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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尸兵

《六花的勇者》 · 山形石雄 · 1.7万 字

《六花的勇者》4 第二章 尸兵插图(1)
《六花的勇者》 · 4 · 第二章 尸兵 · 第1张插图

今天是魔神甦醒后的第十八天。距离亚德雷等人进入魔哭领,如今已过了七天。这天的天气比昨天晴朗,天空万里无云。灿烂的阳光,照耀着被染成红黑色的魔哭领大地。

时刻已过正午,亚德雷一行人目前正沿着魔哭领中央偏北的崎岖山路前进。

「亚德雷先生,能让我看看地图吗?」

走在前方的德兹回头说道。亚德雷将地图铺到地上,德兹随后伸出前脚指着某点。

「泰格狃在这山顶建了哨站,由那儿监视整片山麓地带。要攻下哨站虽然不难,但我认为还是绕至南边,走那儿的山谷比较安全。」

「好吧,大家改走西南方,出发。」

于是在亚德雷催促下,大家沿着山路加紧脚步。

前天深夜才小睡片刻,亚德雷等人随即启程。尽管葛道夫、娜榭塔妮亚、恰姆三人负伤,其他成员也多少有些皮肉伤,但亚德雷还是选择赶路。

要是继续留在原地,难保不会再遭泰格狃偷袭,而且亚德雷也希望,能尽早抵达德兹所说的〈命运〉神殿。

「有敌人。」德兹低声说道。

在岩石阴暗处有一头凶魔,而牠并未发现我方。下一秒,芙雷米迅速拔枪瞄准,摩菈也同时伸手轻触枪管前端。

射出的子弹,打碎凶魔的脑袋,而理应发出的枪响,却只有在场的人听得见。原来是摩菈应用回音之力抵消芙雷米的狙击枪响。两人已经用这招收拾了不少巡视中的凶魔。

沿途可说是一帆风顺,才不到半天时间,大家已经来到昏厥山地附近。

原先被大家视为一大阻碍的卡尔癸克溪谷,也在德兹的带领下轻松横越。德兹对着藏在溪谷壁面的桩子诵唱神言,谷底便吹起冷气形成通道。据牠所言,前三代的那位〈冰〉之圣者,也曾是牠的同志之一。

穿越溪谷后,六花依旧在德兹的带领安全避开敌人。牠早已摸熟泰格狃阵营,准确预测出凶魔有可能驻守的地点。

「进到山谷里,有可能被上头的凶魔发现,摩菈女士也无法施展千里眼,最好是以芙雷米小姐的狙击,或是恰姆小姐的从魔来对付。」

德兹得心应手地下达指示,亚德雷可说是毫无用武之地。

「看来德兹似乎比你可靠得多了。」

芙雷米冷冰冰地说了句,但亚德雷笑着回答:

「确实叫人佩服,可惜还是比不上地表最强的我。」

「去吧,但是千万要小心。我们就暂时留在这里替葛道夫疗伤。」

「根据韩斯先生刚说的话,应该能断定摩菈女士不是第七人,而韩斯、恰姆与葛道夫三位的可能性也很低。」

亚德雷认为,要是泰格狃摸透我方的行动,绝不可能只有这点监视,而是早就派凶魔包围我方了。

这一切,与亚德雷的思考几乎吻合。

至于娜榭塔妮亚,状况则又比恰姆更令人宽心。

被芙雷米催促,望着小屋的亚德雷这才赶紧进入屋中。

「别放在心上,他这人就是这样。」

「我的身子小,要藏身也容易,比大家一起行动要来得有效率多了。」

「只要亚德雷的想法跟我的有出入,我会随时提出来,到时就以我的判断为准,这样大家觉得如何?」

说着,韩斯指向正前方的摩菈。

「这样不危险吗?」

「你怎么看现况?觉得谁才是第七人?」

「接下来的路很危险,请诸位先在这里稍作停留,由我到前方勘察状况。」

于是韩斯绘声绘影地说起四天前的事件,娜榭塔妮亚以手遮着嘴,一边听他说话。

伤得最重的葛道夫在伙伴保护下,躺在位居队伍中央、由恰姆吐出的蛞蝓从魔身上闭目养神。亚德雷吩咐,要他现在只管专心疗养。

先前行经德兹牠们的秘密基地时,娜榭塔妮亚在那儿换下褴褛的破衣,披上新的铠甲与剑。那铠甲不同于先前,以黑色及暗茶色为基调,线条似乎也比以前那件要来得煽情些,配上失去的左臂以及身上的伤痕,造就出一种过去所没有的颓废韵味。

说完,德兹与韩斯潜入森林里,剩下的伙伴则前往芙雷米所指的地点。

「韩斯……那、那件事就别再……」

「……原来如此。」

娜榭塔妮亚称自己融合了数种凶魔,能够操纵其力量。亚德雷如今总算理解现在的她,是何等超越人类的存在。

德兹继续说着。

走在前头的德兹纳闷地转过头。

「你的根据是?」

前往〈命运〉神殿的第一道关卡──避开泰格狃,看来是顺利通过了。

这么说或许没错,但亚德雷毕竟无法放一个随时可能背叛的成员单独行动。

「我当时就觉得她有什么阴谋,只没想到后来竟然会被杀掉。」

即使亚德雷并不认为自己是第七人,但在旁人眼中带有嫌疑却也是事实。尽管目前伙伴间没有质疑的气氛,但亚德雷之前就曾烦恼,不知该不该继续担任领导人。

「也就是由亚德雷与韩斯两人采取合议制,一同担任领导人吗?这方法确实合理。」芙雷米说。

「我也一起去呗。」这时韩斯出了声,亚德雷于是点头答应。

「唔喵,当领导人不合我的个性,所以还是交给亚德雷呗。」

恰姆口无遮拦,摩菈却无从反驳。

「泰格狃打算保护第七人,因此连对自己的手下都没透露其身分。虽然我不晓得泰格狃如何保护第七人,但牠既然宣称有保护的秘策,我不认为那是虚张声势。」

亚德雷比起过去更加谨慎地观察着众伙伴。要是〈命运〉神殿藏了什么重大秘密,第七人很有可能在此设下陷阱。亚德雷表面看起来好声好气,其实也只是装个样子罢了。

「那里有个地方能躲。」

娜榭塔妮亚圆瞪着眼,纳闷地瞧着他们。

「真不敢相信,想不到摩菈女士您竟然会做这种事,我向来以为您是个可靠的人呢。」

八人与一头凶魔排成一列向前行进。

「同时,第七人也会设法隐瞒自己的真实身分,所以会为胜利做出贡献,打倒敌人并守护同伴,因此就算有谁拯救过同伴的性命,也无法以此为理由,判断某人不是第七人。

战斗结束后才几个小时,她的伤就痊愈了。断臂虽然长不回来,但被掐哑的喉咙早已康复如初,体力也彻底恢复。

「这么说好像也对。」

「有何不可,反正又不是什么值得保密的事。」亚德雷没好气地回了句。

芙雷米找到的,是一栋老旧的木造小屋。那显然是人类的住处,而不是凶魔的巢穴。屋里只有两个房间,阳春得几乎跟马厩没两样,墙壁与天花板也满是缝隙,显然不是个舒适的住所。

「因此剩下有嫌疑的,就是芙雷米、萝萝妮亚、以及亚德雷先生您了。」

亚德雷一问,除了躺在蛞蝓身上的葛道夫,其他人全都摇摇头。看来第七人似乎还没采取行动。

「这么一说好像没错,亚德雷其实挺可疑的。」恰姆插了句话进来。

亚德雷说完,其余伙伴似乎无人反对。

「是发生了什么事呢?能详细地告诉我吗?」

「别担心,没事的。」

「我从之前就想请问,您自称地表最强,应该是玩笑话吧?」

「别忘了先填饱肚子,接下来可不晓得何时才有空吃东西了,我也会在路上顺道解决,不必替我烦恼。」

「好的。不过这是为什么呢?」

「慢着,那件事不该如此轻率地对外声张吧?」

伙伴的目光一同转往走在最后头的韩斯。与娜榭塔妮亚谈话告一个段落,韩斯这才耸了耸肩。

「各位,有发现什么异状吗?」

从小屋的破败程度不难想像,魔哭领的人类在此遭受奴隶般或者说宛如家畜般的对待。

「的确。」

「听着,萝萝妮亚,想办法跟德兹以及娜榭塔妮亚打好关系。」

「妳别瞧这摩菈道貌岸然,私底下可是心狠手辣呀,当时在〈永恒蓓蕾〉的时候……」

如此一来,能作为依据的就只剩唯一一点:泰格狃真心想除掉的人物一定不会是第七人。而要是有谁面临死亡危机,泰格狃却毫无作为,那么那个人是第七人的机率也就非常低了。」

「对了!公主妳听我说,我前不久还被这些人杀死过一次呐!」

一般人一旦失去单臂,将导致重心不稳,连想好好行走都有困难,但这事对娜榭塔妮亚来说,似乎不构成太大的阻碍。

「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

「……欸,亚德,这样没问题吗?」

进入昏厥山地后恐怕得面临激烈战斗,的确是该先做好万全准备。

「原来是葛恩拜亚王来过。我一直纳闷重启结界的是谁,这下总算明白了。」

娜榭塔妮亚走在队伍的末尾,听走在前头的韩斯说明先前六花经历的几场交战。

「我说,德兹。」

「看来昏厥山地周边果然是有所防备。」德兹环视周遭并低声说道。

「……这个……有些事……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启齿……」

「被杀死过?您的意思是,差点被人杀死吗?」

「总觉得大家有点太过放松了,现在不是应该要更提高警觉才对吗?」

「这样到时才好暗算牠们。」

德兹犀利的目光瞧着亚德雷。对于牠的怀疑,亚德雷也有所自觉。他会被伙伴视为最为清白的人,就是因为当初差点被娜榭塔妮亚杀死,而如今既然晓得娜榭塔妮亚与泰格狃派来的第七人相敌对,亚德雷也就不再有清白的证明。

「妳觉得这样较好,那就这么办吧。」

亚德雷向走在前头的德兹搭话。

「那么就三十分钟后到那里会合吧。请诸位小心,别中敌方的计了。」

而乍看聊得很欢的韩斯,其实也是在借此观察娜榭塔妮亚的反应,想刺探她的企图。芙雷米、恰姆与摩菈,也绝不像萝萝妮亚所说的那般掉以轻心。

「我也不认为亚德是敌人。」萝萝妮亚也表示赞同。

「亚德雷,动作快点,要是被发现就不好了。」

「可是恰姆觉得由猫先生指挥比较好耶。」恰姆倒是不太服气。

「恰姆觉得猫先生不错呀,不但看起来不像敌人,而且还曾经保护过恰姆。」

「不过让阿姨当领导人也不太能放心呢,阿姨那么笨。」

他还提防着另一件事,就是不让德兹与娜榭塔妮亚两人独处。只要防止共谋,应该就能牵制牠们许多行动。

这句话令萝萝妮亚有些吃惊。然而身在战场,这样的背叛与谋略可说是家常便饭。

「要是没有亚德雷先生帮助,摩菈女士肯定早就死了,因此能断定她不是第七人。韩斯先生一度差点死去;葛道夫先生当时就算被诸位杀死也不奇怪;而依我所见,泰格狃曾经想过要杀死恰姆小姐。根据以上几点,我认为这三人的可能性很低。」

接着摩菈说:「我信任亚德雷,而且也不认为该听从德兹这敌人的提议。」

亚德雷沿途见过不少这样的房子,也曾前往一探究竟,但从来没遇见过活人。

「的确,但泰格狃并不在这附近。他估计我们会走断耳平原,把主力全集中到那儿去了。」

恰姆在萝萝妮亚的搀扶下前进,但却活力充沛,一点也不像是昨天险些送命的人,乍看似乎是用不着操心了。

「你在说些什么?这怎么会是玩笑话。」

娜榭塔妮亚说道,对自己所做过的一切倒是只字未提。

「你打算自己去吗?」

伙伴的话也渐渐变少。毕竟提防周遭的同时还得监视彼此,精神消耗极大。

翻过山丘后,昏厥山地山麓地带的森林就在眼前。这时,德兹向亚德雷说:

「换了也不会改变什么的,何况我本来就怀疑亚德雷。我也说过了呗,这群人当中就属亚德雷背叛时最为严重。我怕他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第七人,怕他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把我们带进危险里。而不管谁当领导人,我的怀疑都不会变的。」

德兹歪着头,一副困惑的样子。

亚德雷等人继续行进,来自天空的戒备也益发森严。

「这么说也许失礼,但亚德雷先生,我认为您应该将领导的职务交给摩菈女士。您目前身为第七人的高度嫌疑人之一,却担任指挥六花的工作,实在令人难以放心。」

亚德雷环视周遭边问道,而爬上树的芙雷米似乎有所发现,伸手指向某处。

亚德雷心想,虽然继续担任领导者,但今后恐怕难再拥有过去那般的全盘信赖了,希望这一点,不会在日后招致什么严重的后果。

「坦白讲……我一再出丑,可没自信能担任领导者。」

萝萝妮亚离开恰姆走了过来,以旁人听不见的低声问道。

「摩菈女士,葛道夫就交给您了。」

「嗯,包在我身上。」

「萝萝妮亚,妳负责替恰姆疗伤。不过看她这么有精神,应该不必太担心就是了。」

「好、好的。」

摩菈与萝萝妮亚开始进行治疗,亚德雷与芙雷米环视小屋的地板与壁面,检查是否藏了陷阱。小屋内凌乱不堪,灶上有锅干掉的麦粥,仅有的几件家具崩解碎散,用来当床的稻草堆也早已腐化。

就在这时,亚德雷的目光盯着小屋的某个角落。

「…………」

掉在那儿的,是一小片陶器的碎片。看在其他人眼中或许只是件垃圾,但亚德雷知道那是什么。

轻轻捡起陶器碎片一看,确实是亚德雷故乡流传的,用土捏成的素烧陶笛,上头只有用取自湖畔花朵的染料画些简单图样。

每年收割完麦子,做好明年播种的准备后,亚德雷的村庄就会举办小小的庆典。那庆典很简单,就是大家喝着浑浊的麦酒,女性吹奏陶笛,男性随声歌唱而已。

「看来里头没有陷阱,那么我到外头去站岗。」

「麻烦妳了。在韩斯他们回来前,可千万别轻忽大意。」

亚德雷凝视手中的碎片,芙雷米与摩菈的对话,如今仿佛离他好遥远。

往日记忆,在亚德雷脑海里复甦:伴随笛声的歌声,早已随季节转凉的冷风,麦酒以及各家带来的简单料理。年年如一的景象,如今历历在目。

从上头的花纹,他甚至想起陶笛是住在村长家隔壁的老婆婆的东西。喜欢刁难人的她,常常挖苦亚德雷的姐姐,但只要心情好,就会做些炸面包分送给村里的孩子。

澎湃激动的心跳,令亚德雷忍不住捂着胸口。

「亚德,你怎么了?」

「没事,别在意。」

听到萝萝妮亚的声音,亚德雷这才蓦然回神,并扔掉陶笛的碎片。碎笛掉到地上,裂成更小的碎片,他别过头,不让自己再看到那东西。

在小屋中央,葛道夫正轻挥手里的铁枪并伸展双腿。

爬在背后的虫,才是操纵尸身的本体。牠们传递讯号给掌管人体行动的大脑与脊髓,借此控制尸体。

「就只能尽速打倒尸兵,直奔山地中央。要是寻找其他道路,恐怕半途就会被泰格狃的主力给包围。」

「那尸兵,该如何打倒?」

亚德雷有次挥木棒时不小心重击到莱那的眼睛上头,慌得号啕大哭起来,但莱那却冷静地找来雪提拉,雪提拉也不疾不徐地替他包扎,尽管事后留下一大条伤疤,但莱那却毫不介意,笑称那是勇者的勋章。

「也就是说,若要前往〈命运〉神殿,找出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想着幸福的往日,只会让人更加倦战;想着过去村人的种种,能赢的战斗也将会吞败。所以亚德雷一直不去回想故乡往事,甚至以为昔日的记忆,早已从脑海里抹去。

摩菈听得叹了口气。

「说清楚点,那是怎样的凶魔?」

「……啊啊啊啊啊。」

「那玩意可真阴森呐。你们只要想着,有群比我脏上五百倍的家伙在森林里晃荡就行了。我胆子不算小,但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昏厥山地由近乎垂直的陡峭崖壁连绵而成。位于东边的平缓山谷出口处,有片不算大的森林,不到两小时便能走遍,因此也没有特别命名。

「什么叫做照理说?不能再肯定点吗?」

亚德雷这才注意到,韩斯手里握着一只奇怪的虫,拥有节状的身躯,薄薄的翅膀,以及铁丝般细长的触手。

「有敌人堵住去路,而且要轻易驱散他们恐怕有困难。」

这时,葛道夫看着亚德雷,小声说道:「你好像、心神不宁,发生什么事吗?」

「发生问题了,得召集大家一起讨论。」

坐在小屋里的众人,就在刚刚听德兹报告,得知通往昏厥山地的道路被尸兵给阻塞。这是个陌生的字眼,艾特洛当时教过他关于凶魔的一切,但并没提到过这样的凶魔。

「别闹了!不必这样搞,我也能唱得好的!」

韩斯接着说:

「你已经康复了吗?」

「我们有试着打倒两、三人,发现没那么简单。牠们搞不好比一般凶魔还难对付,不只臂力跟葛道夫差不多,而且动作也挺快的。」

「……尸兵?」

事到如今,亚德雷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忘记,只是试着遗忘罢了。

为了保护村庄不受魔神侵袭,莱那与亚德雷一同练剑,雪提拉尽管面露难色,却也总是替他们俩加油打气。

德兹摇摇头。

亚德雷不悦地问道,韩斯目瞪口呆地瞧着他。

「哎呀呀,要是隐瞒心事,可是会令人起疑的喔。」娜榭塔妮亚半开玩笑地说了。

凶魔拥有特质凶具第九号的名称,同时也是制造、操纵尸兵的首脑。

「尸兵能将人类的力量发挥至极限。韩斯先生和葛道夫先生是透过先天才能与后天努力彻底发挥潜能,但尸兵只要透过寄生体,就能发挥同等的力量。」德兹随后补充说明。

声音将亚德雷带回现实,他发现韩斯不知何时站在自己的面前。

「要是正面迎敌,就算我们一起上,也很难打败全部,搞不好还会先筋疲力尽呗。」

「让我摸摸你的喉咙。」

亚德雷的姐姐雪提拉,是个聪明又伶俐的女性,挚友莱那既勇敢又有度量。当时的亚德雷,就只是个跟随他们俩脚步的小跟班。

发出声音的只是一头鹿。尸群掐碎鹿的骨头,撕下身上的肉,没多久就将其化为一团肉块。一场杀戮结束,尸群又再次四处徘徊。

「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们发现了什么?」

约数千具尸体……应该说,乍看跟尸体没两样的人类,在里头徘徊游荡。

在这种状态下,人类照理说不可能存活,但数千具尸体却靠自己的双脚步行,脑袋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浑浊的眼球也跟着打转,就像是在寻找什么。

泰格狃袭击村庄前不久,亚德雷正在家里练习歌唱。在莱那的陪伴下,亚德雷配合雪提拉的笛声,竭尽所能地唱歌。

同时,牠也是泰格狃阵营里,据称最强的凶魔。

听亚德雷这么说,这下伙伴们全都心里有底了。先前在〈永恒蓓蕾〉等待摩菈与韩斯养伤时,亚德雷就曾透露过自己故乡发生的事,而不知缘由的娜榭塔妮亚,则纳闷地望着大家。

在当时,这就是亚德雷人生的一件大事。

有莱那陪唱,他还勉强唱得准,但只要莱那一停,亚德雷的歌声就会忽然变调,甚至连雪提拉的笛声也跟着受影响而走样。

很长一段时间里,亚德雷努力不让自己回想故乡的种种。因为乡愁无法令人坚强,只有愤怒与决心,才能让人变得更强。

歌曲本身并不困难,那是所有村人都会唱的简单歌曲,然而亚德雷在歌唱方面实在是太蹩脚。

「那并不是凶魔,而是人类……虽然我不晓得他们还算不算是人类。」

「称不上是完全,但要打、没问题。」

「幸好看守森林的就只有九号凶具,其他凶魔都在山地的其他地方,或是看守〈命运〉神殿。」

这时,森林里传出沙沙声,尸群霎时发出凄厉尖叫,以常人不可及的速度一起奔向声音的源头,伸出双手掐住目标物。

有时莱那会说,自己总有一天要当上六花勇者。亚德雷当时怎么也没想到,后来当上六花勇者的竟然会是自己。

葛道夫才刚说完,亚德雷随即插了句话进来。

「听起来好像很烦,但牠们有那么厉害吗?不就是普通的人吗?靠恰姆我的宠物,要打倒一千人也不是问题喔。」

「喵喵,我们刚刚交手时拆了一个人来看,虫子像铁丝一样的触手跟脚整个扎进了脑子跟颈骨里,我可不认为那样子还有谁能活下来。」

德兹神情严肃地说道,于是亚德雷接着问:

「你在干什咪?」

由于歌声太过凄惨,害莱那笑了出来,雪提拉也呼噜呼噜地胡乱吹起笛子逗亚德雷,把他逗得面红耳赤并对两人咆哮。

「通往〈命运〉神殿的森林,有特质凶具九号驻守……不对,应该说是特质凶具率领的尸兵驻守着森林。」

别再想什么村人了,现在想那些也于事无补,当前最重要的是保护伙伴,打倒第七人以及泰格狃,并且揭发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他知道自己内心动摇到连自己都难以相信的地步,而且只是为了一支笛子的碎片。

从他们的行动里,感受不到任何意识和自主性。他们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操纵,只想着要杀掉一切有生命、有动作的事物。

「好了,再试试看,这样总该唱得出来了吧?」

「德兹,没有其他不必穿越森林,而能通往〈命运〉神殿的路吗?」

「我也去外头站岗。」

说完,亚德雷离开小屋,站到与芙雷米相对的另一侧,从腰间小袋掏出口粮一口气嚼碎,和着水一同咽下,途中还呛到并咳嗽了好几次。

「拜托你振作点呗,接下来可没那么好过的。」

「瞧那样子,恐怕整座森林都被尸兵给占满了呗,要想穿越而不被发现,不使用隐身圣具,我看恐怕是办不到了。」

「年轻可真是叫人羡慕的事啊。」一旁的摩菈说道。

然而心之堤防已经溃散,种种往事不停自亚德雷脑海里浮现。

「哎呀,亚德雷,听起来比刚刚好多了呢。」雪提拉笑了。

「你是在站岗咪?还是站着打盹?哪一个?」

「因为我不曾化为尸兵,也没听过尸兵说话,只能有多少证据说多少话。」

德兹的描述,令亚德雷一阵作呕,摩菈也手捂着嘴,萝萝妮亚面色苍白,就连恰姆跟葛道夫,显然也听得很不舒坦。

德兹跟着韩斯往小屋走去,并回过头说:

「他们的心脏是跳动的,但恐怕已经不算是活着了。一旦脑部被寄生体占据,身为人类的意识照理说也会完全消灭。」

莱那拖着哭个不停的亚德雷逃命,并且在快被逮到时咬住追兵的手臂,为亚德雷争取时间,随后却被镰刀砍中背部,因此只有亚德雷一个人逃了出来。

其中一具尸体发出呻吟。

「韩斯,你为何从刚刚就一副幸灾乐祸样?」

接着,德兹向大家解释了关于尸兵的一切:那是以人类为材料所造出的兵器,是被九号凶具产下的寄生体操纵肉身的人类。

在森林中央一棵格外高耸的大树下,有一头凶魔。外貌有如昆虫般的牠,身形只比人类大一点。节状的茶色身躯,由几十条细腿支撑,腹部中央则长了一颗,约有一人环抱那么粗的诡异瘤状物。

千具尸体全都有个异常的共通特征:在他们颈子上,都有只大型的虫子。仔细一看,虫的触手与细长的脚,分别刺进尸体的后脑与脊梁。

雪提拉跟莱那如今都不在了。泰格狃欺骗村民,将大家带到魔哭领,出面反对的雪提拉则死于村民之手。雪提拉当时要躲在瓮中的莱那与亚德雷先逃命,随后就被菜刀刺穿胸膛。

轻忽大意的亚德雷,被韩斯责备了一顿。

听到这字眼,亚德雷忍不住问了,但还没来得及问详细,德兹牠们已进入小屋里。

「啊啊啊啊啊啊……」

「唔……这可就有点伤脑筋了。」

但韩斯对恰姆摇摇头。

「就……这屋内有我以前村庄里的东西,让我有点讶异罢了,所以别放在心上。」

亚德雷和韩斯受重伤时虽然也受过摩菈或萝萝妮亚的治疗,但都花了不只一天才康复,葛道夫虽然躺在蛞蝓身上休息,但这样的恢复力实在是非比寻常。

莱那掐着亚德雷的喉咙,并随着歌声抬上抬下。

「恐怕是没有了。昏厥山地除了那儿,其他地方连凶魔都很难翻越。也许仔细找的话能找出什么捷径,但我们没有时间。」

「咦?」

恰姆歪着头说道。从魔即使看似不死之身,但也不可能永远战斗下去。

「尸兵?」听到这字眼,亚德雷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其他伙伴也同样忧心忡忡地看着亚德雷。原来自己竟然动摇到连葛道夫都一目了然吗?亚德雷比任何人都来得讶异。

回想起来,在〈永恒蓓蕾〉时芙雷米也曾说过,凶魔之中有能够操纵人类的个体。她当时并没详细说明,而亚德雷也没想到,那竟然是如此强大又残忍的能力。

牠们的身躯呈干枯的土色,皮肤布满龟裂,底下的肌肉腐烂。

「先慢着。德兹,化为尸兵的那些人类,他们都还活着吗?」

韩斯笑着说道,但那不是愉快的笑,而是带着一脸冷汗的强颜欢笑。

他们是由虫控制的活尸。泰格狃称这些尸群为尸兵。

亚德雷于是试着发声。莱那的手一抬,声音也变得高亢,一放下,则发出低声。但这样的唱法,根本不可能好好地唱完。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我不就跟平常一样咪?」

「没事……忘了刚刚的话吧。」

一点也没错,韩斯就跟平常没两样,但那不为所动的沉着态度,却令亚德雷忿忿不平。

「那么,该如何处理才好呢?」萝萝妮亚问了。

「您指的处理是?」

「就是,该如何解救化为尸兵的人!」

萝萝妮亚一喊,众人陷入微妙的沉默里。韩斯、恰姆以及娜榭塔妮亚一副「妳在说些什么」的表情,摩菈、德兹、葛道夫三人则是一脸纳闷,芙雷米则似乎想起了什么,闷闷不乐地阖起眼。

「很遗憾,化为尸兵的人是没得救的……也许有什么方法,但我并不知道。」

「怎、怎么这样!」

萝萝妮亚倏地起身。

「不然……该怎么找到那方法呢?还是说,到〈命运〉神殿后就能知道方法?」

「不,〈命运〉神殿跟尸兵可是两回事啊,萝萝妮亚小姐。」

「那么就只能跟泰格狃,或是哪头凶魔问出方法……」

萝萝妮亚话说到一半,德兹便以摇头回应。这时,摩菈抓住萝萝妮亚的盔甲边角向下一拉,硬是让她坐下。

「萝萝妮亚,妳坐下。我们得思考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应付他们。」

「所以我们这不就是在找方法吗……」

摩菈没理会萝萝妮亚,转而向德兹询问:

「德兹啊,那尸兵要如何才能打倒?」

「只要打倒操纵他们的凶具九号,就能瘫痪所有尸兵。寄生体本身是没有思考能力的,全都是透过凶具九号发出的特殊音波来进行控制。」

「打倒凶具九号的话,那群尸兵下场会如何?」

「若你是人类,就听听我的话吧。听这番话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全人类。」

然而,泰格狃出现了。就在深夜时分,妮欧的单人床边,泰格狃和蔼地笑着,并且在她还来不及惊讶时,向她打了声招呼。

他在心中再三忍耐。现在绝不能昏去。他还有事情得做。那是即使付出生命,也非得达成不可的责任。

剥夺圣者之力的技术就连万天神殿的神殿长都不晓得,为何凶魔会知道?尽管心里纳闷,但她现在最在乎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命。

死亡是如此恐怖,跟什么信念、生存目的、一切的道理无关,她就是害怕死去。

她毫不犹豫地答应泰格狃。相较于紧迫而来的死亡,听命于凶魔的恐怖,对她来说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是逃出来的吧?我没说错吧?来这儿帮我个忙吧。」

他想着,自己已经被迫在森林里走了好几天,全身疲劳濒临极限,脚也早已失去知觉,但颈子上的寄生虫依然毫不留情地折腾他的身躯。

她许下心愿,愿意拿一切来交换,不惜任何的牺牲,只求能多活一天,甚至一秒都好。

唯有一点,让他异于其他尸兵:他还活着。

植入抵消障毒的寄生虫后,她进入魔哭领,来到建在昏厥山地里的〈命运〉神殿。

边抚着莱那的头,泰格狃轻声说:「人类世界即将灭亡,魔神统治的世界即将诞生,但我并无意杀光人类。只要有意效忠魔神,我就欢迎他加入。」

他操纵不了自己的身体。他身体的一切,都被附着在颈子后的寄生体控制,只能照着寄生体的指示行走、甩头以及战斗。

「我并不清楚您的故乡,但根据同志的报告……全魔哭领的人类,都已经化为尸兵了。」

他名叫莱那•米兰,出生在白湖之国渥勒,一个名为哈仕纳的小村庄里。

「我的……我故乡的村人,也化为那尸兵了吗?」亚德雷问道。德兹一时语塞,隔了半晌才回答。

这天夜里,莱那潜入男人家中。由于在村落得不到任何武器,他只带了条用拾来的毛发编成的绳索,由身后将男人绞死。他当时正在跟泰格狃赐与的女人交欢。

但莱那并没有因此放弃,即使知道自己没有剑术天分,决心也不曾动摇,甚至即使被泰格狃欺骗,落入魔哭领的地狱,也没舍弃这份意志。

「恐怕不出十五分钟,他们就会全数死去。」

他能做的,就只有听声音、看东西,以及像这样子思考。

泰格狃说持花圣者的力量即将消失,魔神将会彻底解除封印,届时即使是六花勇者,也不可能打倒凶魔。但看看现在,凶魔依旧忙着打倒六花,依旧忙着备战,证明那些显然是谎言。

(……我还得在森林里徘徊多久?)

(……简直令人发狂。)

老妪名叫妮欧•葛拉斯特,过去曾是侍奉〈幻〉之神殿的修女,以成为圣者为目标。

但身在无可逃避的绝望中,埋怨渐渐化为认分,人们最后停止思考这一切。

「都死了吗……我故乡的人们,全部……」

从小,莱那就希望能当上六花勇者。

「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有时候,凶魔会从家畜和奴隶里征召人员,被带走的人大多身强体健,并且一去不回。人们猜测凶魔为了制造兵器,拿他们当作实验动物。

在凶魔的鞭打下,身为奴隶的莱那一边工作,一边等待机会。

到达生育年龄的女性全被当作家畜。她们被迫生下孩子,婴儿甫出生就死于障毒,成为凶魔的食物。

「是谁在那儿对吧?能不能过来一下?」

(见到他们,告诉他们,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亚德雷,保持镇静。」摩菈说。

人类居住的村落,只是个人间炼狱。

莱那不眠不休,朝东方前进。

男人则被当作奴隶,负责耕种饲养人类的作物,以及建造用来抵御六花勇者的栅栏和营寨据点。

「我想请妳为我打造圣具。妳不是圣者,也许会纳闷自己能不能办得到,但我知道就算不是圣者也能造出圣具,只要剥夺其他圣者的力量就行了。」

莱那体内被种入能令障毒失效的寄生虫,被带到魔哭领中央,供人类居住的村落。

「啊啊啊啊啊啊……」

也是亚德雷•麦亚的童年玩伴。

她跟泰格狃走在大得离谱的神殿里,踏着通往地下的阶梯来到神殿底部。

他曾为吟游诗人所说的故事痴迷,曾崇拜最初的六花英雄王弗尔曼,曾为拯救同伴而牺牲自我的〈火〉之圣者璞迦落泪,为袭击二代六花〈风〉之圣者萝伊的卑鄙诡计而愤慨,也为〈时〉之圣者哈犹哈的活跃而激动万分。

(去见……六花勇者。)

起初他以为那是追缉自己的凶魔,即使后来发现是人声,但还是小心翼翼,深怕那人也是追兵。

「果然吗……」

他知道,泰格狃打造的骇人圣具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莱那醒来时,人早已在前往魔哭领的途中,而为濒死的莱那疗伤的正是泰格狃。

(不能睡着,不能倒下,维持自己的意识……)

接着,牠又说了。

「那么,要是这初次见面的老妪要你拯救世界,你会相信她的话吗?」

即使天黑了,他也不能休息,否则恐怕会立刻被追兵发现。他甚至无法点灯,因为那就等于是自杀。

至于毫无用处的老人,则是直接葬身凶魔腹内。

在一片黑暗里,莱那边用木棒敲探地面,在平原上前进,沿途不知跌倒了几次,脚被尖石刺得渗血,却不曾停下脚步。

朦胧的意识里,他不停重复这句话。

人们各个后悔莫及,埋怨为何当初会上了泰格狃的当。如今冷静一回想,那些全都是一戳即破的谎言。什么凶魔欢迎人类,什么人类世界即将毁灭,一切都是骗人的。

他心中嘀咕着。

就跟其他尸兵一样,他在森林里寻找着,只要是尸兵之外的活物,不管什么都杀。

总有一天,我会逃离这儿,将人们被囚禁在魔哭领的事告诉世上众人,并且练就一身工夫,回魔哭领拯救大家。

(再这样下去,六花勇者会全军覆没。黑之徒花的力量将会歼灭他们,一个也不留。所以千万别昏过去,要是没能告诉他们黑之徒花真面目,世界将会毁灭。)

但到了五十多岁,听到〈药〉之圣者陶乐说自己患了不治之症,她的日子就变了。

同一时刻,一名尸兵在森林里徘徊,张着空洞的嘴巴发出呻吟,摇头晃脑并踏着蹒跚脚步行走。

这是一名男性,年龄约二十出头,身材高大,散乱着一头红色长发。从满身的旧伤,不难想见他生前饱受虐待。

泰格狃笑了。

「……看是什么话。」

也许时过境迁,她终将接受死亡──人们向来都是如此。

他的全身上下,没有一个部位能凭自己的意识动作。不论是手、脚、手指、嘴、甚至眼球都一样,就算他怎么集中精神,但就是无法凭自己的意思操纵。他的身躯完全在寄生体的控制之下。

(所以快点来吧,六花勇者,我得告诉你们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晚安,抱歉这么晚前来打扰。」

从小,莱那就立志要成为守护世界的勇者。

「我的名字叫做……算了,这不重要。我是从昏厥山地逃过来的。泰格狃建造的〈命运〉神殿,就只有我一人逃了出来。拜托你,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很快的,他就发现自己上了泰格狃的当。在魔哭领的人类只分为三种:奴隶、家畜、实验动物。

妮欧•葛拉斯特离开神殿,临走前还照泰格狃的指示,仔细消除一切痕迹。〈幻〉之圣者以及修女都以为,她在哪个镇上安详地辞世了。

雪提拉当时被村人杀死,莱那牵着她的弟弟亚德雷逃命,途中却被村人追上。为了让亚德雷逃走,莱那挺身相护,因此受了重伤。

魔哭领的人类里,有些主动协助凶魔的逢迎之辈。就为了得到比其他人好一点的食物和居住环境,还有自由和女人上床以及鞭打其他人的权力,他们不但协助泰格狃,凌虐起同类时甚至比起凶魔有过之而无不及。

「妳们圣者也真是愚蠢,研究神之力上千年,却连这种事都没发现,真是好笑。」

声音听起来像个老妪,莱那于是提心吊胆地走了过去。在平原中央有间小屋,里头满是尸体,而老妪就躺在那当中。

看着地图,莱那才晓得自己原来位于魔哭领中央平原。他横越断耳平原,进入斩指森。只要穿越森林,再横越眼前的咯血谷,就能离开魔哭领,回到人类居住的世界。

莱那盯上的,就是其中一名这样的男人。他负责从村落挑选实验动物,送到泰格狃指定的场所,是众人之中唯一拥有魔哭领地图的人。

莱那小时候,泰格狃曾来到他所住的村庄里。在泰格狃的诱骗下,村人决定搬到魔哭领,反对的只有莱那,以及他的初恋情人,住在邻家的雪提拉。

就像其他人一样,莱那也曾一度相信泰格狃的话。如今回想起来,他还是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会听信如此拙劣的谎言。

除了莱那。

漫长的时间里,他一直在等待机会,而就在一年前,这样的机会终于到来。

她是名优秀的修女,熟悉神言以及圣者之力的掌控,为神殿贡献良多,尽管无缘当上〈幻〉之圣者,但还是负责管理神殿的土地,协助神殿的运作。

这次,莱那有些迟疑地点了个头。

德兹难过地点点头。

萝萝妮亚似乎还有话想说,但摩菈举手制止了她。

不只如此,他还知道,黑之徒花的真面目,只剩自己能告诉他们。

妮欧饱受死亡带来的恐惧折磨。妳至少拥有过幸福的人生,所有人难免一死──这种千篇一律的安慰,对她一点效果也没有。

「什么事?」

她无夫无子,但人生也称得上一帆风顺,尽管比不上贵族或巨商,日子倒也过得算是富裕。妮欧自己也以为,人生会这样平安顺遂地结束。

逃脱后的第二天清晨,平原某处传来声响。莱那屏息吞声,并趴下身子观察。

宛如脑袋遭重击的震撼,令亚德雷闭上眼。

「我问你,你会相信一个初次见面的老妪所说的话吗?」

但没有人能理解他的梦想。他的父母只会敲敲他的脑袋,要他别说傻话;唯一的朋友亚德雷虽然没否定,但也不曾相信;雪提拉听了他的抱负,只当他是个伤脑筋的小子。

「只要透过凶魔的力量,妳就能继续活下去,甚至只要够优秀,也许还能得到永恒的生命。妳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莱那一声不响,悄悄走了过去。

抢到地图后,他吩咐女人别泄漏自己逃脱的事,并带着些许食物离开村落。

现在,他在寄生体的控制下到处行走,只能坚持着让自己别失去意识。

「那圣者耗尽全力,如今就像是一副臭皮囊般,要剥夺力量可费劲了,但只要有妳的力量,一定能造出我要的圣具。」

牠打开地底最深处的沉重铁门。在宽广的房间中央,有张简朴的石椅,上头坐了一具木乃伊。

那具只剩皮包骨、惨不忍睹的身躯,被大量炼条捆绑在椅子上,牢密到几乎彻底裹住全身。木乃伊上头披了件全新的简朴袍子,一根毛发也不剩的头颅,戴着一只用真花编成的花圈。

木乃伊虽然闭目闭口且垂着头,但妮欧却觉得它栩栩如生。

木乃伊的魄力慑人,连身旁的泰格狃,以及人称当代最强的〈太阳〉圣者黎乌拉,都远不如他所带来的恐怖。看着他,妮欧的双腿不住地颤抖。

「我来为妳介绍,这位就是你们人类最尊崇的持花圣者。她还活着,只不过现在已经跟臭皮囊没两样了。我找了几十年,才总算将她邀来这里。」

「持花圣者……她的尸首没道理还留在世上。」

「的确是不可能,因为她根本还没死。」

说着,泰格狃笑了。

「她的抉择也真是愚蠢,当初要是乖乖接受死亡的命运,就不至于被我利用了。不过也多亏她,让我得以实现目的。」

她并不明白泰格狃在说些什么,唯一能理解的,就是自己正身陷足以左右世界命运的严重事态里。然而现在的她,已经没有退路。

「那么,接下来得请妳剥夺这持花圣者的力量。这里除了妳,我还找了其他约二十名研究者,到时会从里头挑出最优秀的人才,邀他成为凶魔的一分子。」

泰格狃在妮欧身后,轻抚她的脸颊。

「所以妳怎么说?我们凶魔活过千年岁月,只要魔神存在,生命就永远不会有结束的一天。妳,想不想摆脱死亡的恐惧呢?」

一旦拒绝就会被杀的压力,以及身后泰格狃话语的诱惑,逼她非得选择其一不可。

泰格狃的部下分享的凶魔能力治愈了她的病。往后的十年间,她埋首于泰格狃交办的研究里,一旦不努力,恐怕就性命难保。在罪恶感与死亡威胁的夹缝间,她渐渐完成了黑之徒花。

老妪并没向莱那道出一切,只断续道出自己的愚昧,遇见持花圣者,以及打造圣具三件事。

「我曾看到过,一头凶魔流着口水望着我,才明白我们人类终究只是牠们的食物。」

她说,自己能逃出〈命运〉神殿,可说是近乎奇迹。她从持花圣者身上悄悄夺走抵挡死亡命运的力量,并且自绝生命,尸体被凶魔弃置于此,接着靠持花圣者那儿夺取的力量成功甦醒。

莱那并不懂〈命运〉圣者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也不懂夺走圣者之力是怎么回事,只是默默听着老妪的话。

「快点说啊,那黑之徒花到底是什么?」

六花勇者并不晓得自己活着,也不晓得自己握有黑之徒花的信息,而自己是尸兵,是制造来消灭六花的兵器。

问题在于,该如何让六花勇者拯救自己。

拜托,六花勇者,你们一定要活着。莱那在心底祈祷着。

「我把我的庇佑……由持花圣者那儿夺来的力量送给你吧。这力量虽然微薄,但只要有了它,也许能稍微为你抵挡死亡的命运。」

「亚德,你还好吧?」萝萝妮亚凑上前,正面瞧着他的脸。

关于寄生体的特性,莱那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能不能摘得掉,但六花勇者是群拥有异能的战士,其中总会有具备超凡神力的圣者。

被迫在森林里行走的莱那心想。由状况来判断,六花勇者与凶魔应该已经开战了,凶魔在三天前派尸兵到森林里,大概就是为了对付六花勇者。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凶魔动员尸兵的其他理由。

然而即使是〈命运〉圣者的力量,也没办法让莱那的身躯自由。他只是苟延残喘,身躯任由寄生体摆布。

然而横越平原后,眼前却出现超乎想像的巨大溪谷。不管往哪个方向,都走不到溪谷的尽头,也无法自沸腾的谷底渡过,而且不管怎么找,就是找不到桥梁。

「黑之徒花如今完成了。我真是何其愚蠢。」

六花不知现在人在何方?是不是正前来这座森林呢?还是忽略这座森林改走别条路?或者早就被黑之徒花的力量歼灭了?

那小子恐怕现在还活在人类世界里,为了即将复活的魔神,提心吊胆地度日吧。

但莱那并没因此放弃。就算成了尸兵,控制不了身子,但起码还活着。他相信只要活着,只要不放弃,一定会有希望。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地图是百年前画下的东西,当时卡尔癸克溪谷才完成一半,因此地图上并无记载。这是造来抵挡六花勇者的山谷,像他这般凡人,当然更不可能横越得了。

莱那放声痛哭。他的地图上,并没有这样的溪谷。

「泰格狃还有那群凶魔都以为我早就死了,所以应该不晓得我在这儿跟你说话。」

「我知道了,快告诉我吧。」

「你听仔细了……」

老妪于是抱住莱那。

「泰格狃是个坏透了的骗子。若当初早知会如此……早知会如此……!」

之后,一年过去了。

然而就算六花活着,自己又该如何将黑之徒花的真面目告诉他们呢?

交代完所有事,老妪躺了下去。看来死期离她不远了。

说完一切,老妪伸出手指对着莱那。

「我们造了个何其恐怖的东西。黑之徒花的恐怖,连我们当初都没能预料。」

莱那检查屋内,确定没留下任何痕迹后,这才离开小屋。

「快告诉我,那黑之徒花是什么。」

「不,就算早知如此……恐怕我还是会这么做吧。」

寻找桥梁的途中,莱那被巡守的凶魔发现,只能束手无策地任由牠们带走。

老婆缓缓道出。终于得知黑之徒花真相的莱那,听完脸色苍白,心想这非得告诉外头世界的人们不可,否则世界将会灭亡。

被带往昏厥山地附近的洞窟里的他,颈根被种下一只寄生体。

莱那心想,自己能保有意识,都是多亏那老妪所给的力量,也就是稍微能抵挡死亡命运的〈命运〉圣者之力。要是没有它,莱那恐怕早就成了跟其他尸兵一样的行尸走肉。

莱那只剩唯一的办法:主动告诉六花勇者自己还活着,告诉他们黑之徒花的存在,以及自己知道那玩意的真面目。

亚德雷是个无可救药的小子,虽然脑袋灵光,但却体弱、胆小、缺乏骨气。

该怎么办才好?

即使有救尸兵的念头,六花勇者恐怕也是力不从心。他们身在殊死战场里,或许会放弃拯救,将尸兵全数歼灭,也搞不好会无视尸兵赶往目的地,那么自己就无法告诉他们黑之徒花的真面目了。

「我会的。就是为了告诉你,我才会苟活到今天。我已经不行了,靠着这双脚哪儿也去不了了,所以你带着这信息逃到大陆去吧,要是遇不到葛恩拜亚王,就到万天神殿去,将信息告诉六花。」

老妪的指尖,依稀浮现出花瓣般的图样,而在碰触莱那身体后,那小小的花瓣随即消散。

莱那在心底呼吁着。

莱那成了尸兵,躺在洞窟的地板上。

能守护亚德雷的,就只有莱那。

如今,他又多了一个非得活下去的理由。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世界。

在尸兵徘徊的森林不远处的小屋里,六花勇者们鸦雀无声。

别担心,我可是地表最强的男人──亚德雷想笑着这样回应她,可是非但说不出话,就连笑容也装不出来。

如今他依旧躺在洞窟里,只有时间徒然流逝。

莱那身子动不了,说不出任何话。这样的自己,真能办得到吗?

英雄王弗尔曼当年经历的考验更加严苛,〈时〉之圣者哈犹哈也曾挑战过更强大的敌人,那么自己一定也办得到。他在心底不断鼓励自己。

他有个朋友得拯救,那人现在还活在人类世界里。就为了亚德雷,莱那活到现在。

但最后,他还是熬过了这地狱。就靠着某个理由,他忍了下来。

不久,老妪断了气。她告诉莱那这一切,或许不是为了守护世界,而是为了报复欺骗自己的泰格狃吧。

之后,莱那又继续走着。

「啊啊啊啊……」

(持花圣者、命运之神啊,请倾听我的愿望吧。我不在乎这条性命,只要能告诉他们黑之徒花的真面目,就算死了也无所谓。所以拜托,让我遇见六花勇者吧。)

但……这真能办得到吗?

莱那的身体被寄生体操纵,不可能主动前往六花那儿,而即使六花逼近,他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眼角泛泪。

老妪继续说着,但看在莱那眼里,老妪似乎早已是个死人。

「但你可别太指望它。这毕竟是从力量仅剩渣滓的持花圣者身上夺取力量后,再剩下来的渣滓,恐怕派不上太大的用场。」

即使他们不想杀尸兵,又会不会对尸兵伸出援手呢?

莱那相信,只要他们发挥力量,要摘掉寄生体并救活自己并非不可能。

就算原本是人类,六花恐怕会不分青红皂白地除掉所有尸兵,莱那想必也会被他们杀掉。

(六花应该已经进入魔哭领了吧?)

老妪咬牙切齿道。

亚德雷望着地板,双唇微微颤动,心中默念着德兹先前说过的话:村民全都已经化为尸兵。

在无止尽的虚度光阴里,莱那只能不停忍耐。最初几天,他觉得自己简直快疯了,恨不得有人杀了自己,恨不得舍弃一切并停止思考,心想早知道得承受这种折磨,当初根本就不该见那老妪。

(……拜托你们了,六花勇者。)

方法只有唯一一个:请六花勇者拯救自己,帮忙摘掉寄生体,让自己能够说话。

没错,我就是守护亚德雷的勇者,就算没有六花纹章,仍然是不折不扣的勇者。

「混帐……泰格狃你这混帐东西!当初不是说好,要让我活下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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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六花的勇者 1

  1. 01插图
  2. 02序章 死地之森
  3. 03第一章 启程与两次邂逅
  4. 04第二章 六花集结
  5. 05第三章 圈套与溃逃
  6. 06第四章 反攻
  7. 07第五章 真相大白
  8. 08终章 新的谜题
  9. 09后记

第二卷六花的勇者 2

  1. 01插图
  2. 02序章 杀害
  3. 03第一章 进攻魔哭领
  4. 04第二章 摩菈的密约
  5. 05第三章 于〈永恒蓓蕾〉
  6. 06第四章 骤变
  7. 07第五章 背信者的真相
  8. 08终章 统帅者
  9. 09后记

第三卷六花的勇者 3

  1. 01插图
  2. 02序章 魔神与花
  3. 03第一章 重逢
  4. 04第三章 迷失的众勇者
  5. 05第四章 葛道夫·奥欧拉的烦闷
  6. 06第五章 连战
  7. 07第六章 尽为吾主
  8. 08终章 同盟结成
  9. 09后记

第四卷六花的勇者 4

  1. 01插图
  2. 02序章 于阴暗的洞窟内
  3. 03第一章〈时〉之圣者与黑之徒花
  4. 04第二章 尸兵正在阅读
  5. 05第三章 亚德雷的踌躇
  6. 06第四章 两个计谋
  7. 07第五章 发现
  8. 08第六章 与友重逢
  9. 09终章 昔日旧梦
  10. 10后记

第五卷六花的勇者 5

  1. 01插图
  2. 02序章 静待徒花
  3. 03第一章 圣者与神言
  4. 04第二章 谎言
  5. 05第三章 疑心再起
  6. 06第四章 笼城战
  7. 07第六章 相信爱Q
  8. 08终章 流亡者们
  9. 09后记

第六卷六花的勇者 6

  1. 01插图
  2. 02序章 复仇者
  3. 03第一章 谋划
  4. 04第二章 人质
  5. 05第三章 韩斯•韩普提的谎言
  6. 06第四章 为爱所苦之人的表Q
  7. 07第五章 抵抗
  8. 08第六章 爱的尽头
  9. 09终章 获得解放的人们
  10. 10后记

第七卷六花的勇者 外传 archive

  1. 01密探与猫
  2. 02断章 韩斯·韩普提
  3. 03老鼠正望着你
  4. 04断章 摩拉·切斯特
  5. 05断章 萝萝妮亚·曼切特
  6. 06断章 恰姆·若瑟
  7. 07谋略与恋爱的日常
  8. 08断章 葛道夫·奥欧拉
  9. 09凶魔之子
  10. 10钱币
  11. 11断章 持花圣者
  12. 12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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