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在流放地》 · 竹海 · 3300 字
這裏是學校的北門口,也是學校的小門。因此也只有一條較爲狹窄的馬路,小攤聚集在這裏。擁擠的推車,摩肩擦踵的學生們,嘈雜的聲響。這是往常放學後的常見場景。小攤對面就是店鋪,經營不外乎是書,文具和食品。而人最多的一家就是沙縣小喫。老闆把炒鍋和竈臺都搬在外面。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被油漬和泔水浸透。竈臺上,鐵鍋的底部完全是被黑色顆粒和片狀物覆蓋,也就是說鍋煙子老闆並沒有怎麼洗過。沙縣小喫店裏面,有兩間。左邊的一間是另一個竈臺,蒸,煮,滷是在這裏準備的。另一間則是用餐的地方,幾張木頭桌子,上面蓋着餐布和玻璃板。玻璃板很不意外的,油漬很多。整個店很舊,頭頂是暗黃色的燈泡。昏暗的燈光並不能將整個店照亮,黑色的角落似乎要隨時蹦出個蟑螂老鼠一樣。現在是晚上十點,學校剛放晚自習。很多人選擇在家繼續學習之前喫頓夜宵,於是店裏的生意非常好,筷子和盤子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很少人一邊看手機一邊喫東西,這大概是因爲撫川一中有手機禁令,很少有人有一部智能機。
鄧川和吳巖走了進來。鄧川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連貼在門口的菜單都沒有看,直接對着老闆大喊道:「一份炒粉,兩個海帶湯,再拿兩個碗!」待老闆應聲回覆之後,兩人就坐了下來。
「你難得來喫一次啊。」鄧川說。
「我不太喜歡喫夜宵的。如果不是馬上放假,我大概是不會來的。」
「這個也是。」
「期末總算是考完了,考的算發揮不錯。」吳巖問。
「我也差不多。」
「所以暑假有什麼計劃嗎?」
「你管放三天叫做暑假?」
「蚊子肉也是肉。話說你在撫川一中也讀了一年,心裏沒點數嗎?」
「雖然是這麼說,心裏還是不太平衡。六月二十四號開始放假,歇三天之後就開始上課,上到七月三十號,再放十五天,八月十五號開學。」鄧川一臉痛苦地計算着。
「你爲什麼不去普通班呢?普通班都是統一二十四號放假,八月二十號開學,中間不補課。」吳巖眼睛望着店門口的流動小攤。
「有機會誰不願意讀清北班呢?」
「這倒也是。」
這時候菜上來了,老闆往兩個人的面前各放一個瓦罐,然後中間擺一盤炒粉。炒粉帶着醬油的色澤和誘人的香氣,裏面有青菜,豆芽,蛋花作點綴。
兩個人很默契地喫起來,如同其他桌子的食客。
吳巖突然抬起頭來:「鄧川,你喜歡這個學校嗎?」
「也沒什麼喜歡不喜歡吧。畢竟是整個市裏升學率最高的學校,大家都削尖腦袋想進來。」
「清北班呢?我們這屆文理分科早,讀了一個學期就分班,現在也算是讀了一個學期了。」
「還好吧,就是班主任有點煩,然後課程和老師沒我想象的那麼好。」
「我今天作業寫完了,只寫一下課外題就是。」鄧川覺得很煩躁,回了一句。
鄧川最終決定還是看書,他從書櫃拿下來一本剛剛開封的書。雖然母親一直嘮叨,鄧川買書的行爲卻從來沒有停下來過,這是從初中帶下來的習慣,雖然在清北班的時間壓力非往日可比,鄧川還是喜歡看各種各樣的書。這一次鄧川抽下來的是卡夫卡的短篇小說集。當他剛剛隨手打開一頁,一行字進入了鄧川的視線:
鄧川邁進了在學校附近租的房子,兩室一廳。比他們在撫州住的房子小的多,也簡陋的多。幾乎沒有任何裝飾,只是膩子粉刷過的白牆,也沒有電視和電腦。客廳中央是一張做工極差的桌子,歪歪斜斜,不知道是從哪個倒閉的早餐店收過來的。地上是質量很差的瓷磚。但是因爲女主人,也就是鄧川母親的打掃,竟然有些略略發光。客廳正對的是廚房,廚房門口的推拉門也早就壞掉,沒人再去拉動門,擔心劣質的門一瞬間就會從門框脫出然後倒下。
「我說的話聽見沒?知道了嗎?」
鄧川覺得很沮喪,他轉過椅子,背對着門框。
「又是吳巖?也沒見你去找人討論題目,和成績好的玩,天天和這個什麼鬼吳巖一起。他成績不和你差不多,兩人人越待一起成績越差。」
聽到這話,鄧川眉頭皺了一下。「我在市一中上學,那裏高中部什麼樣我還是知道的。初中部成績倒還好,高中部確實不太行。老師不太負責,大部分學生都是放養,也沒什麼競爭壓力。」
「我走了。」吳巖說。
鄧川沒有說話。
鄧川想起來,班主任常常強調鄉下來的小孩喫苦耐勞,比起城裏人的嬌生慣養要強多了。聽了吳巖這麼一番話,大約就有這麼一層意思在裏面吧。看着有些激動的吳巖,鄧川一時不知道要怎麼接話。
吳巖揮了揮手,然後背過身子向另一條巷子走去,隨後就不見了。
背上被推了一下,鄧川轉身,原來是一個很胖的學生剛剛撞到了自己。正好粉和湯都喫完了,兩個人站起身來去結賬。
鄧川的媽媽準備轉身離開,鄧川想了一會,隨後還是開了口。
「所以你來撫川一中讀書?」
鄧川走進房間,把書包扔在地上,然後坐上了吱嘎作響的轉椅。他的耳邊突然傳出來一個聲音:「現在纔回來?一點時間觀念都沒有!"
「我在撫川一中也讀了挺久的,初中就在這裏了。有時候也會想想,在其他地方讀中學也不錯。」吳巖說。
【**這裏不過是流放地,採取非常措施是必要的。**】
「別人作業就沒寫完?別人寫的課外題不比你多?整天浪費時間,怎麼和別人競爭?你也這麼大人了,我不嘮叨你,你自己要知道輕重。你也少看點你那些閒書,多寫點數學題。你看你平時考的數學......」
「剛考完期末,不想寫作業...睡覺太早又要被罵。」
「說起來你是租房子在這邊住吧?你之前不是說你初中在城區中心的市一中讀嗎?我覺得市一中就挺好了,何必跑這麼遠來上學。」
吳巖放下碗筷,把瓦罐拿起來一口喝乾淨裏面的湯。「你說的對,一般都是這麼認爲的。不過很久以前,撫川一中只是一個普通的鎮中學。誰知道今天發展到這個程度了呢。市區裏的人跑到這個鎮,甚至其他市縣的人也跟着過來。沒有撫川一中,這裏就是個平平無奇的鎮,然而因爲撫川一中吸引大量外地人前往中渡,帶動了周圍的消費,這個鎮甚至發展到和市區差不多繁華。」
「像一個奇蹟。」
「好了不說了,看你期末考的還好,放假出去待一會也沒什麼,平時多抓緊時間。」
「鄉下小孩子喫苦耐勞啊。」吳巖突然冒出這一句。
「你算什麼?我聽別的家長說,別人朋友在一起討論題目怎麼解,成績怎麼提高,你們天天聊的什麼東西?」
「最近媽媽念我的生活是越來越多了,以前都不是這樣。爲什麼呢?」鄧川一邊想着,一遍轉着手裏的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鄧川開始打量着自己的房間。這是一個普通的房間。一張牀,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個書櫃。牀邊有一個椅子,上面壓着兩本小說和一張數學卷子。書櫃是粗糙的鐵皮打成的,很舊,推拉不靈,掉漆的地方已經生鏽。上層整齊堆放着鄧川喜愛的書籍,他更多的書籍在市區的家裏。下層是散亂的教輔資料和教材。
吳巖忽然激動起來。「不錯,這是一個奇蹟。撫川一中在省裏也是數一數二,能和江城最好的中學扳手腕。江城是省會,那些人從小到大都在補各種課。不像我的小學和初中同學,幾乎沒有人管,如果他們沒有考上初中或者高中,他們就是農民,就是去跟親戚收破爛,就是去工廠裏打螺絲。只有像我這樣的勝利者才能在這裏上學,然後悠閒地和你在這裏喫東西。」
這聲音打斷了鄧川手上的動作,他轉頭向房門望去,果然是一副陰沉的臉。
說了好一會才停下來,鄧川忍耐着沒有說話,這已經成了一種日常了。
鄧川長嘆一口氣,這大概算日常活動了。
「三天放假時候,可以出去走走。時間下次再定吧。」
店門口此時人已經少了許多。狹窄的馬路因爲流動攤販變得更加狹窄了,此時他們正準備收攤回家。
「哦對了,過幾天放假,晚上我去和吳巖出去玩一下。」
「人呆一起哪裏會隨時隨地聊成績。」鄧川說。
「說起來所有人都知道撫川一中是最好的中學吧。撫川一中一年出二十來個清華北大,市一中一年能出一個就該打鞭炮了。」
鄧川也向自己的住所走去。這一片附近都是標準的六層水泥盒子,是這邊的居民爲了賺取租金建造的低劣房子。回房間的必須穿過一段低窪的水泥路,因爲最近剛剛下過暴雨,地上積着水,鄧川踩着別人擺好的磚頭慢慢前進。路很狹窄,就像在擠過水泥的縫隙。鄧川抬頭看看天空,雜亂的電線上空,月亮灑下淡淡的光輝。但鄧川並沒有閒情去停下來欣賞,因爲回去還要寫作業和課外題目。
「知道了。」
「你學校九點四十五放學,現在都十點半了,你也不知道和你同學喫的什麼東西。你十二點睡就說自己白天困得不行,但是別人晚上一點睡覺都精神抖擻,整個班上也就數你是最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