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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圈套与溃逃

《六花的勇者》 · 山形石雄 · 2.4万 字

《六花的勇者》1 第三章 圈套与溃逃插图(1)
《六花的勇者》 · 1 · 第三章 圈套与溃逃 · 第1张插图

七名勇者集结神殿后过了一小时,亚德雷在森林里奔跑着。要是脑子里的地图无误,这一带就是雾幻结界的边界了。

「不知道这雾幻结界有多大的能耐?要是这样随随便便就出得去,那就真是个大笑话了喵。」

才遇见没多久的韩斯也在一旁并肩奔驰。亚德雷狐疑地看着他。尽管自己没什么资格说别人,但这家伙可真是够古怪的。

亚德雷边跑边在周围树干上做标记。前进了一会儿,标记过的树木却又出现在前方。看来两人的行进方向,在不知不觉间反了过来。

「看样子,结界真的启动了。」

「不意外呀。」

两人又再试了几次,然而结果却依旧相同。不管是边走边在地上画线,还是朝前方抛出绳子并沿着它前进,怎么也离不开结界。

但他们了解了一件事,那就是只有企图离开结界时,方向感才会紊乱,若是在结界范围内行动,并不会使人迷路。

「看来只能找出方法解除结界了。」亚德雷叹气道。

七人决定先以解除结界为目标,因为相较于揪出冒牌货,这个问题更加迫切。因此亚德雷与韩斯来到结界的边界做确认,剩下五人则待在神殿里寻找解除的办法。

「回神殿呗。」

听了韩斯提议,亚德雷点点头,与他一同跑了起来。

「喵。我说你,该不会是跑去彼埃纳神前比武大会搅局的家伙呗?」

韩斯一边跑一边询问。

「没错。你也听过那件事?」

「卑鄙战士亚德雷,这件事传得很开啊。听说你挟持了巴特尔老爷的孙女当人质,真的假的?」

「这是哪来的误传啊?」

我可没挟持过什么人质,更没道理被人称作卑鄙战士──他解释道。

「话说回来,韩斯,我从来没听说过你的名字。你是哪儿来的,都做些什么?」

这次汇聚的七人除了韩斯,其他各个都是名人。娜榭塔妮亚不在话下,而摩菈、恰姆、葛道夫也都是闻名于世的人物,芙雷米身为六花杀手,某方面来说也算是有名气;唯独这个韩斯,名不见经传。

娜榭塔妮亚的话,让摩菈满意地点头答谢。

「我认为摩菈的工作很伟大。父王也说过,只要有摩菈在,圣者们就不会为奸作恶了。」

刚刚提到的名字,想必就是制造结界的圣者了。摩菈与结界的制造者相识──亚德雷决定将这资讯记入脑海里。

「至于来到这里的经过……好像也没什么耶。魔神觉醒时恰姆人待在家里,后来爸爸妈妈准备了旅行装备跟地图,恰姆就出发前往魔哭领了。恰姆原本会第一个到的,只是半途迷路,所以耽搁了一下。恰姆边走边打倒凶魔时,发现其他地方好像出事,就跑过去看看,结果森林突然起了雾,来到神殿又看见芙雷米,把恰姆吓了一大跳呢。恰姆的故事,就只有这些了。」

「芙雷米的事就留到最后吧。下一个换韩斯。」

「我是凶魔与人类生下的孩子。」

葛道夫照着她的话做。从眼罩底下露出桃红色的右眼,额头中央则留有凶魔的特征──角。不过角已经从根部折断,只剩下一道伤痕。

「还会比现在更糟吗?」

韩斯笑个没完,不过亚德雷并没理睬他。

「刺客?」娜榭塔妮亚好奇问道。

「那个叫做韩斯的,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分。这位可是彼埃纳皇室第一公主。照理来说,你可是连与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葛道夫插嘴道。

「恰姆还有其他人呀,只要获得圣者之力,一定得照着规矩,到摩菈阿姨那儿打声招呼才行喔。」

韩斯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嘲笑娜榭塔妮亚没见过世面。

亚德雷等人聚到祭坛边,葛道夫也押着芙雷米的肩膀,让她加入其中。

黎乌拉──亚德雷旅行时,经常听到她的传闻:能操纵阳光与热,力量足以烧毁城塞的圣者;尽管操纵〈太阳〉的实力并未随年龄衰减,但身子已孱弱到只能坐在安乐椅上;约一个月前,她突然行踪不明。

「你对结界的事毫不知情吗?」葛道夫说了。

韩斯一说完,众人视线集中到最后一人身上。被葛道夫绑着的芙雷米从头到尾保持缄默,听着伙伴们的谈话。

「葛道夫,脱下我的头巾与眼罩。」

除了恰姆与葛道夫,其他人全都倒抽一口气。

亚德雷率先起头,简单报告了自己的经历,与娜榭塔妮亚的相遇、与芙雷米的相遇,以及来到神殿的沿途经过。至于地表最强的头衔,他也不忘一再强调。

「说是那么说,其实也没做些什么,就只是监督圣者,提防她们滥用神力。不过全部七十八名圣者的相貌姓名能力,我倒是全部背下来了。」

「所谓万天神殿,就是统率我们这群圣者的组织。」

「我说公主,世上可没妳所想的那么完美。来委托我暗杀的,有不少是你们国家的大人物呢。」

「喵,我叫韩斯•韩普提,至于从哪来的……这就不重要啦。我是干刺客的。」

「喵喵,很多人都这么问。」

「可是妳的工作不是统领众圣者吗?却直到前天才晓得雾幻结界的存在?」亚德雷问道。

「你这地表最强的傻瓜,好意思说我喵?」韩斯笑了起来。

「我叫摩菈•切斯特,是〈山〉之圣者,也是万天神殿的当代掌理人。」

「自我介绍的同时,顺便附上自己的简历,以及来这儿会合途中的经过。」

「请问我可以开始说了吗?」娜榭塔妮亚一脸不耐地问道。

「但是那边那个芙雷米并不在我的记忆里,过去从来没听过〈火药〉圣者这号人物。看来她应该是新诞生的圣者了。」

「好呗。」

摩菈一告知,恰姆点了个头。

「为什么?」

「喵?刺客当勇者有啥不好吗?」

「万天神殿?」亚德雷插嘴问道。他曾听过那地方,但并不清楚详情。隔壁的娜榭塔妮亚于是为他补充说明。

「喵喵,妳记性可真差呐。」韩斯笑着说。

「公主,所谓刺客,就是指受他人之托,以收钱杀人为生的人。」

「喵?我这人向来不干无本生意的。你们该不会全都在做白工呗?」

接下来,轮到了摩菈。

「喵?明明是兔子却是个公主吗?这下我更感兴趣了。」

「喵?国王他不知为何叫我到营寨去,我想那应该与我无关,就没去理睬啦。至于结界,我只有听摩菈说过。」

「我是结界启动时,离现场最近的人。要我顺便说一下当时状况吗?」

「她本人也承认了,我想应该是错不了。」

关于来到神殿的沿途经过,她所说的就跟亚德雷几乎没什么两样,不同点就只有「与亚德雷走散,随后遇见葛道夫」以及「紧接在亚德雷之后,从营寨的人那儿听说了雾幻结界的存在」这两件事。

「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最近这百年间从来不曾有过。那么回归正题……」

「算了,别再争什么刺客不刺客的。我继续说下去,好呗?」

「现在可由不得妳继续沉默。要是不干脆点回答,妳的处境只会越来越糟。」

靠打倒魔神来赚钱,这种事亚德雷想都不曾想过。

「……这种人竟然能成为六花勇者?」

「没办法,要是被人认识,可就伤脑筋了。」

亚德雷点点头。尽管对娜榭塔妮亚不太好意思,但关于对刺客的看法,与正题是两回事。

「这次的六花,净是些怪家伙啊。」摩菈嘀咕道。

「我自认这十年间干得很称职,没犯下什么大错。只是为了镇住恰姆不让她使坏,可真费了我好大一番工夫。」

「我的剑乃是猫之剑,是仿效猫的动作而练就的剑术。猫就好比是我的师父,为了表达敬意,所以我连猫的口吻也学起来啦。」

亚德雷也听过这件事。这广为人知的逸闻,最常用来说明她的强悍。

「你跟国王讲价钱?而且还没开打就谈?」

「后来就没什么好说的。我看到爆炸,就赶来神殿这儿,喵。」

不用说,大家头一个怀疑的当然是芙雷米,恰姆甚至还提议当场杀了她,然而六人经过一番讨论,最后还是决定姑且先将她绑起来。

「这兔子姐姐的故事我就有兴趣了。要是可以,我更希望能与她独处,好好地听个仔细。」

「原来是那个亚德雷吗……这次还真是选了个奇特的男人。」

接着换葛道夫报告沿途经过,他说了自己追捕六花杀手的事;说了自己得到六花纹章时,正一个人待在圣河之国;说了与娜榭塔妮亚会合的经过──对亚德雷来说,这都是既知的讯息。

芙雷米没回答恰姆的疑问,开始讲起自己的经历。

一回到神殿,五人正等着亚德雷,娜榭塔妮亚、摩菈、恰姆三人聚在祭坛边,而在一旁不远处的,则是葛道夫与芙雷米。

「获选为六花时,我人离魔哭领还挺近的。我先去找了这儿的国王,问要是我打倒魔神,他愿意付多少钱,而这国王出手真大方,竟然就先付了一大笔钱给我。我为了藏钱,来到魔哭领,就在那儿遇到了摩菈。」

「魔神甦醒时,我人在赤岭之国出差,后来立刻转往魔哭领,两天前抵达会合地点。我在那一天听营寨里的劳伦上兵说关于结界的事,决定了今后的方针。我躲起来等其他人出现,结果只等到昨天一个人闲荡荡地晃过来的韩斯。然后刚才,看到神殿方向发生爆炸,就立刻赶过来了。」

「不可能的!」

「能得到彼埃纳王的赞美,我深感荣幸。」

「所以怎么样了,摩菈?」韩斯向摩菈问道。关于圣者使用的神言,以及靠圣者之力增幅的结界,七人之中就属摩菈最为了解。

「欸,你说起话来为何这么奇怪?」

这时,恰姆提出了长久以来的疑问。

「关于结界,我事前就听说了,只是并没有深入了解细节。关于结界启动法、神殿的所在地,都是两天前从劳伦上兵那儿听来的。早知道事情会变这样,当初真应该跟〈雾〉之乌丝帕,以及〈幻〉之安德蕾亚好好谈谈的。」

葛道夫解答了韩斯的疑问,韩斯听完表情若有所思,不过倒也没说些什么。

「原来圣者不只有传承,还会有新的诞生吗?」

在摩菈催促下,换韩斯开始说起。亚德雷决定好好听个仔细,因为不管外貌、言行、以及态度之从容,尽管不愿抱持偏见,但这男人怎么看都是最可疑的。

「由我先来吧。我叫亚德雷•麦亚,地表最强的男人。」

「我接替〈太阳〉圣者黎乌拉大人担任万天神殿的领导,是十年前的事。」

亚德雷隔壁的娜榭塔妮亚举起手。

芙雷米双手被炼条捆住,葛道夫则握着炼条另一端,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的行李与枪枝又另外被摩菈给没收,可说是一点自卫能力也没有。

韩斯没回答他,只咧嘴笑着。

「能不能成为六花跟那人的来历并没有没关系呀。不管是刺客还是什么其他职业,只要有打倒魔神的实力就能当上六花勇者,不是喵?」

「不了,那我晚点再仔细听你说。下一个换谁?」

「这么说来,妳的角的确是不见了。那是妳自己折断的吗?」

「可不是吗。」亚德雷也点头赞成。

恰姆说完,葛道夫又替摩菈与韩斯做了补充说明,说了恰姆曾与芙雷米对决过的事,以及芙雷米身为六花杀手的事。

撇下这句话,芙雷米原本噤口不语,但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开始侃侃道起。

「地表最强?喵哈哈,够蠢,这家伙也未免太蠢了呗。」

「什么意思?」

「那么谁先开始?」摩菈问。不知不觉间,她成了大家的领导者。由于她兼具威严与沉稳,大家也自然而然接受了她的指挥。

「那么下一个,恰姆。」

「那个呀,恰姆就叫做恰姆。是〈沼〉之圣者,十四岁,不过成为圣者好像是在七岁的时候吧。恰姆因为有点太厉害了,只要使用力量,每次都会挨摩菈阿姨的骂耶。然后好久以前有一次参加黄果之国的比武大会,不小心把第一场比赛的对手杀掉,后来参加者就全部弃权了。」

被绑住的芙雷米,不带情感的空洞眼神望着祭坛,一副万念具灰的表情。

说着,韩斯像猫一样握起拳蹭着脸,翻了个筋斗以后继续说。

摩菈回答了亚德雷,接着继续说道。

「……好吧,那个叫芙雷米的。」摩菈对她开口。

听完报告,摩菈耸耸肩说道。

亚德雷感到不太对劲。雾幻结界照理说是重要事项,他却在不知情的状态下与摩菈会合,实在是说不过去,不过亚德雷没提出疑点,决定姑且先听他说完。

「嗯,已经了解到某种程度。不过在我讲解之前,大家能不能稍微介绍一下自己?你们的脸跟名字,我到现在都还对不上。」

「可、可是……」

「我觉得这些也许可供参考,能判断出谁是第七人……揪出那个冒牌货。」

「喵,这家伙就是六花杀手吗?真令人难以置信。」

听葛道夫说明,娜榭塔妮亚大吃一惊。看来她从来没听说过刺客这门生意。

「大约二十年前,部分凶魔离开魔哭领,潜伏在人类的世界里。牠们的目的是制造出用来对抗六花勇者的棋子,借此为魔神的复活铺路。我就是那个棋子。」

「………」

「我的父亲是人类,但我不晓得他的长相,因为母亲一怀了我,就把他杀掉了。我是凶魔母亲生下来,由凶魔抚养长大的。母亲与同伴抓了许多人类,并且新盖了间祭祀〈火药〉的神殿,我就是在那儿获得〈火药〉的圣者之力。」

「……继续说。」

「在母亲的期待下,我一天比一天强,并且遵从母亲命令,四处铲除实力高强的人。一切都是为了让魔神彻底复活。我有一半是人类,却自认是不折不扣的凶魔,对所作所为不曾抱持疑问。我深信魔神是伟大的主宰,能够守护并指引我们。」

「所以,为何妳现在会来到这儿?为何改变主意,决定打倒魔神?」

摩菈问的,正是话题的核心。

「……我就算说了,你们大概也不会信。」

「但要是妳不说,那么连相信不相信都不必谈了。」

摩菈与芙雷米互相瞪视。这时恰姆突然插口道。

「反正终究得死,干脆就别说了吧。毕竟那个冒牌货一定就是芙雷米,没错吧?」

「住口,恰姆,事情还没确定。」

恰姆天真无邪地看着亚德雷,然而在她眼眸里却蕴含些许愤怒。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真是个讨厌的人。你妈妈难道没教过你,不准命令恰姆吗?」

「谁理妳啊!」

「总之你现在知道了吧?跟恰姆顶嘴是不行的喔。」

「恰姆!现在先好好听芙雷米说话!」

摩菈一责备,恰姆也跟着安分下来。亚德雷真庆幸有摩菈在场。若没有她,无法想像如今会变得如何。

「芙雷米小姐,请告诉我们,是什么让妳决定反抗魔神?」

娜榭塔妮亚问道。但芙雷米却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望着众人。

娜榭塔妮亚急得抱起头来。恰姆慢慢朝着芙雷米逼近。

她是名优秀的战士,但优渥的成长环境造成精神层面的脆弱,目前这伙伴里潜伏敌人的状况,自然是令她不胜负荷。

恰姆无奈又不解地说道。

「?」恰姆以表情呈现她的不解。

「喵,现在还不行。」

亚德雷问完,摩菈大大地摇起头。

「摩菈解答了不少事情,但这个人说的话,真的是可信的吗?」

「也就是说……有人类投靠了魔神?」

葛道夫放开芙雷米,奔至娜榭塔妮亚身边,韩斯随即接下那只炼住芙雷米的炼条。

但面对葛道夫的质问,芙雷米什么也没回应。

「有的。」

「就如我之前跟葛道夫以及芙雷米说过的,关于结界的构造,我已经和恰姆以及娜榭塔妮亚研究过了一遍。」

「刑、刑求?不,这可不行。葛道夫,快阻止恰姆!」

摩菈瞪着芙雷米。

「事情还没百分之百确定。我相信芙雷米是伙伴。」

「但芙雷米的嫌疑最深,这点依然没变喔。」

「葛道夫!你在胡说些什么呀!?」

刑求骚动告一段落,摩菈语带厌倦地问道。从刚刚到现在明明已讨论许久,却几乎毫无进展。

娜榭塔妮亚也同意。韩斯意想不到的援手,令亚德雷总算是松了口气。

「……喵,这岂不是最糟的状况吗?」韩斯低声道。

「喵,那我详细说起吧。如果芙雷米是那第七人,为何亚德雷还能活到现在?」

「……猫先生,你在说些什么呀?」

「我不是那个意思。很抱歉,没有任何证据可证明妳是真货。」

「我不会凭着臆测说话。刚刚说的,全都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这人会是谁,又是如何启动的──为了寻找头绪,亚德雷继续对摩菈提问。

「欸,真的不能刑求她吗?」

「不可能。」

恰姆沮丧得垂下头。总而言之,眼前危机似乎是暂时化解了。

「……从刚刚开始,」

「所以恰姆不是说过好多次了吗?除了芙雷米,还会有谁是冒牌货?启动结界的一定也是芙雷米啦。那个大个子,能帮忙一下,折断她的脖子吗?」

「七人全数到齐,冒牌货的存在就会被发现,对芙雷米而言是最不利的状况。何况她的名字跟相貌早就随着六花杀手的风声传开了,来这里岂不是白白让人拷问至死喵?」

「这样啊……」

「我不是第七人。我现在唯一能说的就只有这句话。」

「九成九错不了。毕竟理论上,没有什么结界是连术者也无法解除的,而术者死去后还能维持效果的结界,同样不存在。」

「妳别逞强,就坐着吧。」亚德雷说。

「等等!住手!」

「没办法,大家先休息吧。」摩菈无奈地耸肩说道。

「公主!」葛道夫放声呼喊。

突然,芙雷米开口了。大家全都吓了一跳,转过头看着她。

「这真的没错吗?」

娜榭塔妮亚就交给葛道夫照顾吧──亚德雷一站起来,摩菈便对着他招手,两人一同来到神殿的一隅。

「……有道理。如果芙雷米是敌人,不合常理的行动也未免太多了些。」摩菈说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亚德雷。总之就是别掉以轻心,是吧?」摩菈说道。

「但我想不出除了芙雷米,还有哪个人类会想投靠魔神。」摩菈思索着。

「是吗。但各位别忘了,这里头有一个是敌人,有一人在撒谎。」

于是娜榭塔妮亚扶着额头,屈膝跪到地上,葛道夫则凑到身旁搀扶。

「嗯,恰姆也这么觉得。」

「公主,尽管出于无奈,但一切都是为了守护您的贵体。亚德雷,把公主带到外头去。」

「我并不是冒牌货……那个第七人是你们六人当中的某一个,在我看来,妳也只不过是嫌疑犯之一。而『杀掉术者可以解除结界』以及『凶魔无法启动结界』,这些也不见得是真话。」

「这……」

说完,娜榭塔妮亚试着起身。

这时,娜榭塔妮亚突然扶额蹲下。

出声的人是韩斯。恰姆吃了一惊,狗尾草也从她嘴边离开。

「……恰姆刚刚说我可以不必讲,所以算了吧。反正我也不想讲。」

「凶魔绑架了许多人类,并胁迫他们。被凶魔要胁,不可能人人都能坚持得住,所以一定会有些人为凶魔做事。」

「在的。不管人还是凶魔,都离不开结界,即使他是术者也一样。」

娜榭塔妮亚与恰姆相继说道。

「……那么,接着该如何是好?」

葛道夫摇摇头。

「芙雷米非得想尽办法,避免七人集结的状况不可,但她却顺从亚德雷所说的,毫不在乎地跟了过来。如果芙雷米是第七人,那么谁能回答我,她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说着,恰姆拿起狗尾草捂着嘴角。亚德雷感觉到一阵寒意沿着背后窜起。尽管不晓得狗尾草的用途,但亚德雷有预感,那玩意儿肯定很恐怖。

「这么说……似乎也对。」

「所以恰姆就说芙雷米是敌人了,为什么你们连这都不懂呢?」

「……是。」

亚德雷笃定地断言。

「住手呗。我啊,不觉得芙雷米是那第七人。」

可是事情都还没说完──亚德雷本来想抗议,但还是作罢。摩菈的提议的确是更有建设性。

「的确。」

「那么,谁才是第七人?」

「如果芙雷米是第七人,亚德雷没死才奇怪呗?甚至就连一起同行的公主小姐,也应该会顺道被她宰掉。就我刚刚听到的,她下手的机会明明就多得是。」

「芙雷米小姐,目前最可疑的可是妳。」娜榭塔妮亚说了。

她的气色很差,看来似乎十分疲惫,就连首次与凶魔战斗时,也不曾见她如此弱不禁风。

恰姆难过地瞧着狗尾草。

「妳还不罢休啊?」

冒牌货的恐怖渐渐在亚德雷体内发酵。敌人渗透其中,撒谎误导众人,如今即使面对微不足道的一句话,也得经过再三检视,而且要是发言不慎,自己同样有可能遭人怀疑。接下来千万得小心,不能被人欺瞒,不能被人质疑,不能弄错真实与谎言。

亚德雷手伸往腰际佩剑,对着她喝令。

「………」

面对娜榭塔妮亚的命令,葛道夫却面露迟疑。

「这有办法从神殿外启动吗?」

「……芙雷米小姐,我认为摩菈小姐说的话不会有问题。」

「我们这群人里,不就已经有一个了吗?」亚德雷说。

亚德雷与韩斯点点头。他们两人外出寻找结界边界的同时,摩菈等人也忙着解读祭坛上的神言之书。

「把时间浪费在自我介绍也不是办法,接下来换讨论如何离开这里。」

「怎么说咧,我觉得芙雷米太可疑了。」

「我不认为会有这种人。一旦魔神彻底复甦,人类很有可能会全数灭亡。就算有什么样的理由,应该都不至于做得这么绝。」

于是,在这照理说不该休息的时机里,大家各自歇息去了。

这时,恰姆插了句话进来。

「恰姆小姐,结界启动时,她人就在公主与我的身旁。就算她是冒牌货,结界也是由其他人启动的。」

摩菈思考了一阵子才回答。

「只有人类。凶魔不可能启动得了圣者制造的结界。」

之后,芙雷米彻彻底底噤声,即使亚德雷要她说,她还是连看都不看一眼。最后,摩菈大概也等得不耐烦,于是换了个话题。

「启动结界的人,还在结界里头吗?」

「欸,恰姆已经不耐烦了啦。把芙雷米杀掉,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虽说对方只是孩子,但亚德雷这次不得不动怒。

「我先从结论说起吧。神言之书里头并没有记载结界的解除方法,方法本身应该是存在的,只不过我们现在无从得知。」

「恰姆从以前到现在,从来没被这么多人顶嘴过耶。」

摩菈这下开始语塞,亚德雷则有如吃了一记当头棒喝。由于摩菈有可靠的背景,亚德雷不曾怀疑过她,但就如芙雷米所言,她讲的不见得就是真实。

「我没事……只是有点头昏罢了。」

「只有人类才能启动结界吗?」

「嗯,是没错啦。但是如果想骗人,我认为她应该会再更精明一些呗。」

「不过,结界有两个根本的解除方法。首先,谁启动了结界,谁就能够解除;其次,一旦术者死去,结界也会随之消除。」

「这好像不成理由喔?」

亚德雷想起结界发动当时的状况:门一打开,铠甲士兵袭击而来,背后传来凶魔刺耳的笑声,有人趁这段期间启动结界,并且逃走了。

「这样?那么就用刑求来让她招供吧。恰姆虽然是第一次刑求,不过会尽力而为的。」

摩菈也有些犹豫,但似乎无意阻止。看着娜榭塔妮亚的手足无措样,亚德雷正打算拔剑一战,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传来了制止声。

「怎么了,摩菈?」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我觉得现在这群人里,只有你看起来最能商量。」

「当然了,毕竟我可是地表最强的男人。」

「这里头最能商量的人竟然是你,这次的六花可真是前途堪忧啊。」摩菈轻叹一声。

「为何你能肯定芙雷米不是第七人?」

「我并没有任何根据。但是与她同行的期间,我感受到了她的决心。」

「也才半天而已不是吗?」

「但我就是感受到了。」

「真是暧昧的理由啊。」

「遇见她的当下,我就决定要相信她了。」

听他这么说,摩菈愁容满面。

「……你太年轻了。涉世未深的信任,同时也是一种危险。」

「感谢妳的忠告,但我不打算改变自己的判断。」

「我很不放心,这次集结的勇者包括你在内,全都太年轻了。恰姆与葛道夫的年纪,甚至说是孩子也不为过。命运之神会不会是搞错了些什么。」

的确,亚德雷跟娜榭塔妮亚才十八岁。芙雷米与韩斯虽然年龄不详,但应该也不会差亚德雷太远。

「实力可不完全等于年纪啊。我们年轻人,也有年轻人厉害的地方。」

「……但愿如此。」

「想得乐观点,心情也轻松些;要是太悲观,原本能赢的也会变得赢不了。」

「原来如此。这样的积极想法,也算是年轻人的特权了吧。」

说完,摩菈笑了。然而以一般标准来看,摩菈也算相当年轻。听她那莫名老成的说话方式,真不晓得她实际年龄究竟是几岁。

要进入里头,方法不是一大堆吗──亚德雷心想。

「葛道夫?韩斯先生?摩菈小姐?亚德雷先生?请问各位这番话的意思是?」

娜榭塔妮亚举起地上的铠甲往内瞧,里头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在。

「………」

「让我再追加几点。〈大地〉圣者并没有你所说的那般力量,而恰姆的能力,也不可能在一瞬间挖洞逃离。」

恰姆不解地说道,而摩菈则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钥匙。

「喔喔,我弄开殿门时,结界就发动了。雾气大约是在我炸开殿门后开始出现的。一进到神殿,宝剑就已经插在祭坛上了。」

「真奇怪,门有上锁吗?那么照理说,应该要有人先拿到钥匙吧?」

「一定有什么未知的圣者。就类似芙雷米这样,由凶魔抚养长大的圣者。」

「是吗?我再问一次,你有没有记错什么?」

「这里可真是戒备森严啊。」

各自休息的众人纷纷回到祭坛边,葛道夫则来到韩斯那儿与他换手,重新接下监视芙雷米的任务。

「这扇门做得挺好的。虽然坚固无比,可是一旦被打开过,就再也关不回去。」

「……结界是在你即将开门那瞬间启动的,是吗。」

「铠甲内侧写着密密麻麻又艰涩的神言,我看不懂上头写些什么。」

「你跟韩斯到结界边界探查的时候,摩菈阿姨她说,这附近很可能有人潜伏,叫恰姆用〈沼〉的力量搜寻地面以及森林里。恰姆有探查地底的能力,可是并没有发现地面被挖开过的痕迹喔。」

「什么意思?」

「抱歉,并没有。〈封印〉圣者的力量是不可破除的,即使能靠蛮力打开,也绝不可能再将其关上。」

「为何?」

「怎么了,娜榭塔妮亚?」

「门一旦打开过,就再也关不起来。除了这扇门没有其他入口。在这种条件下,有人进得了神殿吗?就算想借助特殊凶魔的力量,但它们根本无法接近神殿。要进入神殿,只能靠人类的力量。」

他呆然看着神殿。过去,他只思考过犯人如何在启动结界后逃离,然而实际上,他连犯人如何进入都不知道。

摩菈双手叉胸前思考了起来。

「而且神殿里连半个人影都没看到。坦白讲,我当时简直无法置信。」

「是努力解除结界跟找出第七人!」

葛道夫说完,娜榭塔妮亚也跟着点点头,让亚德雷想不相信都不行。

「妳可真多事啊……」

「也不见得是挖洞,犯人一定是使用了什么圣者之力。」说着,他头转向摩菈那儿。

他打算继续说下去,却注意到一旁不太对劲。韩斯正对着铠甲里头窥视,然后又仔细端详被破坏的殿门,模样一本正经。

「我问最后一次,你没说错什么呗?」

「也许是挖了地洞,对方搞不好掀开石地板,挖洞闯入里头启动结界,然后趁我还在破坏神殿门的时候离开,把洞给填回去。」

「我会努力的?」

「你有没有记错些什么?」

娜榭塔妮亚在亚德雷面前紧握拳头。

「住手,韩斯、恰姆,事情还没说完,现在还不是下定论的时候。」

「干我们这行,最怕遇到的就是那位〈封印〉圣者了。毕竟那位圣者大人造了一堆不可思议的门,要不是打不开锁,不然就是进得去出不来,或从头上掉个铁笼下来。我不晓得被她给困住几次,对她做的门再详细不过了。」

渐趋紧张的气氛里,唯独娜榭塔妮亚还没进入状况。

亚德雷思索着。

「接下来呢?」亚德雷正想问韩斯怎么回事,摩菈却先开口了。

「我知道啦。与其变得怯弱,还是淘气捣蛋的模样更适合妳。」

「喵,一点都没错,而且还是决定性的嫌疑。」

亚德雷开始寻找挖开过的痕迹。然而恰姆提出反驳。

尽管立意良善,但要不是因为结界,大家也不至于受困于此。亚德雷恨不得把当事人找来,好好追究相关的责任归属。

「这是〈封印〉圣者造出的哨兵。不管是谁,只要未遵循正常方式开门,它们就会展开攻击。」摩菈解释。

「喵,亚德雷!」

「……咦?抱歉,我不太明白。」

「既然如此,摩菈妳应该晓得,有哪些圣者办得到这种事吧?」

「是我该问你呗,亚德雷?真是怪了,你来这里时,门明明是关上的,结界却在你破门的几乎同个瞬间启动。这样一来,启动结界的家伙是如何进去的?」

「圣者……为何圣者会协助凶魔?」

密室──这辞汇逼得亚德雷绞尽脑汁。关于如何破解密室,他现在一点主意也没有。

芙雷米冷静答道。一旁的韩斯默默拔剑,恰姆也举起狗尾草,遮到嘴角边。

「不可能啊,要是没圣者之力可办到,那么这神殿……岂不是谁也进不去了吗。」

亚德雷进入神殿,四处寻找气窗,但里头并没有这样的东西,只有被厚玻璃与铁栅封住的采光窗。他又检查了一下石壁,但看不出任何修复过的痕迹。

「蠢才,别乱猜女性的年龄。」

「不过它如今已经被人滥用了。」

「这凶魔似乎知道些什么。要是能逮到,让牠招供的话……」葛道夫说到一半,恰姆一副尴尬似地搔起脑袋瓜。

「……〈幻〉吗?不对,不可能。要当着你的面无声无息地离开现场……这方法可没那么好想。」

「摩菈,应该有吧?那种有能力开门进神殿的圣者。」

「你烦不烦啊?我就说没错了,干嘛质疑个没完。」

「搞不好某些圣者的能力能办到吧?例如〈大地〉圣者之类的。」

「喔,那可真是值得信赖。」摩菈说道。

「那是不可能的。」

「就是这铠甲吗?其实我从刚刚就很好奇……」

然而出面制止两人的摩菈,对亚德雷同样是投以怀疑的目光。

「制造结界的铁岳之国国王,奉行机密主义。这地方不只凶魔,就连人类都禁止进入。这想必是为了防范他人滥用。」

「等等!这没道理啊!」

「我已经好多了,抱歉给大家添了麻烦。」

「喵?这要如何在瞬间办到?」

「怎么了?……我想应该没有才对。」

「另外顺便教你一件事呗。像这种进出不得的状态,我们都称它为密室。」

韩斯突然大声喊起。

眼前事态让娜榭塔妮亚不知如何是好。

「亚德雷,我也目睹了恰姆探查地底的那一幕。要挖洞侵入,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你说你进来时,剑就已经插在台座上了,这句话确定没错?」

亚德雷犹豫了。

「……然后呢?」

「这实在不像是凡人所为,肯定与圣者有关。」

「慢着,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抱歉,因为牠刚好逃往恰姆这儿,所以恰姆就把它杀掉了。」

亚德雷看着摩菈。

接着提到的是炸开殿门后,里头攻击而来的两具铠甲士兵。这是亚德雷最纳闷的部分,因为它们虽然攻击自己,但实在不像是凶魔的手下。

「到外头去吧。我们得追查启动结界的人,先从线索开始。亚德雷,把结界启动当时的状况尽可能详细说明一下。」

这时,娜榭塔妮亚站了起来。她脸色已恢复生气,眼神带有斗志。

「亚德雷,要是不想个好理由,可是会送命的喔。启动结界的人,要如何踏进根本就进不去的神殿里?喵?」

「钥匙在我这儿,劳伦上兵想必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吧。」

「……由我来告诉您吧,公主。亚德雷目前是嫌疑人物。」

「要订正就趁现在啰,接下来想再改口,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时,韩斯的手扶到腰际剑上,乍看像是要拔剑,但就只是扶着剑柄。

「就算逮到,也不可能从牠身上撷取到有用的情报。凶魔是忠诚的生物,一旦收到保密的命令,就算到死也不会招供的。」

接着,亚德雷继续说了,关于神殿的门扉上锁,以及自己把门炸开的事。

真敏锐啊──亚德雷苦笑。

七人来到神殿的正面。亚德雷站在门前,开始道起他所记得的一切:首先是关于倒在神殿盐柱前的变形型凶魔。亚德雷提到牠以女子之姿要自己进入神殿,随后变回原形并逃跑。

「喔,那又怎样?」

「是啊。」

摩菈催促下,大家来到神殿外头。亚德雷正迈着步伐,一旁的娜榭塔妮亚握住了他的手。

摩菈随后又补充。被众人否定的现在,亚德雷不得不舍弃犯人挖洞逃离的可能性。

「大概是被逼的吧。凶魔常干这种勾当。」

「没有。我母亲说过,凶魔跟人的混血儿,世上就只有我一个。」

葛道夫愕然以对,摩菈则出面替她打圆场。

能够探查地底的〈沼〉之力,究竟是怎样的能力呢──亚德雷心想。

「呃……我只是有点慌,希望您不要因此认为,我是个不可靠的同伴。」

「这……」

「努力捉弄人?」

「……我可是干刺客的,在潜伏与逃脱方面,就好比是个专家。」

「喵,亚德雷,在你毁掉殿门以前,没人进得了神殿的。不管是谁,都毫无可能。」

「为什么?这不可能的!亚德雷先生他……亚德雷先生绝不会是敌人!」

娜榭塔妮亚的咆哮声如今听在亚德雷耳中,却仿佛很遥远。

「喵,这是因为啊,在亚德雷开门之前,谁也进不了神殿。既然没人进得去,那么是谁启动结界的咧?」

「这一定是骗人的!犯人不是亚德雷先生!」

韩斯笑得肩膀颤抖。

「你还真是造孽的男人啊,亚德雷。要是不快点设法摆脱疑云,可就不妙啰?」

「真想不到,我们立场突然对调了。」芙雷米说道。而炼着她的葛道夫,也对亚德雷投以警戒的眼神。

「他可是一路袒护着妳的人啊,芙雷米。妳不想想办法帮帮他吗?」

「他已经没救了。我也没打算帮助他就是了。」

面对摩菈的煽动,芙雷米只冷冷地回应。

「……门。」

亚德雷艰涩地挤出一句话。

「犯人曾经打开过门,进到神殿里,然后把关不住的门连同铰链一起换掉,再装上新的门封住神殿,人则潜伏在里头。

我一来到神殿门口,犯人就启动了结界,接着门一打开,他就从视线死角溜了出去!这样就能解释犯人如何进出了!」

这番牵强的解释,让韩斯不由得发笑,听起来像是在嘲笑亚德雷「你只想得出这种烂理由吗」。

「……制作这扇门的,是初代〈封印〉圣者。当今的圣者实力还未臻成熟,要造出同等出色的门,实在是不可能的事。」

「那又怎样?也许是初代圣者做的啊。」他的声音高亢,难掩心中动摇。

「初代圣者四年前就死了。能换掉那扇门的除了那位圣者,没有其他人了。」

连最牵强的回答都被否定,亚德雷不由得发出哀叹。

「你就是第七人!」

「快给我让路!」

「喵、喵呜,这一步可真是出乎意料。」

韩斯悄悄瞄准了亚德雷的头,然而亚德雷并没给他斩首的机会。

亚德雷不耐烦地大喝一声。

亚德雷抱着芙雷米夺门而出,冲击却在这时从背后传来。韩斯掷出的剑,刺中了他的背。

「……没办法,搜索就留待明日吧。在那之前,我们也只能祈祷芙雷米活着。」

亚德雷的逃命速度、急智、运气,此刻正让第七人诧异不已,完全没料到他能成功逃离大家的包围。看来把亚德雷实力估得比其他成员低,是错误的判断。

「不行啊,完全追丢了。那家伙的脚程还真是飞快。」

葛道夫阖起眼皮思考了一阵子,手上的炼条稍微放松了些。

尽管背后又热又痛,亚德雷却无法把剑拔下。一旦拔下,导致血液大量流失,很快就会丧失行动力。他只能维持原状,想办法甩开追兵。

「葛道夫!」

亚德雷往芙雷米的方向跑了起来。即使葛道夫松了手,她的手腕依旧是被炼条捆着。

坐到地上的他,实在是一步也走不动了。氧气传不进脑子,让他思绪一团紊乱。

恰姆嘻嘻笑着,让人听不出她究竟是开玩笑,还是当真的。

娜榭塔妮亚手里的剑滑落,随后瘫坐到地上。

「喵?妳在说什么悠哉话呀?」

「葛道夫、恰姆与公主已经返回神殿了,我们也赶紧回去吧。」

「……亚德雷先生,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完,摩菈靠到墙上阖起双眼,其他伙伴也各自休息去了,唯独娜榭塔妮亚蹲在地上抱着头。

「我没意见,随大家高兴吧。」

至于这急中生智是否正确,如今已无暇思考。

大家全都弯起身子捂着双眼。趁着这瞬间,亚德雷的脑袋火速轮转,寻找摆脱六人的方法。

「……喂。」

穿越盐柱,进入森林,他死命地奔驰,逃离身后不远处紧逼而来的脚步声。

「芙雷米还没被杀。既然活着,表示亚德雷认为她还有当人质的价值。」

「那么你别让路,就留在那里。」

「原来还有这种事。」

「什么……!」

「我当然认为亚德雷是犯人,应该当场杀掉,喵。」韩斯说。

同时,韩斯早已拔出剑,朝着亚德雷一跃而上。

为求胜利竭尽方法,利用周遭一切不计任何手段──这是地表最强的男人,亚德雷的信念,先不论其是否正确,如今他照着信念行动。

「呜……」

说完,恰姆甩起狗尾草,一旁的摩菈阻止了她。

「我反对!竟然提议杀掉亚德雷先生?这未免太离谱了!」娜榭塔妮亚喊道。

曾几何时,追兵的脚步声消失了。亚德雷停止奔逃,放下扛着的芙雷米,随后瘫坐到地面。

它放出强烈光芒,光量比直视太阳时还要高出数倍。对上韩斯与葛道夫这种水平的战士,烟幕弹恐怕是不管用的,然而这未知的一击,却让他们无从应对。

亚德雷的大喊摩菈并没回应,也无须回应。她要问的,是关于亚德雷是不是犯人,以及该留他活口,还是杀了他。

「……可恶。」

「韩斯!先到此为止!已经日落了!」

亚德雷的手动了起来,从小袋里掏出众多秘密道具里最管用的一样。那东西乍看就只是个用纸包住的金属片,然而只要用手一握,纸内所含的特殊药品就会和那稀有金属接触,进而引发化学反应。

娜榭塔妮亚大喊。亚德雷往旁边一跳,试着躲开葛道夫。可惜他似乎慢了一步,尽管身子勉强躲过铁枪,却被随后而来的巨大身躯撞飞,狠狠砸上神殿的墙壁。

「再追下去太危险了。亚德雷是个诡计多端的男人,黑夜对他来说,就好比如鱼得水。」

「葛道夫,你应该明白吧?亚德雷先生他并不是敌人。」

说着,韩斯从门前挪开一步。下个瞬间,亚德雷掷出第二发闪光弹。

那个当下,亚德雷脑子一片空白。

「所有人都别动。要是谁敢动,我就刺下去。」

搞什么鬼呀,亚德雷•麦亚,你可是地表强的男人,不该死在这种地方──他在心里头嘀咕着,手朝背后伸去。

韩斯一脸难以释怀地跟在摩菈后头。一回到神殿,三人早已经在里头等着。

摩菈的声音在雾气笼罩的雾幻结界里回荡,韩斯停下脚步,大声回答她。

之后,他不晓得又跑了几小时,雾气微微泛红,最后被微暗所取代,太阳也渐渐西沉。

这是仅剩的唯一结论。不管是门还是圣者,全都是诌出来的谎言,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可能性。

打算拔剑的那只手,疲软坠了下去。

韩斯看着自己胸口。纹章就跟之前一样,散发朦胧光芒。

「……所谓的不打自招,指的就是这么回事了。」摩菈说。

「你看看自己的纹章。」

「不然该怎么办呀?」

在昏暗的森林里,韩斯四处搜捕亚德雷。

「……韩斯,让我看看你的纹章。我的纹章在背后,自己没办法看到。」

还相信亚德雷清白的,只剩她一人了。亚德雷不禁思考,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子。

话一出口,葛道夫随即动了起来,拔出扛在身后的铁枪,瞬间朝着亚德雷方向逼近。

「……芙雷米?」

那么驱使他行动的究竟是什么呢?那或许是战士本能,或许是无意识的条件反射,也或许是所谓的命运。

就让他逍遥一阵子吧。没什么好着急的。

亚德雷再也想不出反驳的话语。

于是,亚德雷再也没了动作。

「被你这么一说,我更不想让了。要是叫我别让路,我搞不好反而会让开呗。」

嘴唇微微开阖。亚德雷试着叮咛自己,一旦在这儿失去意识,可就万事休矣。但他的意识却依旧有如石沉大海般,渐渐没入黑暗。

团团围绕的五人,与亚德雷僵持不下。眼前最大的障碍,应该是堵住出口的韩斯。

「那么,关于接下来该怎么做,各位给点意见吧。」

韩斯掀起上衣,亮出胸前纹章。

「怎么了?」

「我考虑考虑呗。」

亚德雷以外的所有人,又被这一下给闪花了眼。不过第二发的效果,终究是不如头一发。

待韩斯等人视力恢复,芙雷米已经被亚德雷扛在肩上。她的手腕扎着一根昏睡毒针,颈子则被亚德雷手持的剑抵着。

这次他扔出烟幕弹,绊住身后追来的韩斯。用尽所有的秘密道具,亚德雷好不容易逃了出去。

摩菈说完,五人的视线一齐集中到葛道夫,以及被他炼着的芙雷米身上。芙雷米率先开口。

「骗人……这……」

「这就是……我的看法。」

「不,不可能的吧,亚德雷先生?这种事……这实在太没道理了。」娜榭塔妮亚颤抖着说道。

「韩斯说的,全都是事实。」

在芙雷米醒来前,他必须先拔剑止血,再给芙雷米一剂昏睡毒针,接着还得防范追兵到来。

娜榭塔妮亚说完,葛道夫睁开眼,平静地说道。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亚德雷终究是走投无路。现在只要抱持耐心,等着看他被伙伴消灭即可。

「我先前一直没空说明。有看到六枚花瓣吗?一旦六花勇者有人死去,花瓣就会少掉一枚。我们能透过这机制判断伙伴的生死。」

「谁准你们交谈的!选一个吧,韩斯,你究竟是要让路,还是不让?」

「被刺了一剑还能那般敏捷,实在是不容小觑。」摩菈叹了声气。

「这样啊?那么葛道夫呢?」

「……很遗憾,亚德雷。」摩菈说道。

「我也同意韩斯的看法,不过关于杀不杀,还是等稍微观察一下状况再说。」

「……交给恰姆吧。」

「等等,妳的能力会牵连到芙雷米,这样可不行。」

是陷阱,亚德雷被陷害了。第七人不只让大家身陷结界,还设下让六花勇者自相残杀的诡计。

「……妳怎么会知道?」

放话的亚德雷,剑尖已将她颈部肌肤划开数公厘。围着亚德雷的五人,全都像凝固似地一动也不动。亚德雷别无他法。昏睡毒针只剩两根,其他的秘密道具,又造不出决定性的逃难空档。

「………」

亚德雷紧紧咬牙,觉得芙雷米好歹也该为自己说点话。

「妳的意思是我会输给那家伙?而且再这样下去,芙雷米会被杀掉的。」

「什么意见!?」

然而身子实在是不听使唤,亚德雷倒卧地面,意识逐渐模糊。

「唔……恰姆还是觉得芙雷米怪怪的耶。而且刚刚那些听起来又好像哪里不对,我看我们先试着刑求亚德雷好了。」

「喵、喵!好啦好啦,你先别这么凶呗!」

这样真的好吗──一边逃,亚德雷一边思考。挟持芙雷米当然算不上良策,这已经让他彻底失去所有人的信任,然而为了活下去,亚德雷别无他法。

当五人放弃追缉,折回神殿时,亚德雷依然意识不明地倒在地上。

在黑暗里,亚德雷做了个梦──令人怀念的,遥远童年的梦。

亚德雷边喊边举起木棍。缠了棉布的小木棍,对着眼前的少年挥下去。然而少年轻松闪掉亚德雷的攻击,反过来以自己的木棒击中亚德雷的肩膀。

亚德雷哀号一声,木棍也随之落地。

「啊哈哈,亚德雷你又输惨了。」

少年笑了。他叫莱那,比亚德雷大了三岁。

这地方是白湖之国渥勒,里头一个位居深山的平凡小村落,人们以养羊种麦采香菇为生。哈斯纳──看似平凡却又无可取代,亚德雷的故乡。

在羊群奔来奔去的牧场一隅,亚德雷和莱那正忙着练剑。由于村落里只有他们两名少年,只要一找到闲暇,两人总是持着缠了棉布的棍棒挥来舞去。

魔神即将复活的传闻也传进了这个乡间村落。白湖之国渥勒离魔哭领并不算远,也许某天得面临凶魔的侵略也说不定。两名少年顾虑到这点,于是组成了成员仅只两人的防卫军。

「亚德雷,你要再更强一点,现在这样别说凶魔,连我老妈都打不赢喔。」

莱那抱起伤痕累累的亚德雷,让他重新站起身。

「那你就叫你老妈一起加入防卫军不就好了吗?」

「什么话,这可是我们两人的防卫军啊。」

亚德雷揉了揉满是瘀青的身子。其实他根本无意加入他的防卫军游戏,觉得反正凶魔不可能会来到这偏僻地方,魔神也有六花勇者负责对付,就算凶魔真的进攻,到时溜之大吉不就好了吗?然而莱那是他唯一的朋友,亚德雷很难断然拒绝他的请托。

「莱那!人呢?又给我溜去找亚德雷玩了对吧!」

远方传来呼唤莱那的声音,原来莱那的母亲发现他打混没到麦田工作,前来将他逮回去。莱那吐了吐舌头,逃往反方向。

对亚德雷而言,今天可真是惨兮兮的一天。陪着玩防卫军游戏也就罢了,还得负责安抚大发雷霆的莱那母亲。

「喔,你回来啦?还真是被打得一塌糊涂呀。」

一回到石造的小屋,年约二十五的女子伴随炖蘑菇的香味,一同迎接亚德雷归来。她叫做雪提拉,是亚德雷的监护人。

「姐,帮我跟莱那说啦,我已经不想再陪他打练习赛了。」

暧昧又不着边际的梦境结束,他醒了过来。

在那之后,艾特洛不停殴打亚德雷。他的脸被踢得鼻血四溅,由于腹部受击,呕吐物里也掺杂血液。但艾特洛并没就此停手。

他当初倒下时明明是趴倒的,如今却枕着树根,仰面躺在地上。

「是妳为我包扎的吗?」

「我有九成九认为你是那第七人,不过并没完全肯定,这只是为了防范那一成的误判罢了。」

嘲笑绝望──这是亚德雷的师父艾特洛最先教给他的东西。

「真是妄想。」

亚德雷拳头紧握。

「那样是不够的。虽然能变强,但是没办法成为地表最强。」

沉默于焉降临。夜晚的森林悄然无声。另外五人似乎由于天黑而放弃搜索,感受不到任何追兵的动静。

「我要夺回失去的一切,只有变得比谁都强,才能夺回它们。」

艾特洛往亚德雷的侧腹、背部踹个没完,踩着他的脸往地上抹去。

「我知道的并没他那么详细,但是关于〈封印〉圣者制造的门,多少了解一些。韩斯所说的并没有错。」

这只是一场梦,一场已逝往日的梦。

「不管是哀恸得想死,或是痛苦到想舍弃一切。身在无尽的绝望里还能露出笑容的人,才能真正变强。」

「我来做个整理。首先敌人有两名以上,一个混在集结的七人之中;另一个则是侵入神殿启动结界的家伙。」

然而,每当了解处境的艰难,亚德雷便嘴角微扬,露出微笑,心情激昂。

亚德雷不停笑着。他对第八人的真面目毫无头绪,也不觉得能逃得过伙伴的追缉,但要是不笑,一切就到此为止了。

「真期待明天的到来。明天将是我粉碎诡计、证明清白,以及展现地表最强实力的日子。我真是等不及看到太阳升起。」

「艾特洛•史派克,我听说只要有你指导,就能够变强。」

艾特洛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接着站了起来,对着亚德雷的肚子一踢。摔到一旁的亚德雷顿时喘不过气,胃酸从空无一物的肚子里窜升至喉咙。

「我不介意被人瞧不起,不介意让人嘲笑。我不只会坚信,还会到处宣扬,自己总有一天成为地表最强的男人,要是不这么做,我如何能变得更强!」

若真是这样,亚德雷就再也想不出办法了。剩下的可能,就只有韩斯、摩菈、芙雷米共同搞串通了。然而七人当中只有一个是敌人,其他都是真货。

说着,芙雷米的脸别向一旁。

尽管愿意商量,芙雷米终究是没打算信任亚德雷。他原本打算说服芙雷米,让自己多一个伙伴,不过看样子是不可能了。

这里是森林,亚德雷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活着。

真能找得出来吗──亚德雷认为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

瞧着亚德雷的眼睛,艾特洛思索了起来。

其余村人也都很和善。亚德雷的制酪技术并不高明,大家还是很捧场,称赞他的乳酪好吃。要是由雪提拉来做,成品照理说应该会更加可口才是。

「失去的东西是夺不回来的,打消念头,继续过你的日子吧。」

「笑吧。」接着,艾特洛开口了。

「……妳做对了。我可是真货,是为了与魔神一战而前来此处。」

「你醒了?」

当时的亚德雷,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少年,不曾想过、也从来没打算要成为六花勇者。他是个采蘑菇的能手,将来目标是制造出更可口的乳酪。

「韩斯说的都是事实吗?真的没有开门入神殿的方法?」

「你觉得我是傻子吗?觉得我根本不可能成为地表最强吗?」亚德雷流着眼泪边问道。

莱那虽然令人困扰,但却是他的挚友。尽管对防卫军游戏感到厌烦,不过亚德雷知道,这是他为村民着想的实际行动。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亚德雷势必得想尽办法证明清白,问题是该怎么做呢?

「一样。你得先逮到那未知的圣者,否则无法证明自己的说法。」

「我非得夺回不可!要是不这么做,我何必活到现在!若不能打倒魔神,不能对抗凶魔,我一点活下去的价值也没有!」

「死心吧。」艾特洛冷酷地说。

绝对错不了,亚德雷以外的六人不可能启动结界。结界启动当时,芙雷米、娜榭塔妮亚和葛道夫三人正在和凶魔对打,摩菈与韩斯则是还在前往神殿的路上,而恰姆虽然当时不知在何方,但她的能力不可能侵入神殿,这是大家证实过的。

「……地表最强?」

「……为什么?」

「我不能那么做!」

生不如死的痛楚,让他连想说话也说不出口。

「也许犯人是摩菈。」亚德雷说。

「当然好笑,我依旧是地表最强的男人。」

总之说穿了,就是得先揪出启动结界的犯人不可。

「我想也是,毕竟你就是那个犯人。」

「你自己去跟他说呀,何况莱那这么做也没有恶意。」

摩菈曾说过,没有圣者可破解密室。但要是这句证词是假的,是她跟侵入神殿的圣者串通好的呢?

「………」

亚德雷歪起那颤抖的嘴唇。那脸颊抽动,唾液垂流的容貌,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笑容,但亚德雷还是笑了。

「凭你一个人,有办法找得到吗?」

「剑没刺中要害,只要休息一阵子,很快就能行动了。」

「不,也许这世上有其他她所不知道的圣者。毕竟她也不晓得妳的事情,谁晓得还会不会有其他未知的圣者。」

「……但疑问还是在。第七人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如果只是困住我们,就算没第七人也能办到。」

雪提拉将切碎的花伞茸加入汤里,随即飘出烤肉般的焦香。

「你为何要变强?」老人问道。

亚德雷全身上下惨不忍睹,不只衣服磨破,身形也瘦了。他的双手沾满血,眼眸宛如含恨而终的死者。

亚德雷激动地喊道。

亚德雷一边笑,一边思考第八人的真面目与能力,并且翻寻记忆,看看是否有遗落线索,以及不自然的地方。

「这不是花伞茸吗?今天的汤没什么料,有了这个正好。」

「……是有可能,但除非逮到侵入神殿的犯人,让大家亲眼见识手法,否则你没办法证明。」

「呜…………」

六花勇者不可能主动通敌,也就是说若有复数成员意见相同,那就毫无疑问是事实。

即使口吐鲜血,鼻血如注,眼泪扑簌,脸上也别忘了带笑──这就是艾特洛给亚德雷上的第一堂战技课程。

雪提拉养羊割羊毛,亚德雷将羊奶做成乳酪,靠贩卖这些农产品过活。

「这我就没想过了,因为我一直认为你是第七人。」

「傻瓜,要是没有第七人,不就没办法陷害我了吗?这计划并不是要把人困住,而是要嫁祸并害死我啊。」

「………?」

照理说,芙雷米应该也视亚德雷为第七人,加上从相遇当初就没给过好脸色,亚德雷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帮助自己。

「…………咦…………笑……?」

「是吗?我不会相信就是了。」

梦境切换场景,来到森林里的住所。这是位于苍郁森林里,由洞窟改造而成,几乎算不上是屋子的屋子。屋里的老人正盘腿而坐。

艾特洛的一踹,正中亚德雷背部。

「靠平常的方法,没办法成为地表最强。要成为地表最强,就得用超乎常轨的方法达成。我要成为地表最强的男人,并且打倒凶魔。」

莱那逃跑后,亚德雷进入森林里,采到了几种平常不易见到的蘑菇。寻找美味蘑菇是亚德雷的兴趣,同时也是拿手绝活。

说着,亚德雷拿出一个布包放到桌上,里头飘出阵阵芳香。

「………」

艾特洛眉毛晃了晃。由于眉毛的遮蔽,看不出他底下的表情为何。

「错,这叫信念。」

亚德雷不得不为之语塞。要摆脱五人的追击,寻找真面目与能力皆不明的第八人,而对方当然不可能在附近闲晃,肯定是想尽办法藏匿,不泄漏行踪。

亚德雷坐起身子并问道。

「即使是这么悲惨的状况,还是打击不了我。」

老人──艾特洛以既粗犷却又平稳的口气说道。

「我受够了啦。干嘛要变强什么的?我最讨厌打斗了。」

「……你为何而来?」

伸手一摸背后,原先刺着的那把剑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以绷带包扎过的缝合伤口。这会是谁治疗的?难不成娜榭塔妮亚找到我了吗──亚德雷一阵纳闷。

这时,一旁传来人声。雾气笼罩的黑暗里,浮现芙雷米朦胧的身影。

三年前一场流行病带走了亚德雷的父母,以及雪提拉养羊的丈夫。雪提拉认养了亚德雷,两人相依为命至今。

「总之先不管那个第七人,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出第八人。」

「要是想变强,那就笑吧。」

「你这男人真奇怪,有什么好笑的?」

「下山去吧。想变强就去加入骑士团,庶民的话就加入佣兵团。」

「先把混入我们当中的家伙称作第七人,启动结界的家伙叫做第八人。这些人跟凶魔联手,由凶魔空投炸弹引诱六花勇者到神殿,最后把我孤立于妳们之外。这是一桩缜密周详的诡计。」

这是亚德雷•麦亚十岁时的记忆。当时的他十分充实,有雪提拉的拥抱呵护,失去父母的亚德雷重拾笑容。他喜欢雪提拉身上沾染的,泥土与家畜的味道。

「何况摩菈也否定了这点。进入神殿的方法,可说是不存在的。」

亚德雷以为,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

「是。」

「说来真是丢脸。关于犯人如何进入神殿,我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想了一阵子,一旁的芙雷米突然开口。

「你当初为何会想成为六花勇者?」

亚德雷感到既惊讶又新鲜。芙雷米对伙伴向来毫无关心,这可能是她头一次过问他人的事。

「为何会这么问?」

「因为你只是个凡人。」

「………」

「韩斯是个天才,葛道夫也是,但你跟他们不同,只是个携带许多古怪武器的一介凡人。」

「……妳是嫌我弱?嫌我这地表最强的男人弱?」

「我可没那么说。我的疑问在于,为何像你这样的凡人,能变强到这种地步。」

亚德雷并没回答她。韩斯与葛道夫是天才,亚德雷是凡人,这点的确无可否认。若要比正统剑技与体术,亚德雷远不及他们。

「……这全都多亏了师父。」亚德雷说了。

「怎么说呢,我师父简直像个疯子,满脑子只想着如何打倒凶魔。他一个人住深山里,整天研发新武器,并且编出一套应用法。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做,简直不像是个人。」

「……」

「师父把他的战法全灌输给我。我每天修练到反胃,直到身体动弹不得为止,再被绑在椅子上学习知识,像是秘密道具的制作方法,毒药、火药的精制法,以及各种科学新知。」

「……科学?连那种东西也学?」

「我很感谢师父。我能变得这么强,全都是拜师父所赐。若我学的是正统门派,根本没机会成为地表最强。」

「那男的,我有听说过。」

亚德雷看着芙雷米。

「艾特洛•史派克,那人也在我的猎杀名单里,不过因为他年纪大,所以优先顺位并不高。」

「没错,就是那个人。」

复仇是无益的,复仇是错误的,复仇是空虚的──世人总是如此奉劝,但他们并不明白,复仇并不追求意义、是非或代价;就因为走投无路,无计可施,人们才会寻求复仇。

「这是用我的能力……〈火药〉的神力做出来的,一掷到地上就会爆炸,我就会晓得它的爆炸地点。」

「你继续说。」

「……咦?」

「没人在提那个,请你别说些令人反胃的话。」

看来芙雷米果然晓得那头凶魔。

「说这么多,应该够了吧?」

「那的确是牠会说的话。」

芙雷米的身影隐没在暗夜中。聊了一阵子往事,亚德雷觉得对她又多了一些了解,但这会不会只是短暂的错觉呢?

亚德雷没有应声,任由芙雷米继续说下去。

「我的朋友为了保护我,姐姐为了帮我拖延村民,两人都被杀死了,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村子活了下来。」

「你发生过什么事,对吗?你有不得不成为六花勇者的理由。」

「母亲对我的爱,全都是装出来的。」

不知不觉间说得如此滔滔不绝。反正在这漫漫长夜里,两人有的是时间。

「一直到最后,他们两人都没怨过村民,觉得一切都是凶魔不好,与村民无关。朋友要我别憎恨村民,姐姐说一切都会过去,大家总有一天能再和睦度日。他们要我以后再去采蘑菇回来,再组一个防卫军。」

他回想起初次遇见芙雷米的那一幕。感觉虽然遥远,却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他竭尽所能,以言语表达当时的心情。

初遇芙雷米,亚德雷总觉得无法弃她于不顾,如今他终于明白,这是因为两人同病相怜。她怀抱的伤痛就跟自己的一样:遭信任的人背叛,失去归宿的伤痛,以及满怀憎恨所带来的苦楚。

「我要回神殿了,其余五人应该都待在那里。」

亚德雷思索着答案,想出的话语却都不太贴切,难以完整表达他的心情。

「……我小的时候,村里来了一头凶魔。」

「亚德雷,为何你不质疑我?」

「怎么?」

亚德雷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真让人羡慕。」芙雷米说道。

一点也没错。

「妳、妳可别误会了,我并不是喜欢妳喔。」

「然后呢?」

「无法理解。……关于你这个人,我实在一点都无法理解。」

「我以前也跟师父说过这些,他说我能够变强,是拜姐姐与亲友之赐。相信一切都会过去,大家能够再次和睦度日,是使我变强的动力。复仇无法使人变强,只有信念才行。」

「……妳输了,是吗。」

「如果你是真货,那么最该怀疑的就是我。以你的角度,怎么看都应该是我最为可疑。」

「人型凶魔,身体是绿色,带有皮肤色斑纹。当时虽然看起来高耸入云,但实际上应该没那么大,可能跟葛道夫差不多吧。」

「……什么意思?」

「怎样的凶魔?」

「虽然刚刚聊了不少,但你依然是所有人里头嫌疑最重的。」

「……我无法原谅的,并不是他们想杀我这件事,而是那虚伪的爱。只当个傀儡的话,即使遭背叛也无须难过。若一开始就打算遗弃,就把我当个奴隶养育即可,何必那样从小呵护我呢?母亲她……她……」

「也就是说使用了它,就能召唤妳前来吗?」

「这还用说。」

「………」

「我当时简直不敢相信,觉得凶魔应该是其他遥远世界的存在。我的朋友拿着一根棍棒想去打凶魔,被我边哭边阻止了下来。」

「………」

真是奇怪的逻辑──亚德雷心想。但若以她的角度,这说法倒也不是没道理。

闭起眼睛,回想起两人的容貌,亚德雷接着说道。

「……结果他们两人怎样了?」

亚德雷的手离开腰间佩剑,再次坐回原地。

「不过,我愿意再听你谈一次。」

「的确是羡慕你,因为我连可相信的事物都没有。」

「光是杀掉还不够,我要毁了母亲呕心沥血所追求的东西,打倒甦醒的魔神才甘心。等打倒魔神,我要亲口叫她好好忏悔,让她明白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我说,我很羡慕你。」

「妳在说些什么呀,芙雷米?」

芙雷米停下脚步,思索了一阵子。

「妳要回去啊?」

「欸,芙雷米。」

「我听说他收的徒弟全都逃跑了,因为没人受得了严苛训练。」

「原本的主题是什么?喔对,关于我变强的理由。」

「你继续说。」

「………」

说完,芙雷米忽然站了起来。

「一交手,我就后悔了。要跟那样的人打,还不如选择娜榭塔妮亚或摩菈。我除了逃命,根本毫无招架之力,外加还中了她的挑衅干下蠢事,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若你是真货,首先应该会设法找证据证明我是第七人,但你却没这么做。光是这点,就足以令人怀疑你的身分了。」

芙雷米摸摸额头,摸着那曾经是凶魔象征,如今却化为疤痕的角。

「因为……」

「………」

「这样啊……」

说着说着,亚德雷停顿住。

芙雷米仿佛自言自语般继续说着。

亚德雷没回答。

「……或许是这样没错。」

「生我、养育我的凶魔,给了我枪、给我〈火药〉圣者之力、给了我幸福,并且抛弃了我。」

「你为何觉得刚刚那些话是真的?难道没想过,那有可能是编出来的?」

「我最重要的人,抛弃了我。」

芙雷米从漆黑里扔了个东西,原来是颗火药揉成的小甩炮。

「……无法理解。不管你是真货还是冒牌货,我都想不透这句话的意思。」

芙雷米说话时的表情,看起来比以往还要稚气。

「就像之前说过的,我是在凶魔群里养大的。牠们并不像今天打倒的那些下等凶魔,而是智慧与勇气兼具,对魔神忠贞不二的高等凶魔。以前,我爱着大家,以为大家也同样爱我。」

芙雷米紧握双拳。

「妳刚说什么?」

「……复仇吗?」

「……那家伙不攻击也不吃人,只带笑着笑脸来到我们身边,然后轻轻地摸我的头,和善得令人难以置信。凶魔把村里的长辈们召集到一个地方,然后要我们这些小孩去睡觉。但我们哪里睡得着。我躲在姐姐的怀里,整晚抖个不停。」

「妳刚说什么?该不会是在说羡慕我吧?」

「领导众凶魔的三大巨头之一。就是牠想出凶魔与人类混血,并且命令母亲生下我的。」

亚德雷忽然想起在监牢里跟娜榭塔妮亚聊过的事。她当时问了许多,但亚德雷并没有全盘回答她。

「为何你能熬得过?」

「怎么说……加油吧。」

「那家伙是怎样的凶魔?」

「你可别误会,这不代表我信任你。下次再碰面,搞不好就是我杀掉你的时候。」

「………」

这是场怎样的战斗,实在叫人难以想像。

「………」

「大人们说人类世界即将终结,这次六花勇者绝对赢不了。他们相信只要趁现在投靠魔神,就能保住性命,才谈了一晚,村民全都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怕得发抖。整个村落里,只有我的姐姐跟朋友挺身反抗,不过凶魔当时跟村民说过,若要对魔神效忠,就将反对者的心脏挖出来献给牠。」

「那消息是错的,我就没有逃跑。」

「妳知道那家伙?」

「我照着母亲的命令杀了许多人,从来不曾抱持疑问,甚至认为自己应该更努力地杀人不可。我觉得自己是个掺杂人类肮脏血液的半吊子凶魔,应该比其他凶魔更努力效忠魔神。即使是个半吊子,只要杀了够多的人,就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凶魔……从前,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我知道就算杀再多小人物,对魔神一样毫无贡献,得将目标摆在世上最强的六人身上,从那些出色的家伙开始杀起不可。娜榭塔妮亚与摩菈周遭戒备森严,因此我决定从最容易接近的恰姆开始下手。我以为只要打倒她,就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凶魔。」

有些事太过沉重,不是轻易就能说出口的。

芙雷米不甚愉快地撇下一句。

亚德雷忘了背疼,倏地站了起来,手早已伸向腰间佩剑。

「妳不陪我一起来吗?」他对着暗夜呼唤。

「隔天一早起来,凶魔已经离开了,村里不但没人被杀,就连伤者都没有。我松了一口气,结果村长他说,村落即将迁往魔哭领,要大家准备接受魔神的统治。」

「我并不希望妳是敌人。」

但这次不知为何,亚德雷却自然而然道起了往事。

他是衷心地为芙雷米打气,以为对方会稍微开心点,没想到换来的却是芙雷米更加冷漠,而且充满怀疑的视线。

「牠有三只翅膀对吧?长在背后,仿佛乌鸦的三只黑翼。」

「九死一生的我好不容易逃回巢穴,母亲却打算把我杀了……其余曾经是伙伴的凶魔,也视我为失去利用价值的垃圾。当初要是就那么死了,也许还一了百了,但我却逃了出来。」

「我以前过得很满足,有母亲,有朋友,大家一起游戏,一起战斗。不知道我以前养的狗现在怎样了。大家还养着牠吗?还是已经被遗弃了呢?」

「至于要不要使用,就是你的自由了。」

说完,芙雷米消失在暗夜里。

亚德雷对着黑暗思考。跟她聊完,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芙雷米绝不是敌人,用不着推理,他心中就是如此肯定。

亚德雷想守护她──从魔神的手里,从第七人的手里。

「芙雷米,我会保护妳的。不只是妳,还有娜榭塔妮亚以及其他伙伴,全都由我来保护。」

没有任何人回应。亚德雷随地躺下,看着被雾气笼罩的昏沉天空。

看着天空,亚德雷想起过去。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他在艾特洛底下修练,一天比一天更接近「地表最强」。这段期间他曾经返乡,看到一片被野火烧光的大地。

那儿什么也没留下。与朋友嬉戏的场所,与姐姐一同生活的家一样都不剩。失去的东西不会再回来了──荒芜的大地默默告诉亚德雷。

亚德雷认为,变强不是为了复仇,战斗不是为了泄恨;为了不再失去,所以他才变得这么强。

然而,他如今想守护的人,却是如此冷淡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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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六花的勇者 1

  1. 01插图
  2. 02序章 死地之森
  3. 03第一章 启程与两次邂逅
  4. 04第二章 六花集结
  5. 05第三章 圈套与溃逃正在阅读
  6. 06第四章 反攻
  7. 07第五章 真相大白
  8. 08终章 新的谜题
  9. 09后记

第二卷六花的勇者 2

  1. 01插图
  2. 02序章 杀害
  3. 03第一章 进攻魔哭领
  4. 04第二章 摩菈的密约
  5. 05第三章 于〈永恒蓓蕾〉
  6. 06第四章 骤变
  7. 07第五章 背信者的真相
  8. 08终章 统帅者
  9. 09后记

第三卷六花的勇者 3

  1. 01插图
  2. 02序章 魔神与花
  3. 03第一章 重逢
  4. 04第三章 迷失的众勇者
  5. 05第四章 葛道夫·奥欧拉的烦闷
  6. 06第五章 连战
  7. 07第六章 尽为吾主
  8. 08终章 同盟结成
  9. 09后记

第四卷六花的勇者 4

  1. 01插图
  2. 02序章 于阴暗的洞窟内
  3. 03第一章〈时〉之圣者与黑之徒花
  4. 04第二章 尸兵
  5. 05第三章 亚德雷的踌躇
  6. 06第四章 两个计谋
  7. 07第五章 发现
  8. 08第六章 与友重逢
  9. 09终章 昔日旧梦
  10. 10后记

第五卷六花的勇者 5

  1. 01插图
  2. 02序章 静待徒花
  3. 03第一章 圣者与神言
  4. 04第二章 谎言
  5. 05第三章 疑心再起
  6. 06第四章 笼城战
  7. 07第六章 相信爱Q
  8. 08终章 流亡者们
  9. 09后记

第六卷六花的勇者 6

  1. 01插图
  2. 02序章 复仇者
  3. 03第一章 谋划
  4. 04第二章 人质
  5. 05第三章 韩斯•韩普提的谎言
  6. 06第四章 为爱所苦之人的表Q
  7. 07第五章 抵抗
  8. 08第六章 爱的尽头
  9. 09终章 获得解放的人们
  10. 10后记

第七卷六花的勇者 外传 archive

  1. 01密探与猫
  2. 02断章 韩斯·韩普提
  3. 03老鼠正望着你
  4. 04断章 摩拉·切斯特
  5. 05断章 萝萝妮亚·曼切特
  6. 06断章 恰姆·若瑟
  7. 07谋略与恋爱的日常
  8. 08断章 葛道夫·奥欧拉
  9. 09凶魔之子
  10. 10钱币
  11. 11断章 持花圣者
  12. 12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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