驚愕的面孔,鄧川想,也許現在去廚房,用菜刀把自己的手剁斷,眼前的景象大概就會止息下來吧。他在和眼前的人對着吼,聲音模糊到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只是當爭吵結束以後,地上被書和碎紙覆蓋着。
在尖厲的怒罵聲裏,憤怒在鄧川的心中聚集。他看着地上四散的書頁,看着眼前的陌生人,衝到她的面前,大聲吼着:
「我管你看什麼,反正你現在就得收!」
然後她徑直衝向鄧川的房間,鄧川尾隨在後面,凳子倒下發出沉鈍的響聲。
「說我成績考的差是因爲課外書。她以前好像沒有那麼說過。」
「有夠無聊的,這也能罵?」吳巖搖了搖頭,「還好我沒家長。」
「不過我覺得,應該沒有你說的那麼簡單。家長一般會更神經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